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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方:(小说)软埋.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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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传者: 老鸽-鲁拜集 2017-11-23 评分 0 0 0 0 0 0 暂无简介 简介 举报

简介:本文档为《方方:(小说)软埋pdf》,可适用于领域,主题内容包含当代middot长篇小说选刊方方中国作协全委会委员、湖北省作家协会主席。已出版长篇小说《乌泥湖年谱》《水在时间之下》《武昌城》中篇小说《风景》《祖父符等。

当代middot长篇小说选刊方方中国作协全委会委员、湖北省作家协会主席。已出版长篇小说《乌泥湖年谱》《水在时间之下》《武昌城》中篇小说《风景》《祖父在父亲心中》《桃花灿烂》《奔跑的火光》随笔集《到庐山看老别墅》《汉口的沧桑往事》等。多部小说被译为英、法、日、意、葡、韩、西班牙等文字在国外出版。其代表作《风景》《琴断口》曾获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鲁迅文学奖其他作品多次获《小说月报》百花奖、中国女性文学奖、《中篇小说选刊》优秀作品奖、上海政府奖、湖北屈原文学奖等重要奖项。长篇小说软埋方方ChaoXing当代middot长篇小说选刊第一章自己跟自己的斗争这个女人一直在跟自己做斗争。她已经很老了。所有皮肤都松软地趴着连一条像样的皱纹都撑不起来。她的脸和脖子细痕密布。因肤色白皙这些痕迹不像是时光之刀随意划下而更像是一支细笔一下一下描绘而出。她的眼睛也已浑浊不堪但在蓦然睁大时仍然能看到有光芒从中射出。她经常盯着一处发呆似乎若有所思又似百般无聊。为此偶尔会有路人好奇说:ldquo太婆你在想什么?rdquo这个时候她会露一脸茫然望着路人喃喃说几句没人听得见的话。她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想。她只是觉得有很多奇怪的东西拼命朝外跳似乎在撩拨她的记忆。而那些正是她一生都不愿意触碰的东西。她拼命抵抗。她的抵抗有如一张大网密不透风仿佛笼罩和绑缚着一群随时奔突而出的魔鬼。她这一生始终都拎着这张网与它们搏斗。丈夫活着时曾经提议她不妨想一想。或许想出了什么人就心安了。她愿意听从他的话当真迫使自己静下心来用劲回想。但几乎瞬间浑身的烦躁如同无数钢针迸射般地扎来劲道凶猛令她有五脏俱裂之感。此一时刻她的痛以及累让她几乎无法喘息。她绝望地对她的丈夫说:ldquo你不要逼我。我不能想。我一想就觉得我该去死。rdquo她的丈夫吓着了。沉默片刻对她说:ldquo那就不用再想了。尽量给自己找件事做忙碌可以干扰思路。rdquo她依了丈夫的话去做每天都忙忙碌碌。其实她也并没有什么事业她的事业就是做家务。她每天都忙着擦洗打扫把家里整理得一尘不染每一个去过她家的人都会说你家真是太干净了。她的丈夫是医生也深以为傲。如此她的生活渐渐正常。多少年了她一直这样。每一年的时间都如一张严实细密的膜将她记忆背后的东西层层覆盖。一年一张岁岁年年由薄而厚凝结成板那些深藏在她意识里的魔鬼统统被封压了下去。但那是些什么东西呢?她完全不知道。她失忆是在年的春天。很久很久以后的某天她的丈夫从医院回来。他表情严肃说ldquo文化大革命rdquo了医院天天开会也有人写了他的大字报说他的历史有问题。她很紧张不知道丈夫向她讲述这些意味着什么。但她的丈夫却突然说你不会有事的。我会保护你。你过去的事一辈子都不要想起来。你最大的敌人不是外面的人恐怕是那些你不记得的东西。如果有人问你你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这样就行了。她没有体会到这是丈夫的安慰和提醒心里反倒是狠狠地一阵悸动。仿佛那些隐匿得几近消失的死敌已然被她的丈夫所掌控。那到底是些什么呢?难道我都不知道的东西他会知道?她想着时甚至感觉到恐惧的气息扑面而来。这份恐惧就在她的身边。日日夜夜分分秒秒。于是她明白多年以来这个她深爱的人也是她深怕的人。为什么呢?她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感觉?她很惶惑也不明白。但这种感觉就是在。河流的声音人们把她从湍急的河流里捞出时她一丝不挂。从头到脚浑身是伤。那是石头和激流相撞的结果。救她的人说水把她泡得浑身发白只剩头发是黑的一下子都看不到伤在哪里。得幸有几个军医正在附近村庄出诊他们直接把她送到了那里。急救之后那几个医生迅速地把她带回了医院。她在医院里住了半个多月才苏醒。当她清醒过来试图回答人们的询问时突然傻了眼。你是哪里人?住在哪个村?你多大年龄?你家里还有什么人?你怎么掉进了河里?是翻船了还是坏人把你扔下去的?就你一个落水的吗?helliphellip人们交替着询问即令声音温和也如利刺相扎她的心瞬间剧疼无比。她在床上蜷缩成一团。她想是呀我是ChaoXing当代middot长篇小说选刊哪里人呢?我住哪里呢?我叫什么呢?我怎么会掉进河里了?她完全没有了印象。我怎么会记不得呢?我怎么连自己都记不得了呢?于是她哭了起来。她说我不记得。她是真的不记得了。于是人们说你想想仔细地想想。你是被人从河里捞出来的。你从河水开始想也许能想起来。她依着人们的要求果然认真去回想。但她的思路一到河边哗哗的水声便像炸雷一样轰响。莫名的恐惧随着水声汹涌而来。波涛中如同藏有魔鬼虽然看不见摸不着却狠狠地袭击她的身心。她顿时失控放声地痛哭以及尖叫声音歇斯底里。一位吴姓医生严厉制止了那些好奇的人。他说她可能受了刺激。不要让她再想了让她养病吧。于是人们不再追问只是明里暗里都用怜惜的口吻谈着她。那是一个很美丽的春天。窗外的桃树满头缀着粉色花朵。院墙边的杏花也泛白成了一行与白色的墙壁衬在一起远了竟看不出花色。更远处几株老银杏摇着碧绿的叶子粗壮的树干已经猜不出它栽植于何年。更远更远山的影子柔软地起伏着轮廓像花瓣。院子角落的迎春花开得快要败了那明亮的黄花却依然闪烁着明亮。五彩缤纷突然都进入她的眼里。回春中的鸟儿此刻似乎抖擞出精神尽管风还有寒意它们却在这轻微的寒意里兀自地唱。在这样的景致和这样的声音中她慢慢地安静下来。她人生新的记忆起点就是从这里开始。这是川东的一个小城。后来医院护士七嘴八舌向她讲述救治她的过程。她们说吴医生他们带她回来时大家都以为她活不出来的。又说有一天至少三个医生认定她已经断了气抬尸的人都被叫进了医院大门。多亏吴医生细心看见她的中指动了一下便坚持要求再留院观察。结果又过了几天她醒了。在这样的讲述中她记忆里储存了自己起死回生的经历。这经历中还有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吴医生她的救命恩人。这一趟生死和这样的一个人都够她慢慢品味。虽然是很短的过程但其中酸甜苦辣似乎都有。她想她的人生只需要拿这个当开头就已足够。这样子她把自己失忆的东西那些想起来就浑身有刺疼感的过去彻底放弃了。于是她活到现在。忘记不见得都是背叛忘记经常是为了活着。这是吴医生跟她说过的话。她习惯独自待着比起每天在公园跳舞和遛弯儿的那些老人家时间对她下手似乎过于凶猛。她户口上的年龄显示着她七十出头mdashmdash这是当年吴医生根据她的外貌估计出的岁数。而她的生日则是她被人救起的日子。这也是吴医生信手填上的数字。之后它们便与她一生相随。她看上去似乎比同龄的太婆老出许多。照镜子时她觉得是自己操劳所致。她从不参与跳舞也不喜欢跟外人交往。她习惯独自待着哪怕闲得冷清她也更愿意自己一个人。她没有亲戚也没有朋友。时有邻居大妈想要接近她主动上门约她一起出去走走说健身才能长寿哩。她还是不去。她不是不想长寿只是觉得自己心重。重得她不愿意起身宁可独自一人默默地坐在那里。于是每当阳光晴好时她就会坐在花园山天主堂对面的台阶上。抬头望去灰色的大楼就矗立在眼前。ldquo天主堂rdquo三个大字虽被阳光照着但她却看不到它的明亮。她觉得自己好像是亲眼看着它一天天颓败又亲眼看着它一天天好起来再又看着它一天天颓败的。她想这很有意思。以前她丈夫喜欢拖她出来散步。他们经常走这条路然后从这里拐去昙华林。散步路上丈夫经常说一些稀奇古怪的故事给她听。有关这个ldquo天主堂rdquo的故事她丈夫是这样说的。他说当年清朝廷并不愿意在中国修教堂。可洋人们很想修他们大老远来这里就是为了修教堂的。正急得没办法时一个中国人替他们出了个主意他说你们申请时就说要修一座ldquo大王堂rdquo批准后你在ldquo大rdquo字上加一横在ldquo王rdquo字上加一点就成ldquo天主堂rdquo了。洋人一听这主意好于是就这样写了申ChaoXing当代middot长篇小说选刊请。朝廷一看不是修教堂立马就批了。批文下来洋人就在ldquo大rdquo上加了一横又在ldquo王rdquo上加了一点改成了ldquo天主堂rdquo。地方官员过来查看可是申请上写的就是ldquo天主堂rdquo印鉴也有。官员不知道咋回事就由他去了。反正他们被骗的事太多也不在乎多这一个。她对这个故事的印象很深听时笑了。只是现在她坐在那里并不是因为这个故事而是她喜欢看院子里的一丛绿植环绕着的圣母山。山坳处站立着露德圣母。她的脸上永远浮着一层纯洁和安详的笑意。每一次散步他们都会过来看她会在她的面前站一会儿。第一次来时她曾经问:ldquo她是谁?rdquo丈夫说当年人们也问过她:ldquo你是谁?rdquo圣母说:ldquo我是无染原罪者。rdquo她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丈夫便在她手心里写出了这几个字。她说:ldquo什么意思?rdquo丈夫说:ldquo就是说没有原罪。rdquo她没有听懂心里却狠狠地咚了一下。离开教堂在路上缓缓散步时她丈夫才继续说:ldquo这是我们两个都要记住的在这个世界我们都是无染原罪者。你和我。rdquo她还是没懂。最后丈夫说:ldquo你记住她是露德圣母就好。她能让你内心平静。rdquo她到现在也没有明白丈夫的话意是什么。但从此她只要看到露德圣母像心里果然有了一份安静甚至通体都格外的舒服。她想但什么是无染原罪者呢?街边一只麻色猫生一副鬼灵精怪的脸她坐在这里时它经常一声不吭地蹲在她的脚边。它喜欢睁大眼睛望着她有时还会伸出爪子扒拉她一副似乎对她熟悉不过的眼神。她经常会伸出手在它的背上抚摸几下以让它安静。有一天它不在。她到处张望着脱口而叫:ldquo麻雀!麻雀!你在哪里?rdquo麻色猫居然就跑了过来。她坐下时心想我为什么会叫它麻雀呢?现在她就坐在街边的阳光下。她的脚边摆着一张藤箩藤箩里面平摊着一些鞋垫上面绣着鸳鸯或是荷花。那都是她亲手绣制的。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绣这些东西也没有印象自己学过。但她拿起一只鞋垫就知道应该怎么做。她曾经在一位马姓教授家里当保姆。有一年冬天马教授夫人给了她一双旧棉鞋。她嫌太大便给自己做了双鞋垫。似乎想都没有想也没有描线她顺手就在鞋垫上绣了一朵海棠。马教授夫人拿着鞋垫横看竖看然后说:ldquo你手好巧。以前学过?很有艺术感觉呀。rdquo马教授夫人的话并未让她高兴反倒如石头砸着了她忽地就惊了她的心。她感到了恐惧一种没来由的恐惧。仿佛所有她看不见的地方都有危险存在。一切陌生的面孔或是声音都让她战栗。如此这般长达数月。此后她就再也不动针线。她在马教授家当保姆很多年。直到马教授夫人去世马教授另娶年轻太太她也就被儿子接回了家。她的儿子叫青林。有些东西与她不弃不离她和青林原本住在武昌昙华林的一条窄巷里。这是公租房是她丈夫活着时公家分派的。他们在此已经住了很多年。她的丈夫就是当年在乡村出诊时救下她的那个吴医生。她很爱他。因为他不仅是她的丈夫更是她的救命恩人。她获救醒来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吴医生。他也是她新记忆中储存的第一人。她常常想自己是什么时候爱上他的呢?是第一眼见到他时还是那次去他的办公室?她已经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去吴医生的办公室。她只记得桌上有一本《红楼梦》她情不自禁地拿起来翻看。嘴里不禁喃喃地念出ldquo黛玉rdquo这两个字让她心里一阵恐慌。正这时吴医生从门外进来见她翻书脸上露出惊讶神情。然后他从她手上拿下书凝视着她似乎犹豫了几秒方说:ldquo不要让人知道你识字这或许对你有好处。rdquo她有些茫然地望着他。他又说:ldquo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担心有人多疑。你来历不明很容易让人猜想。明白吗?rdquo她不太明白却记住了他的话。因为她听到这句话时心里的恐慌立即消失替代的是几丝温暖。几天之后吴医生介绍她去军分区刘政委家当保姆。刘政委是老革命他的妻子也是干部。他送她到大路口意味深长地说:ldquo我觉得你去他们家做事生活得会简单些对你的一ChaoXing当代middot长篇小说选刊生可能有好处。rdquo她再一次感觉到心头一暖突然间有所领悟觉得吴医生的话对她来说至关重要。只是这份重要中又有一点令她害怕的内容。那时候他们还没有爱情。好多年过去了。她一直都记着这个人和他的声音。随着刘政委的升迁和调动她跟着他们全家来到武汉。大家叫刘政委的夫人为彭姐她也这样叫。彭姐待她不错说她是家里请过的最好的保姆。她为刘家带孩子煮饭做卫生过着一种水波不兴的生活朴素而安宁。她从未想过换工作也从未想过换地方甚至从未想过嫁人。他们去哪儿她就去哪儿一辈子如此而已。有一年吴医生转业到地方专程去看望他的老领导。他很惊喜地见到了她不由脱口问道:ldquo你一直在这儿?你过得还好吗?rdquo她很激动不知道这激动缘何而来。她的声音在颤抖她说:ldquo很好。因为你才过得这样好。rdquo他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她从他的这一眼中看出他们两人之间有着别人所不知的秘密。她并不知这秘密是什么只是蓦然间她的心惊跳了一下。那天吴医生在刘政委家吃饭桌上摆着她精心做的菜。饭间闲谈时方知他的妻子业已病故。他的妻子小严与彭姐有着很特殊的关系当年她们曾经同生共死。所以彭姐当即放下筷子抹起了眼泪。站在一边的她听罢心里扑通了一下。刘政委叹息半天然后问:ldquo你现在呢?一个人?rdquo他说:ldquo是的一个人。rdquo刘政委说:ldquo不再找一个?rdquo他说:ldquo也有人介绍过但没有合适的。rdquo刘政委说:ldquo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过呀?rdquo他说话时目光正好落在她身上便不由把手一指说:ldquo不如我来保个大媒?你们也都是老熟人了。rdquo吴医生的目光顺着刘政委的手指转向了她。她惶恐不安不知如何是好他却望着她笑了笑。从那份笑容里她看出他是欢喜的。于是那一年她离开了刘政委的家。刘家三个孩子都是她一手带大他们一齐站在门口依依不舍地望着她的背影最小的那个还抹了眼泪。她没有回头挽着吴医生的胳膊走进了他的家门。进门后她说的第一句话是:ldquo你怎么愿意娶我呢?rdquo他笑了笑说:ldquo你如嫁给别人我还不放心哩。rdquo她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外音又似乎不太明白。自己想了一下莫名其妙地回应了一句:ldquo是的我也不放心我嫁给别人。rdquo话一说完她心里开始生出莫名的害怕。夜色降临天光由灰至黑她的怕随黑的浓度增加而更加强烈。她甚至不知自己害怕什么但她就是害怕。当吴医生搂着她身体与她贴紧时她几乎浑身哆嗦。吴医生一边安抚她一边低语道:ldquo我知道。我知道。我明白。我明白。你不要怕没有关系。rdquo在他的怀里她问自己:ldquo这是什么意思?他知道什么?明白什么?什么东西没有关系?rdquo这天夜里她做了噩梦。这梦凶恶到她把自己吓醒。早上起床吴医生望着她说:ldquo你不要太紧张。不要多想。我会护着你。我娶你回家是因为我知道你被救起的过程。这世上只有我能体会你的感受。你什么都不用怕。rdquo这番话当时便让她热泪涔涔情不自禁地扑到他的怀里。但与此同时她发现自己背后仿佛藏有一根细细的刺尖锐并且灌满毒汁。它一直近距离跟随着她她下意识地生出提防之心生恐有一天这根毒刺会扎着自己。从此她有了自己的家。婚后的生活温暖亦幸福虽有一份忐忑不安始终与她同行但毕竟她不再当用人而是一个男人堂堂正正的妻子。这个身份令她感到满足。她就在这样的状态中维持着日常。每天她早起为丈夫做早餐看着他出门上班中午他下班时饭已上桌待他午休后再上班时她又开始慢慢地做晚餐然后等着他回家。她细心地服侍他为他做所有的小事。她的心中渐渐多了欣喜这份欣喜努力地排斥着她的不安。她想或许我以后的生活就是这样了。她很快怀孕了。吴医生兴高采烈。她心里亦觉兴奋。但是当她一个人独处时莫名ChaoXing当代middot长篇小说选刊的恐惧又卷土重来。它隔三岔五地袭击她就仿佛当年河流中的魔鬼又悄然来此潜伏。它们在等待时机随时给她致命一击。那段日子她的恐惧几乎到了无法自制的地步。她看墙觉得墙后有东西看云觉得云上有东西看树觉得树叶片中藏有东西看灯觉得灯一关就会有东西出现。蓦然的声音会让她心惊突显的色彩也让她心惊家里来陌生人会让她心惊四周寂然无声更是让她心惊。她也不知道这惊恐的原因何在。但她明白的是那些东西始终与她不离不弃仿佛与生俱来。吴医生每天都带她去天主堂站在露德圣母像面前跟她说你看着圣母的眼睛。圣母告诉你:不要怕。不要担忧。你什么事都没有。站在圣母像前她被圣母的目光所感染会有稍许平静。但回到家里一切复旧。无奈之下吴医生只好带她去看心理医生并且告诉医生她失忆的事。心理医生推测她的过去对她有巨大刺激。解铃还须系铃人如能让她回想起来或许能彻底解决问题。但她的本能却抗拒回忆。因为她一旦开始回想便有莫名的痛楚包裹她的全身令她无法忍受。吴医生劝她说:ldquo咬咬牙。如果想起来可能你就心安了。rdquo她回答说:ldquo如果想起来了我的心更加不安该怎么办?rdquo吴医生听了她的话几乎沉默了一夜。她知道他一夜未眠。第二天早上吴医生说那就算了吧彻底忘掉可能是你最好的选择。她在这样不断袭来的恐惧中生下了儿子。儿子出世的当天她觉得那只潜伏的魔鬼就要出来了。她不停地发抖安抚她的护士都烦了叫了吴医生过来。她躺上产床时吴医生也被允许坐在了她的身边。在恍惚之中她突然觉得那魔鬼正是吴医生本人恐惧便愈发沉重。她对着吴医生尖叫道:ldquo你出去!你滚开!rdquo吴医生大声说:ldquo你不要怕。我什么都可以接受因为我爱你。rdquo而她似乎什么也听不见依然歇斯底里地尖叫。接生的大夫和助产护士都不解。一个护士说你怎么回事人家产妇都巴不得丈夫坐在身边哩。她喘息着没有理睬她们。在吴医生走出门的那一刻他们的儿子平安诞生。再次进到病房吴医生很激动两眼噙着泪。他抚着她的脸说:ldquo儿子很漂亮谢谢你。谢谢你给我家添了后代。你不要害怕。无论如何你都不用害怕。rdquo她已经无力回话吴医生又说:ldquo你应该明白我的心。我娶你就是要你这辈子能安心活着。rdquo或许这个安慰特别有效那只她以为随时会出来的魔鬼一直没来。而儿子却一天一天地长大。他明亮的目光和天真的笑声给她最大的安心。她想再生个女儿可惜在怀孕两个多月时流产了。吴医生依然安慰她说没关系我们有一个儿子也行。只要他健康成长一切都可满足。时光漫漫她惊恐的东西终是没有出现那只魔鬼似乎也在慢慢地老去。毒刺被拔走了出现的却是另一桩令她始料未及的事:她的吴医生没有陪她走完人生。他死在出门办事的路上。那一年汉口一辆公共汽车被穿城而过的火车撞了个正着。一时间路口血流成河。她的吴医生不幸也在车上。她闻讯拖着儿子青林转了几趟公交车奔到现场。在一片杂乱的哭喊中她看到凌乱的尸体和遍地的鲜血。她的脑袋嗡的一下恍然间有同样场景浮在眼前。而那只老去的魔鬼此刻似乎也弓起身体要朝她扑来。她浑身战栗两腿虚软跪倒在地。青林哭了起来拼命地拉扯她:ldquo妈!你站起来呀!你站起来!rdquo她惊遽般挺立起身对着救护的人们嘶喊道:ldquo不要软埋!我不要他软埋!rdquo喊完她觉得这世界哪里不对了。青林紧紧拉着她的手不明白她喊些什么。丧事办完后他小心地问了一句:ldquo妈妈软埋是什么?rdquo她不解地回复了一句:ldquo软埋?什么软埋?rdquo然后一派茫然。这两个字恍如天上飘浮着一般。隐约中似与她贴身但又似距她非常遥远。遥远中有个人在大声地说话声音沉重而苍老。那声音只要在耳边一响她便顿觉浑身刺疼疼ChaoXing当代middot长篇小说选刊得她没有气力回答青林。只几天她的吴医生青林的父亲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被烧成灰装进了一只瓷坛埋到了山上。从此跟他们一起生活的只有墙上的一张照片。他微笑着亲切地望着他们就像他活着时一样。青林不在家时她常常去擦拭照片手抚着他的脸喃喃自语。有一天她擦拭时突然发现一直藏在她身心里的恐惧已然消失。那只潜伏并且老去的魔鬼也被这个成天安慰她的男人带走了他同时还拔掉了生活背后那根毒刺。仿佛吴医生的死有如风暴卷走了所有令她害怕的东西海面安静如镜。从此她的生活面对的便是这开阔而平静的场景。她显然惶惑了。不明白为什么爱她的并且她也爱的那个人走了她的内心反而变得十分安详。她内心空旷得只有时间丈夫死后她沉沉地睡了三天。睡得非常舒服似乎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睡过觉了。起来时已近中午她拉开窗帘阳光正灿烂。明亮的光从窗口一头撞进她的心里。似乎有点突如其来轰的一下她的心瞬间亮堂。她突然觉得生活从此安稳了。这份安稳比身边站着一个保护她的吴医生更让她感觉踏实。青林还小日子要过。也就是从这年起她再次出门给人当保姆她这辈子只会做这个。她去吴医生工作的医院里当护理员照顾那些住院的病人。她第一个照顾的人便是马教授夫人。那时候马教授还不是教授。马夫人在医院生孩子。她像服侍吴医生那样照顾马夫人。她的安静和温顺让马夫人很是喜欢。出院后马夫人说她身体不好并且不太懂得照顾婴儿希望她能去马家做住家保姆。她同意了。她不喜欢跟很多人打交道也不喜欢医院的嘈杂。就这样她一做多年。她把马教授家里的孩子带大了也把青林养大了。青林考上了大学去了上海。他学的是建筑设计。她的收入不足以让青林更好地求学。于是她把房子租了出去。她用自己的工资和房租让青林的大学生活不致清苦。青林知道母亲的用心。他很努力。他给她写信说将来一定要挣很多钱给妈妈买一幢大房子。她很高兴青林能这样想但她觉得有没有大房子都没关系青林过得好就是她的满足。毕业后的青林没有回到母亲身边因为他们的房子被拆了。青林回来也没有家而且他特别想挣钱。他选择去了南方说在南方有更多机会。对她而言青林的每一句话都很重要。她总是说你不用管我。妈妈对不起你不能照顾到你你自己好好生活才是。打拼的青林永远忙碌很少回家。他不断地换公司换到第四个时老板是武汉人欣赏同样来自武汉的青林。他给了青林很多机会青林的日子一下子好了起来。慢慢地他在南方买了房子也结了婚。他们没有办婚礼而是出国旅行了一趟。出国前他把媳妇带回来给她看了看。在这边他们也没有家只是去酒店里一起吃了顿饭还请上了马教授夫妇。媳妇很漂亮对马教授夫妇很热情对她很客气。她想她不过一个保姆能让媳妇怎么样呢?马教授夫人是患癌症去世的。她陪伴着马夫人度过她最难过的时光然后送她上了路。马夫人入土那天青林赶了回来。他在花园山租了间小屋说:ldquo妈你不用再做了我有钱养你。只是妈妈还得再委屈几年。我的钱还买不了房子。妈妈就先住在这里吧。rdquo又说ldquo等我发了财一定让妈住最好的房子。rdquo她不介意青林是否发财只是看到青林黑了瘦了额上也浮出些皱纹神情也开始像他的父亲于是有些难过。青林很快又走了。他的现实让他成为一个必须现实的人。屋里只留她一个人。风吹时窗户啪啪地响。隔壁的呼噜和呓语半夜穿墙而来。早上太阳出来光亮扫荡着寂静的房间。吃饭时自己咀嚼的声音响得如同汽车轰轰开过。一切都太冷清无聊也就翻倍。她时常一天都说不了一句话。这世界安静到只剩她一个人。她的内心空旷得也只有时间。我不需要回忆有一天买菜她被一辆疾行的自行车撞着。身体一歪她倒了下来头碰在电线杆上ChaoXing当代middot长篇小说选刊血当即从额上流出。隔着血液她看到路边有一簇美人蕉。美人蕉旁边有个小地摊地摊一角搁着一双手工刺绣的婴儿鞋。红色鞋面上浮着两条金色的小鱼。她的心蓦然一紧。所幸她的伤不严重。额头缝了三针包扎过后被人送回了家。青林吓得不轻接到房东电话当晚便从南方赶了回来。她脑子里一直浮着那两条小鱼。嘴里喃喃地说那个鱼那个鱼。青林以为她想吃鱼次日一早跑去菜场买了几条活鲫鱼。此时的她已经缓解。看到儿子如此头也不痛了倒是给青林好好地做了一盘豆瓣鲫鱼。那是青林最爱吃的。青林交代安全事项之一二三便又赶回南方。望着青林的背影两条小金鱼竟又浮在眼前。她不明缘故只觉得自己有了某种冲动。于是不顾头上还扎着白纱布当即上街买回了针线和布头。她想起自己曾在马教授家绣过的鞋垫于是她比画着自己的脚三下两下就把布剪成了鞋底状。这天依然有很亮的阳光。她坐在窗前拿起布绣出了第一针。仿佛自己真是需要一双鞋垫又仿佛是为了拯救自己的无聊。只几天她就绣好了一双有着两条小金鱼的鞋垫。她在做这件事时心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安宁到如同幸福从天而降就仿佛她生来就是为做此事而活。做完了一双她又开始做第二双然后就停不下来了。她绣了牡丹绣了鸳鸯还绣了麒麟。时间是在她的针尖上流逝的。她不知道自己绣了多少双。她的床靠着墙的一边已经一层层堆满。低矮的枕头因平铺着鞋垫也变成高枕。最后她觉得家里再没有地方可放就买了一只藤箩。她想她应该卖掉一些才是。就这样她走出了家门。她坐在天主堂的对面卖鞋垫。她并不缺钱花。她当保姆存过一些。而逢年过节青林也会寄钱回来。青林一寄就是一大笔。她把这些钱都存在银行里。她想青林将来买房子一定需要。她每天都能卖掉一两双这样的节奏很适合她。她也只在晴天时出门坐在温暖的阳光下不时望望对面绿树簇拥的露德圣母觉得她的目光正与她对视于是她有了惬意感。只是每当这惬意感生出时另一些东西也不会放过她它们若隐若现地在身边环绕。尤其美人蕉开出红花的时候那些东西便在她的身后追逐。她拼命地逃避但它们始终尾随着。她能感到它们在飘浮和移动甚至挑逗、勾引她回头捕捉。她记起自己曾经有过的恐惧闭着眼对自己说:我不回头。我不上当。我不抓你们。我不要回忆。我不需要知道我从哪里来也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更不需要想起我家里有什么人。我都不需要。我的记忆只需要从吴医生开始就可以了。我的生活有儿子青林就够了。忘记有忘记的道理这也是吴医生说的。吴医生说这话的时候他真的还很年轻。ldquo钉子rdquo这两个字好些年这个女人就是这样云淡风轻地过着日子。她认识的人很少认识她的人也很少。她的名字叫丁子桃。这名字也是吴医生给她起的。吴医生说她一直昏迷不醒还发高烧。偶尔嘴里会喊一声:ldquo钉子!rdquo没有人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待她醒来后吴医生填写病历问她叫什么。她摇摇头说她什么都不记得。当时正是春天医院外的桃树开出了第一朵花。吴医生便在她的病历上写下了ldquo丁子rdquo他写第三个字的时候抬头望着她同时也望见了窗外的桃花。于是他写了一个ldquo桃rdquo字。他说你得记住ldquo钉子rdquo这两个字也许某一天它会帮你想起往事。丁子桃想你就是我的往事。其他的我还需要吗?第二章我带你回家这是个阴天。青林兴冲冲地赶回家他想给母亲一个天大的惊喜。离家不远他让司机在一家超市门前停了车。他进去给母亲买了点水果。他知道像水果这样的东西如果他不买母亲永远都不会吃。青林到家时母亲居然不在。青林大感意ChaoXing当代middot长篇小说选刊外。母亲性静很少出门这点他自小就知道。门口有几个邻居正打麻将争着跟青林说到天主堂去看看。你老娘成天在那儿卖鞋垫哩。青林更意外了心想钱应该够用呀。想着忙赶过去。他张望了几眼果然在天主堂对面看到母亲同时也看到她脚下的藤箩和里面的鞋垫。他的心情立即烦躁几乎是扑到母亲跟前。青林说:ldquo老妈你怎么来摆摊呢?你你你helliphellip缺钱该跟我说呀。rdquo丁子桃吓了一跳怔了怔发现是儿子青林立时有四下晴朗之感。对于丁子桃青林就是太阳可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把她的心照亮。她忙说:ldquo我不是没钱我是闲着没事打发时间哩。我是当玩呀我一边晒太阳一边玩哩。你看看这都是我自己做的。rdquo青林拿起鞋垫他仔细看看图案和做工有些惊讶坏心情也一挥而去。青林说:ldquo老妈你还有这一手?你亲自做的?哇真好看。以前怎么没见你做过?rdquo丁子桃高兴了说:ldquo也给你做了好多怕你嫌土不敢给你。rdquo青林说:ldquo怎么会?以后我给每双鞋都买大一码这样就可以用上老妈做的鞋垫了。rdquo丁子桃笑了起来说:ldquo又拿老妈开心。rdquo青林把藤箩拿起来说:ldquo老妈别卖了。我们回家。rdquo青林带着丁子桃朝前走了几步。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司机见到青林忙下车为他打开车门。青林指了指车内对丁子桃说:ldquo老妈上车!rdquo丁子桃有些不解说:ldquo就几步路坐什么车呀。谁家的车?rdquo青林得意道:ldquo我们自己家的!老妈你跟我走就是。rdquo丁子桃坐上了车。几分钟后便行驶在川流不息的车河中。丁子桃觉得有些头晕说:ldquo这是去哪?又上餐馆?rdquo青林每次回来都要带母亲到餐馆去吃饭说是要让老妈跟上时代的胃口。但这次青林说:ldquo是回家哩。我带你回家。rdquo丁子桃有些奇怪说:ldquo哪里的家?rdquo青林笑道:ldquo我们的家老妈今后享福的家。花园山那个小房间我们不租了。rdquo丁子桃大惊说:ldquo我的衣服呢?还有我的鞋垫。我们跟房东签合同是到年底哩。rdquo青林笑道:ldquo老妈你放心。这些我来处理。你的东西我也让人明天全搬过来。连土带灰全都搬。嗯还有你冰箱的剩菜和厨房的扫帚抹布一样都不落。rdquo丁子桃也笑了。她想这儿子就是儿子在她跟前横说直说都有趣。无论他说什么她都是会听的。小车拐进了环湖的小路。辽阔的湖面上有水鸟飞翔。远处笔直的树像是横拉着的一排帘子。丁子桃看着看着脑子里叠出另一片水来。也有水鸟。湖边芦苇密布。有小划子从眼前划过。划子上还立着鱼鹰。她定了定神。芦苇和划子不见了。眼前的湖上依然水鸟飞翔。丁子桃心里顿了一下似乎有东西在翻腾这种翻腾感令她作呕。曾经纠缠她的东西又隐约地环绕在她身边。小车很快离开了湖边又上了大马路。眼前仍旧是车水马龙。丁子桃甩了甩头似是要摆脱那些老是跟随她的东西。她说:ldquo我们这是去哪里?rdquo青林说:ldquo去江夏。南湖。那边环境美空气好以后老妈就在那里养老。rdquo丁子桃说:ldquo你不在家我在哪儿养老还不一样。rdquo青林说:ldquo我们公司要在江夏开发新的小区我调过来负责这个项目。以后就会回来跟老妈住在一起。rdquo丁子桃惊喜道:ldquo真的?那宝宝妈怎么肯?rdquo青林说:ldquo她也同意回来。不过要等宝宝考上大学以后才方便过来。rdquo丁子桃说:ldquo这样呀。那太好了。我好想我家宝宝哩。rdquo青林说:ldquo这小子皮得很你当奶奶的以后别嫌烦就是了。rdquo丁子桃乐呵呵道:ldquo不嫌烦不嫌烦。我的宝贝孙子我一辈子都不会烦。rdquo青林哈哈大笑说:ldquo还有一件事老妈最好也别烦。以后我要天天回家吃老妈做的饭。你得一天有肉一天有鱼哦。rdquoChaoXing当代middot长篇小说选刊丁子桃也大笑起来。青林小时候嘴馋成天想吃鱼吃肉。有一天老师上课问幸福生活是什么?青林举手回答说:ldquo一天吃肉一天吃鱼。rdquo惹得全班同学狂笑不已。老师后来找到丁子桃说:ldquo别太省了孩子想吃就给他吃吧。rdquo那时丁子桃靠当保姆赚钱实在没有条件吃得太好只能对青林说:ldquo将来你长大了赚了钱妈妈保证给你一天做肉一天做鱼。rdquo笑完丁子桃说:ldquo那是当然。老妈要给你天天做肉天天做鱼。rdquo青林又一阵笑说:ldquo我就知道老妈最高兴这事。rdquo是且忍庐还是三知堂?小车终于开进一个花团锦簇的小区。隔着车窗青林指着外面向丁子桃介绍说这是小区的花园老妈以后可来这里散步。又说那是会所里面可以看书、下棋、打牌还可以健身。汽车绕过一个人工湖湖上有亭台。青林继续介绍说这个水榭很不错。木栈道做得不俗老妈如果喜欢水可以到这里走走。不过最好是白天来。晚上光线太暗不安全。然后汽车停在了一片花草盛开的园子前面。青林钻出车小跑着从车尾绕过伸手打开丁子桃身边的车门弯下腰伸出右手说:ldquo太后请。rdquo丁子桃下了车拍打了他一下笑道:ldquo这么大了还淘气。rdquo或是坐的时间长了又或是她不习惯坐小车丁子桃的晕感更重。她拍过青林后竟然一个趔趄。吓得青林赶紧搂着她忙不迭地说:ldquo老妈呀别吓我。好日子在后面你可千万要稳着。rdquo丁子桃定住神稳住了脚笑道:ldquo坐车坐晕了哩。rdquo青林搀着丁子桃穿过花园走到一幢红色的两层楼面前伸手一指说:ldquo看这房子怎么样?rdquo丁子桃说:ldquo不错。宿舍盖得这么矮能住几家人呀?人家公司都盖大高楼哩。rdquo青林笑道:ldquo这是独门独院就是我们一家。是你的家!rdquo丁子桃几乎脱口而出:ldquo我家?是且忍庐还是三知堂?rdquo青林说:ldquo什么?什么炉呀堂呀?rdquo丁子桃怔住了。她重复了一句:ldquo什么炉呀堂呀?这大门跟且忍庐不一样跟三知堂更不一样。rdquo青林奇怪道:ldquo且忍庐?什么堂?哪里的?rdquo丁子桃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说:ldquo这不是像地主家了吗?你不怕分浮财?他们会找上门来的。rdquo青林笑了起来笑得几乎难以自制。连一边拿着青林行李的司机也乐不可支。司机说:ldquo大妈吴总基本上就是个地主资本家。rdquo青林又笑笑完说:ldquo老妈不管是地主还是资本家从今往后你就是这栋别墅的主人只负责住在里面享清福。年你丁子桃女士有了自己的别墅。这是一个全新的时代谁也不敢来找你的麻烦。我吴青林要让你成为世上最舒服最幸福的妈妈。rdquo青林神气活现他的话让丁子桃很受用但她却没有笑也没有太高兴反倒是有几分胆怯。她的目光落在门右侧墙边的一丛竹子上。这丛竹子正抽着新枝。新枝叶很葱绿。她脑子里突然浮出一个声音:ldquo窗前一丛竹清翠独言奇。rdquo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似有一张面孔隐隐约约地浮出。丁子桃脱口而出:ldquo谢朓的。rdquo青林说:ldquo妈你说什么?rdquo丁子桃有点茫然说:ldquo我没说什么呀。rdquo说罢她自己也觉得似乎说了一句什么可是她说的是什么呢?青林说:ldquo你说谢helliphellip什么我没听清。rdquo丁子桃说:ldquo我看到那竹子怪好看。突然想起一句诗:窗前一丛竹清翠独言奇。rdquo青林从未听母亲念过诗不由惊道:ldquo老妈你太厉害了。谁写的?rdquo丁子桃怔了怔没有回答她心想谁写的呢?我什么时候读过?我记得是红色的房间好大。中间摆有棕色的皮沙发沙发背后是深棕色木质沙发靠沙发靠的腿儿上雕刻着花纹美人腰一样弯曲的弧线。这弧线如ChaoXing当代middot长篇小说选刊琴弦咚的一声在丁子桃心里弹了一下。青林说这是我们家的客厅。客厅的东墙角立着一株小树。丁子桃认得那叫发财树马教授家以前也摆过。西墙角放有一只高及人肩的瓷瓶上面绘有图案。青林说:ldquo一个台湾朋友送的他们喜欢中国老古董的东西。rdquo瓷瓶上图案古色古香。丁子桃的心里又是咚一声这次像是被人用重手击打。她说:ldquo这不是鬼谷子下山图吗?rdquo她说话时声音颤抖。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惊吓感。青林诧异道:ldquo这你也知道?rdquo丁子桃情不自禁冒出一句:ldquo我当然知道我爸爸经常画。rdquo青林从未听说过外祖父的事心下好奇说:ldquo是我外公吗?老妈的爸爸是做什么的?rdquo丁子桃一下怔住了。是啊她的爸爸是做什么的呢?他后来到哪里去了?这个想法一起她顿时觉得心如针扎浑身冒出虚汗。青林立即感到了丁子桃的异常。他停顿几秒说:ldquo老妈你是不是累了?回头再跟我讲外公的事吧。我们先上楼。你到自己房间休息一下吃过饭我再带着老妈熟悉熟悉房子。不然老妈会在自己家里迷路的。rdquo说完他放声大笑。青林不是个笑点低的人。瞬间他意识到自己的笑似乎有点刻意他甚至不确定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丁子桃的房间在楼上处于整幢别墅最好的位置。正南朝向窗子一直落到地面。窗子两边垂着灰色暗花的金丝绒窗帘。到了冬天阳光能铺满大半个房间。用青林的话说明亮照人老妈不戴老花眼镜也照样能够穿针引线。站在窗口可以俯瞰整个花园。花园里种了不少花树。高的是香樟、玉兰和两株银杏低的是茶花、月季和栀子花。还有几片空地青林说这是留给老妈自己种的。想种花就种花想种菜就种菜。既可以锻炼又可以休闲。青林站在窗口指点给丁子桃看丁子桃看得竟有晕眩感。房间里有床和六屉柜。床很大上面铺有绗着软缎被面的被子。青林知道母亲不喜欢用被套她宁可每个月绗缝被子也要用传统的被里被面。床上的软缎被面是淡紫色的同色的牡丹花一朵一朵地盛开在上面很是富丽华贵。丁子桃不禁伸手抚摸着。她突然说:ldquo真好呀我最喜欢牡丹花。可是怎么是紫色的呢?我记得是红色的。rdquo青林笑道:ldquo我们家什么时候有过这种被面呀?这是我新买的哩。是专门为老妈买的。rdquo他说完话觉得丁子桃似乎又惊吓了一下。丁子桃喃喃道:ldquo他们会来的。他们要来分浮财。被面会被拿走的我妈给我买的也都拿走了。我舍不得也不行。rdquo青林笑了起来:ldquo胡汉三永远不会回来啦!也怪我光想着给老妈一个惊喜却没有想到老妈当惯了穷人会吓着。rdquo又说ldquo老妈你放心我这都是做正当生意赚来的钱。我买别墅就是想要孝敬你让你晚年幸福。你可千万别害怕。这是在自己的家里是我们自己的家。你和我就是这个家的主人。rdquo丁子桃胡乱地点点头。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但她开始明白了她走进的这幢房子以后就是她的了。从此她又有了自己的家。这个家是儿子青林给她的。她有个多么孝顺的儿子呀她是一个幸福的母亲。是枪托打的这天的晚上青林摆了几个好菜还倒上了酒。这桌菜青林没让丁子桃动手。他已经请了保姆。菜是保姆做的但菜谱是青林写的。青林指着保姆对丁子桃说:ldquo她叫冬红以后她就专门伺候老妈。rdquo说着又转向保姆ldquo冬红今后我妈就是你的领导有事你都问她。rdquo丁子桃笑了笑说:ldquo我是什么领导呀你净瞎说。rdquo青林说:ldquo老妈你以前领导我一个人现在是两个多了一个冬红。rdquo说完自己笑笑完又说ldquo如果老妈想闲着就尽管闲着。如果老妈想做事就做。反正领导都是自己说了算。rdquo丁子桃和保姆冬红都被青林逗得大笑起来。这天晚上母子两人吃着一桌好菜。碗盘ChaoXing当代middot长篇小说选刊都是淡黄色的有着非常暖人的温馨。丁子桃这辈子盼望的就是这样的生活就是这样和儿子一起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家里吃饭。青林从柜子里拿出一瓶酒说:ldquo泸州老窖。爸爸在世时喜欢喝这酒。今天我用爸爸喜欢的酒敬一下老妈当是爸爸和我们一起喝酒。老妈要不要来一杯?rdquo丁子桃很感念儿子的懂事她笑道:ldquo你爸爸喝酒时我一口都没喝过。那时酒贵你爸爸有酒也舍不得喝逢年过节才拿出来抿一小口。rdquo青林感慨说:ldquo爸爸要是活着就好了。那我们家就太幸福了。我给爸爸放一套碗筷吧。这是我们自己的家得有爸爸的席位。rdquo丁子桃眼前浮出吴医生面孔的同时也浮出了一地尸体。恍然间她觉得这摆放的尸体并不在铁路边而是在一些树下。树边有一些旁边堆着泥土的坑。那些尸体的姿态和衣服她很熟悉但却没有青林的父亲。她摆了摆头恍惚了一下。青林正倒酒嘴上说:ldquo老妈怎么样?来一小杯喝他个一醉方休?我估计老妈这辈子从来没有喝醉过。要不要今天醉一下?我们几十年没有家今天总算有自己的家了实在应该庆祝一下。rdquo青林一边笑说着一边给丁子桃倒酒。丁子桃醒过神她接过青林的酒杯觉得杯子很小便说:ldquo好吧。今天就陪我儿子喝一点。rdquo青林拊掌大笑说:ldquo老妈要是陪我喝酒我以后就天天回来吃饭。那样老妈你的酒量就会被我训练出来哦。rdquo丁子桃也笑说:ldquo到老还成个酒鬼么?rdquo母子俩这么说笑着开始喝酒吃饭。青林向丁子桃敬了一杯酒说:ldquo这杯酒先敬妈妈。感谢老妈辛苦一生把我养大。我知道老妈这辈子差不多都是为我而活。所以我青林活着最大的目的就是要让我的妈妈有一个幸福的晚年。从现在起我已经快达到目的了。rdquo丁子桃笑眯眯地接受了儿子的敬酒。青林将酒一饮而尽然后说:ldquo老妈你也尝一口?rdquo丁子桃拿起酒杯她刚将酒杯放到了鼻下。突然间一股强烈而熟悉的味道从鼻孔直蹿到心。仿佛有一粒火苗把她心里的干草嘭的一下点燃。一个严厉的声音说:ldquo喝!喝下去。喝三杯。喝完你才有力气你才有胆。rdquo声音背后那个人的面孔浮了出来这是一个男人。他苍老的面容充满威严。丁子桃的手不禁抖了起来。青林没有注意依然兴高采烈道:ldquo老妈尝一口。酒这么好的东西这辈子没喝过那就亏大啦。跟老妈一起喝酒比跟谁喝都幸福哩。rdquo丁子桃定住神她看了看青林。他的兴奋和快乐使得他满脸都闪着光芒。青林的快乐就是丁子桃的快乐。丁子桃于是把酒放到嘴边一饮而尽。青林大叫起来:ldquo老妈你太豪迈了。慢一点别喝猛了。这可不是白开水。rdquo多么熟悉的味道呀!夹杂着的除了植物和泥土还有汗水和腥气。低泣和哀号也一起相伴而来。丁子桃的背剧烈地疼了起来。青林看到了她的异样紧张道:ldquo老妈你怎么样?rdquo丁子桃说:ldquo我的背好疼。是枪托打的。他下手好重打得我好疼哦。rdquo青林说:ldquo你说什么?有人打你?用枪托?老妈你还好吧?rdquo丁子桃喃喃道:ldquo我的背好疼。rdquo青林赶紧站到母亲背后轻轻地帮她揉着背。青林说:ldquo刚才可能喝猛了。都怪我。老妈别再喝了吃点菜就好。我能这样跟老妈一起安静地坐在自己家里吃晚饭真的很幸福。rdquo是的丁子桃也有幸福之感。她不再喝酒了。她要赶紧忘记那酒带来的味道。她要跟儿子一起愉快地吃晚餐要聊她的孙子和媳妇还有青林即将开始的新项目。在这样长一句短一句的闲聊中她的背疼渐渐消失。这就是黑暗之深渊晚上丁子桃在青林相陪下回到自己卧室。卫生间一切都新奇。冬红在浴缸里放了水。水温不冷也不烫。她脱了衣服泡在热水里。她几乎没有印象自己这样洗过澡。甚至她连冷热水如何放出都不太了解。冬红细心地伺候着她为她穿上松软的睡衣。她有些晕ChaoXing当代middot长篇小说选刊眩觉得这已然不像自己的生活。就连脚下的拖鞋都松软得让她有些舍不得落地。冬红笑道吴总是老板所有老板家的生活都是这样的。冬红搀她走到床边又扶着她躺上了新床把新被子拉过来盖在她身上。紫色的被面覆盖着她的身体她又开始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了。青林进来说他明天一早就要赶回南方把所有手续办妥再回来大概需要几天时间。但冬红会一直在这里照顾妈妈还有司机老张也留在这里他会去把出租屋的东西全部拖过来。除了房子大一点有人陪伴外老妈就像以前生活一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丁子桃点点头。她知道儿子的工作是大事。青林道过晚安便离开房间。丁子桃觉得真的有点累了。冬红放了一杯水在她的床头笑着对她说:ldquo老太太好好休息。rdquo丁子桃说:ldquo加蜂蜜了吗?小茶。rdquo冬红笑了说:ldquo您是要喝蜂蜜水还是茶?明天我去买。老太太我叫冬红您要记得哦。rdquo丁子桃说:ldquo你怎么不叫小茶了?你是我从娘家带过来的。你从小就跟我哩。rdquo冬红笑道:ldquo小茶?老太太您喝多了我是今天才到吴家的哩。rdquo丁子桃有些晕便没再回应。她躺倒在床觉得有深深的困倦困倦得睁不开眼睛。新床很宽大很舒服。被子散发出清香的气息柔软得令她的身体变得很轻很轻然后她就有飘飘欲仙之感仿佛自己正在升天。云彩恰好游走过来一层层地堆在她的脚下。她不禁一脚踏了上去。辽阔的云层叠叠向上她一步一步朝前走像是踏着一级一级的台阶。她心里充满好奇。上无止境走着走着天空突然变得很蓝她身不由己地跑了起来向着那片湛蓝的天色。恍惚间回到年轻。那时候她就喜欢这样跑喜欢这样轻快地跳踏上台阶。台阶是石板的青色中透着光亮前面经常有人向她招手。蓦然间她又看到了很多年前那双经常扬起的手。他朝她喊叫又双手向她伸展开。多么熟悉的场景。她笑了起来以更快的速度奔向他。这样的感觉真是太好了。突然之间台阶消失了。她来不及收回脚步一脚踩空身体便开始下坠。坠落的速度比她适才飞升的速度快得太多。她不禁尖叫起来:ldquo陆仲文拉住我!陆仲文helliphelliprdquo但是她看不到那双手她连自己伸出去的手也看不见了。所有的一切都被浓云裹住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到。她伸出手不停地抓双手交替地抓但却手手抓空。瞬间她脑子里蹦出一句话: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她想《红楼梦》里的ldquo白茫茫rdquo大概就是这样了。于是她不再挣扎心想看它落到哪里去吧。如此她就只剩有一种感受除了下坠还是下坠。就这样她从明亮的云彩之上一直坠着坠着。眼前的茫白渐渐变灰再趋昏暗直到深黑。这黑色无边无底。忽有一个人的面孔浮在漆黑的底色上她捂着脸张着嘴大声地说话。她说:ldquo你会下地狱的!阎王老爷会收拾你!rdquo这张面孔在暗黑中显得十分清晰。她认了出来。这是她的二娘父亲的姨太太。她不禁尖声叫道:ldquo二娘不是这样。不是的。rdquo没有人听到她的声音。但她已然知道这就是黑暗之深渊她已身陷其中。第三章在面馆里遇到老乡刘晋源每天早上去洪山公园散步。他的头发胡子全白连眉毛也是白的脸庞却呈乌红色。红白对映很容易让人记住这形象。沿路都有人跟他打招呼全是走来走去看熟了的面孔。自从公园敞开大门不收费后散步便成他的习惯。起先是跟老婆一起走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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