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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血.doc

凤凰血

承诺只不过是欺骗的开始
2018-01-06 0人阅读 举报 0 0 暂无简介

简介:本文档为《凤凰血doc》,可适用于领域

凤凰血凤凰血文青语一归政这一年的冬天来得特别迟但是特别的冷冰雨潇潇阴的天阴的云阴的光影重重从厚幕下悄无声息过去。我吩咐双竹卷帘她竟踌躇垂手道:“长公主„„”我说:“无妨~”帘幕方一卷起门口就传来铿锵的金戈交击声从密集到零星而后沉寂有人大步闯进挟着寒风凛凛薄雪从他肩头飘落融作浅灰色水渍润湿了雪白的毡毯。步步逼近的皂色战靴„„最后停在榻前我问:“阿弟这是打哪里来,”战靴退了半步须臾又进两步人影一矮单膝屈跪:“皇姐~”明明暗暗的光影中我沉默他犹豫。半晌红楼冷雨珠箔飘灯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茫茫的雾转瞬即散:“请皇姐归政~”“请皇姐归政~”第三次他的声音不再颤抖而是坚定果决。我微微抬眼最远最远的地方能够隐隐看到红色盔缨在阴沉沉的天幕下阴沉沉的长风里鲜艳夺目。大约是羽林军。为国羽翼如林之盛如今掉头来对付深宫中缠绵于病榻的女子祖父九泉之下有知不知当作如何感想。脚步声越来越近影子参差泼进殿堂又齐齐收住齐齐跪倒烛火摇曳我默默地想如果阿弟命他们进来他们会不会一拥而入将我拽下软榻去掉钗环押进天牢,答案是不会他不会。我知道他不会如果有这样的狠心、这样的魄力早十年我已经不在这里。脚步声既止合璧宫里越发的静冷风冷雨一阵一阵阿弟的呼吸短促我视线略低就看见他鬓角缕缕银丝老了。时光不仅在我身上留下深的刻纹也没有放过他我常常想如果不是当初阴差阳错被推到这个位置他会不会过得更快活一些、老得更慢一些,然而没有什么可以重来。命运终究不是我们能够掌控的东西天与不取反受其咎。叹口气几不可闻。重问:“阿弟这是打哪里来,”就仿佛时光未曾流逝父亲尚在我与阿弟承欢膝下阿弟自外归来我殷殷垂询。阿弟身子微震强撑着与我对视:“请皇姐归政~”并不似先前理直气壮而是瑟缩的恳求的黯然近乎于哀伤。我已经多年没有见过他这样难过的表情忍不住伸手轻抚他的眉目„„他长了一张与我酷似的面孔我恍惚地想我有多少年没有好好看过他了,我曾答应父亲要让他活下去让他在这个烽烟四起、兵祸连结的乱世里好好活下去娶妻生子儿孙满堂而二十年后我注视他苍苍的鬓发柔声问:“如果我不归呢,”阿弟不说话。“„„如果不归”我问他“阿弟打算做什么是废我为庶人、软禁终身还是赐我三尺白绫、一杯鸩酒,”阿弟垂头看自己的手不应不答许久忽低声道:“原来皇姐还怨着我吗,”我怔住:“怨你,我为什么要怨你,”“怨我杀了他„„”“他,”一个字出口恍惚人在月下溶溶月光像玉色浮冰映着树影婆娑是哪里暗香浮动,偏头去一树新梅怒放灿灿灼痛人的眼睛。不知为什么轻笑出声:“原来阿弟还记得。”“是。”阿弟一字一顿道“我还记得我记得我们头一次看见他在景明七年冬。”是冬天吗,我再怔了一下是的阿弟第一次看见他是在冬天异常寒冷的一个冬天但是我并不是。二月夜烛光将暮苍斋照得明如白昼连投映在地上的影子也都暗色深重祖父身着青灰色深衣跪坐琉璃几上棋势纵横与他对弈的白衣少年凝目而视。久不闻落子。我从高大的青铜烛台后探出头来。少年立时就察觉眉目微动打了个手势让我止步碎步趋近来全无声息。我张口要问他是谁他竖起食指示意我噤声然后拉我的手走出正堂转至廊下。而祖父左右侍从并不制止。我想他大约是哪房的堂兄。外间清冷幽静月色冰凉漫天漫地银光如海将回廊照彻如水晶透明虬枝峥嵘从廊外斜插进来叶上残留积雪翠绿洁白而枝头一朵新梅怒放金灿灿亮晶晶遗世独立光华流转。少年说:“我叫安朝。”我忽然就知道了他的身份:祖父好棋每通宵不辍不倦与弈者不能及故对手三日一换五日一轮暮来朝去最后渐渐定下来是个叫安朝的弈者据说闻呼即至达旦不寐。以为能与祖父旗鼓相当者必年过不惑谁知竟是这样一个尚未及冠的少年我诧异地抬头之前隔得远又隔着光影重重看不真切这时到眼前方才惊觉少年眉目疏朗清隽如画。我见祖父的机会不多至少不及他多但是他既通报了名姓我也不甘示弱应声道:“我叫尺素。”“萧尺素,”少年扬眉轻声念出我的名字:“你的父亲是大人次子单名一个暄字我猜得对也不对,”“你、你如何知道,”少年微怔随即就笑了:“我自然知道尺素小娘子你来找大人可是有事,”我那时年纪尚小心智不足话题被他带开也就忘了先前所问只道:“正是你为什么不让我见祖父,”少年斜靠在廊柱上深黑的瞳仁映着月光皎皎就仿佛经年墨玉温润又冰凉他像是在眺望远方眸色渺渺如暮空答来也似乎漫不经心:“大人睡着了。”睡着了,传说中下棋从不生倦的祖父竟然在棋盘前睡着了,不懂掩饰亦无从掩饰惊色全挂在脸上少年收回目光柔声解释道:“大人在等一个消息久候不至倦意深重所以睡去。”“什么消息,”我期期艾艾地问并不指望他会回答。因年纪小年长者并不认真对待我的发问便纵是疼我如掌珠的父亲。但少年只沉默了一会儿矮身与我齐高在我耳边低语:“等„„一个死亡的消息。”以我当时的年岁并不能够全然明白死亡的意义然而刹那间一点冰凉刺骨就仿佛是月光注入身躯血液凝滞冻结牙齿磕碰牙齿如冰凌玉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战战兢兢从碎片里掉出来:“祖父„„是盼着他死吗,”少年点点头枝上簌簌落下细碎的冰雪。“为什么,”少年想了想指着枝上新梅问我:“尺素小娘子你看这花开得好不好,”“好。”我怎容他扯开话题~只余光匆匆扫了一眼仍定定盯住他直到素白的面容里飞溅出一朵殷红„„他原是比那花更好看我忽然想先生教我花容月貌是如花颜色如月精神果然有道理。他伸手在空中虚虚描出花的形状:“如果冬天不过去就等不到冰雪融化春花怒放所以你的祖父盼着那人死。”是„„这样吗,我疑惑地不能够明白他的意思而他站在月光里站在灿然的花树下月光如玉照着即将化去的皑皑积雪雪地里一支新梅独放更残漏尽有丧钟敲响从东边一声接一声迢递九九八十一响皇帝殡天。齐皇既死幼帝不能掌国乃让位于贤。翌年祖父登极改国号为郑年号景明。至于此乱世持续百五十年九州焦土祖父世家出身年轻时候游学于竟宁写得一手好诗文为世人所传颂出仕之初也许并无野心后来风云际会得半壁江山只能说时也命也。仍脱不去书生意气定下这个年号大约是想还天下一个春和景明。但是他并没有做到。我低声道:“阿弟我第一次看见他是你出生的那个晚上父亲嘱我去给祖父报喜。”一人生一人死一朝死一朝生。我在许多年之后想起暮苍殿里高大的烛影祖父肃然跪坐棋盘上黑白纵横蜜蜡一寸一寸短去一寸一寸成灰。白衣少年与我并肩站在冰雪初融的月光里见证一枝新梅的绽放。是春天。三变故祖父称帝于天下是风云突变猝不及防于我一个稚龄女童却并没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恍惚只记得那年宅子里少了许多人又多了许多人少的是叔祖和叔伯多出来的是宫人和寺人。祖父将远方一座还不在他势力范围之内的城池封给了父亲。自然不必去就封地。还住老宅日子一如从前父亲仍然很闲手把手教我写字阿弟从一团婴儿逐渐长成粉雕玉琢的孩子腻着我像条小尾巴。我有时会想起那个古怪的月夜沉睡的祖父枝头春花月光中的少年他说他叫安朝每每想起就恍惚风吹花落碎英缤纷。祖父待他甚厚先任主书后封武威将军但即便是厚待他的祖父也对他的统兵才能没什么信心就只出过一趟京是去洛城受降差事简单自然也无功可立。蹉跎就到景明七年。这一年祖父打下徐州命武威将军护送父亲前去接管父亲带了我与阿弟同去也许是祖父的意思。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出远门牛车的速度并不快悄悄掀起帘栊护军如长蛇蜿蜒旌甲分明军容整肃。白袍将军与父亲并骑挺直的背脊比记忆中的少年要高一些侧容镀着苍金色的阳光掩映出柔和的轮廓眉目越发漆黑。阿弟玩得累了抱着我的胳膊仰头问:“阿姐你在看什么,”收手绣帘落下我说:“没什么。”窃窃的欢喜不知何来不知何往总是我一个人的事。头顶的叶子哗啦啦响得多么欢快斑驳的光影落在车前落在手背落在衣上金黄苍白翠绿车轮辘辘辗过建康城烟柳繁华辗过江南山路崎岖渐行渐远。起初秋叶斑驳秋菊傲然秋水澄澈而后渐渐秃了秋树凉了秋风山石草木挂上冷冷秋霜长天如碧忽然就到冬至我们就在冬至那日进了徐州城。徐州是北方重镇石头垒就的城池城门很高我仰起头看见城门上秦篆小字鲜红。舟车劳顿我和阿弟都恹恹地父亲先安置了我们方才去赴徐州刺史盛宴。天黑得特别早仿佛一眨眼日头就落了下去隐隐笙歌从外间飘进来忽远忽近靡靡叫人心中生腻。不知响了几时恍惚颠簸恍惚仍在车中恍惚有人唤我:“„„郡主、郡主~”我揉揉眼睛疑心仍是在梦中那人又凑近来贴耳低声道:“郡主事情不好此处危险世子在哪里,”“安„„将军,”“是、是我。”声音并没有颤抖但是听得出焦急“世子”“阿弟在隔壁。”我脱口问“父王呢,”他抿了抿薄唇没有作答。我心里猛地一沉推他道:“阿弟在隔壁~”他点点头并没有立刻就走而是伸手在我肩上按了一按。暗夜里没有光没有灯光没有月光连星光都没有我看不清楚他的面容偏看见他眼睛里的黯然黯然仿佛星月凋零春光谢尽芳华如劫灰。而后匆匆转身匆匆跳窗离去。我不敢细想发生了什么变故父亲又出了什么事只攥紧安朝塞在我手中的匕首裹着被子踯躅下地矮身滚进床底贴墙蜷作一团门外纷至沓来脚步声、低语声、吆喝声、兵戈交击声火光漫进来满室皆明刀剑冷冷的锋芒„„我屏住了呼吸。“人呢、人呢~”“搜~”哗啦~屏风被推翻衣橱倒地短凳的碎片一路滚到脚边我睁大眼睛看着走来走去的战靴靴上清晰可见的蟠缡纹刀剑映着火光凛凛„„忽地肩头剧痛是剑锋刺穿胡床扫中我的肩胛。痛~不敢呼痛只死死咬住被角但那兵士仍是察觉喜道:“找”一字未落没了声息。“„„谁,”“将军那边起火了~”那将军犹豫片刻顿脚道:“一丫头片子还能翻出天去,走先去那边看看~”挤挤嚷嚷杂乱的脚步渐渐远去我委顿于地战栗不止。不知道过了多久大约是很久离开的人又回头察看也许终究还是惦记着外头的火又或者是先头那个无故毙命的兵士让他们心有余悸也有可能到底是我不够重要并没有找的很仔细我侥幸得以保命。醒来天光已经大亮我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安朝在阿弟也在歪歪斜斜趴在床边半醒不醒挣扎要起安朝按住我:“郡主你受伤了。”我环顾四周:“这是哪里,”安朝避而不答只道:“郡主放心这里是安全的。”我略为回神之前脚步声吆喝声火光刀光历历都在目一动扯痛伤口我忽地想起问:“父王、父王他„„”安朝嘴唇微动:“徐州动乱东海王殉国。”动乱我懂殉国我也懂东海是父亲的爵位我知道甚至就连这个答案我也一早猜到但是出他之口入我之耳九个字就仿佛暗夜里滋长的植物重重叠叠柔韧的藤蔓缠绕上来纠着我的颈项收紧、收紧„„卡住我的咽喉打成死结。出不了声。不能哭不能问不能动不能懂。沉默等同于窒息。直到他再次开口:“郡主我手中尚有千余兵士可送你与世子离开。”我咬牙:“如果我不走呢,”安朝微怔:“不走,为什么,”我悄然转开眼眸:“父死子替世子尚在安将军„„这片土地染了我父亲的血。”他目色一凛:“微臣„„明白了。”长身而起大步出门。四落泪徐州城的叛变来得突然灭得也突然武威将军安朝率千余甲兵以弱击强胜。我至今仍记得他提着徐州刺史人头来见我的样子满身血污不知道有多少来自他自己的创口又有多少是染自别人的血唯有眼眸仍如墨玉漆黑澄澈不掺半点杂色我记得他当时的笑容云淡风轻:“幸不辱命~”我拉着阿弟跪下让阿弟磕头说:“阿弟你记着是安将军为你我报了杀父之仇。”而许多年之后阿弟跪在我的面前他说:“皇姐死无对证~”我怔怔看住他不知道他的这个想法是什么时候生出来的。是当时就有还是后来渐渐萌发,是否漫长的岁月里百战不殆的战绩让他忘了安朝原本是祖父的棋侍纵然杀伐决断终究不是武将他生来文弱不擅武技马骑得不好箭也射得不准又出身贫寒除去祖父宠信朝中全无根基说他构陷刺史杀王立子便是我信阿弟自己能信么,阿弟微微低眉避开我的注视道:“安„„少有壮志胸怀天下。”这倒是真的。一战成名祖父要调安朝进京安朝上书言说父死子替事又说北边虎视眈眈城防不稳祖父考虑再三默许了他滞留徐州。上马治军下马安民。徐州在极短的时间里回复了生气。但是安朝说他不会久留所以我必须学会处理政务在阿弟着冠之前替他打理一州民生。一斗米能抵几日饥寒一丈布价值几何一段锦背后的艰辛„„一州之地有多大属地有多少城多少民城中官员尊卑谁管军谁管民谁主刑罚官员派系、牵连、掣肘„„他懂得的如是之多。我要学的东西如是之多。除去督促阿弟上进就是忙于政务或默记各人背景、来历或批阅安朝送来的文书给出建议或换了男装随安朝巡城。我从来没有这么真切地触摸过一座城池每一条街巷的走向每一处城墙的高度站在塔楼眺望群山如黛而头顶是熠熠星光如海。据说人的灵魂会在天上照看他牵挂的人。漫天繁星哪一颗是父亲的眼睛呢,父亲过世半载要到这时候我才低头落了第一滴泪。素白一方手巾递到眼下:“哭出来就好。”我诧异地抬头安朝不知什么时候住了脚步转身面对我目色温柔:“就怕你一直忍着不哭。”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这句话阿弟一直追问父王怎么了父王哪里去了父王为什么不回来看他府中侍婢城中官吏又哪一个敢在我面前多话,我想要笑想要说我并没有忍只是哭不出来但是这时候眼泪流得这般汹涌让我开不了口。我从来没有过这么多的眼泪之前没有之后也再没有我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竟然这么委屈、这么伤心、这么难过。难过到恨不得一次尽此一生之泪。哑着喉哽咽不能停絮絮叨叨告诉他父亲是多么慈爱的一个人他教我写字教我抚琴我书背得不好被先生责罚父亲给我上药父亲非嫡非长不得祖父看重但是他从来没有让我有过半分缺憾。我说并不是不想回京但是如果我走了留父亲一个人在这里他会觉得孤单。他默默然听我哭听我说直到我再发不出任何声音连呜咽都不能方才轻抚我的长发喟然叹道:“尺素、尺素„„”两个字如长风里坠落浅白色的花。那是祖父称帝后他头一次没有称我为郡主。也是最后一次。五及笄虽然有丧父之痛但是在徐州的那些年月仍是我这一生中最恣意、最欢喜的时光阿弟聪敏好学让人欣慰我随安朝处理政事从手足无措到得心应手恩威并施城中慑服安朝说郡主可以出师了。但是我并没有拜过他为师他不过大我四岁如何敢夸口称师,安朝笑着应下:“郡主说得是。”他总是中规中矩只有在指正和教导我的时候方才逾越一二我喜欢看他面上变色或惊或喜哪怕是怒呢都让我想起从前从建康到徐州一路我偷偷掀起车帘看少年将军挺拔的背影那时欢喜切切。起初朝夕相处到后来我熟稔政务又边境战起祖父常召他领兵遂聚少离多。征南逐北鱼雁难凭。他每次归来都会给我和阿弟带礼有时是龙泉宝剑有时是东海暖裘礼盒上粘附一叶轻柳于“安”字之右浅浅印记新翠如花。记得诗经有云昔我往矣杨柳依依。灞桥年年柳色新是谁说多情自古伤离别,问起但笑不语。再问顾左右而言他从秋风起兮白云飞一直绕到草木落兮雁南归让我不得不折服于将军废话之多。狡黠如是。也忧心刀剑无眼问他如今兵马是否娴熟百步安可穿杨,问这句话的时候景明十年的夏天已经到了尾声百花凋敝就只剩下粉白的荼靡轰轰烈烈挥霍最后热情。我和安朝在凉亭里下棋他持黑我走白正风起云涌胜负难分。闻言笑吟吟落下一子:“郡主明知微臣不擅骑射又何必专挑了这痛处来戳,”我皱眉:“将军骑马既非所便射又不穿札如何百战百胜,”他敛了笑低声道:“对阵如弈算计无非人心。”人心。人心不如水等闲起波澜„„我摩挲手心里温润如玉的棋子想要抬头看他的眼眸终是生了怯意低眉落子装作漫不经心:“下年初我将及笄能否请将军前来观礼,”原本两年前就该行笄礼因父亡故守孝三年。并不过分的要求安朝却迟疑了片刻回道:“郡主陛下有旨召臣回京。”我疑心他是推托这个借口却不好从景明九年至于今祖父不断召他但是长则半年短则三月总会回来算算时间尚有富余。心里一沉头垂得更低:“既是如此”“微臣尽力。”四个字如同仙乐纶音恍惚目之所及所有忽然都亮了起来天蓝得特别澄澈云白得特别清新微凉的风过去吹开所有假装沉睡的花碎碎落英飘在他肩上让人忍不住想要替他拂开。手伸到半空意识到不妥假作取子却听人语:“但是这局棋郡主却是输了。”细心辨去果如其言一败涂地。雄赳赳气鼓鼓拍案而起:“重来、重来本宫就不信赢不了你~”我及笄日春暖花开。景明十年七月安朝被召回京师与平素并无二致却意外地教人忐忑这种忐忑历经半年煎熬坚持到最后一日、最后一刻钟乐声响起我被引入庙堂仍频频回首人群熙熙没有我想见的那一个。唱祷祝词初加再加三加。三加就是冠钗到这时候方才真正确信他赶不回来无端失落然而当初他应我亦只说“尽力”没说“必然”。黯黯叹口气收回祈盼的目光微低头任宗妇将发笄插上将发簪插上将钗笄插上听她唱祝:“旨酒嘉荐有飶其香。咸加尔服眉寿无疆„„”礼毕端坐受贺。多溢美之辞明明说者无心闻者不信偏生一轮一轮没完没了让人恨不得昏过去正十分不耐忽有人趋至低声道:“对不住微臣来迟„„贺郡主千秋。”抬眼处少年眉目疏朗容光如玉。我睁大眼睛一时不知是惊是喜要不要装模作样怪罪他结结巴巴想找一个合适的措辞情急却是无论如何也都找不到只展开五指将手心里的琉璃簪出示给他看:“给我簪上好么,”少年温然轻笑果然接过簪子走近一步我略低头他抬手忽地身形微晃肋下殷殷鲜血那艳色猛地泼进眼睛里灼灼烧得人心隐痛我猛地站起大声喝道:“来人、来人~”琉璃簪稳稳插进鬓间而为我加簪的少年微微笑着倒了下去。无非是日夜兼程。不还有其他太医说他身上有十七处刀伤能活到来见我是他命大。我阴着脸不能言语安朝、安朝如果仅仅因为你曾应我一诺便如此拼命我情愿你赶不回来。然而他醒第一句话却是:“郡主对不住„„”我恨声道:“你若死了才真个对不住我。”他怔住半晌方才艰难地把话说出口:“不郡主陛下驾崩了。”六残局他第一次说对不住因为他迟到我的及笄之礼第二次说对不住是因为他给我带来的坏消息。祖父驾崩在正常情况下应是太子即位但是年前太子病故祖父哀毁过甚没有另立储君朝中隐隐以叔祖泰王为首祖父遗诏却立了越王越王虽有贤名终究根基浅薄有人服就有人不服。一夜九门闭。泰王逼宫血染京师安朝因武艺不济为监者所轻慢得隙而逃引兵入京又一场混战皇室近支被屠杀殆尽群龙无首国不可一日无君辅政三公决议东海王系吾皇血裔可迎入京师为帝。我惊住:“他们、他们要立阿弟,”安朝垂头道:“„„是。”我说:“不”“郡主可是担心京中有二王残部会加害于殿下,”安朝极是敏锐一语道破我心中隐忧:“群臣既得此议殿下便是占了大义在先如殿下不入京他日新君登基郡主自斟他能放过殿下否,为今之计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郡主素来机敏如何„„竟不知,”我涩然:“没有别的选择么,”“如果郡主不希望日后殿下恨你„„”我不作声阿弟尚小这个决断只能由我来做。我怕阿弟恨我我更怕阿弟死皇位怎样一回事小小一个徐州尚有争端无数建康城里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难道会比东海王逍遥,我愿阿弟平安到老儿孙绕膝如父亲生前所望。但是„„正如安朝所说别无选择亦无路可退箭在弦上不伤人便伤己。“郡主”安朝言辞恳切:“郡主信我我会护卫郡主与殿下平安。”阿弟冷笑:“就因为这句话你带我进京,”“是。”“你就这么信他,”我凄然道:“三公有令徐州臣属不得随你我入京你我„„并无他人可信。”若非看中你我孤姐弱弟无亲可恃建康城中满朝老谋深算之辈如何轮得到你来继承大统,并不是没有想过另外一条路:如果当时不进京日后新君践祚徐州城肯定是呆不成了以阿弟的身份不把他安置在眼皮子下莫说皇帝就是京中群臣也放心不下。如新君心慈大约给个名分高高架起在清贵而没有实权的世家里挑一房妻室若要花天酒地浪荡无行自然无妨若要勤恳上进却是决然放不过的。若是新君心狠„„一杯酒就完了。至于阿弟会不会怨恨我将原本可能属于他的尊荣拱手让人那更是我不敢想亦不能想。更毋论我的命运。九门紧闭的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为着什么缘故京中所有凤子龙孙被屠戮一尽是逼不得已还是有人设局有人背后操控有人因势利导都因时过境迁而无从查知何况尘埃落定便是能查也不能查甚至不能细想更不敢细想。众人所要的不过是一个结果。安朝身负重伤还硬撑着日夜兼程亲自来迎固然为拥立之功却也未尝不怕换了他人迎入帝都的便是一死一生又或者干脆两具死尸„„他终不能够放心将我的性命交托到别人手中。要这么多年之后才懂得察言观色懂得权衡厉害懂得妥协与制约而二十年前就只能辗转焦虑懵懂依直觉决断在命运的摆布下沿着父亲生时走过的最后一条路从徐州回到京师盛大隆重的入城典礼繁琐而冗长的仪式那个在齐皇毙命时候出生的孩子被当初月下侃侃而谈的少年抱上至尊之位。入朝第七日司空王毅上书长公主年已及笄如若再守孝三年恐误花期故宜在百日内择人完婚。我与阿弟相依为命多年我在徐州城垂帘辅政阿弟是我一手教导„„不用多锐利的眼光也能看到对于阿弟我举足轻重我是这世上最能够左右天子心意的人所以在朝臣眼中我是天下最危险的人。牝鸡司晨若不及时驱逐便是日后祸患的根源。他们选了几个看起来年貌相当的男子作为驸马人选他们禁止我出宫他们逼着阿弟下诏阿弟当时年幼也觉察到不妥案头压下无数留中不发的奏折。只是这般顽抗终究徒劳无功他不明白我却是明白的。四面楚歌十面埋伏。桂阳宫里种了许多的桂树等到金秋必馥郁盈芳而这时候只有浓荫匝地初夏的阳光并不热烈知了在梢间叫得声嘶力竭一声一声催肝裂胆。我站在树下垂目看石桌上纵横的黑白道手心里懒懒扣一把棋温润又冰凉。“阿姐~”阿弟还没有习惯角色的转变至少还没有习惯呼我皇姐我默默地想没有回头只专注落子黑子布完然后是白子交错缠斗角逐势均力敌胜负难料。黑白分明倒是赏心悦目。是一局残棋。我总以为自己不记得但那也许并不是事实。“阿姐”阿弟扯我的衣袖正抽条的年岁短短两个月他比在徐州城里又高了不少只面容仍是稚气天真的稚气。他说:“阿姐如是你不愿意我„„不朕不会答应他们的。”我凝望棋盘再不能落子半晌道:“帝王之术在于制衡阿弟可从中择选势弱的一方扶植。”阿弟迷惑地看着我:“阿姐,”“嗯,”“阿姐我只问你愿不愿意,”愿不愿意愿不愿意„„童音脆脆划过心口血迹殷殷扣在手心里最后一枚棋毫无预兆地跌落“啪嗒”不在局中。愿意还是不愿意,一时竟心酸起来我推开棋秤低声道:“阿弟如果你要坐稳皇位就照我方才说的做如果你要阿姐一个愿意„„就将此局赐下破局者就是我属意的驸马。”我将声音压得极低、极低低到连我自己也听不真切以至于许多年之后我疑心这段话其实并没有说出口只是一个念头一个来不及出声就被扼杀的念头。但是阿弟跪在床前问我:“那局棋里„„到底藏了什么秘密,”七婚事午夜静得不同寻常不知道为什么偏教我想起入徐州城那晚的笙箫明明是歌舞升平无故却听出画角金戈暗色里没来由杀机四伏只等什么时候最后一击或如银瓶乍破铁骑突出。睁眼来淡银色的月光恬然铺展在锦被上浅浅阴影如水墨。我道:“将军。”有人叹气:“郡主你又胡闹了。”“我没有~”话回得斩钉截铁终究不敢抬眼只死死盯着面前半幅月白衣角怕稍一不慎会看见他神色里的尴尬与不情愿。“郡主微臣不在名单之列。”“我知道。”我就不信区区一纸名单难得倒武威将军。“天下高人何其之多能解这局棋的未必就只有微臣。”我咬牙反问:“那又如何,”安朝静立了一会儿并不驳我却道:“郡主微臣„„是武将。”那算什么理由,我怔了一怔视线上移素衣玉带胸口绣纹是山中之王乳虎啸谷百兽惶惶。月光明澈照见他容颜如玉亦照见他眉间清愁缱绻如一川烟柳。质问就忘了如何出口我原也没有什么立场质问他我没有说过非君不嫁他亦不曾许我非卿莫娶我或有意他实无心误会从来都源于荒唐。或是贪婪。半晌作不了声沙漏悄然转过一格轻响恍然如落子。五内如焚。我垂下眼帘强笑:“我明白了将军请回。”“你不明白~”声音里许许恼怒:“我是武将不是文臣他们忌惮我更甚于忌惮你莫说是这样隐晦曲折的暗示便是由陛下指名道姓下诏赐婚他们也必然驳回圣旨除非、除非我解去兵权。”“安„„”我扬了扬眉。“解去兵权又如何护卫你与陛下平安,”安朝容色窘迫:“我、我不想你后悔„„”自遇见以来我何尝见过他这般手足无措若换了平日怕早嗤笑出声然而此时此夜只相对无一语。我自然知道他说的是实话解除兵权等同于自剪羽翼自去爪牙从此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自顾不暇便只能束手眼睁睁瞧着阿弟成傀儡由人摆布而无能为力。或者他能带我走但是走、能走多远,他不会耕我不会织贫贱夫妻百事哀。纵是退一万步我们能走得脱也有足够的运气寻到桃源深处相守到老衣食无忧阿弟呢,阿弟怎么办,他总还要在这个金碧辉煌的囚笼里挣扎挣扎一生一世他们不会放过他。养虎贻患斩草须除根。他不想我后悔所以他不忍逼我抉择在他与阿弟之间。我呆呆看着他看着他面容里的黯然恍惚回到那个星月无光的晚上我问他:父王呢,他抿了抿唇不能作答。他怕我失望因他并非无所不能他怕我伤心生与死至亲与至爱手心手背舍哪一个都痛。但是总要选择既是无路可退我低声道:“如此„„你替我选好么,”我想我终究是一个懦弱的人在无法选择的时候恨不得天降龟壳容我缩头容我逃避容我假作不知。而安朝他怔了片刻俯身亲吻我的眼睛他说:“好。”在我这一生之中除去父亲便只有他这般笃定这般温柔这般义无反顾替我决断替我选择替我遮风挡雨替我承担所有罪孽。我成亲在十天之后。既是他做的决定我接受。雀屏中选的是顾家二公子阿弟给我看他的画像五陵年少白马轻裘。自是吹得天花乱坠文能安邦武能定国又琴棋书画无所不精我当时笑着说此人应是天上有缘何谪落世间,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但是也没有料到一语成谶。后来想起就只记得那一日天蓝得特别明丽大红嫁衣流苏刺绣浓妆艳抹珠翠满头。人如傀儡木然上轿木然下轿木然被推入正堂拜了天地拜了父母再夫妻交拜过礼成进洞房。洞房里红烛高照红彤彤的喜字热气腾腾地透过喜帕映进眼睛里我呆呆看着呆呆坐着呆呆听门外喧哗。喧哗如潮水起先隆隆不绝排山倒海灌进来不知什么时候又“哗”地一下尽数退下去退得十分干净夜静无声恍惚有种透不过气来的压窒感空气里隐隐血腥如密云不雨。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宁静也许是错觉。终究静谧得过于诡异我忐忑起身就听见一阵匆匆的脚步有人大步闯进来或者说扑进来紧紧抱住我那样的紧就仿佛要将我嵌入到他的身体里血肉相融。是顾家二公子,如何竟这般不知礼~我被箍得生疼心头恼怒伸手去推竟是推不开来人将头埋在我肩上温软的呼吸掠过耳际声音哽咽他说:“„„是我、是我。”痛如劫后余生。脑中全是空白停了心跳也停了呼吸不知道是该欢喜还是悲哀该质问还是痛哭或者沉默但是时间就静止在这里天长地久的久地老天荒的荒。我想也许是梦我竟是从未作过这般甘美的梦。我于是不敢出声怕一出声梦就被惊醒碎成一片一片再拼不起来不敢睁眼怕一睁眼目光落在他的身上立时魂飞魄散只余白骨森森。怕怕得牙齿轻颤不能自己。而那人终于松开我掀去喜帕取下凤冠细细吻我的眉我的眼我的唇„„一寸一寸如攻城掠地如火焰燃烧如伤如灼如摧枯拉朽。“我怕不是你„„”“我怕他们李代桃僵瞒天过海„„”“我怕来迟„„”“我怕„„你知道吗,”“我终是不能将你交到另外一个人手上郡主„„”“郡主”两字落入耳中我发现我忽然能动了我忽然知道这不是梦我不是在梦中是他、真的是他这世上除去他原也再没有人这样称呼他们呼我殿下呼我长公主呼我千岁仍称我为郡主的天上地下再没有第二个。终究还是不能么,终究还是不能将我交给别人么,长袖低垂袖中匕首锒铛落地我反手抱住他泪如雨下。我说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在成亲的那一日由新娘变成了寡妇顾家上下三十四口连同宾客一百七十二人尽数死于大将军安朝屠刀之下自此日后大将军临朝辅政封侯拜相大权独揽同日改国号凤仪有凤来仪。我不知道历史将怎样评述我的命运是幸灾乐祸还是叹惋唏嘘我只知道他为我杀了两百零六个人这些人中包括大郑朝德高望重的三公:司徒郗远、司马谢仪司空王匡。满身罪孽满手血腥是他亦是我。我总觉得那天其实是该下雨的大雨瓢泼可以洗去满地鲜血也可以让所有聒噪的人闭嘴。就好像安朝死的那一日。然而天总不从人愿。八另娶“他杀人未必是为了你。”阿弟这样说。我微微颔首说是。我从不自欺欺人所以也从来都没有回避过安朝的野心与抱负修身齐家平天下是他的野心济世安民是他的抱负但是那些人因我而死总是不争的事实。阿弟嘿嘿冷笑:“他杀了你的夫君却不肯迎你过门。”“他肯的”我淡然道“是我不肯。”他能为我冒天下之大不韪我自然也能为他面对千夫所指只是当时情势阿弟年幼不得亲政如若安朝出征总要有人坐镇后方。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人言可畏。所以我必须重回宫中只要我在阿弟身边就没有人动得了他。我不想他死。但他还是死了兵败伏剑以死谢天下。那一日建康城里白昼如夜下很大的雨如倾盆如瓢泼如天地恸哭如鬼神共祭我站在檐下冷风冷雨冷心冷肺。阿弟问我:“阿姐不去看看吗,”我伸手豆大的雨点砸在手心里疼痛如被皮鞭抽打我漠然道:“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可看的自有人扶棺自有人摔盆自有人披麻戴孝哭丧送灵„„有我大郑八千铁骑同葬他当含笑九泉。”阿弟缄默了一会儿又道:“安夫人在殿外求见。”“安夫人,”我用一种古怪的调子念出这三个字“她还活着吗,”阿弟便不再多话垂手退了下去。我想安夫人想见我必是有话要说只是我不想给她这个机会。我不恨她但是我的地方容不下她。我并没有见过她从知道这个名字到她殉葬据说人死去到轮回要等上很多年这么多年我总不能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在地下。而阿弟却在二十年后在一次提起:“皇姐为他终身不嫁他却娶了别人。”那却是真的。阿弟提及也许是想让我觉得痛但是并没有当初应是痛过的到底过了这么多年就仿佛一把刀插在心口鲜血当时就流尽而刀还在年年月月日日夜夜既是拔不出来也就由着它结痂生茧裹了一层又一层以为看不见听不到摸不着便可以当做不曾发生。痴心妄想自己只记得他的好只记得那些尚未疏远的年月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笑容都反复回想反复追忆反复揣摩„„时光被割裂被碾碎被拉伸拉伸到无限长以为长如一生一世然而我心里是清楚的记忆里漫长的时光其实只有六年。凤仪元年到凤仪六年。他大约是继承了祖父的遗志想还神州一个朗朗乾坤于是不断地北伐、北伐他横刀跃马我监守后方赫赫战功赫赫声名疆土自南向北推是谁说一将功成万骨枯,总是聚少离多。因少便得格外珍视。我并不太记得那些空等的春江花月夜秋窗风雨夕却真真切切记得每一次离别与重逢记得他同我说起那些烽烟战火死里逃生他给我看身上的伤亦与我探讨作战得失就仿佛隔着千里万里我仍与他并肩抵御风刀霜剑而他也一直都站在我的背后与我共同面对朝中暗箭明枪。深秋的桂阳宫里芳香四溢我在绿荫下看远方来信每信开头总是流丽的手书:“见信如唔„„”就仿佛他真真站在我的面前含笑娓娓道来行军到了哪里夜宿何处营房背水河岸上明蓝色的花夕阳如锦而长夜漫漫月明星稀或说起大漠孤烟黄沙万里秃鹫磔磔怪叫着从头顶飞过去。他在那里我就在那里。我恍惚地想恍惚扬起嘴角勾一个意义不明了的笑容谁说要朝朝暮暮、耳鬓厮磨才算相守这难道不是相守,碎花从枝头飘落在墨绿长裙上留下浅浅印记秋风起秋叶落秋月明。归来总是风尘仆仆我在树下煮茶什么时候一抬头就看见明眸如晚星鳞甲未解宝剑忘除袅袅茶烟中恍然如梦。共看一卷书对弈一局棋同饮一盏茶雨夜里剪落灯花一朵又一朵„„略略转脸去清隽的侧容仍如初见虚掷那么多时光终于他在我也在切切欢喜共春花争发以为天长地久莫过于此。携子之手总奢望与子偕老。这样想的时候阿弟还没有亲政。凤仪七年阿弟年满十六及冠政事逐渐移交到他手中非军国大事不再相扰我得了许多闲暇细细想缝一件征袍选银白软缎绣上大朵大朵姜汁色的花浅金云纹重重在袖口在领边在下摆。倚窗辨色忽听得外头鼓乐齐鸣心头不知怎的就是一惊唤了宫人来问支吾不肯言再问答曰:“是大将军娶亲。”我忘了这六个字传入耳中时候是怎样的感觉痛还是恨全然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很多的人围住我焦急的面孔焦急的眼睛阿弟大声喊“阿姐”我茫然看着他直觉喉中腥甜张嘴半口鲜血。太医说是气急攻心。阿弟按剑说必杀此獠。而我只问为什么。安朝穿了大红喜袍金丝金绣灼灼如火焰烧得满天满地如灰那个曾许我一世安乐的人如今垂手站在我的面前回答说:不孝有三。紫宸殿里阴沉得厉害就仿佛所有的光影都被重云吸尽他站在玉阶之下挺直的背脊没有抬头我只能看到他顶上金冠看不到他的面容更看不到他的表情是欢喜还是悲哀。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九死亡我以为我会怨恨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但是并没有我只是疲倦疲倦就如同跋涉过千山万水的旅人倒在距离桃源咫尺之遥的地方触手可及却再没有力气多行一步多看一眼。众生皆苦得不到是苦失去更苦。病来如山倒压得我喘不过气。而光阴如白驹过隙须臾柳暗花明月时有圆。死讯传来是在凤仪七年冬阿弟将年号改为龙鳞据说龙有逆鳞触之者死。我常常梦见他梦见他站在紫宸殿里并没有穿那日喜气洋洋的大红袍而是征衣素白大朵大朵姜汁色的花盛开又凋零淡金色云纹重重在袖口在领边在衣摆没有绣完绣花针还插在衣角没有拔出来。大小却是合身。必是合身的。他像是有话要对我说但是满殿里嗡嗡嗡的回音我被震得坐立不安却是一个字也听不分明我大声问他说什么他抬起头冲我笑白骨森森黑洞洞两个眼睛满口碎牙满口鲜血已经干涸了。狰狞但那是一个笑容我知道。他大约是想说对不起但是我不想接受于是总在这时候惊醒独自穿过寂寂长廊冬月如银霜冻结桂阳宫里的桂树依旧葱茏树下茶具俨然并没有蒙尘我试着在藤椅上坐一坐试着给自己煮一壶茶煮得太久唇齿间全是涩意我轻声说:我恨你。面前并没有人而茶烟也逐渐散去。有人答我:“都过去了。”是的都过去了人死如灯灭我总不至于如千年前的伍子胥开坟掘墓鞭尸三百。尘埃掩盖了所有血腥与笑语不会有人记得十五年前的月光青铜烛台背后探头的女童琉璃几案上半局残棋沉睡的老人谁在等候一场死亡不会有人记得离开建康城时候的秋阳少年将军挺拔的背影不会有人记得入徐州城的那个晚上细细笙箫刀光与火光同样凛冽也渐渐不会有人再提起长公主成亲当日横死的驸马一地鲜血„„都过去了一个时代的终结活着的人还要踯躅前行。我定定看着月光底下细长的人影低声问:“阿弟果然要割让金州吗,”“阿姐从何得知,”“这样说是确有其事,”“我„„”我叹了口气:“阿弟身子不好原也不堪劳神就不要再为政事操劳了。”“什么~”人影退了一步或惊或怒或惧我垂了眼帘假装可以不知道。“年号„„定为垂帘罢。”“皇姐~”这是他第一次唤我“皇姐”在以后的二十年里再没有换回来过。我告诉他的是一个决定或者结论而不是建议。月光很亮影子浓黑我想这时候他的脸色应与月光一样苍白但是我没有抬头看他就如同一年前我没有走下金座去看一眼„„他的表情。我不后悔因为后悔从来都没有用。“我就是不明白”阿弟叹息道“他既弃皇姐另娶为什么皇姐还对他那样死心塌地,”我笑:“你说呢,”“我想皇姐大约是中了他的蛊”阿弟觑着我的面色欲言又止。“所以你就杀了他,”“他、他是„„”阿弟在我的注视下终于将“畏罪自杀”四个字咽下去认过一次就不怕认第二次他脖子一梗强辩道:“他对你不住我、我为什么不能杀他~”我轻轻地问:“果真是这样吗,”我并不是没有起过杀心只是阿弟比我快如果阿弟当时没有动手也许动手的就是我也许我情愿他是死在我的手中那样我会比较甘心。怪阿弟太年轻。年轻到不知道什么叫做忍耐什么叫做欲速则不达。有无数个借口可以解释的死亡他选用了最拙劣的那种。如果说马革裹尸力战身亡是死得其所那么兵败自杀无疑是对一个武将最大的侮辱。安朝未必不会败但是一定不会自杀。没有比自杀更愚蠢的事了没有比兵败自杀更愚蠢的解释了这个解释比安朝另娶时候回答我的借口更为荒谬。如果说安朝敷衍是欺我心神恍惚是知纵骗得过我一时必骗不过我一世那么阿弟纯然是在糊弄他忘了我并不是他后宫那些只知争宠媚上的妃子忘了我曾铁腕执政数年忘了在徐州城安朝曾如何言传身教让我看到深闺之外的世界如何手把手教我认识阴谋、认识人心他将他的所有放在我的面前没有遮掩没有欺瞒。我信他如同信我自己。所以不是我想知道是由不得我不疑。我不恨阿弟杀他我只恨他做不到天衣无缝恨他让我不得不动疑恨他让我查到蛛丝马迹欲罢手而不能恨他让我不得不知道真相知道所有不过是一场设局一场不太高明的设局。我想安朝并不是看不破只是时也势也不得不束手入彀。楚霸王垓下高歌不过乌江是事关颜面而安朝束手是不忍伤我他总是不忍伤我不忍让我为难到头来总是不得不付出更高的代价比如„„死亡。当年顾家如是后来另娶亦如是。我不肯原谅不是因为他另娶而是因为他死亡与死亡相比我宁肯面对背叛但或者死亡才是最大的背叛再没有转圜的余地不容后悔不容重来连回望都不能如回望许如传说望眼欲穿立地化为顽石。循着死亡的破绽我查到他另娶的缘由。时至多年之后我亦无从想象自小就心慈手软的阿弟如何果断写下和亲文书如何瞒天过海送至边关又如何以将我下嫁为借口哄得安朝回京回京摆在他面前的就只有两条路或者另娶或者眼睁睁瞧着我出关。阿弟从未想过成全我与他的亲事而他还痴心妄想。他曾为我灭顾家满门却终不能因我倾国作战便是他肯阿弟也不肯。当然他还可以杀了阿弟一了百了永绝后患。但是他没有。阿弟亦算准他不会方敢下此险棋。人心如弈输的永远是更在意的那一方阿弟可以以我为棋而安朝不可以他不愿意不忍心不能。我于是永远都失去为他披上嫁衣的机会。十为难“他„„并没有篡位的野心。”阿弟答我:“我知道。”“你既知道又何必这样为难他,”阿弟默然不语。他不说不等于我不会想斯时阿弟亲政年余手上的人并不多他忌惮他他憎恨他他明知道他当初为什么手刃徐州刺史为什么血洗顾家为什么于顷刻之间诛杀三公他明明知道却仍慑于雷霆之威如有一日安朝将这种威势加诸于他的身上„„所谓功高震主。安朝一日不除他一日不能高枕他在他的阴影下颤栗喘不过气来。他就是悬在他头顶的利剑就算是永不出鞘也让他寝食难安。天无二日国无二君一个王朝不需要两个太阳。所以他诋毁他他侮辱他用一个荒谬的借口离间我与他的相知用一个可笑的结局回报他一生功绩再用一个可笑的理由解释他的死亡可笑„„可笑我不能为他翻案。我问他:“„„是这样吗,”阿弟冷笑:“皇姐尽可以这样想皇姐尽可以将我想成一个卑鄙无耻的小人。”嘴上这样说却扬起面孔与我对峙。他目中失望与伤心浓郁清晰如刚刚升起的暮霭我原可以装作没看见但终究不能。我道:“他虽然权倾天下但是常年在外征战回朝时少便是回朝也极少违拗于你反是我与你冲突时多„„”“原来皇姐也知道与我冲突时多。”我不理他置气只道:“正因为知道才不明白。”“不明白,”阿弟目光炯炯。他大约是想继续冷笑但是没能笑得出来反是挣红了眼睛哑着嗓子质问:“我才不明白你我一母同胞是血脉至亲就因为一个外人你竟至于囚禁我二十年整整二十年我才真个不明白~”悲愤甚于怨恨。我摇头:“不不是为了他”“那是为什么,”“为了„„保你不死。”平平常常几个字我用尽我平生力气。是的为了保他不死我总怕什么时候我再忍不住只要一道懿旨不几个字甚至于一个暗示自有人办妥将这世上最后一个与我血脉相连的人斩于刀下。但是我答应过父王答应过我自己会放任他好好活下去活到我死的那一日比我活得更为长久据说恨总是比爱更为长久我深爱他亦深恨他我在生时候已经让他吃尽苦头在我死后我放他一条生路。一个人的残生爱撑不起而恨可以。阿弟目中一片死灰他定定看住我忽然“霍”地站起身来居高临下俯视我:“请皇姐归政~”既不如初次惶恐也不似再次重复时候强撑的果断再没有半分瑟缩与恳求而是淡然淡如止水。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起祖父那个暮苍斋中与安朝对弈的老人他起手落子的时候他杀伐决断的时候他等候齐皇在宫中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表情这样的语气,阿弟也在等我咽气吧。这样的阿弟才配是我萧家子孙也只有这样的阿弟才是那个能够狠心将我卖给北朝的萧重熙只是这样的手段这样的决断未免来得太迟了些太迟。我忍不住笑了一笑柔声问:“阿弟要杀我吗,”“皇姐以为朕不能,”“陛下„„能吗,”阿弟面上再无半分血色右手按在剑上就如同许多年前他发誓说“必杀此獠”时候的阴狠但是眼睛是清明的如果说那时候的阿弟还会发怒会受激那么眼前的这个萧重熙冷静就如同檐下冰凌。他只是将手按在剑上没有出鞘但是我相信这一次如果拔剑必毫不犹豫。但是他竟然忍得住忍得住一个字一个字逼出口:“朕„„不能。”我目中笑意愈浓声音愈柔:“就算陛下说能我也不会怪你陛下终究是阿弟长幼有序于情于理我都不会、也不忍难为陛下。”阿弟见我这般神色到底还是怕了稍退了半步:“皇姐、皇姐要什么,”“我要阿弟一个答案他、他到底是怎么死的,”十一答案这个问题在我心里转过很多次我渴望知道真相又害怕知道。阿弟逼死安朝比逼婚做得更漂亮更利落在他死后这世上便再没有知情者我并不是没有办法验证我的推测比如开棺我并不如何敬畏鬼神但是我愿安朝安息。我愿打碎这世上所有人的美梦亦不愿他于地下有半分惊扰。我无数次想要抬头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看天上到底有没有这样一颗星如他的眼睛„„终究没有这个勇气。于是只能欺骗自己说他确实曾经背叛我是他有负于我是他选择放手只有这恨意方能支撑我在这个没有他的世界里孤零零一个人多活二十年二十年我骗过自己的二十年是多少个日夜、多少个时辰,我想过一千次一万次让这个疑问陪他长眠于地下但是事到临头方知心有不甘。殿中再一次静下去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细雪簌簌宛然如同景明元年的夜晚一样的冷一样的静只是那时候春花已经怒放而这晚飘雪还没有停羽林军还跪在殿外时间已经不短。倒是沉得住气。我不急我相信他比我急若是我一不小心咽了气找不到传国玉玺他就慢慢跟臣民解释去吧。我饶有兴致地数他呼吸的次数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他慢慢移开目光我不知道他看向了哪里也许哪里都没有看而是落进了时光苍茫的荒野里抖落重重尘埃他艰难地开了口:“皇姐还记不记得我们刚从徐州回到京师时候他们逼朕下圣旨给你赐婚,”这样久远的事„„我微微怔住:自然是记得的记得他面容里的稚气记得他说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会答应他们的记得他反复强调:“阿姐我只问你愿不愿意。”当时情真意切这时候想来字字都如针当时相依为命战战兢兢涸辙以守如何走到今日反目,竟是忘了。干干只应道:“记得。”“皇姐让朕赐下棋局破局者即为驸马”阿弟声线低沉“朕亲笔写了旨怕被中书省驳回连夜发出去朕当时年岁尚小从来都是受阿姐庇护难得能为阿姐办一件事是夜欢喜辗转不能睡„„”心里莫名一紧:阿弟自幼养成的习气晚上不能安眠便会来找我我若得闲会唱曲哄他入眠忙的时候顾不上我在灯下看折他乖乖坐在一边不声不响也不知什么时候睡去当时酸楚。涩然问:“你看到了什么还是听到了什么,”“朕听到皇姐说:‘如此„„你替我选好吗,’”我道:“那又如何,你早知我属意于他。”“朕当时也作如是想”阿弟声调平平:“只是不明白为什么皇姐不能自己决定后来朕忽然明白了。”“明白什么,”“自然是明白为什么皇姐不能自己决定”阿弟笑了雪光从窗外映进来映着他嘴角的笑纹无故狰狞“皇姐不必紧张二十七年前皇姐都敢这么做没理由如今不敢当。”我也笑:“我为什么不能自己决定陛下倒是说来听听。”“想必皇姐心里与朕一样清楚当时朕虽然已经坐在这个位置上但是权力不在朕手中随时可能被废皇姐的亲事是朕手中最后的活棋一子错满盘输。所以当时皇姐提醒过朕帝王之术在于制衡。”可是他仍愿意依从我的心愿我微微垂下眼帘:“陛下好记性。”“可是皇姐背叛了朕皇姐将自己托付给大将军让大将军做决定如是大将军决定让朕生朕便得生大将军决定朕死朕就只有死路一条皇姐朕说得可对,”我一呆张口欲辩阿弟却不容我开口:“朕只是忽然意识到原来在皇姐心中朕远远不及大将军如果有朝一日大将军要朕的命皇姐也会双手奉上值得庆幸的只是大将军不要他不要这个皇位也不要朕的命说穿了朕的皇位与性命都是大将军施舍朕每每想及便是在酷暑也遍身冰凉。”“„„是他不要才轮得到朕皇姐以为朕怕他篡位吗,不朕不怕朕怕的是他不篡位怕的是永远没有机会堂堂正正站在他的面前皇姐即便是朕最亲的皇姐也都不会和朕站在一起皇姐换作是你你能不恨么,”他放声大笑“磔磔”如枭夜哭“阿姐换作是你你能不恨,”我以为我会勃然大怒责问:“所以你就杀了他所以你就忘了在徐州城里是谁救了你是谁为你报了父仇是谁迎你平安进京谁为你开疆拓土护卫你的江山,”或者恍然竟是因为这个缘故安朝为我破去的棋局最后变成顾家二公子的杰作又或者告诉他如果不是他自毁江山打算将安朝拼死打下的大片疆域拱手割让我未必下得了决心发誓永远不让他染指帝位。但是我没有到这一步这些都已经不是我所在意的就如同阿弟并不问我我如何知道他当初逼娶的真相我在意的只有最后一个问题最后一个让我不能瞑目的问题:“他到底是怎么死的,”笑声渐歇阿弟的声音转为冰凉冰凉如这个冬夜合璧宫檐下的冰凌:“朕遣流雪给大将军传话。”“什么话,”“皇姐不信他另娶请他进宫当面解释。”安朝自然知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个借口的荒唐不可能永远糊弄住我也没有打算永远糊弄我他原本就只是当时情急当时别无选择。流雪是我的心腹阿弟趁我神志迷糊遣她去传这话安朝自然不疑有他。他大约还想趁这个机会与我澄清甚至于带我远走。但是终于没能做到。至于流雪„„我努力想起后来她去了哪里却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一个宫人而已阿弟自然有法子可以让她死的无声无息。“不是自杀,”“自然不是皇姐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是我早就知道如果不是“自杀”这个破绽我未必肯深究“背叛”背后的真相但是这句话总还是要得他亲口证实。“没有束手引颈就戮,”“没有当时紫宸殿中三十九名武士死了十七个大将军武艺不济是众所皆知能到这一步是筋脉俱断手足皆废的代价换来他尽了力。”阿弟目中流露出些许敬意与茫然许是不明白为什么明明知道并没有逃出生天的机会却还有殊死一搏。我却是明白的。我默默想起梦中的那个人他总是想要对我说我却怎么也听不分明的话问:“他最后有什么话留给„„我么,”“他说对不起。”对不起没能陪我到最后还是对不起再不能再护卫我平安,或者是对不起没有让我知道真相让我以为他甘愿受死甘愿离我而去,这个结果无论是为着什么理由哪怕是为了我也是我所不能接受不能原谅的。但是不这样很好、很好我爱的人终是没有负我。知道与否永远都是最不重要的事。我缓缓闭上眼睛:“我累了陛下退下罢。”阿弟微怔森森道:“皇姐„„如何说话不算,”“玉玺在宣政殿中。”至于取得到取不到就与我不相干了我唇角微微扬起一抹自嘲我所能做的都已经做完天就快要黑了冬天将要过去春花怒放的时候有多少人在等我的死亡,尾声:登基隐隐鼓乐之声听得分明应是新皇登基阿弟晋升太上皇罢。恍惚如景明元年的钟声九九八十一响浑厚绵长一声接一声宣告冬去春来旧年结束新年开始那时候我还小站在透明如水晶的长廊下头顶斜插进虬枝枝上尚有残雪未融而春花已然怒放。白衣将军站在树下衣上有大朵大朵姜汁色的花淡金色的云纹重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绣完他仍是少年的样子在树下轻笑灿然我终于听清楚了他要对我说的话他说的是三个字:“对不起。”如春水解冻如细流涓涓。我说:“我原谅你。”我原谅你不告而别离我而去我原谅你我错过这么多时光我原谅你没有让我成为你的妻我原谅你亦原谅我自己。最后的笑痕凝在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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