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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纾的翻译[钱钟书].pdf

林纾的翻译[钱钟书]

阳光般灿烂的微笑着
2017-05-16 0人阅读 举报 0 0 暂无简介

简介:本文档为《林纾的翻译[钱钟书]pdf》,可适用于高等教育领域

林纾的翻译钱钟书汉代文字学者许慎有一节关于翻译的训诂义蕴颇为丰富。《说文解字》卷六《口》部第二十六字:“囮é译也。从‘口’‘化’声。率鸟者系生鸟以来之名曰‘囮’读若‘譌é’。”南唐以来小学家都申说“译”就是“传四夷及鸟兽之语”好比“鸟媒”对“禽鸟”的引“诱”“譌”、“讹”、“化”和“囮”是同一个字。“译”、“诱”、“媒”、“讹”、“化”这些一脉通连、彼此呼应的意义组成了研究诗歌语言的人所谓“虚涵数意”(Polysemy,manifoldmeaning)把翻译能起的作用(“诱”)、难于避免的毛病(“讹”)、所向往的最高境界(“化”)仿佛一一透示出来了。文学翻译的最高理想可以说是“化”。把作品从一国文字转变成另一国文字既能不因语文习惯的差异而露出生硬牵强的痕迹又能完全保存原作的风味那就算得入于“化境”。十七世纪一个英国人赞美这种造诣高的翻译比为原作的“投胎转世”(thetransmigrationofsouls)躯体换了一个而精魂依然故我。换句话说译本对原作应该忠实得以至于读起来不像译本因为作品在原文里决不会读起来像翻译出的东西。因此意大利一位大诗人认为好翻译应备的条件看来是彼此不相容乃至相矛盾的(paionodiscordantieincompatibiliecontraddittorie):译者得矫揉造作(orailtraduttorenecessariamenteaffetta)对原文亦步亦趋以求曲肖原著者的天然本来(inaffettatonaturaleospontaneo)的风格。一国文字和另一国文字之间必然有距离译者的理解和文风跟原作品的内容和形式之间也不会没有距离而且译者的体会和自己的表达能力之间还时常有距离。就文体或风格而论也许会有希莱尔马诃区分的两种翻译法譬如说:一种尽量“欧化”尽可能让外国作家安居不动而引导我国读者走向他们那里去另一种尽量“汉化”尽可能让我国读者安居不动而引导外国作家走向咱们这儿来(EntwederderUebersetzerlsstdenSchriftstellermglichstinRuheundbewegtdenLeserihmentgegen,odererlsstdenLesermglichstinRuheundbewegtdenSchriftstellerihmentgegen)。然而“欧化”也好“汉化”也好翻译总是以原作庄重的、热烈的。他和他翻译的东西关系亲密甚至感情冲动得暂停那支落纸如飞的笔腾出工夫来擦眼泪。在后期译本里这些点缀品或附属品大大减削。题诗和题词完全绝迹卷头语例如《孝友镜》的《译余小识》评语例如《烟火马》第二章里一连串的“可笑”、“可笑极矣”、“令人绝倒”等也几乎绝无仅有像《金台春梦录》以北京为背景涉及中国的风土掌故竟丝毫不能刺激他发表感想。他不像以前那样亲热、隆重地对待他所译的作品他的整个态度显得随便竟可以说是淡漠或冷淡。假如翻译工作是“文学因缘”那末林纾后期的翻译颇像他自己所译的书名“冰雪因缘”了。林纾是“古文家”他的朋友们恭维他能用“古文”来译外国小说就像赵熙《怀畏庐叟》:“列国虞初铸马班。”(陈衍《近代诗钞》第一八册)后来的评论者也照例那样说大可不必只流露出他们对文学传统不甚了了。这是一个需要澄清的问题。“古文”是中国文学史上的术语自唐以来尤其在明清两代有特殊而狭隘的涵义。并非文言就算得“古文”同时在某种条件下“古文”也不一定和白话文对立。“古文”有两方面。一方面就是林纾在《黑奴吁天录·例言》、《撒克逊劫后英雄略·序》、《块肉余生述·序》里所谓“义法”指“开场”、“伏脉”、“接笋”、“结穴”、“开阖hé”等等一句话叙述和描写的技巧。从这一点说白话作品完全可能具备“古文家义法”。明代李开先《词谑》早记载“古文家”像唐顺之、王慎中等把《水浒传》和《史记》比美。林纾同时人李葆恂《义州李氏丛刊》里的《旧学盦ān笔记》似乎极少被征引过。一条记载“阳湖派’最好的古文家恽敬的曾孙告诉他:“其曾祖子居先生有手写《〈红楼梦〉论文》一书用黄、朱、墨、绿笔仿震川评点《史记》之法”另一条说:“阮文达极赏《儒林外史》谓:‘作者系安徽望族所记乃其乡里来商于扬而起家者与土著无干。作者一肚皮愤激借此发泄与太史公作谤书情事相等故笔力亦十得六七。’倾倒极矣予谓此书不惟小说中无此奇文恐欧、苏后具此笔力者亦少明之归、唐国朝之方、姚皆不及远甚。只看他笔外有笔无字句处皆文章褒贬讽刺俱从太史公《封禅书》得来。”简直就把白话小说和《史记》、八家“古文”看成同类的东西较量高下追溯渊源。林纾自己在《块肉余生述·序》、《孝女耐儿传·序》、里也把《石头记》、《水浒》和“史、班”相提并论。我上文已指出他还发现外国小说“处处均得古文文法”。那末在“义法”方面外国小说本来就符合“古文”无需林纾转化它为“古文”了。不过“古文”还有一个方面语言。只要看林纾信奉的“桐城派”祖师方苞的教诫我们就知道“古文’运用语言时受多少清规戒律的束缚。它不但排除了自话。也勾销了大部分的文言:“古文中忌语录中语、魏晋六朝人藻丽排语、汉赋中板重字法、诗歌中隽语、南北史佻巧语。”后来的桐城派作者更扩大范围陆续把“注疏”、“尺牍”、“诗话”的腔吻和语言都添列为违禁品。受了这种步步逼进的限制古文家战战兢兢地循规蹈矩以求保卫语言的纯洁消极的、像雪花而不像火焰那样的纯洁。从这方面看林纾译书的文体不是“古文”至少就不是他自己所谓“古文”。他的译笔违背和破坏了他亲手制定的“古文”规律。譬如袁宏道《记孤山》有这样一句话:“孤山处士妻梅子鹤是世间第一种便宜人!”林纾《畏庐论文·十六忌》之八《忌轻儇》指摘说:“‘便宜人’三字亦可入文耶!”然而我随手一翻看到《滑稽外史》第二九章明明写着:“惟此三十磅亦巨乃令彼人占其便宜至于极地。”又譬如《畏庐论文·拼字法》说“古文之拼字与填词之拼字法同而字异。词眼纤艳古文则雅炼而庄严耳”举了“愁罗恨绮”为“填词摒字”的例子。然而林译柯南达利的一部小说恰恰题名《恨绮愁罗记》。更明显地表示态度的是《畏庐论文·十六忌》之一四《忌糅杂》:“糅杂者杂佛氏之言也。⋯⋯适译《洪罕女郎传》遂以《楞严》之旨掇拾为序言颇自悔其杂。幸为游戏之作不留稿。”这节话充分证明了林纾认为翻译小说和“古文”是截然两回事“古文”的清规戒律对译书没有任何裁判效力或约束作用。其实方苞早批评明末遗老的“古文”有“杂小说”的毛病其他古文家也都提出“忌小说”的警告。试想翻译“写生逼肖’的小说而文笔不许“杂小说”那不等于讲话而紧紧咬住自己的舌头吗?所以林经并没有用“古文’译小说。而且也不可能用“古文”译小说。林纾译书所用文体是他心目中认为较通俗、较随便、富于弹性的文言。它虽然保留若干“古文”成分但比“古文”自由得多在词汇和句法上规矩不严密收容量很宽大。因此“古文”里绝不容许的文言“隽语”、“佻tiāo巧语”像“梁上君子”、“五朵云”、“土馒头”、“夜度娘”等形形色色地出现了。白话口语像“小宝贝”、“爸爸”、“天杀之伯林伯”(《冰雪因缘》一五章“天杀之”即“天杀的”)等也纷来笔下了。流行的外来新名词林纾自己所谓“一见之字里行间便觉不韵”的“东人新名词”像“普”、“程度”、“热度”、“幸福”、“社会”、“个人”“团体”(玉楼花劫》四章)、“脑筋”、“脑球”、“脑气”、“反动之力”(《滑稽外史》二十七章、《块肉余生述》一二章又五二章)、“梦境甜蜜”、“活泼之精神”、“苦力”(《块肉余生述》一章又三七章)等应有尽有了。还沾染当时以译音代译意的习气“马丹”、“密司脱”、“安琪儿”、“俱乐部”之类连行接页甚至毫不必要地来一个“列底(尊闺门之称也)”(《撒克逊劫后英雄略》五章原文“Lady”)或“此所谓‘德武忙’耳(犹华言为朋友尽力也)。”(《巴黎茶花女遗事》原书一〇章原文“dudevouement”)意想不到的是译文里有相当特出的“欧化”成分。好些字法、句法简直不像不懂外文的古文家的“笔达”倒像懂得外文而不甚通中文的人的狠翻蛮译。那种生硬的毋宁说死硬的翻译构成了双重“反逆”既损坏原作的表达效果又违背了祖国的语文习惯。林纾笔下居然写出下面的例句!第一类像侍者叩扉曰:“先生密而华德至。”(《迦茵小传》五章)把称呼词“密司脱”译意为“先生”而又死扣住原文里的次序把这个词儿位置在姓氏之前。第二类像自念有一丝自主之权亦断不收伯爵。(《巴黎茶花女遗事》)原书五章)人之识我恒多谀辞直敝我耳。(《块肉来生述》一九章)译“spoilsme”为“敝我”译“reulecomte”为“收伯爵’字面上好像比“使我骄恣”、“接纳伯爵”忠实。不幸这是懒汉、懦夫或笨伯的忠实结果产生了两句外国中文(Pidgintraslatorese)和“他热烈地摇动(shake)我的手“箱子里没有多余的房间(room)了”、“这东西太亲爱(cher)我买不起”等话柄属于同一范畴。第三类像今此谦退之画师如是居独立之国度近已数年矣。(《滑稽外史》一九章)按照文言的惯例至少得把“如是”两字移后:“⋯⋯居独立之国度如是者已数年矣。”再举一个较长的例:我⋯⋯思上帝之心必知我此一副眼泪实由中出诵经本诸实心布施由于诚意。且此妇人之死均余搓其目着其衣冠扶之入枢均我一人之力也。(《巴黎茶花女遗事》原书二六章“⋯maisjepensequelebonDieureconnatraquemeslarmesétaientvaries,aprièrefervente,monaumnesincère,etqu’ilaurapitiédecellequi,mortejeuneetbelle,n’aeuquemoipourluifermerlesyeuretl’ensevelir”)“均我”、“均余”的冗赘“着其衣冠”的语与意反(当云“为着衣冠”原文亦无此意)都撇开不讲。整个句子完全遵照原文秩序一路浩浩荡荡顺次而下不重新安排组织。在文言语法里孤零零一个“思”字无论如何带动不了后面那一大串词句显得尾大不掉“知”字虽然地位不那么疏远也拖拉的东西太长欠缺一气贯注的劲头。译文只好减缩拖累省去原文里“上帝亦必怜彼妇美貌短命”那层词意。但是整句的各个子句仍然散漫不够团结假如我们不对照原文而加新式标点就会把“且此妇人之死”另起一句。尽管这样截去后半句前半句还是接样不严、包扎太松不很过得去。也许该把“上帝之心必知”那个意思移向后去:“自思此一副眼泪实由中出祈祷本诸实心布施由于诚意当皆蒙上帝鉴照且伊人美貌短命舍我无谁料理其丧葬者当亦邀上帝悲悯。”这些例子足以表示林纾翻译时不仅不理会“古文”的约束而且常常无视中国语文的习尚。他简直像《撒克逊劫后英雄略》里那个勇猛善战的“道人”一换去道袍就什么清规都不守了。在林译第一部小说《巴黎茶花女遗事》里我们看得出林既在尝试在摸索在摇摆。他认识到“古文”关于语言的戒律要是不放松(姑且不说放弃)小说就翻译不成。为翻译起见他得借助于文言小说以及笔记的传统文体和当时流行的报刊文体。但是不知道是良心不安还是积习难改他一会儿放下一会儿又摆出“古文”的架子。古文惯手的林纾和翻译生手的林纾仿佛进行拉锯战或跷板游戏这种忽进又退、此起彼伏的情况清楚地表现在《巴黎茶花女遗事》里。那可以解释为什么它的译笔比其它林译晦涩、生涩、“举止羞涩”紧跟着的《黑奴吁天录》就比较晓畅明白。古奥的字法、句法在这部译本里随处碰得着。“我为君洁故愿勿度非我自为也”就是一例。原书第一章里有一节从“Unjour”至“qu’autrefois”共二百十一个字。林纾只用十二个字来译:“女接所欢刍而其母下之遂病。”要证明汉语比西语简括这种例是害人上当的。司马迁不肯用浅显的“有身”或“孕”(例如《外戚世家》、《五宗世家》、《吕不韦列传》、《春秋君列传》、《淮南衡山列传》、《张丞相列传》)林纾却从《说文》和《玉篇》引《尚书·梓材》句“至于刍妇”摘下了一个斑驳陆离的古字班固还肯明白说“饮药伤堕”(《外戚传》下)林纾却仿《史记·扁鹊仓公列传》惜墨如金地只用了一个“下”字。这可能就是《畏庐论文》所谓“换字法”了。另举一个易被忽略的例。小说里报道脚色对话少不得“甲说”、“乙回答说”、“丙于是说”那些引冒语。外国小说家常常花样翻新以免比肩接踵的“我说”、“他说”、“她说”读来单调每每娇柔纤巧受到修辞教科书的指斥。中国古书报道对话时也来些变化只写“曰”、“对曰”、“问”、“答云”、“言”等而不写明是谁在开口。更古雅的方式是连“曰”、“问”等都省得一干二净《史通》内篇《模拟》所谓“连续而去其‘对曰’、‘问曰’等字”。例如:“⋯⋯邦无道榖gǔ耻也。”“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为仁矣。”曰:“可以为难矣。仁则吾不知也。”(《论语·宪问》)“⋯⋯则具体而微。”“敢问所安?”曰:“姑舍是。”(《孟子·公孙丑》)佛经翻译里往往连省两次例如:“⋯⋯是诸国土若算师、若算弟子能得边际知其数不?”“不也世尊。”“诸比丘是人所经国土⋯⋯”(《妙法莲华经·化城喻品》第七)“⋯⋯汝见是学、无学二千人不?”“唯然已见。”“阿难是诸人等⋯⋯”(同书《授学·无学人记品》第九)在文言小说里像:曰:“金也。⋯⋯”“青衣者谁也?”曰:“钱也⋯⋯”“白衣者谁也?”曰:“银也。⋯⋯”“汝谁也?”(《列异传·张奋》)女曰:“非羊也雨工也。“何为雨工?”曰:“雷霆之类也。”⋯⋯君曰:“所杀几何?”曰:“六十万。”“伤稼乎?”曰:“八百里。”(《柳毅传》)道士问众:“饮足乎?”曰:“足矣。”“足宜早寝勿误樵苏。”(《聊斋志异·劳山道士》)都是偶然一见。《巴黎茶花女遗事》却反复应用这个“古文”里认为最高雅的方式:配曰:“若愿见之乎?吾与尔就之。”余不可。“然则招之来乎?”曰:“然。”“然则马克之归谁送之?”曰:“然。”“然则我送君。”马克曰:“客何名?”配唐曰:“一家实瞠。”马克曰:“识之。”“一亚猛着彭。”马克曰:“未之识也。”突问曰:“马克车马安在?”配唐曰:“市之矣。”“肩衣安在?”又曰:“市之矣。”“金钻安在?”曰:“典之矣。”余于是拭泪问翁曰:“翁能信我爱公子乎?”翁曰:“信之。”“翁能信吾情爱不为利生乎?”翁曰“信之。”“翁能许我有此善念足以赦吾罪戾乎?”翁曰:“既信且许之。”“然则请翁亲吾额⋯⋯”值得注意的是在以后的林译里似乎不再碰见这个方式。第二部有单行本的林译是《黑奴吁天录》书里就不再省去“曰”和“对曰”了(例如九章马利亚等和意里赛的对话、二〇章亚妃立和托弗收的对话)。林译除选更司、欧文以外前期那几种哈葛德的小说也未可抹杀。我这一次发现自己宁可读林纾的译文不乐意读哈葛德的原文。也许因为我已很熟悉原作的内容而颇难忍受原作的文字。哈葛德的原文滞重粗滥对话更呆板尤其冒险小说里的对话常是古代英语和近代英语的杂拌。随便举一个短例。《斐洲烟水愁城录》第五章:“乃以恶声斥洛巴革曰:‘汝何为恶作剧?尔非癇xián当不如是。’”这是很利落的文言也是很能表达原文意义的翻译然而没有让读者看出原文里那句话的说法。在原文里那句话(WhatmeanestthoubysuchmadtricksSurelythouartmad)就仿佛中文里这样说:“汝干这种疯狂的把戏于意云何?汝准是发了疯矣!”对英语稍有感性的人看到这些不伦不类的词句第一次觉得可笑第二、三次觉得可厌了。林纾的文笔说不上工致而大体上比哈葛德的明爽轻快。译者运用“归宿语言”超过作者运用“出发语言”的本领或译本在文笔上优于原作都有可能性。最讲究文笔的裴德(WalterPater)就嫌爱伦·坡的短篇小说词句凡俗只肯看波德莱亚翻译的法文本法朗士说一个唯美派的少年人(unjeuneesthète)告诉他《冰雪因缘》在法译本里尚堪一读。虽然歌德没有承认过纳梵尔(GérarddeNerval)法译《浮士德》比原作明畅只是傍人附会传讹。但也确有出于作者亲口的事例。惠特曼并不否认弗莱理格拉德(F.Freiligrath)德译《草叶集》里的诗也许胜过自己的英语原作博尔赫斯甚至赞美伊巴拉(NéstorIbarra)把他的诗译成法语远胜西班牙语原作。惠特曼当然未必能辨识德语的好歹博尔赫斯对法语下判断却确有资格的。哈葛德小说的林译颇可列入这类事例里不用说只是很微末的事例。近年来哈葛德在西方文坛的地位稍稍回升主要也许由于一位有世界影响的心理学家对《三千年艳尸记》的称道英国也陆继出版了他的评传说明他在同辈通俗小说家里比较经得起时间的考验。水涨船高林译可以沾光借重至少在评论林译时我们免得礼节性地把“哈葛德是个不足道的作家”那类老话重说一遍了。林英“译书虽对客不辍惟作文则辍”。上文所讲也证明他“译文”不像“作文”那样慎重、认真。我顺便回忆一下有关的文坛旧事。不是一九三一、就是一九三二年我在陈衍先生的苏州胭脂巷住宅里和他长谈。陈先生知道我懂外文但不知道我学的专科是外国文学以为准是理工或法政、经济之类有实用的科目。那一天他查问明白了就慨叹说:“文学又何必向外国去学呢!咱们中国文学不就很好么!”我不敢和他理论只抬出他的朋友来挡一下就说读了林纾的翻译小说因此对外国文学发生兴趣。陈先生说:“这事做颠倒了!琴南如果知道未必高兴。你读了他的翻译应该进而学他的古文怎么反而向往外国了?琴南岂不是‘为渊驱鱼’么?”他顿一顿又说:“琴南最恼人家恭维他的翻译和画。我送他一副寿联称赞他的画碰了他一个钉子。康长素送他一首诗捧他的翻译也惹他发脾气。”我记得见过康有为的“译才并世数严林”那首诗当时急于要听陈先生评论他交往的名士们也没追问下去。事隔七八年季宣龚先生给我看他保存的师友来信里面两大本是《林畏庐先生手札》有一封信说:⋯⋯前年我七十贱辰石遗送联:“讲席推前辈画师得大年。”于吾之品行文章不涉一字。石遗来书云:“尔不用吾寿文。⋯⋯故吾亦不言尔之好处。”这就是陈先生讲的那一回事了。另一封信提到严复:然几道生时亦至轻我至当面低毁。我想起康有为的诗就请问李先生。李先生说康有为一句话得罪两个人。严复一向瞧不起林纾看见那首诗就说康有为胡闹天下哪有一个外国字都不认识的“译才”自己真羞与为伍。至于林纾呢他不快意的有两点。诗里既然不紧扣图画都是题外的衬托那末首先该讲自己的古文为什么倒去讲翻译小说?舍本逐末这是一。在这首诗里严复只是个陪客难道非用“十二侵”韵不可不能用“十四盐”韵来它一句“译才并世数林严”么?“史思明懂得的道理安绍山竟不懂!”国喧宾夺主这是二。后来我和夏敬观先生谈起这件事他提醒我他的《忍古楼诗》卷七《赠林畏庐》也说:“同时严几道抗手极能事。”好在他“人微言轻”不曾引起纠纷。文人好名争风吃醋历来传作笑柄只要它不发展为无情、无义、无耻的倾轧和陷害终还算得“人间喜剧”里一个情景轻松的场面。林纾不乐意被称为“译才”我们可以理解。刘禹锡《刘梦德文集》卷七《送僧方及南谒柳员外》说过“勿谓翻译徒不为文雅雄”就表示一般成见以为“翻译徒”是说本上“文雅”的。远在刘禹锡前有一位公认的“文雅雄”搞过翻译谢灵运。他对“殊俗之音多所通解传布到现在的。《大般涅磐经》卷首明明标出:“谢灵运再治”抚州宝应寺曾保留“谢灵运翻经台”古迹唐以来名家诗文集里都有题咏。我国编写文学史的人对谢灵运是古代唯一的大诗人而兼翻译家那桩事一向都视若无睹。这种偏见也并非限于翻译事业较不发达的中国。歌德评价卡莱尔的《德国传奇》(GermanRomance)时借回教《古兰经》的一句话发挥说:“每一个翻译家也就是他本民族里的一位先知。”(SoistjederUebersetzereinProphetinseinemVolke)他似乎忘记了基督教《圣经》的一句话:“一位先知在他本国和自己家里是不受尊敬的。”(《马太福音》一三章五七节)近在一九二九年法国小说家兼翻译家拉尔波还大声疾呼说翻译者是文坛上最被忽视和贱视的人需要团结起来抗议卫护“尊严”提高身分。林纾当然自命为“文雅雄”没料想康有为在唱和应酬的文字社交里还不肯口角春风而只品定他是个翻译家“译才”和“翻译徒”正如韩愈所谓“大虫”和“老虫”虽非同等总是同类。他重视“古文”而轻视翻译那也不足为奇因为“古文”是他的一一种创作一个人总觉得和翻译比起来创作更亲切地属于自己尽管实际上他的所谓“创作”也许并非自出心裁而是模仿或改编甚至竟就是偷天换日的翻译。让我们且看林纾评价自己的古文有多高来推测他对待古文和翻译的差别有多大。林纾早年承认不会作诗陈衍先生《石遗室诗集》卷一《长句一首赠林琴南》记载他:“谓‘将肆力古文词诗非所长休索和’。”他晚年要刻诗集给李宣龚先生的信里说:吾诗七律专学东坡、简斋七绝学白石、石田参以荆公五古学韩其论事之古诗则学社。谁不长于七古及排律耳。可见他对于自己的诗也颇得意还表示门路很正、来头很大。然而接着是下面的一节:石遗已到京相见握手。流言之入吾耳者化为云烟。遂同往便宜坊食鸭畅谈至三小时。石遗言吾诗将与吾文并肩吾又不服痛争一小时。石遗门外汉安知文之奥妙!⋯⋯六百年中震川外无一人敢当我者持吾诗相较特狗吠驴鸣。杜甫、韩愈、王安石、苏轼等真可怜原来都不过是“狗吠驴鸣”的榜样!为了抬高自己某一门造诣不惜把自己另一门造诣那样贬损以至糟蹋我不知道第二个事例。虽然林纾在《震川集选》里说翻译《贼史》时“窃效”归有光的《书张贞女死事》我猜想他给翻译的地位决不会在诗之上而很可能在诗之下。假如有人做个试验向他说“不错!比起先生的古文来先生的诗的确只是‘狗吠驴鸣’先生的翻译像更卑微的动物譬如‘癞蟆’吧的叫声。”他会怎样反应呢?是欣然引为知音还是怫然“痛争”替自己的诗和翻译辩护?这个试验当然没人做过也许是无需做的。注:.详见《说文解字训诂林》第册页。参看《管锥编》页。.参看《管锥编》页。.乔治·萨维尔(GeorgeSavileFirstMarquessofHalifax)至蒙田(Montaigne)《散文集》译者考敦(CharlesCotton)书《全集》瑞立(WRaleigh)编本页。十九世纪德国的希腊学大家威拉莫维茨(UlrichvWilamowitzMoellendorff)在一种古希腊悲剧希、德语对照本(EuripidesHppolytus)弁首的《什么是翻译?》(WasistUebersetzen)里也用了相类的比喻。.利奥巴尔迪(Leopardi)《感想杂志》(Zibaldonedipensieri)弗洛拉(F.Flora)编注本版第册一页。.希莱尔马河(FriedrichDESchleiermacher)《论不同的翻译方法》(UeberdieVerschiedenenMethodendesUebersetzens)转引自梅理安一盖那司德(EAlerianGenast)《法国和德国的翻译艺术》(FranzsischeunddeutscheUebersetzungskunst)见恩司德(FErnst)与威斯(KWais)合编《比较文学史研究问题论丛》(ForschungsproblemedervergleichendenLiteraturgeschichte,)第册页参看希勒格尔《语言的竞赛》(DerWettstreitderSprachen)里法语代表讲自己对待外国作品的态度(AWSchlegel,KritischeSchriftenundBriefe,WKohlhammer,,BdI,s)。利奥巴尔迪讲法、德两国翻译方法的区别暗合希莱尔马诃的意见见前注所引同书第二册页又页。其实这种区别也表现在法、德两国戏剧对外国题材和人物的处理上参看黑格尔《美学》(Aesthetik)建设(Aufbau)出版社版页。.维耐(JPVinay)与达贝而耐(JDarbelnet)合著《法、英文体比较》(Stylistiquecompareédufranaisetdel’anglais,)页称原作的语言为“出发的语言”(languededépart)、译本的语言为“到达的语言”(langued’arrivée)。比起英美习称的“来源语言”(sourcelanguage)和“目标语言”(targetlanguage)这种说法似乎更一气呵成。.《堂·吉诃德》第部章据马林(FRMarin)校注本第册页所引考订年两位西班牙翻译家(DiegodeMendozayLuisZapata)合译霍拉斯(Horace)《诗学》时早用过这个比喻。赞宁在论理论著作的翻译原来形式和风格的保持不像在文学翻译里那么重要锦绣的反面虽比正面逊色走样还不厉害所以他认为过得去。塞万提斯是在讲文艺翻译花毯的反面跟正面差得很远所以他认为要不得了。参看爱伦·坡(EAllanPoe)《书边批识》(Marginalia)说翻译的“翻”就是“颠倒翻覆”(turnedtopsyturvy)的“翻”斯戴德门(ECStedman)与沃德培利(GEWoodbrry)合编《全集》第册页。.“文学因缘”是苏曼殊所辑汉译英诗集名他自序里只讲起翻译的“讹”“迁地勿为良”(《全集》北新版第册页)没有解释书名但推想他的用意不外如此。.歌德《精语与熟思》(MaximenundReflexionen)汉堡版(HamburgerAusgabe)册本《歌德集》()第册页。参看鲍士威尔(Boswell)年月日记约翰生论译诗语见李斯甘(CRyskamp)与卜德尔(FAPottle)合编《不祥岁月》(TheOminousYears)页又鲍士威尔所著《约翰生传》牛津版页。.狄士瑞立(IDisraeli)《文苑搜奇》(CuriositiesofLiterature)《张独斯(Chandos)经典丛书》本第册页引梅那日《掌故录》(Menagiana)。.圣佩韦(SainteBeuve)《月曜日文谈》(Causeriesdulundi)第册页引沙普伦(JeanChapelain)的信。十八世纪英国女小说家番尼·伯尔尼幼年曾翻译法国封德耐尔(Fontenelle)的名著未刊稿封面上有她亲笔自题:“用英语来杀害者:番尼·伯尔尼。”(MurtheredintoEnglishbyFrancesBurney)见亨姆罗(JoyceHemlow)《番尼·伯尔尼传》(TheHistoryofFannyBurney)页。诗人彭斯(RobertBurns)嘲笑马夏尔诗的一个英译本也比之于“杀害”(murder)见。《书信集》福格森(JDeLancyFerguson)编本第册页。.例如他自赞所译桓吉尔诗是生平“最精确、最美丽、最高雅”(laplusjust,laplusbelleetlaplusélégante)的译作见前注所引圣佩韦书页。.在评述到林纾翻译的书籍和文章里寒光《林琴南》和郑振锋先生《中国文学研究》下册《林琴南先生》都很有参考价值。那些文献讲过的这里不再重复。.周桂笙的译笔并不出色据吴趼人《新笑史·犬车》记载周说“凡泽西文者固忌率亦忌泥”云云这还是很中肯的话。.这篇文章是年月写的。.原书是She,寒光《林琴南》和朱羲胄《春觉斋著述记》都误混为Montezuma’sDaughter狮爪把鳄鱼的喉咙撕开(rip)像撕裂手套一样鳄鱼狠咬狮腰几乎咬成两截结果双双丧命(thisdueltothedeath)。.普拉兹(MPraz)《翻译家的伟大》(Grandezzadeitraduttori)见《荣誉之家》(LaCasadellafama)有页。.林纾《畏庐文集》里《冷红生传》自称“木强多怒”但是他在晚年作品里常提到自己的幽默。《庚辛剑腥录》第章邴仲光说:“吾乡有凌蔚庐‘林畏庐’谐音者老矣。其人翻英、法小说至八十一种⋯⋯其人好谐谑。”邴仲光这个角色也是林纾美化的自塑像他工古文善绘画精剑术而且“好谐谑”甚至和强盗厮杀还边打架边打趣使在场的未婚妻倾倒而又绝倒(第章)。《践卓翁小说》第辑《窦绿娥》一则说:“余笔尖有小鬼如英人小说所谓拍克者。”“拍克”即《吟边燕语·仙狯》里的“迫克”(Puck)正是顽皮淘气的典型。.例如《孔子世家》写夹谷之会一节是根据定公十年《榖梁传》文来的一但是那些生动、具体的细节像“旄羽祓、矛戟剑拔鼓噪而至”、“举袂而言”、“左右视”等都出于司马迁的增饰。.见《庚辛剑腥录》第章《践卓翁小说》第辑《洪嫣篁》。前一书所引哈葛德语“使读者眼光随笔而趋”其实出于“迭更先生”《贼史》第章:“劳读书诸先辈目力随吾笔而飞腾。”.参看容与堂本《水浒传》第一回李贽《总评》:“《水浒传》事节都是假的说来却似逼真所以为妙。常见近来文集乃有真事说做假者真钝汉也!”据周亮工《书影》卷一《琵琶记》的评点实出无锡人叶昼手笔。李贽《续焚书》卷一《与焦弱侯》自言:“《水讲传》批点得甚快活《西厢记、《琵琶》涂抹改窜得更妙。”袁中道《游居柿录》卷六也记载:“见李龙湖批评《西厢》《伯喈》即《琵琶记》极其细密。”钱希言《戏瑕》卷三《赝籍》条所举叶昼伪撰书目中无《批评琵琶记》。不论是否李贽所说那几句话简明扼要地提出了西洋经典文评所谓“似真”与“是真”、“可能”与“可信”(Vraisemblable,vraipossibleprobable)的问题。布瓦洛伦事实是真而写入作品未必似真(Levraipeutquelquefoisn’êtrepasvraisemblableBoileau,ArtPoètique,III,)普罗斯德论说话编造得像煞有介事就绝会真有其事(Levraisemblable,malgrél’idéequesefaitlementeur,n’estpasdutoutlevraiMarcelProust,LaPrisonniére,inAlaRecherchedutempsperdu,“LaPleiade”,III,p)可以和李贽的批语比勘。文艺里的虚构是否成为伦理上的撒谎神话是否也属于鬼话这是道德哲学的古老问题参看卜克(SisselaBok)《撒慌》(Lying,QuartetBooks)页。.见《黑奴吁天录·例言》、《冰雪因缘·序》、《孝女耐儿传·序》《洪罕女郎传·跋》《撒克逊劫后英雄略·序》等。《离恨天·译余剩语》中《左传》写楚文王伐随一节讲得最具体。据《冰雪因缘·序》看来他比能读外文的助手更会领略原作文笔:“冲叔魏易初不着意久久闻余言始觉。”.林纾觉得很能控制自己对原作并不任性随意改动。《块肉余生述》第章有这样一个加注:“外国文法往往抽后来之事预言故令读者突兀警怪此用笔之不同者也。余所译书微将前后移易以便观者。若此节则原书所有万不能易故仍其原文。”参看《冰雪因缘》第、、、等章加注:“原书如此不能不照译之”“释者亦只好随他而走。”.吴汝纶《桐城吴先生全书·尺犊》卷一《答严幼陵》。斯宾迦(JESpingarn)编注《十七世纪批评论文集》(CriticalEssaysoftheSeventeenthCentury)第一册《导言》自页起论当时的翻译往往等于改写参看马锡生(FOMatthiessen)《翻译:伊丽沙伯时代的一门艺术》(Translation:AnElizabethanArt)自页起论诺斯(North)又l页起论弗罗利奥(Florio)都是翻译散文的例子。瓦勒利(Valéry)语见《桓吉〈牧歌〉译诗》(TraductionenversdesBucoliquesdeVirgile)弁言《诗文集》七星版()第册页。.《十字军英雄记》有陈希彭《序》说林纾“运笔如风落霓转⋯⋯所难者不加窜点脱手成篇”。民国二十七年印行《福建通志·文苑传》卷九引陈衍先生《续闽川文士传》也说林纾在译书时“口述者未毕其词而纾已书在纸能限一时许就千言不窜一字”陈先生这篇文章当时惹起小小是非参看《青鹤》第卷期载他的《白话一首哭梦旦》:“我作畏庐传人疑多刺讥。”.这是光绪三十四年说的话。民国三年《荒唐言·跋》的口气大变:“纾本不能西文均取朋友所口述者而译此海内所知。至于谬误之处咸纾粗心浮意信笔行之咎均在己与朋友无涉也。”助手们可能要求他作上面的声明。.《克兰福镇往事》(Cranford)《几封旧信》(OldLetters)。.例如《大食故宫余载·记阿兰白拉宫》加注:“此又类东坡之黄鹤楼诗”《微克逊劫后英雄略》第章加注:“此语甚类宋儒之言”《魔侠传》第段章加注:“‘铁弩三千随婿去’正与此同。”.见所作“SobreelVathekdeWilliamBeckford”inOtrasInquisiciones,AliannaEmeceep..豪斯(HHouse)《迭更司世界》(TheDickensWorld)又页论迭更司把希望寄托在赤利伯尔这类人物身上。皮尔朋以(MaxBeerbohm)开过一张表列举一般认为可笑的人物有丈母娘、惧内的丈夫等其中一项是:“法国人、德国人、意国人⋯⋯但俄国人不在内。”见克莱(NClay)编《皮尔朋散文选》页。.参见叶斯泼生(OJespersen)《近代英语文法》(ModernEnglishGrammar)第册第部分页。当然在他所举德·昆西、迭更司等例子以前早有那种用法如十七世纪奥伯莱的传记名著里所谓“士尔其商人”就指在土尔其经商的英国人(JohnAubrey,BriefLives,edOLDick,AnnArborPaperbacks,p:“MrDawe,aTukeymerchant”,P:“MrHodges,aTurkeymerchant”)。.原书是TheWhiteCompany《林琴南》和《春觉斋著述记》都误淆为SirNigel。.雨果《作祖父的艺术》(L’Artd’êtregrandpere)第卷第首《布封伯爵》(LeComtedeBuffon)(Jecontemple,aumilieudesarbresdeBuffon,Lebisontropbourru,labaouintropbouffon”)。.黄濬《花随人圣盦摭忆》页:“魏季渚(瀚)主马江船政工程处与畏庐狎。一日告以法国小说甚佳欲使译之畏庐谢不能再三强乃曰:‘须请我游石鼓山乃可。’季渚慨诺买舟载王子仁同往强使口授《茶花女》。⋯⋯书出而众哗悦林亦欣欣。⋯⋯事在光绪丙申、丁酉间。”光绪丙申、丁酉是年据阿英同志《关于〈茶花女遗事〉》(《世界文学》年月号)的考订译本出版于年。.张慧剑《辰子说林》页:“上海某教会拟聘琴南试译《圣经》论价二万元而未定。”.《波斯人书信》(LettresPersanes)第函末附医生信德吕克(GTruc)校注本页。林译删去这封附“翰”(《东方杂志》第卷号)。.前注所引《续闽川文士传》:“纾作画译书虽对客不辍惟作文则辍。其友陈衍尝戏呼其室为‘造币厂’调动辄得钱也。”参看《玉雪留痕·序》:“若著书之家安有致富之日?⋯⋯侧哈氏黩货之心亦至可芙矣!”.《冰雪因缘·序》、又章评语:“畏庐书至此哭已三次矣!”.《李开先集》路工编第册页。参看周晖《金陵琐事》上记李贽语胡应麟《少室山房笔丛》卷四一记“巨公”、“名士”语。其它像袁宏道、王思任等相类的意见可看平步青《霞外捃屑》卷七论“古文写生逼肖处最易涉小说家数”。.流传的归有光评点《史记》并非真本(参王懋竑)《白田草堂存稿》卷八《跋归震川〈史记〉》又陆继辂《合肥学舍札记》卷一引姚鼐自言一所见“震川有《史记》阁本但有圈点极发人意”)然而古文家奉它为天书“前辈言古文者所为珍重授受而不肯轻以示人者”(章学诚《文史通义》内篇一《文理》)。恽敬给与《红楼梦》以四色笔评点的同样待遇可以想见这位古文家多么重视它的“文”了。.阮元语想出自李氏收藏的手迹别处未见过。李氏对《儒林外史》还有保留:“《醒世姻缘》可为快书第一每下一笔辄数十行有长江大河、浑灏流转之观。⋯⋯国朝小说惟《儒林外史》堪与匹敌而沉郁痛快处似尚不如。”李慈铭《越缦堂日记补》咸丰十年二月十六日:“阅小说演又名《醒世姻缘》者。⋯⋯老成细密如此道中之近理者”黄公度《与梁任公论小说书》:“将《水浒》、《石头记》、《醒世姻缘》以及太西小说至于通行俗谚所有譬喻语、形容语、解颐语分别钞出以供驱使”(钱仲联《人境庐诗钞笺注·黄公度先生年谱》光绪二十八年)。这几个例足够表明:晚清有名的文人学士急不及待没等候白话文学提倡者打鼓吹号宣告那部书的“发现”而早觉察它在中国小说里的地位了。.沈廷芳《隐拙轩文钞》卷四《方望溪先生传》附《自记》。方苞敬畏的李绂《穆堂别稿》卷四四《古文词禁八条》是一直被忽略的文献明白而详细地规定了禁用“儒先语录”、“佛老唾余”、“训诂讲章”、“时文评语”、“四六骄语”、“颂扬套语”、“传奇小说”和“市井鄙言”。自称曾被李氏赏识的袁枚也信奉这些“词禁”参看《小仓山房文集》卷三五《与孙埔之秀才书》。.梅曾亮《拍枧山房文集》续集《姚姬传先生尺犊序》:“先生尝语学者为文不可有注疏、语录及尺犊气”吴德旋《初月楼古文绪论》第二条:“忌小说、忌语录、忌诗话、忌时文、忌尺犊。”.推崇方苞的桐城人也不得不承认他的语言很贫薄“啬于词”(刘开《孟涂文集》卷四与阮会台宫保论文书)。.《朱子语类》卷一二五:“老子⋯⋯笑嘻嘻地便是个退步占便宜底人。”这原是“语录”用字不忌。陈梦锡《无梦园集》马集卷四《注〈老子〉序》暗暗针对朱熹:老子非便宜人也。⋯⋯非为人开便宜门也老子最恶便宜。”这就是晚明人古文破了“忌语录”的戒了。.方苞语亦见前注所引沈廷芳文。吴德旋《初月楼古文绪论》评袁枚“文不如其小说”自注:“陈令升曰:‘侯朝宗、王于一其文之佳者尚不能出小说家伎俩岂是名家!’”按陈氏语见黄宗羲《南雷文定》后集卷四《陈令升先生传》。参看彭士望《树庐文钞》卷二《与魏冰叔书》:“即文字写生处亦须出之正大自然最忌纤佻甚或诡诬流为稗官谐史。敝乡徐巨源之《江变纪略》、王于一之《汤琵琶》、《李一足传》取炫世目不虑伤品。”李良年《秋锦山房集》卷三《论文口号》九首之六:“于一文章在人口暮年萧瑟转欷歔《琵琶》《一足》荒唐甚留补《齐谐》志怪书。”汪琬《钝翁前后类稿》卷四八《跋王于一遗集》:“前代之文有近于小说者盖自柳子厚始如《河间》《李赤》二传、《谪龙说》之属皆然。然子厚文气高洁故犹未觉其流宕也。至于今日则遂以小说为古文词矣。⋯⋯亦流为俗学而已矣!夜与武曾即李良年论朝宗《马伶传》、于一《汤琵琶传》不胜叹息。”王猷定《四照堂集》卷七《李一足传》实据“与一足游最久”的朝程愈《白松楼集略》卷八《李一足小传》改写。韩愈的另一同伙李翱所作《何首乌录》、《解江灵》等也“近于小说”。.《〈古文辞类纂〉选本·序》参看朱熹胄《贞文先生年谱》卷下民国三年记林纾斥“文中杂以新名词”。清末有些人认为古文当然不容许“杂以新名词”公文也得避免新名词。例如张之洞“凡奏疏公犊有用新名词者辄以笔抹之且书其上曰:‘日本名词!’后悟‘名词’即新名词乃改称‘日本土语’”(江庸《趋度随笔》参看胡思敬《国闻备乘》卷四)。易顺鼎《呜呼易顺鼎》第五篇自记很蒙张氏器重但拟稿时用“牺牲”、“组织”两个“新名词”张氏大怪从此不提拔他。.《拊掌录·李迫大梦》译意作“朋友小会”《巴黎茶花女遣事》“此时赴会所尚未晚”是译原书章的“Ilesttempsquej’ailleauclub”。.宗惟惠译《求凤记》的《楔言》第节、第节等把称呼词译音又按照汉语习惯位置在姓名之后例如“史列门密司”、“克伦密司”可以和“先生密而华德”配对。.《撒克逊劫后英雄略》章:“盖我一擐huàn甲饮酒、立誓、狎妓节节皆无所讳。”.林纾原句虽然不是好翻译还不失为雅炼的古文。“刍”字古色烂斑不易认识无怪胡适错引为“其女珠其母下之”轻藐地说:“早成笑柄且不必论”(《胡适文存》卷一《建设的文学革命论》)。大约他以为“珠”是“珠胎暗结”的简省错了一个字句子的确就此不通他又硬生生在“女”字前添了“其”字于是紧跟“其女”的“其母”变成了祖母或外祖母那个私门子竟是三世同堂了。胡适似乎没意识到他抓林纾的“笑柄”自己着实赔本付出了很高的代价。关于汉语比西语简洁清末有一个口译上的掌故。“载洵偕水师提督萨镇冰赴美国考察海军抵华盛顿。参观舰队及制造厂毕海军当局问之曰:‘贵使有何意见发表否?’洵答曰:‘很好!’翻译周自齐译称曰:‘贵国机器精良足资弊国模范无任钦佩!’闻者大哗。⋯⋯盖载洵仅一张口决无如许话也。”(《小说大观》第一五集陈濑一《睇向斋秘录》)这个道听途说的故事几乎是有关口译的刻板笑话。在十七世纪法国喜剧里就有骗子把所谓“土耳其”语两个字口译成一大段法语的场面(Ergaste:“Oui,lelangageturcdirbeaucoupendeuxmots”JeandeRotrou,LaSoeur,IIIIv,Oeuvres,Garnier,ppCovielle:“Oui,lalanguetorqueestcommecela,elleditbeaucoupenpeudemots”Moliere,LeBourgeoisgentilhomme,IViv,Oeuvrescomplètes,“LaSocietedesBellesLettres”,tVI,pp)十九世纪英国讽刺小说里一反其道波斯人致照例成章的迎宾辞(awellsetspeech)共一百零七字口译者以英语六字了事英国人答辞只是一个“哦”(Oh)字(JamesMorier,HajjiBabainEngland,ch,“TheWorld’sClassics,”p).参看亚而巴拉(A.Albalat)《不要那样写》(Commentilnefautpasécrire)页浮勒(HWFowler)《现代英语运用法》(ModernEnglishUsage)页“习气”(Manerism)条高华士(E.Gowers)增订本第版页“倒装”(Inversion)条又页“说”(Said)条。.参看《管锥编》一页。.参看培茨(ESBates)《近代翻译》(ModernTranslation)页所举例。.班生(ACBenson)《裴德评传》页法朗士(A.France)《文学生活》(LaVielitteraire)第册页。.见前注所引《比较文学史研究问题论丛》第册页。.德老白尔(HTraubel)《和惠特曼在一起》(WithWaltWhitmaninCamdenTown)白拉特来(S.Bradley)编本第册页沙蓬尼埃(GCharbonier)《博尔赫斯访问记》(EntrevistasconJLBorges)索莱尔(MartiSoler)西班牙语译本第版()页。.荣格(CGJung)《现代人寻找灵魂》(ModernManinSearchofaSoul)里那著名的一节已被通行的文论选本采人例如瑞德(MRader)《现代美学论文选》(AModernBookofEsthetics)增订版、洛奇(DLodge)《十世纪文评读本》(TwentiethcenturyLiteraryCriticism:AReader)。.我看到的有柯思(HCohen)《哈葛德的生平和作品》(RiderHaggard:HisLifeandWorks,)和爱理斯(PBEllis)《哈葛德:来自大无限的声音》(H.RiderHaggard:AVoicefromtheInfinite,)。都写得不算好但都声称哈葛德一直保有读众。.好多老辈文人有这种看法樊增祥的诗句足以代表:“经史外添无限学欧罗所读是何诗?”(《樊山续集》卷二四《九叠前韵书感》)。他们不得不承认中国在科学上不如西洋就把文学作为民族优越感的根据。在这一点上林纾的识见超越了比他才高学博的同辈。试看王闿运的议论:“外国小说一箱看完无所取处尚不及黄淳耀看《残唐》也!”(《湘绮楼日记》民国三年七月二十四日)。这“一箱很能就是《林译小说》里面有《海外轩渠录》、《鲁滨孙飘流记》以及迭更司、司各德、欧文等的作品。看来其它东方古国的人也抱过类似态度龚古尔(EdmonddeGoncourt)就记载波斯人说:欧洲人会制钟表会造各种机器能干得很然而还是波斯人高明试问欧洲也有文人、诗人么(sinousavonsdeslittérateursdespoètes)?《龚古尔兄弟日记》年月日李楷德(RRicatte)编“足本”(Texteintégral)第册页。参看莫理阿《哈吉巴巴在英国》章前注所引书页。.《庸言》第卷号载《琴南先生写〈万木草堂图〉题诗见赠赋谢》:“译才并世数严林百部虞初救世心。喜剩灵光经历劫谁伤正则日行吟。唐人顽艳多衷感欧俗风流所入深。多谢郑虔三绝笔草堂风雨日披寻。”林纾原作见《畏庐诗存》卷上《康南海书来索画〈万木草堂图〉即题其上》。康有为那首诗是草率应酬之作。“日”、“风”两字重出“哀感顽艳”四字误解割裂(参看《管锥编》页)对仗实在粗拙章法尤其混乱。第五、六句又讲翻译小说第七句仿佛前面第一、二、五、六句大讲特讲的翻译不算什么拿手的忽然是诗、书、画第八句把“风雨飘摇”省为“风雨”好像说一到晴天就不用冒这幅画了。景印崔斯哲写本《康南海先生诗集》卷一二《纳东海亭诗》没有收这首诗也许不是漏掉而是删去的。.朱熹胄《贞文先生学行记》卷二载此联作:“讲席推名辈画师定大年。”.《畏庐文集》里《送严伯玉严复儿子至巴黎序》和《尊疑严复别号译书图记》推重严复只是评点家术语所谓“题中应有之义”、不“上门骂人”的“尊题”。《洪罕女郎传·跋》称赞严复那才是破格表示友善。《畏芦诗存》卷上《严几道六十寿作此奉祝》:“盛年苦相左晚岁荷推致。”坦白承认彼此间关系本来不很和好据林纾的信以及李先生的话严复“晚岁”对林纾并不怎么“推致”。严复《愈野堂诗集》卷下有为林纾写的两首诗。《题林畏庐〈晋安耆年会图〉》:“纾也壮日气食牛上追西汉摛文藻。⋯⋯虞初刻划万物情东野囚才逊雄骛”《赠林畏庐》:“尽有高词媲汉始更搜重译到虞初。”不直说林纾的古文近法归有光、方苞等而夸奖它“上追”《史记》这大约就使林纾感到“荷推致”了。严复显然突出林纾的古文也不认为他用“古文”翻译小说像赵熙所说“列国虞初铸马班”又只把他的翻译和诗并列为次要。“囚”一个刻本作“受’字。“汉初”和“虞初”对偶工整缺陷是不很贴切司马迁的时代“愈野堂”命名的来历想是刘歆《移书让太常博士》:“失礼失求之于野古文不犹愈于野乎!”.据林纾《震对集选·序》康有为对他的古文不甚许可说:“足下奈何学桐城!”《方望溪集选·序》所讲“某公斥余”就指那句话。.林纾“好谐谑”的例子。史思明作《樱桃子》诗宁可不押韵不肯把宰相的名字放在亲王的名字前面这是唐代有名的笑话(《太平广记》卷四九五引《芝田录》《全唐诗》卷八六九《谐谑》一)。安绍山是《文明小史》四五、四六回里出现的角色影射康确为双关康氏的姓名(“安康”)和安禄山的姓名“绍”是“绍述”之意唐史常说“安史之乱”安禄山和史思明同伙齐名一对“叛逆”。林纾称赞《文明小史》“亦佳绝”见《红礁画桨录·译余赘语》他的《庚辛剑腥录》章里有个昆南陔也是“康南海”的谐音。.慧皎《高僧传》卷七《慧睿传》、《慧严传》《永乐大典》卷二六〇三《台》字下引自唐至元的题咏诗文。.歌德《艺术与文学评论集》(SchriftenzurKunstundLiteratur)前注所引同书第册页。.拉尔波(ValeryLarbaud)《翻译家的庇佑者》(LePatrondestraducteurs)《全集》迦利玛(Gallimard)版第册页。随便举几个十七、八世纪的佐证。索莱尔的有名幽默小说里说一些人糊口只靠译书、“那桩卑贱的事”(traduiredeslivres,quiestunechosetrèsvileCSorel,HistoirecomiquedeFrancion,edERoy,tII,p)。蒲伯给他朋友一位画家(CJervas)的信里说自己成为“一个不足挂齿的人”(apersonoutofthequestion)因为“翻译者算不得诗人正像裁缝不算是人”(aTranslatorisnomoreaPoet,thanaTaylorisaMan.-Pope,Correspondence,edGSherburn,VolI,P)他又说一位贵人(LordOxford)劝他不要译荷马史诗理由是:“这样一位好作家不该去充当翻译者”(SogoodawriteroughtnottobeatranslatorJSpense,Anecdotes,ObservationsandCharactersofBooksandMen,“CentaurClassics”,p)。蒲伯的仇人蒙太葛爵夫人给女儿(theCountessofBute)的信里谈到一位名小说家:“我的朋友斯摩莱特把时间浪费在翻译里我为他惋惜。”(IamsorrymyfriendSmollettloseshistimeintranslationsLadyMaryWortlyMontagu,Letters,“Everyman’sLib,”p).“流言”指多嘴多事的朋友们在彼此间搬弄的是非。.见《归震川全集》卷三同卷《书郭义官事》、《张贞女狱事》也都是有“小说家伎俩”的“古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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