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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雁南飞》(张恨水).txt

《北雁南飞》(张恨水)

王大门-喵
2018-09-26 0人阅读 举报 0 0 0 暂无简介

简介:本文档为《《北雁南飞》(张恨水)txt》,可适用于人文社科领域

第一回  北雁南飞题签惊绮语春华秋实同砚动诗心  ldquo临江府清江县三岁个伢子卖包面。rdquo这是江西南昌城里一种歌谣。清江两字也有改为新淦的。因为清江、新淦两县的人在省城里挑担子卖馄饨的很多差不多是包办了这种买卖。馄饨这东西南昌人叫作清汤清江新淦人叫做包面。三岁个伢子是说三岁的小孩子。总而言之是形容清江、新淦对于馄饨业之发达。当然这不无鄙笑的意思在内。其实这两县是餐鱼稻饭之乡文化也并不低落。尤其是新淦县属的三湖镇一带风景幽绝是令人留恋的一个所在。三湖距樟树镇三十里距新淦县也是三十里交通倒也便利。这个镇市上约莫有千户人家却有二、三十家牙行四家钱庄就普通市镇比例起来却是畸型的发展。所以造成畸型发展的原因却因为这里有一种甜美的出产:乃是桔子柚子柑子橙子。由秋天到春初外方的客商都到此地来贩卖水果所以产生了许多作桔柚掮客的牙行。又因为赣州出来的木料编成浅筏顺流而下到了这里赣江宽深了浅筏不便行走就在这镇边重新编扎。木料是一种大生意买卖国家在镇市上设了厘卡抽收木税。于是乎官商两方不断的有银钱交涉因之又有了四家钱庄在里面做一个流通机关。据官场中人说这个厘金局是二等缺督办是要候补知府才可以做。因为督办资格大手下的幕宾也就非有相当的资格不可。其中有两个是候补县一个是县丞。其余的也就至少是佐杂之流。  单提这县丞是位查收木税的师爷叫李秋圃.乃河南人。在江西听鼓多年找不到一个实缺做没有法子只好将就。而且他有一种奇特的嗜好喜欢种花。这赣江上游出花很多有那载运花木的船由这里经过必定要送厘局若干盆:厘局中人除了督办而外都是不带家眷的寄居在局中坐船上要花无用李秋圃于是包揽了这件事在河岸边租了一所民房用竹篱笆圈了两弓地做起小花园来。他的长公子小秋才十五岁随着母亲在省城读书。因为酷有父风听说父亲盖了花园极力怂恿着母亲刘氏带了一弟一妹乘着放年假之便也追到三湖来。秋圃以为在外作幕是个短局家眷跟了来未免累赘很不以为然。后来听说儿子是为慕花园之名而来却是个同调倒也笑着不追究了。  小秋的祖父就是一个大官父亲的官虽不大然而家中也不愁吃穿他自绮罗丛里出来也可以算是一个标准纨绔子弟。当然在前清封建时代这种子弟另外有他的一种兴趣和思想。他到了三湖的第二天赶紧就面着花园布置了一间书房窗子外放了四盆腊梅两盆天竹在窗户台上放了一盆带山石的麦冬草表示这是芸窗之意。面窗自然是一张书桌左手一列三只书架两架是书一架却放了蒲草盆子宣炉胆瓶茶具之类:右边放了一张琴桌把父亲此调不弹已久的一张古琴放在那里:靠壁放了一张红木卧榻壁上挂了一轴《秋江放棹图》旁边有一副对联乃是ldquo此夕只可谈风月故乡无此好湖山rdquo。足足忙了一天布置妥贴。到了次日捡了自己几部爱读的书如《饮水词gt、《李义山集》之类放在案头。还有《红楼梦》、《花月痕》、《西厢记gt、《牡丹亭》这些小说却塞在书桌最下一层抽屉里把暗锁锁上了。  日方正午太阳斜照在窗户上腊梅开得正盛。用宜兴瓷壶泡了一壶好茶斟在墨绿海杯里对窗坐下看到篱笆外银光闪闪乃是赣江。江那边一带桔树林子绿靠了天十分有兴趣。一个人自言自语:ldquo无酒无诗如此良辰何rdquo其实他是滴酒不沾诗倒会胡诌几句。他的兴致既然发了于是翻出了一张红树山庄的格子纸磨墨蘸笔作起诗来。开头一行题目就是《新居即事抒怀》这分明是个《七律》题目少不得平平仄仄研究起来。他不住的蘸着笔出了一会神口里又咿咿唔晤地哼着第一、二句倒不费什么思索写出来也就认为可以了。但是顺着这第一句的韵脚先得了第四句那第三句承上启下还要和第四句作对工整的写了好几句都不大相称。于是放下了笔走出大门来沿着赣河的岸上顺流走了去。以为开开眼界可以即景生情对出那句。  这河岸很宽全栽的是桔子树。因为这里已在全国偏南的地方气候很暖和。虽是严冬那树叶子依然是绿油油的。树里面是一道长堤有时在绿林的残缺所在带着半黄的枯草还透露出一段来。望河那边约莫有二里之遥也是看不尽头的一片绿树林子。两边绿树中间夹着一道河水并没有多大的波浪两三挂帆的船在水上慢慢地走着。加之那边绿林里伸出两根旗杆有几座庙宇的飞檐飘了出来。这边人行路尽头有一座烧字纸的小白塔真是互相映带着风景如画。小秋原来是寻诗料的一味地赏玩风景倒把找诗的事忘记了。因为天气很好索性顺着河岸走了去。过了那字纸塔便是一个义渡口有一只渡船由河心里泊向岸边一群男女陆续地走上岸来。小秋看着乡下人提筐携盒却也有些意思于是背了两手站在一边看着。其中有个十四五岁的女郎面如满月两只漆黑的眼珠身上穿一件蓝底白菊花褂子长平膝盖。前面梳着浓刘海发长平眉上后面垂了一条长辫扎一大截红绒绳根底下托了一子仔绒线穗子。虽不免乡下打扮千干净净的另有一种天然风韵。她手上拿了一枝长的腊梅随着一位老太婆后面走去。她在远远的就向小秋看着到了面前却只管低头。可是走远了又三番两次的回转头来。小秋心想这位乡下姑娘倒看中了我倒也有些意思情不自禁地也遥遥地跟着走了几步。又看她斯斯文文的决非农家女也叫人未免有情。正想再跟两步那位老太婆回转头来向他打量了一下他又一转念不要自讨没趣也就转身回家来了。  到家以后不觉已是夕阳西下不曾进书房去就在竹篱下徘徊着。他这种举动恰是让他父亲秋圃看到了。心想这孩子呆头呆脑未免有些可疑倒要看看他这书房布置了一些什么。于是并不惊动谁悄悄地走到书房里来。进来之后四周一看却也不免点了两下头。再到桌子边看时砚池未盖羊毫也未插一张稿纸上面倒写了几行字。拿起来看时原来是一首未作成的诗呢!一个人自言自语的道:ldquo这孩子斗方名士的脾气倒也十足。rdquo看那诗时只有一、二、四句第三句却在一条墨杠之外勾了七个三角来替代了。诗是:  新卜幽居赣水边凫群帆影落窗前  △△△△△△△。桔柚连村绿到天:  便连连摇着头道:ldquo太幼稚太幼稚!rdquo再打开抽屉来一看却是一本虎皮笺封面的手抄本上面有三个字lt南飞集gt。他心想《南飞集》这三个字耳朵里却是很生疏是谁做的书呢于是翻开书皮来一看上面有字注得清楚乃是中州惜花少年小秋氏著。秋圃看到不由得ldquo噗嗤rdquo一声摇着头笑道:ldquo这简直叫着笑话。rdquo于是将这本子拿在手上带进上房里去。当时他对于这件事却也没置可否。到了吃过晚饭以后一家人坐在灯下闲话秋圃带了淡笑向小秋道:ldquo你在省里念书一个人自由自便的全闹的是些什么rdquo小秋站起来答道:ldquo都是父亲所指定的几部书。rdquo秋圃道:ldquo现在你也会填词了吗我看你书桌上倒摆有好几套诗集:rdquo小秋偷看父亲的面孔并不带着怒色这就答道:ldquo对着谱填得来.放开了谱记得起长短句子也记不了平仄所以也不大十分作这个东西了。rdquo秋圃ldquo哦rdquo了一声然后在桌子抽屉里取出那本《南飞集》放在桌子上指着问小秋道:ldquo这里面也是你作的东西了rdquo小秋看父亲的颜色虽不曾生气也不曾带了什么欢喜的样子便用很柔和的声音答道:ldquo是我把练习的诗词都誊写在上面了。rdquo秋圃道:ldquo你一个手抄本子也不过窗课而已自己有这样胆大就写上一个集字吗rdquo小秋道:ldquo这原是自己写着好玩并不给人看的。rdquo秋圃道:ldquo这也罢了我问你这南飞两个字是哪里的出典rdquo小秋听到父亲问起它的出典来心中得意之极便笑道:ldquo这是《西厢》上的词句你老人家忘了吗lsquo碧云天黄花地西风起北雁南飞rsquo。rdquo秋圃看到他那番得意的样子就正了颜色喝道:ldquo我忘了我是忘了你卖弄《西厢记》很熟俯拾即是。我问你把一部《西厢记》念得滚瓜烂熟又有什么用现在是什么时候还用得着这一副佳人才子的脑筋吗我为了自己在外面混衣食没有工夫管你的功课你一个人就胡闹起来!若是根据你这条路走去好呢能作几句歪诗能写几个怪字做一个斗方名士罢了。不好呢就是一个识字的无赖流氓!我看你这种样子心里早就不能忍耐了你得意忘形倒在我面前夸嘴!rdquo小秋倒不料这件事无功而反有过只得垂手站立着不敢作声。李太太坐在一边就在旁插嘴道:ldquo也怪不得你父亲生气本来《西厢记》这种书糟蹋人家名门小姐年纪轻轻的人看这种轻薄书做什么以后不要看这种书就是了你父亲也犯不上为了这点小事和你生气。我要写一封信给你外祖母你去取一张稿子来。rdquo秋圃正色道:ldquo太太你又姑息儿子。我倒不一定和他生气只是趁了这机会我要和他谈一谈。rdquo于是扭转脸来向小秋道:ldquo我现在给你想定了两条出路让你自己挑选。其一呢我托督办写信把你考进陆军小学去。(注:前清各省皆有陆军小学其课程则高于现实中学。)其二呢省里有个农林学堂办得也很不错只是要小学的文凭才许考这一层还得想法子。由这两个学堂出来多少可以找一点实学好去立身你愿意走哪一条路rdquo小秋见父亲很诚恳地说着便答道:ldquo依我看还是农林学堂好一来是个中学二来我的志趣不想人军界。rdquo秋圃点了两点头道:ldquo你这话呢我倒是赞成。只是有一层如今学堂里是不考究汉文的若不把汉文根底弄好跨进学堂门去以后永远得不到汉文通顺:好在两个学堂招生都在七、八月里有这半年工夫就在这里再读一些汉文吧:这镇市进乡去五里路有个姚家村村上的姚廷栋先生是个名秀才虽然不曾中举只是为着科举停了依我看来他至少是个进士人材。而且他很懂时务(注:彼时以有新学识为知时务。)你跟他去念书一定受益。他现时在村子里.设了一个半经半蒙的馆.有二十来个学生在这一方很负盛名。rdquo小秋听到要坐经馆做八股功夫去立刻觉得头痛但是父亲这样婉转地说着一定是下了决心让自己前去的倒不能违拗。可是在这个维新的年月.还要从八股先生去研究经史也是自己所不愿意的事因之默默地站在一边.没有作声。秋圃道:ldquo听到念书你就像害了病一样翻过年来十六岁已经成丁了还是这个样子你自己不觉得难为情吗现在是年底了过了元宵我便送你去上学从今日起把你那西厢记东厢记南飞集北飞集都收拾起来。正正经经把读过的书理上一理.你若是到姚先生那里去了比不上此地一些土生土长的学生我看你害臊不害臊rdquo正说到这里一个听差进来向秋圃道:ldquo吴师爷派人来说现时三差一请李师爷就去。rdquo秋圃站起来笑道:ldquo你去说.我就来。rdquo李太太笑道:ldquo你是高蜡烛台照不见自己的脚下黑。这样教训儿子一顿自己听说打牌就忘了一切。rdquo秋圃笑道:ldquo这是在外面混差事的正当应酬怎样可以不去rdquo他说着话.穿上马褂也就走了。李太太也就正色向小秋道:ldquo你父亲所说着你的话。都是正理。你怎样把《西厢记》上的话都写到作文本子上去实在也不成话:rdquo小秋笑道:ldquo哪里是呀你老人家不知道:听说王实甫怍(西厢记》写到lsquo碧云天黄花地西风起北雁南飞rsquo这几句.吐了几口血实在是好。我们北方人到南方来仿佛就是那雁一样。所以我用了那南飞两个字把北地人三个字含在字里行间。rdquo李太太道:ldquo你背了父亲就有这些夸嘴刚才怎么不对你父亲说呢也怪不得你父亲没有好颜色给你你总是这样淘气以后不许再做这些风花雪月的闲文章了。rdquo小秋在慈母面前还有什么话说自然是答应了。可是他回到房里以后想起在渡口遇到拈花女子的那一番韵事十分地感到回味于是仿作无题诗体作了几首《七绝》。把那时的情感和心里的感想表示了一番。在无事的时候也就常把这几首诗拿出来吟哦着。  约莫过了一个月已到了元宵时节小秋心里痴想着今天街上玩灯那个姑娘若是在镇市前后的必定要到街上来看灯不免到街前街后也去转转或者在街上碰到了她也未可知。果然顺了他那一番痴心在下午便到街上去转着。这个镇市上横直只有五条街他来回的总走过了十趟。人山人海看花灯的确是不少但是这些人里面要是找那个穿花褂子的姑娘确是不易至于她来不曾来这更是不得而知了。小秋忙了一晚半天大海捞针算是白忙一阵只好回家安歇。因为次日十六是个黄道吉日父亲已经挑选好了在这天送自己上学了。镜花水月过眼皆空这也不必再去想她。到了次日换得衣冠齐整带了两个听差挑着书箱行李随着父亲一同上学来。  这姚家村去三湖镇不过五里顺着桔柚林子慢慢地走来经过了一带围墙便有一幢高大的房屋在广场外耸立着顺着风一阵读书之声由那里传出来。走到那门口横着的金字匾额大书ldquo姚氏宗祠rdquo四个字。小秋心里想着这四个字应当改一改改作ldquo第一监狱rdquo。不过心里如此想人还是朝前走。穿过了两进房子一位四十以上的先生长袍马褂的就迎了出来。秋圃抢上前一步拱手道:ldquo怎好让老夫子出迎真是不敢当了。rdquo小秋知道这就是先生姚廷栋也就躬身一揖。姚廷栋见他穿了豆绿湖绉棉袍外罩一字琵琶襟滚边花缎蓝马褂头戴缎子瓜皮帽上有小小的圆珊瑚顶儿腰上系着淡青洒花腰带在马褂右襟下飘出一截来。眉清目秀十五六岁的哥儿这样修饰着在富贵之中自带一番俊秀之气。只是自己向来教着布衣的子弟现时来了这样一个花花公子恐怕会带坏自己的学风因之不免把脸色格外板起来。这几进屋子的房间里都住着姚先生的高足头两天就听到说了有一位少爷要来所以这时少爷来了大家也就少不得在窗户眼里门帘子底下争着窥探。小秋一向在省城里富贵人家来往多半是这样的穿戴惯了。却不料到了这里来是这样地引着人家注意情不自禁地把面就羞红了。秋圃带着他到了正面大厅里这里右边摆着一张八仙桌夹住了两个书架正面一把太师椅子那自然是师座了。此外大大小小沿四周的墙壁都放了书桌一直放到前进堂屋倒座里去。各位上都坐有十三、四岁以至十七、八岁的学生见着客到都站起来。正面是个木头月亮门里面有方丈之地上设了至圣先师的座位。小秋周围一看并无隙地可放书桌除了进月亮门去陪孔夫子就是和先生同席了。心里捏了一把汗只说糟了。这时姚先生让着秋圃在师位旁边坐下.吩咐斋夫在圣位前点上了香烛。小秋是不用别人吩咐拜罢了孔夫子.请先生居上也拜了四拜然后和各位同学都拱了一个揖:姚廷栋略问了小秋读些什么书笔下能作什么就点点头于是向秋圃道:ldquo兄弟这里有十八个  学生分作两批教。文理清顺些自己已经会看书的让他在房间里设位子。不能自己用功的就在堂屋里设位子。令郎既是自己可以读书动笔了这后进还有一间小厢旁空着就让他住到那里去吧。rdquo小秋听了这话真个如释重负.只怕父亲不答应。所幸秋圃很客气说了完全听凭先生的便也没有多谈。告辞走了。  这里学堂的斋夫将小秋引到后进厢房来布置一切这厢房在圣座的后面门朝后开恰是避了先生的耳目。一个两开窗户对着有石栏干的大天井。天井里有一棵大樟树高入云霄大树干子弯弯曲曲像几十条黑龙盘舞树叶密密的罩着全屋皆阴。树顶上有许多水老鸦呱呱乱叫。天井石板块上青苔长有十个铜钱厚。厢房墙上另有一个圆窗户对了祠堂后的一片菜园子。靠窗户不远有一丛芭蕉一个小土台上面一口井井边两棵横斜的梨树枝上长满了花蕊有些早开的花三星两点的已经在树枝上缀着白雪。小秋两手一拍大叫一声ldquo妙rdquo。斋夫正搬了书箱进来答道:ldquo少爷这是姚家祠堂不是庙。rdquo小秋道:ldquo这外面是姚家的菜园rdquo斋夫道:ldquo是相公家里的菜园。rdquo原来此地人称秀才作相公称举人作老爷这是先生家里的菜园了。小秋道:ldquo先生在家里睡吗rdquo斋夫将嘴向窗户外一努道:ldquo�!他住在那一边。rdquo小秋看时天井那边也有间厢房。自己空欢喜一阵子以为在后进住着离开了先生权威之地不料挑来挑去却是和先生对门而居也就不再叫妙了。斋夫将这屋子收拾清楚了姚廷栋便叫小秋到师位前去随便的在书架上抽了一本《古文辞类纂》来。掀开第一页乃是贾谊的《过秦论》。姚廷栋道:ldquo我不知道你汉文的根底究竟如何。你可以把这篇文章先念后讲一遍我知道你的深浅了再订定你的日课。rdquo小秋回头一看许多同学都向自己望着。心下这就想着我应当把一些本领给人家看看不要让大家小视了我。于是将那篇《过秦论》抑扬顿挫念了一遍。姚廷栋听完了点点头道:ldquo不用讲了我已经明白你的根底。今天你初来不必上什么新功课可以自己随意理一理旧书把心事安定了。明天我出一个题目你作试试你的笔路。rdquo小秋答应着是退回自己屋子里来了。心里这就想着这位先生果然不是《牡丹亭》里的陈最良更不是《石头记》里的贾代儒我原想着这里是第一监狱或者不至于了。  正这样地想着呢一阵很清脆流利的书声送进耳朵来。ldquo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非报也永以为好也。rdquo咦!这可奇怪了这是女子的声音难道这个学堂里面还有女学生吗记得三年前在外面附馆有秀芳、秋风两个女同学那时只管和她们在一处玩有时还闹着脾气几天不说话。后来才知道青梅竹马之交就是这么一回事可惜那个时候一点也不懂得糊里糊涂地把机会失掉了于今回想起来还是羡慕得了不得:这可好了现在又有了女砚友不要像从前那样傻了。心里这样地想着早是隔了窗子向那边厢房看去。这里一伸头早见那边窗户里一张白脸一闪。小秋一想她准是也向这边张望不要鲁莽既是同学迟早总可以看到的于是又缩回来。但是坐下来只翻了两页书那件事无论如何打发不开索性把书桌移着贴近了窗户也高声朗诵地读起书来也不过读了七八页书那窗户里的白脸又是一闪。小秋是抬头慢了一点竞不曾把那脸看得清楚。小秋想着把桌子贴近了窗户那还是不妥复又把桌子移到里面去:本来无事自己倒着实庸人自扰了一阵。混到这天下午由前进堂屋里吃饭回后进来捧了一杯凉水在院子里漱口那边厢旁门开着.这位女同学悄悄地出来了。他一见之后不由得心里突突乱跳一阵这正是在义渡口上遇到手捧腊梅花的那位姑娘:自己以为从此以后彼此永无见面的机会了不料更进一步彼此傲了同窗砚友:在这一刹那间自己未便去正面相看人家那位姑娘.也就低头走了。小秋出了一会子神走回房去将书页子里夹住的一张诗笺拿出自念了一遍。心想这一下子好了有了作诗的题目了:但是这里同学有二十人之多就没有人和她想亲近在先的吗恐怕我来已是晚了。他到学堂的第一天正处在他父亲所期望的反面.开始心绪烦乱起来。  一天又一天地过去小秋在有意无意之间把那位姑娘的底蕴打听出来了。她是先生的爱女.名叫春华.今年才十四岁。先生在学堂呢她就在厢房后面的套房里念书习字。先生不在学堂里呢她就回家去。她家就在祠堂后面所以她进出都由后门虽是男同学有许多却很少接触的机会。小秋听了这些消息心下暗喜。想道:ldquo春华秋实是个现成的典故。我的名字已经有个秋字了她却实实在在的叫做春华.这样看起来。我们竟是有点缘分的。要不然为何那天在义渡口上就遇到了她呢这个兆头太好将来大有意思。于是颠头颠脑地又不住地在屋子里微步吟诗。可是这位春华姑娘年纪虽轻举止却非常地端重有时彼此相遇她不闪躲却也不轻看人一眼只是正了面孔行所无事地走了过去。这和初次在义渡口相遇的情形绝对是两样。小秋心里想着:是了自从我到学堂里以来在第二日先生就对我说了读书的人以大布之衣大帛之冠为佳。吓得自己立刻找了一件蓝布大褂将绸棉袍子罩上。莫非这位师妹也是嫌我浮华的。以后我要尊重些不可向她探头探脑了。在十日之后小秋的态度也就变作老实了只是心里头总不能完全老实。只要有机会便向对面窗子偷看了去。这时也探得春华的书底不错念过《女儿经》、《女四书》之后又念完了一部《列女传》一部《礼记》现在正念着《诗经》呢。这并不是什么人告诉小秋的是在春华的读书声里就把她的书底一一地听了出来了。  这一天中午的时候姚先生因族中的人请他吃午饭他不在学堂里了。前面许多同学趁着先生不在家一窝蜂地跑了出去各找乐趣去了。虽有两个同学不曾出去也睡了午觉了。小秋一个人在屋子里坐着只见那菜园里的梨花堆雪也似的开了一树。天上正飞着极细极细的雨丝不用心看几乎是看不出来被风一吹卷着一团一团的烟球在半空里飞奔。菜园外有几棵柳树枝条长长的向下垂着带了金黄色。小秋走到窗户边看时那雨烟子被风吹着直扑到脸上来。于是低低地吟道:ldquo欲黄昏雨打梨花深闭门。rdquo他这样吟着实在是无意的。不料对过厢房声音跟着也吟起诗来诗也只有两句却颠三倒四地只管吟着。起先小秋听不出所以然后来听明白了乃是ldquo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rdquo这两句诗和现在的环境映证起来和ldquo欲黄昏雨打梨花深闭门rdquo两句词联续起来这就大有意思耳朵听着心里哪禁得住情思的冲动于是卜突卜突地跟着跳了起来。第二回  透一点真情人逢老圃积十分幽怨事说西厢  李小秋在书房里那样诗心砰动的时候那对过厢房里的诗声却也由高而细以至于全不听见。小秋心想那决没有错必定是因为我念的词把她逗引着了。我索性再念两句诗看她怎样。于是由ldquo昨夜星辰昨夜风rdquo起.把那首《七律》无题完全都念遍了。但是天井外那樟树上的积雨.滴答滴答向下落着越衬着这后面一进屋子静寂无声。小秋心想她或者还不懂得这种诗句我自吟咏了这一遍了偷偷地向对过看看她在做什么呢。于是装着看雨景的样子两手反在后身走到窗户边向天上望着。他虽然头是昂起来望着天上的然而他的目光却正是望了对过的窗户。呵!了不得竟是一排四扇窗户完全关闭起来了莫非她恼恨我这种诗句吗她若是恼恨在心里.那还不要紧:假如她在先生面前略微透露一些口风.说我为人轻薄.先生打我一阵!骂我几句那还罢了。若是先生告诉我父亲说我这个人不屑教诲让我退学那我简直不能为人了。他如此揣想着.心里蜀然是不安就是脸上也像在炉子边烤火一般.一阵阵的热气.只管由里面烘发到外面来。本来是想在天井里多徘徊两个圈子的.他转念一想可不要胡来了。我乱吟着诗句.已经怕人家说我轻薄了.再要在天井里转来转去显见得我这个人不知进退.如何使得他忽然地小心起来赶快向书房里一缩先摊开书本。坐在书案前.恭恭整整地看起书来但是心里烦恼过一阵之后眼睛尽管看在书上而书上说的是什么却一点也不知道。他心里只是在那里揣想着春华应当怎样对付我我若是她也不能对先生说只是心里怀恨着以后永远不理会我就是了。可是就算不理会我我也面子难堪心里难受。本来是我的不对先生的女儿犹如我的姊妹一般我若是应当敬重先生的话就应当敬重师妹怎能够存着非分之心呢他心里这样地一惭愧起来就越发的不能够安心看书。但是不看书或是出去散步怕露形迹。或是到床上去躺下又怕更要胡思乱想。万不得已那么坐下来写两张小楷吧。这倒是比较可靠的一件收束放心之策。于是自己先研了一阵子墨然后找了一枝好的羊毫就着一张朱丝格纸慢慢地写起字来。这个法子倒果然有效心里虽不断的在那里揣想着今天所做的事。可是手上也不断地在写字。直写到黄昏时候先生回了学堂同学掌起清油灯来开始读夜书小秋的心事才定了。  到了次日起床之后打开窗户来天气放了晴。一阵阳光扑进屋来那久雨之后的人对了这种阳光说不出所以然的是十分痛快。小竹子短篱笆上长长短短突出了许多竹笋不知名字的小鸟在竹篱上叫着。那两棵梨花被太阳一照自得光华烂发更是可爱。小秋过了一夜又看了这样清新的晨景把昨天所作的事就完全忘记了。于是两手倚了窗栏就朝菜园子里赏鉴起来。正当他这样赏鉴的时候那芭蕉丛中有个穿花衣服的女子很快一闪就不见了。略微听到一些脚步声是由那里转向墙角边而去。小秋一点也不犹豫猜定了这就是春华师妹而且料着她也必是恼恨过深所以看到我在这里就闪开了。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昨天念那无题的诗。所幸她顾全面子不曾对先生说。要不然昨天晚上这件事就发作了。虽然她还在气头上总以小心为妙万一她生了气随时还是可以举发的。到了这时小秋只是害怕把玩风弄月的那些想头完全消灭了。这天下午先生叫去问书却好师妹也为了一个字去问先生=小秋站在桌子左边她却大宽转的由他身边绕到右边去。小秋两手扶了桌子低了头只看自己的书不敢正眼儿看人家先生当面更是不敢偷看。只听到先生道:ldquo这个字你会不认得《诗经》上有lsquo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rsquo不是有这个lsquo琼rsquo字吗rdquo她也不曾作声悄悄地去了。小秋心里哪还敢惦记其他讲完了书自回书房去。自这以后只念些《大学》、《中庸》、《公羊》、《谷梁》对于艳丽的词章并不敢提。  又过了一日还是晴天直到下午太阳行将西下一天的功课完毕便同着两三位同学到村子里去散步:这些老学生和村子里人都混熟了随处遇着人就站住闲话:小秋搭不上腔一个人还是继续地走不知不觉地又远远地碰到两棵梨花树于是顺着桔柚林外的小路走向前去:到那里看时.不由自己哈哈一笑原来这两棵梨花也就是自己卧室窗户外的两棵梨花.这已走到那菜园子里了。于是慢慢地向前去走到梨花树底下来.那阳光由梨花缝里透掉过来虽是有些树阴那树阴却也清淡如无人站在树底下真个飘飘欲仙。恰好有几阵清风从柳条子里梳过来将那金黄色的柳条也吹动得飘飘荡荡的。小秋觉得浑身爽快仿佛记着有这样两句诗ldquo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rdquo也就很想把这两句诗改一改改得和现实情景正合:口里哼哼唧唧也就不断地念着。因为他一副心情完全在诗上.也就不计其他了。  在二十年前少年不解现代听谓求恋.追逐这些手续遇到了羡慕的女性只有一味地去纳闷寻思.幻想中不是打算做一个跳墙的张君瑞便是打算做一个讨胭脂吃的贾宝玉。然而这两种人都是万难做到的:加之是世家子弟的青年!父兄都告诉他一番弟子人则孝出则弟孝子不登高不临深的那些话头在人面前必定  要斯斯文文的才不失体统。小秋的环境.便是如此。他偏又不是个极端守规矩的孩子背着人只管偷看些《红楼梦》、《西厢记》之类。整年整月的只想得一个莺莺或黛玉:莺莺是不易得的人了自己也没有这种胆量出门去访佳人。只有林黛玉这一类的中表亲人人都是有的。可是说起来也是缺憾有两个姑母生有表妹都在河南原籍无法见面。舅母倒生得不少可是又全是肥头胖脑的表哥表弟没有一个小姐。母亲原来有个大丫环叫着贵莲可是一脸大麻子而且眼睛皮上还有一个萝卜花这决不是袭人晴雯一流。后来又添了一个小丫环叫春喜倒也五官清秀只是到现在还只九岁什么也不懂。小秋有时在书房念书叫她斟一杯茶来要学一学宝玉支使四儿的昧儿她却在外面偷着踢毽子老叫不进来。进来了身上洒着一阵汗味蓬了一把黄头发。所以他无可奈何只寄情风月每是无病而呻来排遣他的苦闷。现在他忽然遇到这样一个师妹不但是可认为黛玉宝钗而已她恰是知书识字且粗解吟咏这去那鼓儿词上的佳人才子为程不远。因之自遇到她以后明知在严师督责之下同学攻研之间不是谈男女调情的时候但是头里头无论如何也不能将这件事排解开去。同时又怕春华不快活只管远远地见着她就闪开。这时他出来散步也是万般无奈的一条计策及至到了梨花树下触景寻诗许多思想都凑杂在一处哪里还寻得出诗来。正凝想着呢只听得芭蕉影里娇滴滴的有人叫道:ldquo小德子不要跑仔细跌跤。rdquo这两句话把小秋惊悟。看时乃是先生的小儿子.在菜地沟里跑着。那位师妹春华姑娘正在前面喊着呢。小秋心里头尽管是想她可是一见面之后倒反而慌了手脚脸上一阵绯红望着人家说不出话来。然而春华却大方的多手扶了芭蕉叶子低低地叫了一声师兄。小秋因为人家都开口了自己不便呆站在这里于是也就笑着答应了一声。他虽是答应了一声然而自己答应的是什么也不知道只是鼻子里仿佛曾哼着请了。春华一只手依然牵住了芭蕉叶子一只手却将那芭蕉叶子一条一条地来撕着只管低了头微笑。小秋不敢和春华说话又舍不得马上走开却携了小德子的一只手问他几岁又问他念书了吗那小德子才有四岁多怎能够念书小秋也明知道他不曾念书但是除了这个更没有什么话可说了。小德子虽然淘气恰是他最怕生人经小秋一问将一个食指放在嘴  里衔着身子是扭得像扭股儿糖似的睁了一双圆眼睛望着人却死也不作声。春华道:ldquo没有出息的东西李师兄问你的话你怎么不答应快给你师兄作揖。rdquo小秋摸着小德子的头道:ldquo不要紧的小孩儿都是这样。师妹你很用功=rdquo这最后六个字他虽是说了出来声浪低微得震不动空气。难为春华耳力极好竟是听见了便笑答道:ldquo我哪里知道用功.用功也没有用处还中得了女状元吗我爹爹说师兄学问很好一堂同学.都赛不过你。rdquo她口里说着话手上已经把那片芭蕉叶子撕下一大片来于是两只手又一条一条的更撕得像一一挂穗子一样:小秋也知道她是很难为情的若是只管和她说话却怕她难堪。不过照现在的情形看起来可以证明她决不会为了前日念书的声音生气.心里自是十分欢喜。他不作声她也不作声两个人对立了一会儿.那小孩子却扯住了春华的衣襟道:ldquo姐姐我们回去吧尽站在这里做什么天黑了。rdquo春华红了脸牵着他的手生气道:ldquo回去回去!是你要来来了又要走。rdquo说时回转头来向小秋点了一个头也就走了。  小秋站在梨花树下眼看她姗姗而去心里头高兴极了。觉得宇宙虽大都是为自己造就的=便是这两棵梨花不是在阴雨里面那样凄凄惨惨的穿了一身缟素衣裳。照现在看起来乃是琼花玉树一个白璧无瑕的宝物一高兴起来身子犹如腾云一般情不自禁地跳了两跳。直等着太阳西坠人影昏昏的时候才两手拉开了窗户扒着窗户板子向里一跳。他以为屋子里很低随便地就跨了过来猛然地向下落着地板是哄咚地响了起来。那个斋夫听到书房里这种很大的响声倒有些莫名其妙立刻跑过来推门向里望着。小秋跌在地板上.摔得两腿麻木生痛扶着椅子站了起来只管低头在膝盖上拍灰。斋夫笑道:ldquo李少爷你这是怎么了rdquo  小秋怎好说是爬窗口进来摔倒的.便笑道:ldquo我站在方凳子上钉钉子呢。rdquo斋夫笑道:ldquo我也没有看到少爷进来少爷怎么样就在屋子里摔了一跤了rdquo小秋还说得出什么话来只是傻笑。斋夫也不敢多问自低着头走了。小秋定了定神坐在椅子上只管想着。斋夫又进来了两手捧了清油灯放在书桌上将油碟子里的挑灯杆儿把灯心剔得大大的向小秋笑道:ldquo李少爷要什么东西吗rdquo小秋见他格外地献着殷勤心里倒有些疑惑莫不是这家伙看出了我的行为故意来审问我的。于是正了颜色道:ldquo不要什么东西你去吧。rdquo那斋夫因为他是一个道地的少爷所以随时特别殷勤。往日这李少爷受着奉承总是笑脸相迎不料他今日有了脾气了去奉承他倒反是受着他的钉子不声不响的也就退到厨房里去了。自己坐在灶头边看了灶上蒸屉里出的水蒸气只管出神叹了一口气道:ldquo有钱的人真是脾气大。rdquo这句话刚说出口后面就有一个人答道:ldquo狗子你一个人在这里骂哪个人又是灌多了黄汤了吧rdquo狗子回头看时却是大姑娘春华来了。连忙站起来笑道:ldquo半夜里杀出一个李逵大姑娘怎么会到我们厨房里来了rdquo春华道:ldquo怎么样厨房里不许我来吗rdquo狗子笑道:ldquo不是不许大姑娘来。因为大姑娘嫌这厨房里是烧煤的经年也不来一次的现在煤气正烧得这样厉害你怎么倒来了rdquo春华道:ldquo米汤煮开了赶快送回家去一盆。rdquo狗子笑道:ldquo这件事还要大姑娘自己来说吗rdquo春华也不去分辩看看盆里的菜又看看厨房里的米还伸头向水缸里看看。狗子心想:怪呀我们姑娘今天到厨房里来查我的弊病来了。春华在厨房里打了几个转转遂就笑道:ldquo金家少爷今天回学堂来了吗rdquo狗子道:ldquo昨天回家的今天哪能够回学堂呢rdquo春华道:ldquo王家少老板好久没有回家了该走了吧rdquo狗子道:ldquo谁知道哇rdquo春华道:ldquo那位李家少爷为人很和气呀!rdquo她说到这里禁不住嘻嘻地笑了起来了。狗子心想:我们小姐是把话来颠倒着说吧便随便答应了一个是字春华道:ldquo他父亲是个知县呢他祖父还是个大红顶子做了好几代的官呢。rdquo狗子心想我们大姑娘倒偏知道李少爷的家世也就微笑了一笑。春华看到了狗子的态度不大正经有话也就不敢跟着往下说。搭讪着向天井上面看了一看天色也就走了。  姚廷栋是本村里一个相公所以他的住宅也就是四面土库墙的高大房屋。在东边墙下有一所两明一暗的小屋子。堂屋门就是大门这时大门未关却是将夹层的两扇半截门带拢了。由这门口过看到那堂屋里闪出一道昏黄的灯光来。灯光之下吱嘎吱嘎织布的木机声响得很是热闹。春华昂着头向里面叫道:ldquo毛三  婶你太勤快了晚饭也不吃只管织布:rdquo屋子里的机声突然停止那半截的门向外推开毛三婶站在门口笑道:ldquo大姑娘刚下学啦进来坐一会子吧rdquo春华也正有话向她说就走进去了。毛三婶将小火缸上的一把泥茶壶提了起来.四周张望着就想寻茶杯倒茶给她喝。春华连连摇着手道:rdquo不要客气.我刚喝茶来的。rdquo毛三婶放下茶杯笑道:ldquo果然的我也不必倒茶给你了。我们这茶倒会喝涩了你的嘴。rdquo春华道:ldquo你吃过了晚饭了吗rdquo毛三婶叹了一口气道:ldquo我们这日子简直过得造孽后天不是该赶集吗我想把布明天下了机后天拿到市上卖去:rdquo她说着话端了一把小竹椅子放到堂屋中间来还掀着胸前的围襟揩抹了几下笑着让坐春华道:ldquo你只管织布吧我和你闲谈几句:rdquo毛三婶笑道:ldquo我也有话和你谈呢:rdquo于是拖了一条小板凳来塞在屁股底下在春华对面坐下了。春华道:ldquo毛三叔还没有回来吗rdquo毛三婶道:ldquo他要能早回家就好了。天天在街上喝酒醉得烂泥一样才回来你叫我说什么好。rdquo春华用手摸摸自己的刘海发又回去摸过自己的辫子梢来很不在意地问道:ldquo他不是打算到府里去傲生意吗rdquo毛三婶扭转身撅了嘴道:ldquo那是一句话罢了做生意哪来的本钱rdquo春华道:ldquo府里有熟人借一借也好=rdquo毛三婶眉毛一扬.就笑起来道:ldquo他本来打算到管家去借的。但是大姑娘还没有过门呢.新亲新事怎好开口rdquo春华将脸红着装出一种生气的样子.咬着牙道:。那是倒霉的人家。rdquo毛三婶道:ldquo你不要信人说.姑爷并不是癞痢头。前几天你毛三叔在街  上碰到他呢他也是身体太弱所以今年下半年没有读书。rdquo春华肚子里这时有许多话要问但是话到舌尖又吞了回去。两只脚尖在地上划着只看了自己的脚尖并没有作声。毛三婶看她那样子也知道她是有话说就静静地等着她。许久她忽然鼻子里哼了一声这才道:ldquo人要是得了痨病很不容易好的我将来恐怕会得这个病。我若有病就不瞒人。rdquo毛三婶笑道:ldquo大姑娘桃红画色怎么会得那个病管家小老板我听说是有点病你也不要信人说是那个病。把这个冬天过了交了春他的病或者也就好了。rdquo春华听她这样子说管家小老板真有病了心里头那一把暗锁却轻轻地透开了几层。就微微一笑道:ldquo不知道什么缘故我总情愿死。rdquo毛三婶道:ldquo年轻轻的你怎么说这个话你的荣华富贵还正在后头呢!rdquo正说到这里外面有人喊道:ldquo毛三哥在家吗rdquo说话时一个穿破蓝布袄子的少年冲了进来。他没有戴帽子露着一颗长满了梅花秃疮的头。他头上仿佛鸟粪堆里露出稀稀的一些短草。大概在他新自搔痒之后浓血由耳鬓边直流下来。春华由这位癞痢联想到那一位癞痢头早是面红过耳心里难受已极。这个癞痢他偏是不知进退还向春华笑道:ldquo大姑娘吃了饭吧rdquo江西人有个奇特的风俗熟人见面不论时候不论地点第一句话就是问  ldquo吃了饭吧rdquo譬如两个人半夜在厕所里遇到也是问ldquo吃了饭吧rdquo而答复的人也总是刻板文章两个字ldquo吃了。rdquo这个吃字读作恰好的ldquo恰rdquo念起来且很是重浊。当时春华答复这癞痢却不是那刻板文章答道:ldquo我冒恰(没有吃)唔有什哩送把我恰吗(你有什么送给我吃吗)rdquo她这样反常的答复让这癞痢碰一鼻子灰自己还莫名其妙。但她是一村子里相公的女儿谁敢得罪她不作声低头走了。  毛三婶也有些奇怪大姑娘为什么突然生气正望了春华发呆呢。春华依然是怒气勃勃未曾平和下去将脚轻轻地在地上点了两点道:ldquo臭癞痢这副死相。rdquo毛三婶听他这种口吻心里有些明白了便不敢多说。春华咬着牙道:ldquo一个人生了什么病都好医治唯有这臭癞痢胡子白了也没有好的日子:我见了这癞痢就要作恶心。rdquo毛三婶心想你那位没有过门的丈夫也是个癞痢呢我看你怎么办!作恶心你还得和他同床共枕呢!不过她心中如此说口里却说别的把这话扯开因道:ldquo大姑娘你在我这里吃了晚饭去吧!我喜欢听你说故事你一肚子故事呢。说两样我听听吧rdquo春华心里这时候是非常的难过。但是难过到什么程度也就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毛三婶留着她吃饭.这倒很台她的意思。因为在这里谈谈话可以排解胸中的积闷。便笑道:ldquo你要听故事那也很容易。等我回去吃了晚饭再来讲给你听。rdquo毛三婶道:ldquo那又何必呢我也不为你做什么菜我一边做饭你一边和我讲故事这不很好吗rdquo于是她拿着煤油灯到堂屋后倒座里去放在墙上的支搁板上自己引了一把木柴坐在缸炉子边烧起火来。  春华坐在旁边一只矮凳上.看她烧水做饭。毛三婶道:ldquo大姑娘你讲的《二度梅》很是好听.你再讲一个比那好听些的故事给我听吧rdquo春华昂头想了一想.两手抱着膝盖身子也前仰后合的似乎她不曾说已经想得很得意了。她原是偏着头在那里出神的这时忽然向着毛三婶望了道:ldquo你屋里。去年不是挂有四张画说的是张生跳粉墙的故事吗我说一段张生、莺莺的事你听。rdquo毛三婶放下手上的火钳两手一拍道:ldquo这就好极了!rdquo春华微笑了一笑然后接着道:ldquo张生大家都知道他是一个状元其实原来是个白面书生遇着莺莺的。莺莺自小即许配了郑家那郑家公子长得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请问莺莺那样的佳人有沉鱼落雁之容怎不伤心后来他到庙里进香.遇见了张生一表人才心里自然helliphelliprdquo说着她不加断语笑了一笑.接着道:ldquo那张生可就疯了。rdquo毛三婶对于这个故事也是略知一二。于是正着视线向春华道:ldquo不吧大姑娘我听说他是生了相思病。rdquo春华抿了嘴微笑道:ldquo何必说得那样肉麻死人呢这莺莺小姐手.有个聪敏丫头叫做红娘  看着他可怜又为他再三地哀求才传书带信但是人家一位宰相的小姐哪里能理会呢后来来了一支强盗兵把他们住的那座庙围困了要捉小姐。老夫人就说退得了强盗兵就把女儿许配给他。后来张生请他盟兄白马将军把强盗打走了可是老夫人反了脸。唁!rdquo她叹的这一口气却拖得非常之长。毛三婶笑道:ldquo大姑  娘你是认得字的人怎么也是听评书掉泪替古人担忧呢rdquo春华并不带笑容淡淡地道:ldquo我这说的真话吗。张生和莺莺正是一对而且张生又是救命恩人为什么不把莺莺许配给他呢rdquo毛三婶道:ldquo我想老夫人也有难处她一个女儿怎能许配两个郎呢莺莺不是许给了郑公子吗rdquo春华听了这话又是一声长叹。毛三婶道:ldquo后来不是莺莺嫁了张生吗说是郑公子气死了。rdquo春华道:ldquo那是后人不服捏造出来的话其实莺莺后来就和张生不通音信了。rdquo毛三婶道:ldquo她一定是嫁了郑公子了。rdquo春华摇着头道:ldquo她决不能嫁姓郑的。你看图画上画的郑桓是个小丑的样子倒像一个作贼的莺莺那样绝世的美人我们忍心说她会嫁他吗rdquo毛三婶所知道的莺莺是嫁了张生了郑桓也是一个公子为什么大姑娘偏要反转过来说这倒有些不解。只是她一定如此说了也就不好去驳回了。春华看她脸上带了微笑望着自己似乎有些不相信的样子便笑道:ldquo古来许多真事都让后来编鼓儿词的人编得牛头不对马嘴。譬如梁山伯祝英台的事情就和真事不对那个时候离孔夫子也不知几千百年乡下人传说那先生就是孔夫子了。rdquo毛三婶抢着道:ldquo这话对了。祝英台也是有丈夫的helliphelliprdquo春华也抢着道:ldquo若是照乡下人传说的祝英台这人就该死。既然和梁山伯很好为什么放学回家去又许配了那马公子呢像莺莺原先配了人那是命里注定了哇!�!世界上这些悲欢离合的事那是天和人作对要不然后世人哪有许多鼓儿词谈呢rdquo毛三婶在乡下妇人中是有心计的人她见春华今天说话常有些愤愤不平的意思在里头决不是平常说鼓儿词的那一种态度这很有些奇怪。今天自己失口说出来她丈夫是个癞痢头莫非她因这件事引起了心中的牢骚心里这样一转念头也是越想越像但是她没有张生也没有梁山伯何必这样子发急呢不过她生气是真的.千万不能将话照着向下说了于是赶紧切菜做饭和春华说些别的把这话引了开去。她不说春华也不再向这上面提着只是左一声右一声叹了好几回气。这一下子让毛三婶越看出了形迹.匆匆地伺候她吃完了饭就拿着灯送她到自己家门口去:有道是:旁观者清。这就给毛三婶留下一个很显明的影子让她去追寻了。第三回  带醉说闲情漫猜消息借资掷孤注小起风波  俗语道得好:欲知心上事但听口中言。春华在毛三婶面前所说的这一番话未免大大地留着痕迹她送春华去后也不上机织布也不下厨房烧火两手抱了膝盖斜着身子坐下了望了墙壁上悬的一盏灯只管发呆。过了约莫有一小时之久外面的半截门ldquo卜通rdquo一声的响着接着就有人猪一般的哼着毛三婶知道这是他丈夫毛三叔回来了。  毛三叔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呢这里可以介绍一下子:他并不姓毛也是姓姚。不但是他姓姚这一个村子上的人全数姓姚不带别姓的。江西有多数地方是带着这浓厚的封建色彩来组织乡村社会。一个村子里只有同姓来居住纵有别姓一、二家住着受着多数人的排挤什么也感到不便他也只好住到自己同宗的村子里去。因为如此每个村子里都有一个祠堂和一所村庙。祠是供祖先的庙是供神佛的。而神佛也离不开土地财神文昌关公几位。在这几位神佛上研究一下可以知道乡下人的思想是怎样。这是治鬼神的见得他们有组织。至于治人事的当然更要进步。大概的说每个村子里至少有两个统治者一个是管人事的由相公当之资格是举人副榜秀才之流万不得已童生也可以。但是必定是读书作八股功夫的人另一个是治族事的由每个村子里年高辈长的人来担任。他们虽不必有什么选举的形式然而对族外有了事必定人人来请教相公:对族内有了事!人人必定来请教族长也就等于公认了:但是一个族长和一个相公决计不能担任全族三五百人或者二三千人许多杂事如甲家丢了一只鸡乙家欠人三个月利钱这样的小事都要出来处理.也不胜其烦。于是在统治者之下在全族里总需要几个为人直爽.能说或者能跑路有闲工夫的人来帮助一切而毛三叔就是一个。这种人在全族里虽没有什么地位但是遇到相公族长许可了他处理事情时在那一件事一个时间里他和相公族长无二。所以在平时村人也不妨给一点小便宜他得着:毛三叔为了常可以得小便宜终年只管理他私产三十来棵桔子树田里工作如栽禾耘草.车水这一些上晒下蒸的苦事完全不管。每日只是到三湖管上水酒馆里去吃酒闲坐。有钱就到财神庙赌摊上去押单双宝:每到夕阳西下他喝得两张脸腮如关公一般东歪西倒走了回来.逐日如此。这行为太令人注意了所以前后十里路无人不知毛三叔。为什么叫毛三叔呢他小名叫三毛伢仔.一直到十八岁.才取了个大名叫天柱。但是人家叫他三毛伢仔不叫他姚天柱:到了他娶了毛三婶了有些人不便叫他小名就顺了比他晚一辈的人叫.叫他毛三叔。好在他的辈分极大这样叫决不上当。平辈或长一两辈的人很少很少只好拗着口叫他天柱了。毛三叔虽是好酒又好赌生平却不讲歪理若是自己错了老老实实就认为自己错了:因为肯认错大家对于他的感情都不算坏=只有他的老婆毛三婶.每晚陪了这样一个醉鬼睡觉心中大不舒服。而且他白天又多半是不在家。  这晚晌毛三婶听了春华的话.觉得她邪样的人嫁个癞痢丈夫实在是委屈了。然而自己这个丈夫.一张雷公脸长满连鬓胡子而且身上的衣服.总是敞着胸襟.不扣钮绊。外面板带一系纽转在身上非常之难看。和这样的丈夫终日相伴又有什么趣味。她想到这里时丈夫就回来了。往日她听到门声就上前来开着免得毛三叔说罗嗦。今天心里是特别不高兴虽然听着了也不开门只是两手抱了大腿朝墙壁上的灯去望着。毛三叔在门外用脚连踢了几下门叫道:ldquo死了吗还不来开门我把这两扇门打掉下来看你在家里做什么rdquo毛三婶这才由屋子里答应了出来一面走着一面笑道:ldquo你要打这门你就重重的打上几下吧你不打这门才现不出你是一个好汉呢!打破了门怕不由那死王八蛋出钱来修理。rdquo说着两扇门向里拉开毛三叔歪着身子由外面跌了进去。毛三婶并不理会他自关了门回厨房来洗碗盏。毛三叔见老婆不理会他也有些难为情自捏了一杆旱烟袋到厨房里找火种。当他点火的时候看到两只饭碗两双筷子在洗碗盆里便咦了一声道:ldquo你一个人怎么用两份碗筷rdquo毛三婶两手在盆里按着碗偏了头望着道:ldquo两份碗筷你怎么

第一回


  北雁南飞题签惊绮语 春华秋实同砚动诗心


  “临江府,清江县,三岁个伢子卖包面。”这是江西南昌城里一种歌谣。清江两字,也有改为新淦的。因为清江、新淦两县的人,在省城里挑担子卖馄饨的很多,差不多是包办了这种买卖。馄饨这东西,南昌人叫作清汤,清江,新淦人,叫做包面。三岁个伢子,是说三岁的小孩子。总而言之,是形容清江、新淦对于馄饨业之发达。当然,这不无鄙笑的意思在内。其实这两县是餐鱼稻饭之乡,文化也并不低落。尤其是新淦县属的三湖镇一带,风景幽绝,是令人留恋的一个所在。三湖距樟树镇三十里,距新淦县也是三十里,交通倒也便利。这个镇市上,约莫有千户人家,却有二、三十家牙行,四家钱庄,就普通市镇比例起来,却是畸型的发展。所以造成畸型发展的原因,却因为这里有一种甜美的出产:乃是桔子,柚子,柑子,橙子。由秋天到春初,外方的客商,都到此地来贩卖水果,所以产生了许多作桔柚掮客的牙行。又因为赣州出来的木料,编成浅筏,顺流而下,到了这里,赣江宽深了,浅筏不便行走,就在这镇边,重新编扎。木料是一种大生意买卖,国家在镇市上设了厘卡,抽收木税。于是乎官商两方,不断的有银钱交涉,因之又有了四家钱庄,在里面做一个流通机关。据官场中人说,这个厘金局,是二等缺,督办是要候补知府才可以做。因为督办资格大,手下的幕宾,也就非有相当的资格不可。其中有两个是候补县,一个是县丞。其余的也就至少是佐杂之流。


  单提这县丞是位查收木税的师爷,叫李秋圃.乃河南人。在江西听鼓多年,找不到一个实缺做,没有法子,只好将就。而且他有一种奇特的嗜好,喜欢种花。这赣江上游,出花很多,有那载运花木的船,由这里经过,必定要送厘局若干盆:厘局中人,除了督办而外,都是不带家眷的,寄居在局中坐船上,要花无用,李秋圃于是包揽了这件事,在河岸边租了一所民房,用竹篱笆圈了两弓地做起小花园来。他的长公子小秋才十五岁,随着母亲在省城读书。因为酷有父风,听说父亲盖了花园,极力怂恿着母亲刘氏,带了一弟一妹,乘着放年假之便,也追到三湖来。秋圃以为在外作幕,是个短局,家眷跟了来,未免累赘,很不以为然。后来听说儿子是为慕花园之名而来,却是个同调,倒也笑着不追究了。


  小秋的祖父,就是一个大官,父亲的官虽不大,然而家中也不愁吃穿,他自绮罗丛里出来,也可以算是一个标准纨绔子弟。当然,在前清封建时代,这种子弟,另外有他的一种兴趣和思想。他到了三湖的第二天,赶紧就面着花园,布置了一间书房,窗子外放了四盆腊梅,两盆天竹,在窗户台上,放了一盆带山石的麦冬草,表示这是芸窗之意。面窗自然是一张书桌,左手一列三只书架,两架是书,一架却放了蒲草盆子,宣炉,胆瓶,茶具之类:右边放了一张琴桌,把父亲此调不弹已久的一张古琴,放在那里:靠壁放了一张红木卧榻,壁上挂了一轴《秋江放棹图》,旁边有一副对联,乃是“此夕只可谈风月,故乡无此好湖山”。足足忙了一天,布置妥贴。到了次日,捡了自己几部爱读的书,如《饮水词>、《李义山集》之类,放在案头。还有《红楼梦》、《花月痕》、《西厢记>、《牡丹亭》这些小说,却塞在书桌最下一层抽屉里,把暗锁锁上了。


  日方正午,太阳斜照在窗户上,腊梅开得正盛。用宜兴瓷壶泡了一壶好茶,斟在墨绿海杯里对窗坐下,看到篱笆外,银光闪闪,乃是赣江。江那边一带桔树林子,绿靠了天,十分有兴趣。一个人自言自语:“无酒无诗,如此良辰何?”其实他是滴酒不沾,诗倒会胡诌几句。他的兴致既然发了,于是翻出了一张红树山庄的格子纸,磨墨蘸笔作起诗来。开头一行题目,

就是《新居即事抒怀》,这分明是个《七律》题目,少不得平平仄仄研究起来。他不住的蘸着笔,出了一会神,口里又咿咿唔晤地哼着,第一、二句,倒不费什么思索,写出来也就认为可以了。但是顺着这第一句的韵脚,先得了第四句,那第三句承上启下,还要和第四句作对工整的,写了好几句,都不大相称。于是放下了笔,走出大门来,沿着赣河的岸上,顺流走了去。以为开开眼界,可以即景生情,对出那句。


  这河岸很宽,全栽的是桔子树。因为这里已在全国偏南的地方,气候很暖和。虽是严冬,那树叶子依然是绿油油的。树里面是一道长堤,有时在绿林的残缺所在,带着半黄的枯草,还透露出一段来。望河那边,约莫有二里之遥,也是看不尽头的一片绿树林子。两边绿树中间,夹着一道河水,并没有多大的波浪,两三挂帆的船,在水上慢慢地走着。加之那边绿林里伸出两根旗杆,有几座庙宇的飞檐,飘了出来。这边人行路尽头,有一座烧字纸的小白塔,真是互相映带着风景如画。小秋原来是寻诗料的,一味地赏玩风景,倒把找诗的事忘记了。因为天气很好,索性顺着河岸走了去。过了那字纸塔,便是一个义渡口,有一只渡船,由河心里泊向岸边,一群男女,陆续地走上岸来。小秋看着乡下人,提筐携盒,却也有些意思,于是背了两手,站在一边看着。其中有个十四五岁的女郎,面如满月,两只漆黑的眼珠,身上穿一件蓝底白菊花褂子,长平膝盖。前面梳着浓刘海发,长平眉上,后面垂了一条长辫,扎一大截红绒绳,根底下托了一子仔绒线穗子。虽不免乡下打扮,千干净净的,另有一种天然风韵。她手上拿了一枝长的腊梅,随着一位老太婆后面走去。她在远远的,就向小秋看着,到了面前,却只管低头。可是走远了,又三番两次的回转头来。小秋心想,这位乡下姑娘倒看中了我,倒也有些意思,情不自禁地,也遥遥地跟着走了几步。又看她斯斯文文的,决非农家女,也叫人未免有情。正想再跟两步,那位老太婆回转头来,向他打量了一下,他又一转念,不要自讨没趣,也就转身回家来了。


  到家以后,不觉已是夕阳西下,不曾进书房去,就在竹篱下徘徊着。他这种举动,恰是让他父亲秋圃看到了。心想这孩子呆头呆脑,未免有些可疑,倒要看看他这书房布置了一些什么。于是并不惊动谁,悄悄地走到书房里来。进来之后,四周一看,却也不免点了两下头。再到桌子边看时,砚池未盖,羊毫也未插,一张稿纸,上面倒写了几行字。拿起来看时,原来是一首未作成的诗呢!一个人自言自语的道:“这孩子斗方名士的脾气,倒也十足。”看那诗时,只有一、二、四句,第三句却在一条墨杠之外,勾了七个三角来替代了。诗是:


  新卜幽居赣水边,凫群帆影落窗前,


  △△△△△△△。桔柚连村绿到天:


  便连连摇着头道:“太幼稚,太幼稚!”再打开抽屉来一看,却是一本虎皮笺封面的手抄本,上面有三个字,<南飞集>。他心想,《南飞集》这三个字,耳朵里却是很生疏,是谁做的书呢?于是翻开书皮来一看,上面有字注得清楚,乃是中州惜花少年小秋氏著。秋圃看到,不由得“噗嗤”一声,摇着头笑道:“这简直叫着笑话。”于是将这本子拿在手上,带进上房里去。当时他对于这件事,却也没置可否。到了吃过晚饭以后,一家人坐在灯下闲话,秋圃带了淡笑向小秋道:“你在省里念书,一个人自由自便的,全闹的是些什么?”小秋站起来答道:“都是父亲所指定的几部书。”秋圃道:“现在你也会填词了吗?我看你书桌上,倒摆有好几套诗集:”小秋偷看父亲的面孔,并不带着怒色,这就答道:“对着谱填得来.放开了谱,记得起长短句子,也记不了平仄,所以也不大十分作这个东西了。”秋圃“哦”了一声,然后在桌子抽屉里取出那本《南飞集》,放在桌子上,指着问小秋道:“这里面也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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