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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秋雨全集.txt

余秋雨全集

nkzh122
2016-12-29 0人阅读 举报 0 0 0 暂无简介

简介:本文档为《余秋雨全集txt》,可适用于高等教育领域

自序我在好些年以前写过一些史论专著记得曾有几位记者在报纸上说我写书写得轻松潇洒其实完全不是如此。那是一种很给自己过不去的劳累活一提笔就感觉到年岁陡增。不管是春温秋肃还是大喜悦大悲愤最后总得要闭一闭眼睛平一平心跳归于历史的冷漠理性的严峻。由此笔下也就一派端肃板正致使海内外不少读者一直认为我是一个白发老人。我想任何一个真实的文明人都会自觉不自觉地在心理上过着多种年龄相重迭的生活没有这种重迭生命就会失去弹性很容易风于和脆折。但是不同的年龄经常会在心头打架有时还会把自己弄得挺苦恼。例如连续几个月埋首于砖块般的典籍中之后从小就习惯于在山路上奔跑的双脚便会默默地反抗随之而来满心满眼满耳都会突涌起向长天大地释放自己的渴念。我知道这是不同于案头年龄的另一种年龄在捣乱了。助长这种捣乱的外部诱惑也很多你看眼前就有一个现成的例子纽约大学的著名教授RichardSchchnr比我大二十多岁却冒险般地游历了我国西南许多少数民族地区到上海仍毫无倦色逛城隍庙时竟象顽童一样在人群中骑车而双手脱把、引吭高歌!那天他送给我一部奇怪的新着是他与刚满八岁的小儿子合着的父子俩以北冰洋的企鹅为话题痴痴地编着一个又一个不着边际的童话。我把这本书插在他那厚厚一迭名扬国际的学术著作中间端详良久不能不开始嘲笑自己。即便是在钻研中国古代线装本的时候耳边也会响起一批大诗人、大学者放达的脚步声苏东坡曾把这种放达称之为ldquo老夫聊发少年狂rdquo。你看他右手牵猎狗左手托苍鹰一任欢快的马蹄纵情奔驰。其实细说起来他自称ldquo老夫rdquo那年纔三十七岁因此他是同时在享受着老年、中年和少年把日子过得颠颠倒倒又有滋有味。我们这些人为什么稍稍做点学问就变得如此单调窘迫了呢?如果每宗学问的弘扬都要以生命的枯萎为代价那么世间学问的最终目的又是为了什么呢?如果辉煌的知识文明总是给人们带来如此沉重的身心负担那么再过千百年人类不就要被自己创造的精神成果压得喘不过气来?如果精神和体魄总是矛盾深邃和青春总是无缘学识和游戏总是对立那么何时纔能问津人类自古至今一直苦苦企盼的自身健全?我在这种困惑中迟迟疑疑地站起身来离开案头换上一身远行的装束推开了书房的门。走惯了远路的三毛唱道:ldquo远方有多远?请你告诉我!rdquo没有人能告诉我我悄悄出发了。当然不会去找旅行社那种扬旗排队的旅游队伍到不了我要去的地方。最好是单身孤旅但眼下在我们这儿还难于实行:李白的轻舟、陆游的毛驴都雇不到了我无法穿越那种似现代又非现代、由拥塞懈怠白眼敲诈所连结成的层峦迭嶂。最方便的当然是参加各地永远在轮流召开着的种种ldquo研讨会rdquo因为这种会议的基本性质是在为少数人提供扬名机会的同时为多数人提供公费旅游可惜这种旅游又都因嘈杂而无聊。好在平日各地要我去讲课的邀请不少原先总以为讲课只是重复早已完成的思维能少则少外出讲课又太耗费时日一概婉拒了这时便想何不利用讲课来游历呢?有了接待单位许多恼人的麻烦事也就由别人帮着解决了又不存在研讨会旅游的烦嚣。于是理出那些邀请书打开地图开始研究路线。我暗笑自己将成为靠卖艺闯荡江湖的流浪艺人。就这样我一路讲去行行止止走的地方实在不少。旅途中的经历感受无法细说总之到了甘肃的一个旅舍里我已觉得非写一点文章不可了。原因是我发现自己特别想去的地方总是古代文化和文人留下较深脚印的所在说明我心底的山水并不完全是自然山水而是一种ldquo人文山水rdquo。这是中国历史文化的悠久魅力和它对我的长期熏染造成的要摆脱也摆脱不了。每到一个地方总有一种沉重的历史气压罩住我的全身使我无端地感动无端地喟叹。常常象傻瓜一样木然伫立着一会儿满脑章句一会儿满脑空白。我站在古人一定站过的那些方位上用与先辈差不多的黑眼珠打量着很少会有变化的自然景观静听着与千百年前没有丝毫差异的风声鸟声心想在我居留的大城市里有很多贮存古籍的图书馆讲授古文化的大学而中国文化的真实步履却落在这山重水复、莽莽苍苍的大地上。大地默默无言只要来一二个有悟性的文人一站立它封存久远的文化内涵也就能哗的一声奔泻而出文人本也萎靡柔弱只要被这种奔泻所裹卷倒也能吞吐千年。结果就在这看似平常的仁立瞬间人、历史、自然浑滩地交融在一起了于是有了写文章的冲动。我已经料到写出来的会是一些无法统一风格、无法划定体裁的奇怪篇什。没有料到的是我本为追自身的青春活力而出游而一落笔却比过去写的任何文章都显得苍老。其实这是不奇怪的。ldquo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rdquo对历史的多情总会加重人生的负载由历史沧桑感引发出人生沧桑感。也许正是这个原因我在山水历史间跋涉的时候有了越来越多的人生忆这种忆叉渗入了笔墨之中。我想连历史本身也不会否认一切真切的人生忆会给它增添声色和情致但它终究还是要以自己的漫长来比照出人生的短促以自己的粗线条来勾勒出人生的局限。培根说历史使人明智也就是历史能告诉我们种种不可能给每个人在时空坐标中点出那让人清醒又令人沮丧的一点。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英气是以尚未悟得历史定位为前提的一旦悟得英气也就消了大半。待到随着年岁渐趋稳定的人伦定位、语言定位、职业定位以及其它许多定位把人重重迭迭地包围住最后只得象《金色池塘》里的那对夫妻不再企望迁徙听任蔓草堙路这便是老。我就这样边想边走走得又黑又瘦让唐朝的烟尘宋朝的风洗去了最后一点少年英气疲惫地伏在边地旅舍的小桌子上涂涂抹抹然后向路人打听邮筒的所在把刚刚写下的那点东西寄走。走一程寄一篇逛到国外也是如此这便成了《收获》上的那个专栏以及眼下这本书。记得专栏结束时我曾十分惶恐地向读者道歉麻烦他们苦苦累累地陪我走了好一程不太愉快的路。当然事情也有较为乐观的一面。真正走得远、看得多了也会产生一些超拔的想头就象我们在高处看蚂蚁搬家总能发现它们在择路上的诸多可议论处。世间的种种定位毕竟都还有一些可选择的余地也许正是对这种可选择性的承认与否和容忍的幅度最终决定着一个人的心理年龄或者说大一点决定着一种文化、一种历史的生命潜能和更新可能。事实上即便是在一种近似先天的定位中往往也能追寻到前人徘徊的身影那我们又何必把这种定位看成天生血缘呢?其实所有的故乡原本不都是异乡吗?所谓故乡不过是我们祖先漂泊旅程中落脚的最后一站。杨明:《我以为有爱》我抛弃了所有的懮伤与疑虑去追逐那无家的潮水因为那永恒的异乡人在召唤我他正沿着这条路走来。泰戈尔:《采果集》既然是漂泊旅程那么每一次留驻都不会否定新的出发。基于此我的笔下也出现了一些有关文化走向的评述。我无法不老但我还有可能年轻。我不敢对我们过于庞大的文化有什么祝祈却希望自己笔下的文字能有一种苦涩后的味焦灼后的会心冥思后的放松苍老后的年轻。当然希望也只是希望罢了何况这实在已是一种奢望。道士塔莫高窟大门外有一条河过河有一溜空地高高低低建着几座僧人圆寂塔。塔呈圆形状近葫芦外敷白色。从几座坍弛的来看塔心竖一木桩四周以黄泥塑成基座垒以青砖。历来住持莫高窟的僧侣都不富裕从这里也可找见证明。夕阳西下朔风凛冽这个破落的塔群更显得悲凉。有一座塔由于修建年代较近保存得较为完整。塔身有碑文移步读去猛然一惊它的主人竟然就是那个王圆箓!历史已有记载他是敦煌石窟的罪人。我见过他的照片穿着土布棉衣目光呆滞畏畏缩缩是那个时代到处可以遇见的一个中国平民。他原是湖北麻城的农民逃荒到甘肃做了道士。几经转折不幸由他当了莫高窟的家把持着中国古代最灿烂的文化。他从外国冒险家手里接过极少的钱财让他们把难以计数的敦煌文物一箱箱运走。今天敦煌研究院的专家们只得一次次屈辱地从外国博物馆买取敦煌文献的微缩胶卷叹息一声走到放大机前。完全可以把愤怒的洪水向他倾泄。但是他太卑微太渺小太愚昧最大的倾泄也只是对牛弹琴换得一个漠然的表情。让他这具无知的躯体全然肩起这笔文化重债连我们也会觉得无聊。这是一个巨大的民族悲剧。王道士只是这出悲剧中错步上前的小丑。一位年轻诗人写道那天傍晚当冒险家斯坦因装满箱子的一队牛车正要启程他头看了一眼西天凄艳的晚霞。那里一个古老民族的伤口在滴血。真不知道一个堂堂佛教圣地怎么会让一个道士来看管。中国的文官都到哪里去了他们滔滔的奏招怎么从不提一句敦煌的事由?其时已是世纪初年欧美的艺术家正在酝酿着新世纪的突破。罗丹正在他的工作室里雕塑雷诺阿、德加、塞尚已处于创作晚期马奈早就展出过他的《草地上的午餐》。他们中有人已向东方艺术投来歆羡的目光而敦煌艺术正在王道士手上。王道士每天起得很早喜欢到洞窟里转转就像一个老农看看他的宅院。他对洞窟里的壁画有点不满暗乎乎的看着有点眼花。亮堂一点多好呢他找了两个帮手拎来一桶石灰。草扎的刷子装上一个长把在石灰桶里蘸一蘸开始他的粉刷。第一遍石灰刷得太薄五颜六色还隐隐显现农民做事就讲个认真他再细细刷上第二遍。这儿空气干燥一会儿石灰已经干透。什么也没有了唐代的笑容宋代的衣冠洞中成了一片净白。道士擦了一把汗憨厚地一笑顺便打听了一下石灰的市价。他算来算去觉得暂时没有必要把更多的洞窟刷白就刷这几个吧他达观地放下了刷把。当几面洞壁全都刷白中座的塑雕就显得过分惹眼。在一个干干净净的农舍里她们婀娜的体态过于招摇她们柔美的浅笑有点尴尬。道士想起了自己的身份一个道士何不在这里搞上几个天师、灵宫菩萨?他吩咐帮手去借几个铁锤让原先几座塑雕委曲一下。事情干得不赖纔几下婀娜的体态变成碎片柔美的浅笑变成了泥巴。听说邻村有几个泥匠请了来拌点泥开始堆塑他的天师和灵宫。泥匠说从没干过这种活计道士安慰道不妨有那点意思就成。于是像顽童堆造雪人这里是鼻子这里是手脚总算也能稳稳坐住。行了再拿石灰把它们刷白。画一双眼还有胡子像模象样。道士吐了一口气谢过几个泥匠再作下一步筹划。今天我走进这几个洞窟对着惨白的墙壁、惨白的怪像脑中也是一片惨白。我几乎不会言动眼前直晃动着那些刷把和铁锤。ldquo住手!rdquo我在心底痛苦地呼喊只见王道士转过脸来满眼困惑不解。是啊他在整理他的宅院闲人何必喧哗?我甚至想向他跪下低声求他:ldquo请等一等等一等rdquo但是等什么呢?我脑中依然一片惨白。年月日清晨王道士依然早起辛辛苦苦地清除着一个洞窟中的积沙。没想到墙壁一震裂开一条缝里边似乎还有一个隐藏的洞穴。王道士有点奇怪急忙把洞穴打开嗬满满实实一洞的古物!王道士完全不能明白这天早晨他打开了一扇轰动世界的门户。一门永久性的学问将靠着这个洞穴建立。无数纔华横溢的学者将为这个洞穴耗尽终生。中国的荣耀和耻辱将由这个洞穴吞吐。现在他正衔着旱烟管扒在洞窟里随手捡翻。他当然看不懂这些东西只觉得事情有点蹊跷。为何正好我在这儿时墙壁裂缝了呢?或许是神对我的酬劳。趁下次到县城捡了几个经卷给县长看看顺便说说这桩奇事。县长是个文官稍稍掂出了事情的分量。不久甘肃学台叶炽昌也知道了他是金石学家懂得洞窟的价值建议藩台把这些文物运到省城保管。但是东西很多运费不低官僚们又犹豫了。只有王道士一次次随手取一点出来的文物在官场上送来送去。中国是穷。但只要看看这些官僚豪华的生活排场就知道绝不会穷到筹不出这笔运费。中国官员也不是都没有学问他们也已在窗明几净的书房里翻动出土经卷推测着书写朝代了。但他们没有那副赤肠下个决心把祖国的遗产好好保护一下。他们文雅地摸着胡须吩咐手下:ldquo什么时候叫那个道士再送几件来!rdquo已得的几件包装一下算是送给哪位京官的生日礼品。就在这时欧美的学者、汉学家、考古家、冒险家却不远万里风餐露宿朝敦煌赶来。他们愿意变卖掉自己的全部财产充作偷运一两件文物去的路费。他们愿意吃苦愿意冒着葬身沙漠的危险甚至作好了被打、被杀的准备朝这个刚刚打开的洞窟赶来。他们在沙漠里燃起了股股炊烟而中国官员的客厅里也正茶香缕缕。没有任何关卡没有任何手续外国人直接走到了那个洞窟跟前。洞窟砌了一道砖、上了一把锁钥匙挂在王道士的裤腰带上。外国人未免有点遗憾他们万里冲刺的最后一站没有遇到森严的文物保护官邸没有碰见冷漠的博物馆馆长甚至没有遇到看守和门卫一切的一切竟是这个肮脏的土道士。他们只得幽默地耸耸肩。略略交谈几句就知道了道士的品位。原先设想好的种种方案纯属多余道士要的只是一笔最轻松的小买卖。就像用两枚针换一只鸡一颗钮扣换一篮青菜。要详细地复述这笔交换帐也许我的笔会不太沈稳我只能简略地说:年月俄国人勃奥鲁切夫用一点点随身带着的俄国商品换取了一大批文书经卷年月匈牙利人斯坦因用一迭子银元换取了大箱经卷、箱织绢和绘画年月法国人怕希和又用少量银元换去了大车、多卷写本和画卷年月日本人吉川小一郎和橘瑞超用难以想象的低价换取了多卷写本和两尊唐塑年斯坦国第二次又来仍用一点银元换去了大箱、多卷经卷道士也有过犹豫怕这样会得罪了神。解除这种犹豫十分简单那个斯坦国就哄他说自己十分崇拜唐僧这次是倒溯着唐僧的脚印从印度到中国取经来了。好既然是洋唐僧那就取走吧王道士爽快地打开了门。这里不用任何外交辞令只需要几句现编的童话。一箱子又一箱子。一大车又一大车。都装好了扎紧了。吁mdashmdash车队出发了。没有走向省城因为老爷早就说过没有运费。好吧那就运到伦敦运到巴黎运到彼得堡运到东京。王道士频频点头深深鞠躬还送出一程。他恭敬地称斯坦因为ldquo司大人讳代诺rdquo称伯希和为ldquo贝大人讳希和rdquo。他的口袋里有了一些沈甸甸的银元这是平常化缘时很难得到的。他依依惜别感谢司大人、贝大人的ldquo布施rdquo。车队已经驶远他还站在路口。沙漠上两道深深的车辙。斯坦因他们到国外受到了热烈的欢迎。他们的学术报告和探险报告时时激起如雷的掌声。他们的叙述中常常提到古怪的王道士让外国听众感到从这么一个蠢人手中抢救出这笔遗产是多么重要。他们不断暗示是他们的长途跋涉使敦煌文献从黑暗走向光明。他们都是富有实干精神的学者在学术上我可以佩服他们。但是他们的论述中遗忘了一些极基本的前提。出来辩驳为时已晚我心头只是浮现出一个当代中国青年的几行诗句那是他写给火烧圆明园的额尔金勋爵的:我好恨稗我没早生一个世纪使我能与你对视着站立在阴森幽暗的古堡晨光微露的旷野要么我拾起你扔下的白手套要么你接住我甩过去的剑要么你我各乘一匹战马远远离开这天的帅旗离开如云的战阵决胜负于城下对于这批学者这些诗句或许太硬。但我确实想用这种方式拦住他们的车队。对视着站立在沙漠里。他们会说你们无力研究那么好先找一个地方坐下来比比学问高低。什么都成就是不能这么悄悄地运走祖先给我们的遗赠。我不禁又叹息了要是车队果真被我拦下来了然后怎么办呢?我只得送缴当时的京城运费姑且不计。但当时洞窟文献不是确也有一批送京的吗?其情景是没装木箱只用席子乱捆沿途官员伸手进去就取走一把在哪儿歇脚又得留下几捆结果到京城时已零零落落不成样子。偌大的中国竟存不下几卷经文!比之于被官员大量糟践的情景我有时甚至想狠心说一句:宁肯存放在伦敦博物馆里!这句话终究说得不太舒心。被我拦住的车队究竟应该驶向哪里?这里也难那里也难我只能让它停驻在沙漠里然后大哭一场。我好恨!不止是我在恨。敦煌研究院的专家们比我恨得还狠。他们不愿意抒发感情只是铁板着脸一钻几十年研究敦煌文献。文献的胶卷可以从外国买来越是屈辱越是加紧钻研。我去时一次敦煌学国际学术讨论会正在莫高窟举行。几天会罢一位日本学者用沉重的声调作了一个说明:我想纠正一个过去的说法。这几年的成果已经表明敦煌在中国敦煌学也在中国!rdquo中国的专家没有太大的激动他们默默地离开了会场走过王道士的圆寂塔前。莫高窟莫高窟对面是三危山。《山海经》记ldquo舜逐三苗子三危rdquo。可见它是华夏文明的早期屏障早得与神话分不清界线。那场战斗怎么个打法现在已很难想象但浩浩荡荡的中原大军总该是来过的。当时整个地球还人迹稀少哒哒的马蹄声显得空廓而响亮。让这么一座三危山来做莫高窟的映壁气概之大人力莫及只能是造化的安排。公元年一个和尚来到这里。他叫乐樽戒行清虚执心恬静手持一支锡杖云游四野。到此已是傍晚时分他想找个地方栖宿。正在峰头四顾突然看到奇景:三危山金光灿烂烈烈扬扬像有千佛在跃动。是晚霞吗?不对晚霞就在西边与三危山的金光遥遥对应。三危金光之谜后人解释颇多在此我不想议论。反正当时的乐樽和尚剎那间激动万分。他怔怔地站着眼前是腾燃的金光背后是五彩的晚霞他浑身被照得通红手上的锡杖也变得水晶般透明。他怔怔地站着天地间没有一点声息只有光的流溢色的笼罩。他有所憬悟把锡杖插在地上庄重地跪下身来朗声发愿从今要广为化缘在这里筑窟造像使它真正成为圣地。和尚发愿完毕两方光焰俱黯苍然暮色压着茫茫沙原。不久乐樽和尚的第一个石窟就开工了。他在化缘之时广为播扬自己的奇遇远近信士也就纷纷来朝拜胜景。年长日久新的洞窟也mdash一挖出来了。上至王公下至平民或者独筑或者合资把自己的信仰和祝祈全向这座陡坡凿进。从此这个山岙的历史就离不开工匠斧凿的叮当声。工匠中隐潜着许多真正的艺术家。前代艺术家的遗留又给后代艺术家以默默的滋养。于是这个沙漠深处的陡坡浓浓地吸纳了无量度的纔情空灵灵又胀鼓鼓地站着变得神秘而又安详。从哪一个人口密集的城市到这里都非常遥远。在可以想象的将来还只能是这样。它因华美而矜持它因富有而远藏。它执意要让每一个朝圣者用长途的艰辛来换取报偿。我来这里时刚过中秋但朔风已是铺天盖地。一路上都见鼻子冻得通红的外国人在问路他们不懂中文只是一迭连声地喊着:ldquo莫高!莫高!rdquo声调圆润如呼亲人。国内游客更是拥挤傍晚闭馆时分还有一批刚刚赶到的游客在苦苦央求门卫开方便之门。我在莫高窟一连呆了好几天。第一天入暮游客都已走完了我沿着莫高窟的山脚来徘徊。试着想把白天观看的感受在心头整理一下很难只得一次次对着这堵山坡傻想它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存在?比之于埃及的金字塔印度的山奇大塔古罗马的斗兽场遗迹中国的许多文件遗迹常常带有历史的层累性。别国的遗迹一般修建于一时兴盛于一时以后就以纯粹遗迹的方式保存着让人瞻仰。中国的长城就不是如此总是代代修建、代代拓伸。长城作为一种空间的蜿蜒竟与时间的蜿蜒紧紧对应。中国历史太长、战乱太多、苦难太深没有哪一种纯粹的遗迹能够长久保存除非躲在地下躲在坟里躲在不为常人注意的秘处。阿房宫烧了滕王阁坍了黄鹤楼则是新近重修。成都的都江堰所以能长久保留是因为它始终发挥着水利功能。因此大凡至今轰传的历史胜迹总是生生不息、吐纳百代的独特秉赋。莫高窟可以傲视异邦古迹的地方就在于它是一千多年的层层累聚。看莫高窟不是看死了一千年的标本而是看活了一千年的生命。一千年而始终活着血脉畅通、呼吸匀停这是一种何等壮阔的生命!一代又一代艺术家前呼后拥向我们走来每个艺术家又牵连着喧闹的背景在这里举行着横跨千年的游行。纷杂的衣饰使我们眼花缭乱呼呼的旌旗使我们满耳轰鸣。在别的地方你可以蹲下身来细细玩索一块碎石、一条土埂在这儿完全不行你也被裹卷着身不由主踉踉跄跄直到被历史的洪流消融。在这儿一个人的感官很不够用那干脆就丢弃自己让无数双艺术巨手把你碎成轻尘。因此我不能不在这暮色压顶的时刻在山脚前来徘徊。一点点地找自己定一定被震撼了的惊魂。晚风起了夹着细沙吹得脸颊发疼。沙漠的月亮也特别清冷。山脚前有一泓泉流汩汩有声。抬头看看侧耳听听总算我的思路稍见头绪。白天看了些什么还是记不大清。只记得开头看到的是青褐浑厚的色流那应该是北魏的遗存。色泽浓厚沉着得如同立体笔触奔放豪迈得如同剑戟。那个年代故事频繁驰骋沙场的又多北方骠壮之士强悍与苦难汇合流泻到了石窟的洞壁。当工匠们正在这些洞窟描绘的时候南方的陶渊明在破残的家园里喝着闷酒。陶渊明喝的不知是什么酒这里流荡着的无疑是烈酒没有什么芬芳的香味只是一派力一股劲能让人疯了一般拔剑而起。这里有点冷有点野甚至有点残忍。色流开始畅快柔美了那一定是到了隋文帝统一中国之后。衣服和图案都变得华丽有了香气有了暖意有了笑声。这是自然的隋炀帝正乐呵呵地坐在御船中南下新竣的运河碧波荡漾通向扬州名贵的奇花。隋炀帝大凶狠工匠们不会去追随他的笑声但他们已经变得大气、精细处处预示着他们手下将会奔泻出一些更惊人的东西色流猛地一下涡漩卷涌当然是到了唐代。人世间能有的色彩都喷射出来但又喷得一点儿也不野舒舒展展地纳入细密流利的线条幻化为壮丽无比的交响乐章。这里不再仅仅是初春的气温而已是春风浩荡万物苏醒人们的每一缕筋肉都想跳腾。这里连禽鸟都在歌舞连繁花都裹卷成图案为这个天地欢呼。这里的雕塑都有脉搏和呼吸挂着千年不枯的吟笑和娇瞋。这里的每一个场面都非双眼能够看尽而每一个角落都够你留连长久。这里没有重复真正的欢乐从不重复。这里不存在刻板刻板容不下真正的人性。这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人的生命在蒸腾。一到别的洞窟还能思忖片刻而这里一进入就让你燥热让你失态让你只想双足腾空。不管它画的是什么内容一看就让你在心底惊呼这纔是人这纔是生命。人世间最有吸引力的莫过于一群活得很自在的人发出的生命信号。这种信号是磁是蜜是涡卷方圆的魔井。没有一个人能够摆脱这种涡卷没有一个人能够面对着它们而保持平静。唐代就该这样这样纔算唐代。我们的民族总算拥有这么一个朝代总算有过这么一个时刻驾驭如此瑰丽的色流而竟能指挥若定。色流更趋精细这应是五代。唐代的雄风余威未息只是由炽热走向温煦由狂放渐趋沉着。头顶的蓝天好像小了一点野外的清风也不再鼓荡胸襟终于有点灰黯了舞蹈者仰首看到变化了的天色舞姿也开始变得拘谨。仍然不乏雅丽仍然时见妙笔但欢快的整体气氛已难于找寻。洞窟外面辛弃疾、陆游仍在握剑长歌美妙的音色已显得孤单苏东坡则以绝世天纔与陶渊明呼应。大宋的国土被下坡的颓势被理学的层云被重重的僵持这得有点阴沈。色流中很难再找到红色了那该是到了元代这些朦胧的印象稍一梳理已颇觉劳累像是赶了一次长途的旅人。据说把莫高窟的壁画连起来、整整长达华里。我只不信华里的路途对我轻而易举哪有这般劳累?夜已深了莫高窟已经完全沈睡。就像端详一个壮汉的睡姿一般看它睡着了也没有什么奇特低低的、静静的荒秃秃的与别处的小山一样。第二天一早我又一次投入人流去探寻莫高窟的底蕴尽管毫无自信。游客各种各样。有的排着队在静听讲解员讲述佛教故事有的捧着画具在洞窟里临摹有的不时拿出笔记写上几句与身旁的伙伴轻声讨论着学术课题。他们就像焦距不一的镜头对着同一个拍摄对象选择着自己所需要的清楚和模糊。莫高窟确实有着层次丰富的景深dpthoffild)让不同的游客摄取。听故事学艺术探历史寻文化都未尝不可。一切伟大的艺术都不会只是呈现自己单方面的生命。它们为观看者存在它们期待着仰望的人群。一堵壁画加上壁画前的唏嘘和叹息纔是这堵壁画的立体生命。游客们在观看壁画也在观看自己。于是我眼前出现了两个长廊:艺术的长廊和观看者的心灵长廊也出现了两个景深:历史的景深和民族心理的景深。如果仅仅为了听佛教故事那么它多姿的神貌和色泽就显得有点浪费。如果仅仅为了学绘画技法那么它就吸引不了那么多普通的游客。如果仅仅为了历史和文化那么它至多只能成为厚厚著述中的插图。它似乎还要深得多复杂得多也神奇得多。它是一种聚会一种感召。它粑人性神化付诸造型又用造型引发人性于是它成了民族心底一种彩色的梦幻一种圣洁的沈淀一种永久的向往。它是一种狂欢一种释放。在它的怀抱里神人交融、时空飞腾于是它让人走进神话走进寓言走进宇宙意识的霓虹。在这里狂欢是天然秩序释放是天赋人格艺术的天国是自由的殿堂。它是一种仪式一种超越宗教的宗教。佛教理义已被美的火焰蒸馏剩下了仪式应有的玄秘、洁净和高超。只要是知闻它的人都会以一生来投奔这种仪式接受它的洗礼和熏陶。这个仪式如此宏大如此广袤。甚至没有沙漠也没有莫高窟没有敦煌。仪式从沙漠的起点已经开始在沙窝中一串串深深的脚印间在一个个夜风中的帐篷里在一具具洁白的遗骨中在长毛飘飘的骆驼背上。流过太多眼泪的眼睛已被风沙磨钝但是不要紧迎面走来从那里来的朝拜者双眼是如此晶亮。我相信一切为宗教而来的人一定能带走超越宗教的感受在一生的潜意识中蕴藏。蕴藏又变作遗传下一代的苦旅者又浩浩荡荡。为什么甘肃艺术家只是在这里撷取了一个舞姿就能引起全国性的狂热?为什么张大千举着油灯从这里带走一些线条就能风靡世界画坛?只是仪式只是人性只是深层的蕴藏。过多地捉摸他们的技法没有多大用处他们的成功只在于全身心地朝拜过敦煌。蔡元培在本世纪初提出过以美育代宗教我在这里分明看见最高的美育也有宗教的风貌。或许人类的将来就是要在这颗星球上建立一种有关美的宗教?离开敦煌后我又到别处旅行。我到过另一个佛教艺术胜地那里山清水秀交通便利。思维机敏的讲解员把佛教故事与今天的社会新闻、行为规范联系起来讲了一门古怪的道德课程。听讲者会心微笑时露愧色。我还到过一个山水胜处奇峰竞秀美不胜收。一个导游指着几座略似人体的山峰讲着一个个贞节故事如画的山水立时成了一座座道德造型。听讲者满怀兴趣扑于船头细细指认。我真怕怕这块土地到处是善的堆垒挤走了美的踪影。为此我更加思念莫高窟。什么时候哪一位大手笔的艺术家能告诉我莫高窟的真正奥秘?日本井上靖的《敦煌》显然不能令人满意也许应该有中国的赫尔曼黑塞写一部《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NarzissundGoldmund)把宗教艺术的产生刻划得如此激动人心富有现代精神。不管怎么说这块土地上应该重新会聚那场人马喧腾、载歌载舞的游行。我们是飞天的后人。阳关雪中国古代一为文人便无足观。文官之显赫在官场而不在文他们作为文人的一面在官场也是无足观的。但是事情又很怪异当峨冠博带早已零落成泥之后一杆竹管笔偶尔涂划的诗文竟能镌刻山河雕镂人心永不漫游。我曾有缘在黄昏的江船上仰望过白帝城顶着浓冽的秋霜登临过黄鹤楼还在一个冬夜摸到了寒山寺。我的周围人头济济差不多绝大多数人的心头都荡着那几首不必引述的诗。人们来寻景更来寻诗。这些诗他们在孩提时代就能背诵。孩子们的想象诚恳而逼真。因此这些城这些楼这些寺早在心头自行搭建。待到年长当他们刚刚意识到有足够脚力的时候也就给自己负上了一笔沉重的宿债焦渴地企盼着对诗境实地的踏访。为童年为历史为许多无法言传的原因。有时候这种焦渴简直就像对失落的故乡的寻找对离散的亲人的查访。文人的魔力竟能把偌大一个世界的生僻角落变成人人心中的故乡。他们褪色的青衫里究竟藏着什么法术呢?今天我冲着王维的那首《渭城曲》去寻阳关了。出发前曾在下榻的县城向老者打听答是:ldquo路又远也没什么好看的倒是有一些文人辛辛苦苦找去。rdquo老者抬头看天又说:ldquo这雪一时下不停别去受这个苦了。rdquo我向他鞠了一躬转身钻进雪里。一走出小小的县城便是沙漠。除了茫茫一片雪白什么也没有连一个皱折也找不到。在别地赶路总要每一段为自己找一个目标盯着一棵树赶过去然后再盯着一块石头赶过去。在这里睁疼了眼也看不见一个目标哪怕是一片枯叶一个黑点。于是只好抬起头来看天。从未见过这样完整的天一点儿也没有被吞食边沿全是挺展展的紧扎扎地把大地罩了个严实。有这样的地天纔叫天。有这样的天地纔叫地。在这样的天地中独个儿行走侏儒也变成了巨人。在这样的天地中独个儿行走巨人也变成了侏儒。天竟晴了风也停了阳光很好。没想到沙漠中的雪化得这样快纔片刻地上已见斑斑沙底却不见湿痕。天边渐渐飘出几缕烟迹并不动却在加深疑惑半晌纔发现那是刚刚化雪的山脊。地上的凹凸已成了一种令人惊骇的铺陈只可能有一种理解:那全是远年的坟堆。这里离县城已经很远不大会成为城里人的丧葬之地。这些坟堆被风雪所蚀因年岁而坍枯瘦萧条显然从未有人祭扫。它们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排列得又是那么密呢?只可能有一种理解:这里是古战场。我在望不到边际的坟堆中茫然前行心中浮现出艾略特的《荒原》。这里正是中华历史的荒原:如雨的马蹄如雷的吶喊如注的热血。中原慈母的白发江南春闺的遥望湖湘稚儿的夜哭。故乡柳荫下的诀别将军圆睁的怒目猎猎于朔风中的军旗。随着一阵烟尘又一阵烟尘都飘散远去。我相信死者临亡时都是面向朔北敌阵的我相信他们又很想在最后一刻过头来给熟悉的土地投注一个目光。于是他们扭曲地倒下了化作沙堆一座。这繁星般的沙堆不知有没有换来史官们的半行墨迹?史官们把卷帙一片片翻过于是这块土地也有了一层层的沈埋。堆积如山的二十五史写在这个荒原上的篇页还算是比较光彩的因为这儿毕竟是历代王国的边远地带长久担负着保卫华夏疆域的使命。所以这些沙堆还站立得较为自在这些篇页也还能哗哗作响。就像于寒单调的土地一样出现在西北边陲的历史命题也比较单纯。在中原内地就不同了山重水复、花草掩荫岁月的迷宫会让最清醒的头脑胀得发昏晨锺暮鼓的音响总是那样的诡秘和乖戾。那儿没有这么大大咧咧铺张开的沙堆一切都在重重美景<spanclass='wran'>中发<span>闷无数不知为何而死的怨魂只能悲愤懊丧地深潜地底。不像这儿能够袒露出一帙风干的青史让我用世纪的脚步去匆匆抚摩。远处已有树影。急步赶去树下有水流沙地也有了高低坡斜。登上一个坡猛一抬头看见不远的山峰上有荒落的土墩一座我凭直觉确信这便是阳关了。树愈来意多开始有房舍出现。这是对的重要关隘所在屯扎兵马之地不能没有这一些。转几个弯再直上一道沙坡爬到土墩底下四处寻找近旁正有一碑上刻ldquo阳关古址rdquo四字。这是一个俯矙四野的制高点。西北风浩荡万里直扑面来踉跄几步方纔站住。脚是站住了却分明听到自己牙齿打战的声音鼻子一定是立即冻红了的。呵一口热气到手掌捂住双耳用力蹦跳几下纔定下心来睁眼。这儿的雪没有化当然不会化。所谓古址已经没有什么故迹只有近处的烽火台还在这就是刚纔在下面看到的土墩。土墩已坍了大半可以看见一层层泥沙一层层苇草苇草飘扬出来在千年之后的寒风中抖动。眼下是西北的群山都积着雪层层迭迭直伸天际。任何站立在这儿的人都会感觉到自己是站在大海边的礁石上那些山全是冰海冻浪。王维实在是温厚到了极点。对于这么一个阳关他的笔底仍然不露凌厉惊骇之色而只是缠绵淡雅地写道:ldquo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rdquo他瞟了一眼渭城客舍窗外青青的柳色看了看友人已打点好的行囊微笑着举起了酒壶。再来一杯吧阳关之外就找不到可以这样对饮畅谈的老朋友了。这杯酒友人一定是毫不推却一饮而尽的。这便是唐人风范。他们多半不会洒泪悲叹执袂劝阻。他们的目光放得很远他们的人生道路铺展得很广。告别是经常的步履是放达的。这种风范在李白、高适、岑参那里焕发得越加豪迈。在南北各地的古代造像中唐人造像一看便可识认形体那么健美目光那么平静神采那么自信。在欧洲看蒙娜莉萨的微笑你立即就能感受这种恬然的自信只属于那些真正从中世纪的梦魔中苏醒、对前路挺有把握的艺术家们。唐人造像中的微笑只会更沉着、更安详。在欧洲这些艺术家们翻天覆地地闹腾了好一阵子固执地要把微笑输送进历史的魂魄。谁都能计算他们的事情发生在唐代之后多少年。而唐代却没有把它的属于艺术家的自信延续久远。阳关的风雪竟越见凄迷。王维诗画皆称一绝莱辛等西方哲人反复论述过的诗与画的界线在他是可以随脚出入的。但是长安的宫殿只为艺术家们开了一个狭小的边门允许他们以卑怯侍从的身份躬身而入去制造一点娱乐。历史老人凛然肃然扭过头去颤巍巍地重又迈向三皇五帝的宗谱。这里不需要艺术闹出太大的局面不需要对美有太深的寄托。于是九州岛的画风随之黯然。阳关再也难于享用温醇的诗句。西出阳关的文人还是有的只是大多成了滴官逐臣。即便是土墩、是石城也受不住这么多叹息的吹拂阳关坍弛了坍弛在一个民族的精神疆域中。它终成废墟终成荒原。身后沙坟如潮身前寒峰如浪。谁也不能想象这儿一千多年之前曾经验证过人生的壮美艺术情怀的弘广。这儿应该有几声胡笳和羌笛的音色极美与自然浑和夺人心魄。可惜它们后来都成了兵士们心头的哀音。既然一个民族都不忍听闻它们也就消失在朔风之中。去罢时间已经不早。怕还要下雪。沙原隐泉沙漠中也会有路的但这儿没有。远远看去有几行歪歪扭扭的脚印。顺着脚印走罢但不行被人踩过了的地方反而松得难走。只能用自己的脚去走一条新路。头一看为自己长长的脚印高兴。不知这行脚印能保存多久?挡眼是几座巨大的沙山。只能翻过它们别无他途。上沙山实在是一项无比辛劳的苦役。刚刚踩实一脚稍一用力脚底就松松地下滑。用力越大陷得越深下滑也越加厉害。纔踩几脚已经气喘浑身恼怒。我在浙东山区长大在幼童时已能欢快地翻越大山。累了一使蛮劲还能飞奔峰巅。这儿可万万使不得蛮劲。软软的细沙也不硌脚也不让你碰撞只是款款地抹去你的全部气力。你越发疯它越温柔温柔得可恨之极。无奈只能暂息雷霆之怒把脚底放轻与它厮磨。要腾腾腾地快步登山那就不要到这儿来。有的是栈道有的是石阶千万人走过了的还会有千万人走。只是那儿不给你留下脚印属于你自己的脚印。来了那就认了罢为沙漠行走者的公规为这些美丽的脚印。心气平和了慢慢地爬。沙山的顶越看越高爬多少它就高多少简直像儿时追月。已经担心今晚的栖宿。狠一狠心不宿也罢爬!再不理会那高远的目标了何必自己惊吓自己。它总在的不看也在。还是转过头来看看自己已经走过的路罢。我竟然走了那么长爬了那么高。脚印已像一条长不可及的绸带平静而飘逸地划下了一条波动的曲线曲线一端紧系脚下。完全是大手笔不禁钦佩起自己来了。不为那山顶只为这已经划干的曲线爬。不管能抵达哪儿只为已耗下的生命爬。无论怎么说我始终站在已走过的路的顶端。永久的顶端不断浮动的顶端自我的顶端未曾后退的顶端。沙山的顶端是次要的。爬只管爬。脚下突然平实眼前突然空阔怯怯地抬头四顾山顶还是被我爬到了。完全不必担心栖宿西天的夕阳还十分灿烂。夕阳下的绵绵沙山是无与伦比的天下美景。光与影以最畅直的线条流泻着分割金黄和黛赭都纯净得毫无斑驳像用一面巨大的筛子筛过了。日夜的凤把山脊、山坡塑成波荡那是极其款曼平适的波、不含一丝涟纹。于是满眼皆是畅快一天一地都被铺排得大大方方、明明净净。色彩单纯到了圣洁气韵委和到了崇高。为什么历代的僧人、俗民、艺术家要偏偏选中沙漠沙山来倾泄自己的信仰建造了莫高窟、榆林窟和其它洞窟?站在这儿我懂了。我把自身的顶端与山的顶端合在一起心中鸣起了天乐般的梵呗。刚刚登上山脊时已发现山脚下尚有异相舍不得一眼看全。待放眼鸟矙一过此时纔敢仔细端详。那分明是一弯清泉横卧山底。动用哪一个藻饰词汇都会是对它的亵渎。只觉它来得莽撞来得怪异安安静静地躲坐在本不该有它的地方让人的眼睛看了很久还不大能够适应。再年轻的旅行者也会像一位年迈慈父责斥自己深深钟爱的女儿一般道一声:你怎么也跑到这里!是的这无论如何不是它来的地方。要来该来一道黄浊的激流但它是这样的清澈和宁谧。或者干脆来一个大一点的湖泊但它是这样的纤瘦和婉约。按它的品貌该落脚在富春江畔雁荡山间或是从虎跑到九溪的树荫下。漫天的飞沙难道从未把它填塞?夜半的飓风难道从未把它吸干?这里可曾出没过强盗的足迹借它的甘泉赖以为生?这里可曾蜂聚过匪帮的马队在它身边留下一片污浊?我胡乱想着随即又愁云满面。怎么走近它呢?我站立峰巅它委身山底向着它的峰坡陡峭如削。此时此刻刚纔的攀登全化成了悲哀。向往峰巅向往高度结果峰巅只是一道刚能立足的狭地。不能横行不能直走只享一时俯视之乐怎可长久驻足安坐?上已无路下又艰难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与惶恐。世间真正温煦的美色都熨帖着大地潜伏在深谷。君临万物的高度到头来只构成自我嘲弄。我已看出了它的讥谑于是急急地来试探下削的陡坡。人生真是艰难不上高峰发现不了它上了高峰又不能与它近乎。看来注定要不断地上坡下坡、上坡下坡。咬一咬牙狠一狠心。总要出点事了且把脖子缩紧歪扭着脸上肌肉把脚伸下去。一脚再一脚整个骨骼都已准备好了一次重重的摔打。然而奇了什么也没有发生。纔两脚已嗤溜下去好几米又站得十分稳当。不前摔也不后仰一时变作了高加索山头上的普罗米修斯。再稍用力如入慢镜头跨步着舞蹈只十来下就到了山底。实在惊呆了:那么艰难地爬了几个时辰下来只是几步!想想刚纔伸脚时的悲壮决心哑然失笑。康德所说的滑稽正恰是这种情景。来不及多想康德了急急向泉水奔去。一湾不算太小长可三四百步中间最宽处相当一条中等河道。水面之下飘动着丛丛水草使水色绿得更浓。竟有三只玄身水鸭轻浮其上带出两翼长长的波纹。真不知它们如何飞越万里关山找到这儿。水边有树不少已虬根曲绕该有数百岁高龄。总之一切清泉静池所应该有的这儿都有了。至此这湾泉水在我眼中又变成了独行侠在荒漠的天地中全靠一己之力张罗出了一个可人的世界。树后有一陋屋正迟疑步出一位老尼。手持悬项佛珠满脸皱纹布得细密而宁静。她告诉我这儿本来有寺毁于年前。我不能想象她的生活来源讷讷动问她指了指屋后一路淡淡说:会有人送来。我想问她的事情自然很多例如为何孤身一人长守此地?什么年岁初来这里?终于觉得对于佛家这种追问过于钝拙掩口作罢。眼光又转向这脉静池。答案应该都在这里。茫茫沙漠滔滔流水于世无奇。惟有大漠中如此一湾风沙中如此一静荒凉中如此一景高坡后如此一跌纔深得天地之韵律造化之机巧、让人神醉情驰。以此推衍、人生、世界、历史莫不如此。给浮嚣以宁静给躁急以清冽给高蹈以平实给粗犷以明丽。惟其这样人生纔见灵动世界纔显精致历史纔有风韵。然而人们日常见惯了的都是各色各样的单向夸张。连自然之神也粗粗糙糙懒得细加调配让人世间大受其累。因此老尼的孤守不无道理。当她在陋室里听够了一整夜惊心动魄的风沙呼啸明晨即可借明静的水色把耳根洗净。当她看够了泉水的湛绿抬头即可望望粲然的沙壁。mdashmdash山名为鸣沙山泉名为月牙泉。皆在敦煌县境内。柳侯祠客寓柳州住跋离柳侯祠仅一箭之遥。夜半失眠迷迷顿顿听风声雨声床边似长出齐膝荒草柳宗元跨过千年飘然孑立青衫灰黯神色孤伤。第二天一早我便向祠中走去。挡眼有石塑一尊近似昨夜见到神貌。石塑底座镌《荔子碑》《剑铭碑》皆先生手迹。石塑背后不远处是罗池罗池东侧有柑香亭西侧乃柳侯祠祠北有衣冠墓。这些名目只要粗知宗元行迹皆耳熟能详。祠为粉墙灰瓦廊构架。中庭植松柏东厢是碑廊。所立石碑皆刻后人凭吊纪念文字但康熙前的碑文都已漫漶不可辨识。由此想到宗元离去确已很远连通向他的祭祀甬道也已截截枯朽。时值清晨词中寥无一人只能静听自己的脚步声在廊间响从漫漶走向清晰又从清晰走向漫漶。柳宗元到此地是公元年夏天。当时这里是远未开化的南荒之地朝廷贬放罪人的所在一听地名就叫人惊栗就像后来俄国的西伯利亚。西伯利亚还有那份开阔和银亮这里却整个被原始野林笼罩着潮湿蒸郁暗无天日人烟稀少瘴疫猖獗。去西伯利亚的罪人还能让雪橇划下两道长长的生命曲线这里没有投下多少具文人的躯体也消蚀得无影无踪。面南而坐的帝王时不时阴惨一笑御笔一划、笔尖遥指这座宏大无比的天然监狱。柳宗元是赶了长路来到这里的。他的被贬还在年之前贬放地是湖南永州。他在永州呆了年日子过得孤寂而荒凉。亲族朋友不来理睬地方官员时时监视。灾难使他十分狼狈一度蓬头垢面丧魂落魄。但是灾难也给了他一份宁静使他有足够的时间与自然相晤与自我对话。于是他进入了最佳写作状态中国文化史拥有了《永州八记》和其它篇什华夏文学又一次凝聚出了高峰性的构建。照理他可以心满意足不再顾虑仕途枯荣。但是他是中国人他是中国文人他是封建时代的中国文人。他已实现了自己的价值却又迷惘着自己的价值。永州归还给他一颗比较完整的灵魂但灵魂的薄壳外还隐伏着无数诱惑。这年年初一纸诏书命他返长安他还是按捺不住欣喜万状急急赶去。当然会经过汨罗江屈原的形貌立即与自己交迭起来。他随口吟道:南来不做楚臣悲重入修门自有期。为报春风泪罗道莫将波浪枉明时。《汨罗遇凤》这样的诗句出自一位文化大师之手读着总让人不舒服他提到了屈原有意无意地写成了楚臣rdquo倒也没有大错。同是汨罗江畔当年悲悲戚戚的屈原与今天喜气洋洋的柳宗元心境不同心态相仿。个人是没有意义的只有王朝宠之贬之的臣吏只有父亲的儿子或儿子的父亲只有朋友间亲疏网络中的一点只有战栗在众<spanclass='wran'><spanclass='wran'>口交<span><span>铄下的疲软肉体只有上下左右排行第几的坐标只有社会洪波中的一星波光只有种种伦理观念的组合和会聚。不应有生命实体不应有个体灵魂。到得长安兜头一盆冷水朝廷厉声宣告他被贬到了更为边远的柳州。朝廷像在给他做游戏在大一统的版图上挪来移去。不能让你在一处滞留太久以免对应着稳定的山水构建起独立的人格。多让你在长途上颠颠簸簸吧让你记住:你不是你。柳宗元凄楚南同路有刘禹锡。刘禹锡被贬到广东连州不能让这两个文人呆在一起。到衡阳应该分手了两位文豪牵衣拱手流了很多眼泪。宗元赠别禹锡的诗句是:ldquo今朝不用临河别垂泪千行便濯缨。rdquo到柳州时泪迹未干。嘴角也绽出一丝笑容那是在嘲滤自己:ldquo十年憔悴到秦京谁料翻为岭外行。rdquo悲剧上升到滑稽。这年他岁正当盛年。但他预料这个陌生的柳州会是他的丧葬之地。他四处打量终于发现了这个罗池池边还有一座破损不堪的罗池庙。他无法预料的是这个罗池庙将成为他的祭饲被供奉千年。不为什么就为他破旧箱筐里那一札皱巴巴的诗文。屈原自没于汨罗江而柳宗元则走过汨罗江来了。幸好来柳州、永州无所谓总比在长安强。什么也不怕就怕文化人格的失落。中国太寂寞。在柳州的柳宗元宛若一个鲁滨逊。他有一个小小的贬滴官职利用着挖了井办了学种了树修了寺庙放了奴婢。毕竟劳累在岁上死去。柳宗元晚年所干的这些事一般被称为政绩。当然也对但他的政绩有点特别每件事都按着一个正直文人的心意依照所遇所见的实情作出并不考据何种政治规范作了又花笔墨加以阐释疏浚理义。文采辈然成了一种文化现象。在这里他已不是朝廷棋盘中一枚无生命的棋子而是凭着自己的文化人格营筑着一个可人的小天地。在当时的中国这种有着浓郁文化气息的小天地如果多一些该多好。时间增益了柳宗元的想力。他死后一代又一代许多文人带着崇敬和疑问仰望着这位客死南荒的文豪。重蹈他的覆辙的贬官在南下的路途中一想到柳宗元心情就会平适一点。柳州的历代官吏也会因他而重新检点自己的行止。这些都可以从柳侯词碑廊中看到。柳宗元成了一个独特的形象使无数文官或多或少地强化了文人意识询问自己存在的意义。如今柑香亭畔还有一石碑为光绪十八年间柳州府事蒋兆奎立这位长沙籍官员写了洋洋洒洒一大篇碑文说他从柳宗元身上看到了学识文章。自然游观与政事的统一。ldquo夫文章政事不判两途。侯固以文章而能政事者而又以游观为为政之具俾乱虑滞志无所容入然后理达而事成故其惠化至今。rdquo为此他下决心重修柑香亭没有钱就想方设法精打细算在碑文中报了一笔筹款明细账。亭建成后他便常来这里思念柳宗元所谓ldquo每于公退之暇登斯亭也江山如是蕉荔依然见实间花宛如当日rdquo。不能不说这位府事的文化意识和文化人格因柳宗元而有所上升。更多的是疑问。重重石碑发出了重重感叹、重重疑问柳宗元不断地引发着后人苦苦思索:文字由来重李唐如何万里竟投荒?池枯犹滴投荒泪邈古难传去国神自昔纔名天所扼文章公独耀南荒旧泽尚能传柳郡新亭谁为续柑香?这些感叹和疑问始终也没有一个澄明的归结。旧石碑模糊了新石碑又续上去。最新的石碑树在衣冠墓前郭沫若题时间是年月。当时柳宗元变成了ldquo法家rdquo衣冠基修得很漂亮。倒是现任柳州市副市长的几句话使我听了眼睛一亮。他说ldquo这两年柳州的开放和崛起还得感谢柳宗元和其它南下贬官。他们从根子上使柳州开通。rdquo这位副市长年岁尚轻大学毕业也是个文人。我在排排石碑间踽踽独行。中国文人的命运在这里裸裎。但是日近中天了这里还是那样宁静。游人看是一个祠堂不大愿意进来。几个少年抬起头看了一会石碑他们读不懂那些碑文。石碑固执地枪然肃立少年们放轻脚步离它们而去。静一点也好从柳宗元开始这里历来宁静。京都太嘈杂了面壁十年的九州岛学子都曾向往过这种嘈杂。结果满腹经纶被车轮马蹄捣碎脆亮的吆喝填满了疏朗的胸襟。唯有在这里文采华章纔从朝报奏折中抽出重新凝入心灵并蔚成方圆、它们突然变得清醒浑然构成张力生气勃勃与殿阙对峙与史官争辩为普天皇土留下一脉异音。世代文人由此而增添一成傲气三分自信。华复文明纔不至全然黯暗。朝廷万万未曾想到正是发配南荒的御批点化了民族的精灵。懊吧你们就这么固执地肃立着吧。明天。或许后天会有一些游人一些少年指指点点来破读这些碑文。白莲洞写完《柳侯祠》南去里去看白莲洞。先我余年两位古人类学家到这里作野外考察。他们拿着小耙东掘掘、西挖挖。突然他们的手停住了在长时间的静默中万年光阴悄悄归人们终于知道这个普通的溶洞曾孕育过远古人类的一个重要系脉。今天至少亚洲的许多人类学家都在研究他们的种族与ldquo白莲洞人rdquo的血缘关系。更浪漫的学者甚至把联系的长线拉上了南美洲的地图。在我看来诸般学问中要数考古学最有诗意。难怪不少中外大诗人兼通此道。白莲洞要末不进进去便是半个诗人。我走进洞口。不知是哪一天哪一个部落也偶然走进了洞口。一声长啸一片欢腾。他们惊惧地打量过洞内黑森森的深处野兽的鸣叫隐隐传出。他们疑虑地仰望过洞顶的锺乳石不知它们会带来什么灾祸。但是不管了握起尖利的石块朝前走这里是该我们的家。洞内的猛兽早已成群结队与人类争夺这个天地。一场恶斗一片死寂。一个部落被吞没了什么也没有留下。又不知过了多少年月又一个部落发现了这个洞穴仍然是一场恶斗一片死寂。终于有一次在血肉堆中第一个<spanclass='wran'>晃晃悠悠<span>站起来的是人而不是兽。人类就此完成了一次占有。我跌跌撞撞往里走。有声响了。头顶有ldquo吱吱rdquo的叫声那是蝙蝠盘旋在洞顶脚下有ldquo喇喇rdquo的水声那是盲鱼窜游在伏流。洞里太黑它们都失去了眼睛瞎撞了多少万年。洞边有火坑遗迹人在这里点燃了火炬成了唯一光明的动物。深深的黑洞在火光下映入瞳孔这一人种也就有了乌黑的眼珠。想起了一篇作品《野古马》写成吉思汗留下的一个马群始终活着奔驰游观直至如今。蝙蝠和盲鱼也该是先民留下的伙伴吧?那末我是在探寻祖宅。要与蝙蝠和盲鱼对话实在显得矫情但是我直盯盯地看着它们确也心事沉沉。论安逸是

自 序

我在好些年以前写过一些史论专著,记得曾有几位记者在报纸上说我写书写得轻松潇洒,其实完全不是如此。那是一种很给自己过不去的劳累活,一提笔就感觉到年岁陡增。不管是春温秋肃,还是大喜悦大悲愤,最后总得要闭一闭眼睛,平一平心跳,回归于历史的冷漠,理性的严峻。由此,笔下也就一派端肃板正,致使海内外不少读者一直认为我是一个白发老人。

我想,任何一个真实的文明人都会自觉不自觉地在心理上过着多种年龄相重迭的生活,没有这种重迭,生命就会失去弹性,很容易风于和脆折。但是,不同的年龄经常会在心头打架,有时还会把自己弄得挺苦恼。例如连续几个月埋首于砖块般的典籍中之后,从小就习惯于在山路上奔跑的双脚便会默默地反抗,随之而来,满心满眼满耳都会突涌起向长天大地释放自己的渴念。我知道,这是不同于案头年龄的另一种年龄在捣乱了。助长这种捣乱的外部诱惑也很多,你看眼前就有一个现成的例子,纽约大学的著名教授Richard Schechner比我大二十多岁,却冒险般地游历了我国西南许多少数民族地区,回到上海仍毫无倦色,逛城隍庙时竟象顽童一样在人群中骑车而双手脱把、引吭高歌!那天他送给我一部奇怪的新着,是他与刚满八岁的小儿子合着的,父子俩以北冰洋的企鹅为话题,痴痴地编着一个又一个不着边际的童话。我把这本书插在他那厚厚一迭名扬国际的学术著作中间,端详良久,不能不开始嘲笑自己。

即便是在钻研中国古代线装本的时候,耳边也会响起一批大诗人、大学者放达的脚步声,苏东坡曾把这种放达称之为“老夫聊发少年狂”。你看他右手牵猎狗,左手托苍鹰,一任欢快的马蹄纵情奔驰。其实细说起来,他自称“老夫”那年纔三十七岁,因此他是同时在享受着老年、中年和少年,把日子过得颠颠倒倒又有滋有味。

我们这些人,为什么稍稍做点学问就变得如此单调窘迫了呢?如果每宗学问的弘扬都要以生命的枯萎为代价,那么世间学问的最终目的又是为了什么呢?如果辉煌的知识文明总是给人们带来如此沉重的身心负担,那么再过千百年,人类不就要被自己创造的精神成果压得喘不过气来?如果精神和体魄总是矛盾,深邃和青春总是无缘,学识和游戏总是对立,那么何时纔能问津人类自古至今一直苦苦企盼的自身健全?

我在这种困惑中迟迟疑疑地站起身来,离开案头,换上一身远行的装束,推开了书房的门。走惯了远路的三毛唱道:“远方有多远?请你告诉我!”没有人能告诉我,我悄悄出发了。

当然不会去找旅行社,那种扬旗排队的旅游队伍到不了我要去的地方。最好是单身孤旅,但眼下在我们这儿还难于实行:李白的轻舟、陆游的毛驴都雇不到了,我无法穿越那种似现代又非现代、由拥塞懈怠白眼敲诈所连结成的层峦迭嶂。最方便的当然是参加各地永远在轮流召开着的种种“研讨会”,因为这种会议的基本性质是在为少数人提供扬名机会的同时为多数人提供公费旅游,可惜这种旅游又都因嘈杂而无聊。好在平日各地要我去讲课的邀请不少,原先总以为讲课只是重复早已完成的思维,能少则少,外出讲课又太耗费时日,一概婉拒了,这时便想,何不利用讲课来游历呢?有了接待单位,许多恼人的麻烦事也就由别人帮着解决了,又不存在研讨会旅游的烦嚣。于是理出那些邀请书,打开地图,开始研究路线。我暗笑自己将成为靠卖艺闯荡江湖的流浪艺人。

就这样,我一路讲去,行行止止,走的地方实在不少。旅途中的经历感受,无法细说,总之到了甘肃的一个旅舍里,我已觉得非写一点文章不可了。

原因是,我发现自己特别想去的地方,总是古代文化和文人留下较深脚印的所在,说明我心底的山水并不完全是自然山水而是一种“人文山水”。这是中国历史文化的悠久魅力和它对我的长期熏染造成的,要摆脱也摆脱不了。每到一个地方,总有一种沉重的历史气压罩住我的全身,使我无端地感动,无端地喟叹。常常象傻瓜一样木然伫立着,一会儿满脑章句,一会儿满脑空白。我站在古人一定站过的那些方位上,用与先辈差不多的黑眼珠打量着很少会有变化的自然景观,静听着与千百年前没有丝毫差异的风声鸟声,心想,在我居留的大城市里

有很多贮存古籍的图书馆,讲授古文化的大学,而中国文化的真实步履却落在这山重水复、莽莽苍苍的大地上。大地默默无言,只要来一二个有悟性的文人一站立,它封存久远的文化内涵也就能哗的一声奔泻而出;文人本也萎靡柔弱,只要被这种奔泻所裹卷,倒也能吞吐千年。结果,就在这看似平常的仁立瞬间,人、历史、自然浑滩地交融在一起了,于是有了写文章的冲动。我已经料到,写出来的会是一些无法统一风格、无法划定体裁的奇怪篇什。没有料到的是,我本为追回自身的青春活力而出游,而一落笔却比过去写的任何文章都显得苍老。

其实这是不奇怪的。“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对历史的多情总会加重人生的负载,由历史沧桑感引发出人生沧桑感。也许正是这个原因,我在山水历史间跋涉的时候有了越来越多的人生回忆,这种回忆叉渗入了笔墨之中。我想,连历史本身也不会否认一切真切的人生回忆会给它增添声色和情致,但它终究还是要以自己的漫长来比照出人生的短促,以自己的粗线条来勾勒出人生的局限。培根说历史使人明智,也就是历史能告诉我们种种不可能,给每个人在时空坐标中点出那让人清醒又令人沮丧的一点。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英气是以尚未悟得历史定位为前提的,一旦悟得,英气也就消了大半。待到随着年岁渐趋稳定的人伦定位、语言定位、职业定位以及其它许多定位把人重重迭迭地包围住,最后只得象《金色池塘》里的那对夫妻,不再企望迁徙,听任蔓草堙路,这便是老。

我就这样边想边走,走得又黑又瘦,让唐朝的烟尘宋朝的风洗去了最后一点少年英气,疲惫地伏在边地旅舍的小桌子上涂涂抹抹,然后向路人打听邮筒的所在,把刚刚写下的那点东西寄走。走一程寄一篇,逛到国外也是如此,这便成了《收获》上的那个专栏,以及眼下这本书。记得专栏结束时我曾十分惶恐地向读者道歉,麻烦他们苦苦累累地陪我走了好一程不太愉快的路。

当然事情也有较为乐观的一面。真正走得远、看得多了,也会产生一些超拔的想头,就象我们在高处看蚂蚁搬家总能发现它们在择路上的诸多可议论处。世间的种种定位毕竟都还有一些可选择的余地,也许,正是对这种可选择性的承认与否和容忍的幅度,最终决定着一个人的心理年龄,或者说大一点,决定着一种文化、一种历史的生命潜能和更新可能。事实上,即便是在一种近似先天的定位中,往往也能追寻到前人徘徊的身影,那我们又何必把这种定位看成天生血缘呢?

其实,所有的故乡原本不都是异乡吗?所谓故乡不过是我们祖先漂泊旅程中落脚的最后一站。

杨明:《我以为有爱》

我抛弃了所有的懮伤与疑虑,去追逐那无家的潮水,因为那永恒的异乡人在召唤我,他正沿着这条路走来。

泰戈尔:《采果集》

既然是漂泊旅程,那么,每一次留驻都不会否定新的出发。基于此,我的笔下也出现了一些有关文化走向的评述。

我无法不老,但我还有可能年轻。我不敢对我们过于庞大的文化有什么祝祈,却希望自己笔下的文字能有一种苦涩后的回味,焦灼后的会心,冥思后的放松,苍老后的年轻。

当然,希望也只是希望罢了,何况这实在已是一种奢望。

道 士 塔

莫高窟大门外,有一条河,过河有一溜空地,高高低低建着几座僧人圆寂塔。塔呈圆形,状近葫芦,外敷白色。从几座坍弛的来看,塔心竖一木桩,四周以黄泥塑成,基座垒以青砖。历来住持莫高窟的僧侣都不富裕,从这里也可找见证明。夕阳西下,朔风凛冽,这个破落的塔群更显得悲凉。

有一座塔,由于修建年代较近,保存得较为完整。塔身有碑文,移步读去,猛然一惊,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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