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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达夫散文

我的宝梁天
2017-12-08 0人阅读 0 0 0 暂无简介 举报

简介:本文档为《郁达夫散文txt》,可适用于人文社科领域

【书名】郁达夫散文【作者】郁达夫【类别】短篇【状态】全本【更新】已更新至章【本册章节】第章【简介】郁达夫散文的美学特征可以概括为三个方面:行文如行云流水自然有致态度则胸怀磊落坦白诚挚格调上重抒情富于诗的韵味。艺术手法上是表现与再现的统一。使其散文具有鲜明的个性特征。他的散文富有生命力字里行间人们品出了他那真挚而丰沛的情感并深深地被他的热情和诗意所打动。开始阅读ldquo天凉好个秋rdquo全先生的朋友说:中国是没有救药的了但中国是有救药得很。季陶先生说:念佛拜忏可以救国。介石先生说:长期抵抗可以救国。行边会议的诸先生说:九国公约国际联盟可以救国。汉卿先生说:不抵抗枕戈待旦可以救国。血魂团说:炸弹可以救国。青年党说:法雪斯蒂可以救国。这才叫戏法人人会变只有巧妙不同。中国是大有救药在哩说什么没有救药?九一八纪念只许沉默五分钟不许民众集团集会结社。中国的国耻纪念日却又来得太多多得如天主教日历上的殉教圣贤节一样将来再过一百年二百年中国若依旧不亡那说不定一天会有十七八个国耻纪念。长此下去中国的国民怕只能成为哑国民了因为五分钟五分钟的沉默起来却也十分可观。韩刘打仗通电上都有理由却使我不得不想起在乡下春联摊上为过旧历年者所老写的一副对来叫作ldquo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大家有理。你过你新年我过我新年各自新年。rdquo百姓想做官僚军阀官僚军阀想做皇帝做了皇帝更想成仙。秦始皇对方士说:ldquo世间有没有不死之药的?若有的话那我就吃得死了都也甘心务必为朕去采办到来!rdquo只有没出息的文人说:ldquo愿作鸳鸯不羡仙。rdquo吴佩孚将军谈仁义郑��对李顿爵士也大谈其王道可惜日本的参谋本部陆军省和日内瓦的国际联盟不是孔孟的弟子。故宫的国宝都已被外国的收藏家收藏去了这也是当局者很好的一个想头。因为要看的时候中国人是仍旧可以跑上外国去看的。一个穷学生半夜去打开当铺的门来问当铺里现在是几点钟了?因为他那个表是当铺里为他收藏在那里的不就是这个意思么?伦敦的庚款保管购办委员会因为东三省已被日人占去筑路的事情搁起铁路材料可以不必再买了正在对余下来的钱想不出办法来。而北平的小学教员各地的教育经费又在各闹饥荒。我想若中国连本部的十八省也送给了日人的话岂不更好?因为庚款的余资更可以有余而一般的教育却完全可以不管。节制生育是新马儿萨斯主义中国军阀的济南保定等处的屠杀中部支那的ldquo剿匪rdquo以及山东等处的内战当是新新马儿萨斯主义。甚矣哉优生学之无用也。因为近来有人在说:ldquo节产不对择产为宜rdquo我故而想到了这一层。有话则长无话则短不想再写了来抄一首辛稼轩的《丑奴儿》词权作尾声:ldquo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rdquo原载《论语》1932年10月3期爱人我的失眠让你落泪爱人我的失眠让你落泪这些泪水竟然落到了我们的故事里让我胆战心惊让我惶恐不安让我在最深的夜晚那些迷蒙的知觉中苟延残喘只有孤灯和网络数字搀扶我飘荡的灵魂那些灵魂是你的那些灵魂是很久以前就被你完全收走完全放进你飘来飘去的行囊轻轻淡淡地码放在一个角落却无人造访。爱人泪水是关于失眠的所有情节的。我很幸运地无辜因为我已经让你美好的胡搅抓住被你调皮的蛮缠无限扩大从你乱梦中醒来的孤单将这种扩展铺满了整个天空。所以我是万恶我这时的一举一动都渲染了让你厌恶的色彩你应该知道这是多么的不准确。爱人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不就是失眠么不就是睡觉么不就是作息时间问题么。你要知道在你之前很久我就被岁月一下一下锻造成这种德行岁月伸出一只肥厚的手掌把玩我的倦意让我黑白颠倒昼伏夜出已经十年了。一天一夜是改不过来的。所以你的哭泣虽然美丽但是虚幻虽然忧伤但是带有真正的喜剧色彩。我们都在一起了很多事情我们都过来了还怕这个么?我对你的迷恋穿梭在这广袤的夜空你的梦如轻纱缓缓掠过我满布皱纹的额头。体温隔着房间相互交融你在均匀地呼吸我在寂静中劳作。爱人这就是幸福。暗夜什么什么?那些东西都不是我写的。我会写什么东西呢?近来怕得很怕人提起我来。今天晚上风真大怕江里又要翻掉几只船哩!啊啊呀怎么电灯灭了?啊来了啊呀又灭了。等一忽吧怕就会来的。像这样黑暗里坐着倒也有点味儿。噢你有洋火么?等一等让我摸一枝洋蜡出来。helliphellip啊唷混蛋椅子碰破了我的腿!不要紧不要紧好有了。helliphellip这样烛光倒也好玩得很。呜呼呼你还记得么?白天我做的那篇模仿小学教科书的文章:ldquo暮春三月牡丹盛开我与友人游戏庭前燕子飞来觅食甚勤可以人而不如鸟乎。rdquo我现在又想了一篇ldquo某生夜读甚勤西北风起吹灭电灯洋烛之光。rdquo呜呼呼helliphellip近来什么也不能做可是像这种小文章倒也还做得出来很不坏吧?我的女人么?暖她大约不至于生病罢!暑假里倒想回去走一趟。就是怕回去一趟又要生下小孩来麻烦不过。你那里还有酒么?啊唷不要把洋烛也吹灭了风声真大呀!可了不得!helliphellip去拿么酒?等一等拿一盒洋火我同你去。helliphellip廊上的电灯也灭了么?小心扶梯!喔灭了!混蛋不点了罢横竖出去总要吹灭的。helliphellip噢噢好大的风!冷!真冷!helliphellip嗳!巴掌厚的腊肉和巴掌大的蚊子什么地方先不管它。炉火烧得正旺清香的青杠木不断往炉膛里扔撩得慢慢一锅青杠菌不停在滚水里翻腾泛出一股张扬的奶香。奶娃子闻见叫了一声当娘的就抱歉地对客人说不好意思啊您得等等。说着毫不避嫌一把掏出肥白的大奶子恨不能喷泉似地塞到娃娃嘴里。当家的男人在屋外劈柴。斧子雪亮映出坪上几户人家很健壮的灯火还有周围那几片翠绿得很不计后果的松林。这空山剔透的灵气便张牙舞爪扑来让人躲都躲不开。山很远又很近。就是说面前是远方也是山。山叠着山宽广辽阔路却很细很隐秘也不知道这家子人出不出得去这个地方。莫关系。当家的放下斧子披上一件辨不出颜色的衣服踌躇满志地点上锅辛辣的叶子烟。这才看见手很像四周那些在暮色中起伏的大山都像颜色质地筋络还有形状。顺着两条古铜色的强健的手臂长出两座山长在一个人身上那是什么光景?又黑又亮的山狗跑过来眉宇之间真诚得好笑跟外面的很是不同。当然也许是猜测和主观。这似静非静的山间什么都给净化了都蒙上一层俯拾皆是的纯洁氛围。却愿意这样愿意被它搞得莫名其妙亦真亦幻淡入也是那么顺畅淡出也是那么意趣盎然。进进出出间火炉烧得更猛青杠菌的异香扑鼻而来让人熏然欲醉。米酒有点酸还就得这么酸饭很糙还就得这么糙。不知名的人影在窗棂上木屋顶棚上夸张地摆动分不清谁是客人谁又是主人。突然一阵浓郁的肉香当头袭来左看右看不知道来源。当娘的妩媚一笑烧得翻天掌的青杠菌旁边一扇漆黑油亮的锅盖呼啦揭起来大块大块红亮晶莹的转筋儿腊肉厚实得就像当家的手掌也就像山像亲切的闹热的山岭马上就要起锅盛满一个个粗瓷大土碗端到浓烈的别的记忆里。洪椿坪绵雨淫淫像同行两姐妹湿润的眼珠。猴子捣蛋得差不多就不再没命地闹而是找地方过年了。深秋了都冷。花花彩彩的树林酷似些精致的照片活了一样在前后上下的山峦窜来窜去。峨嵋天下秀这话实在准确。玩了两三天了姐累妹也累都想找地方休息。但风景实在美奇就有点收不住这双眼。蕨叶一铺开就像一群四仰八叉的暗褐色小大人儿又肥厚又甜美随便钻出条蛇吓一大跳细看却只是根大蚯蚓。听说这山以前与世隔绝环境护着所以保下许多东西。但这些也太怪了姐姐对妹妹说。妹妹说吓死我了耶。旁边男孩就笑:这么小的胆子幸好有我。好你行!妹妹就卸下旅行包猛地压他肩上。男孩看姐姐姐姐偷笑。男孩脸就红没说什么紧紧身手快步朝前走。前边有个旅店看来干净。男孩冲进去问:还有房间么?说有男孩急急冲出把姐妹迎进却是只有一间小房一张小床支着个又黄又朽的破旧蚊帐。男孩为难说:不方便吧?姐姐就飞快白他一眼:你老实点不就行了?三个人讪讪地歇下来。好舒服啊!妹妹扑到床上欢叫。姐姐坐她边上男孩站着一看开水也没有茶也没有就去要。还是没有只有吃饭才有这些。男孩回来说:算了去别的地方吧。姐妹俩嚷嚷:我们都没说什么你心怀鬼胎啊你?睡觉怎么办?男孩苦恼地说。有什么关系?挤一下就行又不脱衣服妹妹说。不脱衣服睡得不舒服男孩说。你还真会享受少爷妹妹说:就这么追我姐姐?姐姐我们不理他了!姐姐瞅男孩一眼脸红了。妹妹一看脸也红了。吃饭找水洗脸洗脚。三个人突然话很少像隔了层东西。灯光很暗。就开窗户还好月亮淡红淡红地升起来总算有点看的了。三个人两个坐床一个还是站着愣愣地看不说话。不能这样熬下去男孩忧愁地想。突然响起来一阵习习索索的怪声。你们在脱衣服?男孩唐突地问问完就后悔。但是奇怪姐妹俩都没吱声而是四下里张望很紧张也不知道为什么。男孩也张望只觉一些大蛾子飞来飞去翅膀呼啦啦扇着扇得灯光像蜡摇摇晃晃起来。男孩看见俩姐妹慌张地支起蚊帐往里面畏缩就说:我打死它们。男孩找报纸没有。正好一个蛾子飞到他跟前。男孩一把抓住还挣。男孩使劲一捏不由叫了一下:皮肤像给什么尖锐的东西刺破了生痛。好大的一只蚊子。我们计划分手时季节很美好跟事态鲜明地对比着。真要分了当然是姐妹中一个。我从城门洞那边去了北方我去了就不想回来。她却定要留在家乡。另一个是个好孩子还想撮合就哄我们还想方设法把大家弄到山上。没作用。她们回去了结束了但我的旅途并没完成。我从峨嵋出发去黄龙就是那个有更多山和腊肉的地方。两种心情都很浓峨嵋她们在身边我神魂颠倒不知所措黄龙没这些了有什么空了什么就试图填补都是好东西云山雾罩一如很久以后总有什么不停地让我成长下去。关于她她们不再说别的。一种东西一旦不能忘记也就再不会被我提起。暴力与倾向《明史》里有一段记载说:ldquo燕王即位铁铉被执入见背立庭中正言不屈割其耳鼻终不回顾。成祖怒脔其肉纳铉口令啖曰:lsquo甘乎?rsquo厉声曰:lsquo忠臣之肉有何不甘!rsquo至死骂不绝口。命盛油大镬投尸煮之拨使北向辗转向外。更令内侍以铁棒夹之北向成祖笑曰:lsquo尔今亦朝我耶?rsquo语未毕油沸内侍手皆烂咸弃棒走骨仍向外。rdquo这一段记载的真实性虽然还有点疑问因为去今好几世纪以前的事情史官之笔须打几个折扣来读正未易言但有两点却可以用我们所耳闻目睹的事实来作参证料想它的不虚。第一是中国人用虐刑的天才大约可以算得起世界第一了。就是英国的亨利八世在历史上是以暴虐著名的但说到了用刑的一点却还赶不上中国现代的无论那一处侦探队或捕房暗探室里的私刑。杠杆的道理外国人发明了是用在机械上面的而中国人会把它去用在老虎凳上电气的发明外国人是应用在日用的器具之上以省物力便起居施疗治的而中国人独能把它应用作拷问之助。从这些地方看来则成祖的油锅铁棒ldquo割肉令自啖之rdquo等等花样也许不是假话。第二想用暴力来统一思想甚至不惜用卑污恶劣的手段来使一般人臣服归顺的笨想头也是ldquo自古已然于今尤烈rdquo的中国人的老脾气。可是私刑尽管由你去用暴力也尽管由你去加但铁铉的尸骨却终于不能够使它北面而朝也是人类的一种可喜的倾向。ldquo匹夫不可夺志也rdquo是中国圣经贤传里曾经提出过的口号。ldquo除死无他罪讨饭不再穷rdquo是民间用以自硬的阿Q的强词。可惜成祖还见不及此否则油锅铁棒等麻烦都可以省掉而明史的史官也可以略去那一笔记载了。原载《文学》1933年9月1日第1卷第3期灯蛾埋葬之夜神经衰弱症大约是因无聊的闲日子过了太多而起的。对于ldquo生rdquo的厌倦确是促生这时髦病的一个病根或者反过来说如同发烧过后的人在嘴里所感味到的一种空淡对人生的这一种空淡之感就是神经衰弱的一种征候也是一样。总之入夏以来这症状似乎一天比一天加重迁居之后这病症当然也和我一道地搬了家。虽然是说不上什么转地疗养但新搬的这一间小屋真也有一点田园的野趣。节季是交秋了往后的这小屋的附近这文明和蛮荒接界的区间该是最有声色的时候了。声是秋声色当然也是秋色。先让我来说所以要搬到这里来的原委。不晓在什么时候被印上了ldquo该隐的印号rdquo之后平时进出的社会里绝迹不敢去了。当然社会是有许多层的但那ldquo印号rdquo的解释似乎也有许多样。最重要的解释第一自然是叛逆在做官是ldquo一切rdquo的国里这ldquo印号rdquo的政治解释本尽可以包括了其他种种。但是也不尽然最喜欢含糊的人类有必要的时候也最喜欢分清。于是第二个解释来了似乎是关于ldquo时代rdquo的曰ldquo落伍rdquo。天南北的两极只叫用得着也不妨同时并用这便是现代人的智慧。来往于两极之间新旧人同样的可以举用的是第三个解释就是所谓ldquo悖德rdquo。但是向额上摩摸一下这ldquo该隐的印号rdquo原也摩摸不出来更不必说这种种的解释。或者行窃的人自己在心虚自以为是犯了大罪因而起这一种叫做被迫的Complex也说不定。天下泰平本来是无事的神经衰弱病者可总免不了自扰。所以断绝交游抛撇亲串和地狱底里的精灵一样不敢现身露迹只在一阵阴风里独来独往的这种行径依小德谟克利多斯RobertBurton的分析或者也许是忧郁病的最正确的症候。因为背上负着的是这么一个十字架所以一年之内只学着行云只学着流水搬来搬去的尽在搬动。暮春三月底偶尔在火车窗里看见了些浅水平桥垂杨古树和几群飞不尽的乌鸦忽面想起的是这一个也不是城市也不是乡村的界线地方。租定这间小屋将几本丛残的旧籍迁移过来的怕是在五月的初头。而现在却早又是初秋了。时间的飞逝实在是快得很真快得很。小屋的前面左右除一条斜穿东西的大道之外全是斑驳的空地。一垄一垄的褐色土垄上种着些秋茄豇豆之类现在是一棵一棵的棉花也在半吐白蕊的时节了。而最好看的要推向上包紧颜色是白里带青外面有一层毛茸似的白雾菜茎柄上也时时呈着紫色的一种外国人叫作Lettuce的大叶卷心菜大约是因为地近上海的缘故罢纯粹的中国田园也被外国人的嗜好所侵入了。这一种菜我来的时候原是很多的现在却逐渐逐渐的少了下去。在这些空地中间如突然想起似的卑卑立着散点在那里的是一间两间的农夫的小屋形状奇古的几株老柳榆槐和看了令人不快的许多不落葬的棺材。此外同沟渠似的小河也有以棺材旧板作成的桥梁也有忽然一块小方地的中间种着些颜色鲜艳的草花之类的卖花者的园地也有简说一句这里附近的地面大约可以以江浙平地区中的田园百科大辞典来命名而在这百科大辞典中异乎寻常以一张厚纸来用淡墨铜版画印成的要算在我们屋后矗立着的那块本来是由外国人经营的庞大的墓地。这墓地的历史我也不大明白但以从门口起一直排着直到中心的礼拜堂屋后为止的那两排齐云的洋梧桐树看来少算算大约也总已有了六十几岁的年纪。听土著的农人说来这仿佛是上海开港以来外国最先经营的墓地现在是已经无人来过问了而在三四十年前头却也是洋冬至外国清明及礼拜日的沪上洋人的散步之所哩。因为此地离上海火车不过三四十分钟来往是极便的。小屋的租金每月八元。以这地段说起来似乎略嫌贵些但因这样的闲房出租的并不多而屋前屋后隙地也有几弓可以由租户去莳花种菜所以比较起来也觉得是在理的价格。尤其是包围在屋的四周的寂静同在坟墓里似的寂静是在洋场近处无论出多少钱也难买到的。初搬过来的时候只同久病初愈的患者一样日日但伸展了四肢躺在藤椅子上书也懒得读报也不愿看除腹中饥饿的时候稍微吸取一点简单的食物而外破这平平的一日间的单调的是向晚去田塍野路上行试的一回漫步。在这将落末落的残阳夕照之中在那些青枝落叶的野菜畦边一个人背手走着枯寂的脑里有时却会汹涌起许多前后不接的断想来。头上的天色老是青青的身边的暮色也老是沈沈的。但在这些前后没有脉络的断想的中间有时候也忽然大小脑会完全停止工作。呆呆地立在野田里同一根枯树似的呆呆直立在那里之后会什么思想什么感觉都忘掉身子也不能动了血液也仿佛凝住不流似的全身就如成了ldquo所多马rdquo城里的盐柱不消说脑子是完全变作了无波纹无血管的一张扁平的白纸。漫步回来有时候也进一点晚餐有时候简直茶也不喝一口就爬进床去躺着。室内的设备简陋到了万分电灯电扇等文明的器具是没有的。月明之夜睡到夜半醒来的时候床前的小泥窗口若晒进了月亮的青练的光儿那这一夜的睡眠就不能继续下去了。不单是有月亮的晚上就是平常的睡眠也极容易惊醒。眼睛微微的开着鼾声是没有的虽则睡在那里但感觉却又不完全失去暗室里的一声一响虫鼠等的脚步声以及屋外树上的夜鸟鸣声都一一会闯进耳朵里来。若在日里陷入于这一种假睡的时候则一边睡着一边周围的行动事物都会很明细的触进入意识的中间。若周围保住了绝对的安静什么声响什么行动都没有的时候那在假寐的一刻中十几年间的事情就会很明细的很快的在一瞬间展开来。至于乱梦那是更多了多得连叙也叙述不清。我自己也知道是染了神经衰弱症了。这原是七八年来到了夏季必发的老病。于是就更想静养更想懒散过去。今年的夏季实在并没有什么太热的天气尤其是在我这一个离群的野寓里。有一天晚上天气特别的闷晚餐后上床去躺了一忽终觉得睡不着就又起来打开了窗户和她两人坐在天井里候凉。两人本来是没有什么话好谈所以只是昂着头在看天上的飞云和云堆里时时露现出来的一颗两颗的星宿。一边慢摇着蒲扇一边这样的默坐在那里不晓得坐了多久了室里桌上的一枝洋烛忽而灭了它的芯光。而人既不愿意动弹也不愿意看见什么所以灯光的有无也毫没有关系仍旧是默默的坐在黑暗里摇动扇子。又坐了好久好久天末似起了凉风窗帘也动了天上的云层飞舞得特别的快。打算去睡了就问了一声:ldquo现在不晓得是什么时候了?rdquo她立了起来慢慢走进了室内走入里边房里去拿火柴去了。停了一会我在黑暗里看见了一丝火光和映在这火光周围的一团黑影及黑影底下的半面她的苍白的脸。第一枝火柴灭了第二枝也灭了直到了第三枝才点旺了洋烛。洋烛点旺之后她急急的走了出来手里却拿着了那个大表轻轻地说:ldquo不晓是什么时候了表上还只有六点多钟呢?rdquo接过表来拿近耳边去一听什么声响也没有。我连这表是在几日前头开过的记忆也想不起来了。ldquo表停了!rdquo轻轻地回答了一声我也消失了睡意想再在凉风里坐它一刻。但她又继续着说:ldquo灯盘上有一只很美的灯蛾死在那里。rdquo跑进去一看果然有一只身子淡红翅翼绿色比蝴蝶小一点但全身却肥硕得很的灯蛾横躺在那里。右翅上有一处焦影触须是烧断了。默看了一分钟用手指轻轻拨了它几拨我双目仍旧盯视住这扑灯蛾的美丽的尸身嘴里却不能自禁地说:ldquo可怜得很!我们把它去向天井里埋葬了罢!rdquo点了灯笼用银针向黑泥松处掘了一个圆穴把这美丽的尸身埋葬完时天风加紧了起来似乎要下大雨的样子。拴上门户上床躺下之后一阵风来接着如乱石似的雨点便打上了屋檐。一面听着雨声一面我自语似的对她说:ldquo霞!明天是该凉快了我想到上海去看病去。rdquo一九二八年八月作敌我之间因为从小的教育是在敌国受的缘故旅居十余年其间自然有了不少的日本朋友。回国以后在福州上海杭州等处闲居的中间敌国的那些文武官吏以及文人学者来游中国他们大抵总要和我见见谈谈。别的且不提就说这一次两国交战中的许多将领如松井石根长谷川阿部等他们到中国来总来看我而我到日本去也是常和他们相见的。七七抗战事发和这些敌国友人自然不能再讲私交了虽然关于我个人的消息在他们的新闻杂志上也间或被提作议论。甚至在战后我的家庭纠纷也在敌国的文艺界当成了一个话柄。而在《大风》上发表的那篇《毁家诗纪》亦经被译载在本年度一月号的《日本评论》皇纪二千六百年纪念大特辑上。按之春秋之义对这些我自然只能以不问的态度置之。这一回可又接到了东京读卖新闻社学艺部的一封来信中附有文艺批评家新居格氏致我的一封公开状的原稿。编者还再三恳请一定要我对新居格氏也写一篇同样的答书。对此我曾经考虑得很久若置之不理呢恐怕将被人笑我小国民的悻悻之情而无君子之宽宏大量若私相授受为敌国的新闻杂志撰文万一被歪曲翻译象去作为宣传的材料呢?则第一就违背了春秋之义第二也无以对这次殉国的我老母胞兄等在天之灵。所以到了最后我才决定先把来书译出在此然后仍以中文作一答复披露在我自编的这《晨星》栏里将报剪下寄去庶几对于公谊私交或可勉求其两全。现在先将新居氏的公开状翻译在下面。寄郁达夫君:我现在正读完了冈崎俊夫君译的你那篇很好的短篇小说《过去》因此机缘在我的脑里又展开了过去关于你的回想。与你最初的相见大约总有十几年了吧。还记得当时由你的领导去玩了上海南市的中国风的公园在静安寺的那闲静的外国坟山里散了步更在霞飞路的一角一家咖啡馆里小憩了许多时。在这里你曾告诉我这是中国近代的知识界的男女常来的地方而你自己也将于最近上安徽大学去教书。我再问你去ldquo讲的是什么呢?rdquo你说ldquo将去讲《源氏物语》大约将从《桐壶》的一卷讲起吧!rdquo直到现在也还没有完全读过《源氏物语》的我对你的这一句话实在感到了一种惊异于是话头就转到了中国的可与《源氏物语》匹敌的《红楼梦》我说起了《红楼梦》的英译本而你却说那一个英文的译名ldquoDreamsofRedChamberrdquo实在有点不大适当我还记得你当时所说明的理由。数年前当我第二次去上海的时候听说你已移住到了杭州。曾遇见了你的令兄郁华氏他说:ldquo舍弟在两三日前曾由杭州来过上海刚于昨天回去。他若晓得你这次的来沪恐怕是要以不能相见为怅的。rdquo但是其后居然和你在东京有了见面的机会。因为日本的笔会开常会招待了你和郭沫若君来作笔会的客人我于是在席上又得和你叙了一次之阔之情。中日战争(达夫按:敌人通称作ldquo日支事变rdquo)起来了。你不知现在在那里?在做些什么?是我常常想起的事情。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是不会因两国之间所酿成的不幸事而改变的。这不但对你如此就是对我所认识的全部中国友人都是同样的在这里想念。我真在祈祷着愿两国间的不幸能早一日除去仍如以前一样不不或者比以前更加亲密地能使我们有互作关于艺术的交谈的机会。实际上从事于文学的同志之间大抵是能互相理解互相信赖披肝沥胆而率直地来作深谈的因为ldquo人间性rdquo是共通的问题。总之是友好日本的友人或中国的友人等形容词是用不着去想及的。总而言之两国间根本的和平转生是冷的人与人之间相互信赖的结纽战争是用不着的政策也是用不着的。况且在创造人的世界里政策更是全然无用的东西所以会通也很快。老实说吧我对于二十世纪的现状真抱有不少的怀疑我很感到这是政治家的言论时代。可是这当然也或有不得不如此的理由在那里。那就足以证明人类生活之中还有不少的缺陷存在着。但是创造人却不能放弃对这些缺陷而加以创造的真正的重责你以为这话对么?郁君!于此短文草了之顷我也在谨祝你的康健!新居格致新居格氏:敬爱的新居君由东京读卖新闻社学艺部转来了你给我的一封公开状在这两国交战中的今天承你不弃还在挂念到我的近状对这友谊我是十分地在感激。诚如你来书中之所说国家与国家间虽有干戈杀伐的不幸但个人的友谊是不会变的。岂但是个人间的友谊我相信就是民众与民众间的同情也仍是一样地存在着。在这里我可以举一个例日本的有许多因参加战争而到中国来的朋友他们已经在重庆在桂林在昆明等地受着我们的优待。他们自动地组织了广大的同盟在演戏募款营救我们的难民伤兵也同我们在一道工作想使真正的和平早日到来。他们用日本话所演的戏叫做《三兄弟》竟也使我们的同胞看了为之落泪。新居君!人情是普天下都一样的。正义感人道天良是谁也具有着的。王阳明先生的良知之说到了今天到了这杀伐惨酷的末日也还是颠扑不破的真理!日本国内的情状以及你们所呼吸着的空气我都明白所以关于政治的话关于时局的话我在此地可不必说。因为即使说了你也决计不会看到。不过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中国的老百姓(民众)却因这一次战争的结果大大地进步了。他们知道了要团结他们知道了要坚苦卓绝忍耐到底。他们都有了ldquo任何牺牲也在所不惜rdquo的决心。他们都把国家的危难认作了自己的责任。因为战争是在中国的土地上在进行。飞机轰炸下所伤生的都是他们的父老姊妹。日本的炸弹提醒了他们的国族观念。就以我个人来说罢这一次的战争毁坏了我在杭州在富阳的田园旧业夺去了我七十岁的生身老母以及你曾经在上海会见过的胞兄藏书三万册以及爱妻王氏都因这一次的战争离我而去了但我对这种种却只存了一个信心就是ldquo正义终有一天会来补偿我的一切损失。rdquo我在高等学校做学生的时代曾经读过一篇奥国作家Kleist做的小说《米舍耳�可儿哈斯》我的现在的决心也正同这一位要求正义至最后一息的主人公一样。你来信上所说的ldquo对二十世纪现状的怀疑rdquoldquo人类生活还有很多的缺陷rdquoldquo我们创造者应该起来真正补足这些缺陷rdquo这是十二分的同感。现在中国的许多创造者们已经在分头进行了这一步工作。中国的文艺在这短短的三年之内有了三百年的进步中国的知识阶级现在差不多个个都已经成了实际的创造者了。你假使能在目下这时候来到中国内地(战地的后方)仔细观察一下将很坦白地承认我这一句话的并不是空言。中国所持的是地大物博人口众多所差的是人心的不良。可是经过了这次战争的洗礼所持的更发挥了它们的威光所差的已改进到了十之八九。民族中间的渣滓已被浪淘净尽了现在在后方负重致远的都是很良好的国民。中国的民众原是最爱好和平的可是他们也能辨别真正的和平与虚伪的和平不同。和平是总有一天会在东半球出现的但他们觉得现在恐怕还不是时候。新居君!你以为我在上面所说的都是带着威胁性的大言状语么?不决不这些都是现在自由中国的现状实情。不管这一篇文字能不能达到你的眼前我总想将现在我们的心状环境对你作一个无虚饰的报道。一半也可以使你晓得我及其他你的友人们的近状一半也可供作日本的民众的参考。看事情要看实际断不能老蒙在鼓里盲听一面之辞去上ldquo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rdquo的老当。最后我在日本的友人实在也是很多我在前四年去日本时所受的诸君的款待现在也还历历地在我的心目中回旋。尤其是当我到了京都一下车就上了奈良去拜访了志贺直哉氏致令京都的警察厅起了恐慌找不到他们要负责保护的旅客一层直到此刻我也在抱歉。因复书之便我想顺手在此地提起一笔敬祝那些友人们的康健。至于你呢新居君我想我们总还有握手欢谈的一天的。在那时候我想一切阻碍和平挑动干戈的魔物总已经都上了天堂或降到地狱里去了。我们将以赤诚的心真挚的情来谈艺术来为世界人类的一切缺陷谋弥补的方法。郁达夫附言:正当此文草了之际我却接到了林语堂氏从故国寄来的信。他已经到了重庆安住下来了不久的将来将赴战地去视察收集材料完成他第二部的大著。他的《北京的一瞬间》想你总也已经看过现在正由我在这里替他译成中文。翻译的底本是经他自己详细注解说明过的。我相信我这中译本出世之后对于日本现在已经出版的同书的两种译本必能加以许多的订正。原载1940年6月1日、3日新加坡《星洲日报》海上通信晚秋的太阳只留下一金光浮映在烟雾空蒙的西方海角。本来是黄色的海面被这夕照一烘更加红艳得可怜了。从船尾望去远远只见一排陆地的平岸参差隐约的在那里对我点头。这一条陆地岸线之上排列着许多一二寸长的桅樯细影绝似画中的远草依依有惜别的余情。海上起了微波一层一层的细浪受了残阳的返照一时光辉起来飒飒的凉意逼入人的心脾。清淡的天空好像是离人的泪眼周围边上只带着一道红圈。上薄寒浅冷的时候是泣别伤离的日暮。扬子江头数声风笛我又上了这天涯漂泊的轮船。以我的性情而论在这样的时候正好陶醉在惜别的悲伤里满满的享受一场感伤的甜味。否则也应该自家制造一种可怜的情调使我自家感到自家的风尘仆仆一事无成。若上举两事都办不到的时候至少也应该看看海上的落日享受享受那伟大的自然的烟景。但是这三种情怀我一种也酿造不成呆呆的立在龌杂乱的海轮中层的舱口我的心里只充满了几个人才肯甘休。这愤恨的原因是在什么地方呢?一是因为上船的时候海关上的一个下流的外国人定要把我的书籍打开来检查检查之后并且想把我所崇拜的列宁的一册著作拿去。而是因为新开河口的一家买票房收了我头等舱的船钱。骗我入了二等的舱位。啊啊掠夺欺骗原是人的本性若能达观也不合有这一番气愤但是我的度量却狭小得同耶酥教的上帝一样若受者不平总不能忍气吞声的过去。我的女人曾对我说过几次说这是我的致命伤但是无论如何我总改不过这个恶习惯来。轮船愈行愈远了两岸的风景一步一步的荒凉起来了天色也垂暮了我的怨愤却终于渐渐的平了下去。沫若呀仿吾成均呀我老实对你们说自从你们下船上岸之后我一直到了现在方想起你们三人的孤凄的影子来。啊啊我们本来是反逆时代而生者吃苦原是前生注定的。我此番北行你们不要以为我是为寻快乐而去我的前途风波正多得很哩!天色暗了下来了我想起了家中在楼头凝望着我的女人我想起了乳母怀中在那里咿唔学语的孩子我更想起了几位比我们还更苦的朋友啊啊大海的波涛你若能这样的把我吞咽了下去倒好省却我的一番苦恼。我愿意化成一堆春雪躺在五月的阳光里我愿意代替了落花陷入污泥深处去我愿意背负了天下青年男女的肺痨恶疾就在此处消灭了我的残生。啊啊!这些感伤的咏叹只能博得恶魔的一脸微笑几个在资本家跟前俯伏的文人或者将要拿了我这篇文字去佐他们的淫乐的金樽我不说了我不再写了我等那一点西方海上的红云消尽的时候且上舱里去喝一杯白兰地吧这是日本人所说的Yakezake!怀鲁迅真是晴天的霹雳在南台的宴会席上忽而听到了鲁迅的死!发出了几通电报会萃了一夜行李第二天我就匆匆跳上了开往上海的轮船。二十二日上午十时船靠了岸到家洗了一个澡吞了两口饭跑到胶州路万国殡仪馆去遇见的只是真诚的脸热烈的脸悲愤的脸和千千万万将要破裂似的青年男女的心肺与紧捏的拳头。这不是寻常的丧事这也不是沉郁的悲哀这正象是大地震要来或黎时将到时充塞在天地之间的一瞬间的寂静。生死肉体灵魂眼泪悲叹这些问题与感觉在此地似乎太渺小了在鲁迅的死的彼岸还照耀着一道更伟大更猛烈的寂光。没有伟大的人物出现的民族是世界上最可怜的生物之群有了伟大的人物而不知拥护爱戴崇仰的国家是没有希望的奴隶之邦。因鲁迅的一死使人自觉出了民族的尚可以有为也因鲁迅之一死使人家看出了中国还是奴隶性很浓厚的半绝望的国家。鲁迅的灵柩在夜阴里被埋入浅土中去了西天角却出现了一片微红的新月。一九三六年十月二十四日在上海立秋之夜黝黑的天空里明星如棋子似地散布在那里。比较狂猛的大风在高处呜呜地响。马路上行人不多但也不断。汽车过处或天风落下来阿斯法儿脱的路上时时转起一阵黄沙。是穿着单衣觉得不热的时侯。马路两旁永夜不熄的电灯比前半夜减了光辉各家店门已关上了。两人尽默默地在马路上走。后面一个穿着一套半旧的夏布洋服前面的穿着不流行的白纺绸长衫。他们两个原是朋友穿着洋服的是在访一个同乡的归途穿长衫的是从一个将赴美国的同志那里回来二人系在马路上偶然遇着的二都是失业者。ldquo你上哪里去?rdquo走了一段穿洋服的问穿长衫的说。穿长衫的没有回话默默地走了一段头也不朝转来反问穿洋服的说:ldquo你上啊里去?rdquo穿洋服的也不回答默默地尽沿了电车线路在那里走。二人正走到一处电车停留处后面一乘回车库去的未次电车来了。穿长衫的立下来停了一停等后面的穿洋服的。穿洋服的慢慢走到穿长衫的身边的时侯停下的电车又开出去了。ldquo你为什么不坐了这电车回去?rdquo穿长衫的问穿洋服的说。穿洋服的不答却脚也不停慢慢地向前走了穿长衫的就在后面跟着。二人走到一处三岔路口了。穿洋服的立下来停了一停。穿长衫的走近的穿洋服的身边脚也不停下来仍复慢慢地前进。穿洋服的一边跟着一边问说:ldquo你为什么不进这岔路回去?rdquo二人默默地前去他们的影子渐渐儿离三岔路口远了下去小了下去过了一忽他们的影子就完全被夜气吞没了。三岔路口落了天风转起了一阵黄沙。比较狂猛的风呜呜地在高处响着。一乘汽车来了三岔路口又转起了一阵黄沙这是立秋的晚上。马缨花开的时候约莫到了夜半觉得怎么也睡不着觉于起来小便之后放下玻璃溺器就顺便走上了向南开着的窗口。把窗帷牵了一牵低身钻了进去上半身就象是三明治里的火腿被夹在玻璃与窗帷的中间。窗外面是二十边的还不十分大缺的下弦月夜园里的树梢上隙地上白色线样的柏油步道上都洒满了银粉似的月光在和半透明的黑影互相掩映。周围只是沉寂、清幽正象是梦里的世界。首夏的节季按理是应该有点热了但从毛绒睡衣的织缝眼里侵袭进来的室中空气尖淋淋还有些儿凉冷的春意。这儿是法国天主教会所办的慈善医院的特等病房楼当今天早晨进院来的时候那个粗暴的青年法国医生糊糊涂涂的谛听了一遍之后一直到晚上还没有回话。只傍晚的时候那位戴白帽子的牧母来了一次。问她这病究竟是什么病?她也只微笑摇着头说要问过主任医生才能知道。而现在却已经是深沉的午夜了这些吃慈善饭的人实在也太没有良心太不负责任太没有对众生的同类爱。幸而这病还是轻的假若是重病呢?这么的一搁搁起十几个钟头难道起死回生的耶稣奇迹果真的还能在现代的二十世纪里再出来的么?心里头这样在恨着急着我以前额部抵住了凉阴阴的玻璃窗面双眼尽在向窗外花园内的朦胧月色和暗淡花阴作无心的观赏。立了几分钟怨了几分钟在心里学着罗兰夫人的那句名句叫着哭着:ldquo慈善呀慈善!在你这令名之下真不知害死了多少无为的牺牲者养肥了多少卑劣的圣贤人!rdquo直等怨恨到了极点的时候忽而抬起头来一看在微明的远处在一堆树影的高头金光一闪突然间却看出了一个金色的十字架来。ldquo啊吓不对圣母马利亚在显灵了!rdquo心里这样一转自然而然地毛发也竖起了尖端。再仔细一望那个金色十字架还在月光里闪烁着动也不动一动。注视了一会我也有点怕起来了就逃也似地将目光移向了别处。可是到了这逃避之所的一堆黑树荫中逗留得不久在这黑沉沉的背景里又突然显出了许多上尖下阔的白茫茫同心儿一样比蜡烛稍短的不吉利的白色物体来。一朵两朵七朵八朵一眼望去虽不十分多但也并不少这大约总是开残未谢的木兰花罢为想自己宽一宽自已的心这样以最善的方法解释着这一种白色的幻影我就把身体一缩退回自己床上来了。进院后第二天的午前十点多钟那位含着神秘的微笑的牧母又静静儿同游水似地来到了我的床边。ldquo医生说你害的是黄疸病应该食淡才行。rdquo柔和地这样的说着她又伸出手来为我诊脉。她以一只手捏住了我的臂擎起另外一只手在看她自己臂上的表。我一言不发只是张大了眼在打量她的全身上下的奇异的线和色。头上是由七八根直线和斜色线叠成的一顶雪也似的麻纱白帽子白影下就是一张肉色微红的柔嫩得同米粉似的脸。因为是睡在那里的缘故我所看得出来的只是半张同《神曲》封面画上印在那里的谭戴似的鼻梁很高的侧面形。而那只瞳人很大很黑的眼睛哩却又同在做梦似地向下斜俯着的。足以打破这沉沉的梦影和静静的周围的两种刺激便是她生在眼睑上眼睛上的那些很长很黑虽不十分粗但却也一根一根地明细分视得出来的眼睫毛和八字眉与唧唧唧唧只在她那只肥白的手臂上静走的表针声。她静寂地俯着头按着我的臂有时候也眨着眼睛胸口头很细很细的一低一高地吐着气真不知道听了我几多时的脉忽而将身体一侧又微笑着正向着我显示起全面来了面形是一张中突而长圆的鹅蛋脸。ldquo你的脉并不快大约养几天总马上会好的。rdquo她的富有着抑扬风韵的话却是纯粹的北京音。ldquo是会好的么?不会死的么?rdquoldquo啐您说哪儿的话?rdquo似乎是嫌我说得太粗暴了嫣然地一笑她就立刻静肃敏捷地走转了身走出了房。而那个ldquo啐你说哪儿的话?rdquo的余音却同大钟鸣后不肯立时静息般的尽在我的脑里耳口宏口宏地跑着绕圈儿的马。医生隔日一来而苦里带咸的药一天却要吞服四遍但足与这些恨事相抵而有余的倒是那牧母的静肃的降临有几天她来的次数竟会比服药的次数多一两回。象这样单调无聊的修道院似的病囚生活不消说是谁也会感到厌腻的我于住了一礼拜医院之后率性连医生也不愿他来药也不想再服了可是那牧母的诊脉哩我却只希望她从早到晨起就来替我诊视一直到晚不要离开。起初她来的时候只不过是含着微笑量量热度诊诊我的脉和说几句不得不说的话而已。但后来有一天在我的枕头底下被她搜出了一册泥而宋版的Baudelaire的小册子后她和我说的话也多了起来在我床边逗留的时间也一次一次的长起来了。她告诉了我Soeursdecharite(白帽子会)的系统和义务她也告诉了我罗曼加多力克教(Catechisme)的教义总纲领。她说她的哥哥曾经去罗马朝见过教皇她说她的信心坚定是在十五年前的十四岁的时候。而她的所最对我表示同情的一点似乎是因为我的老家的远处在北京ldquo一个人单身病倒了在这举目无亲的上海哪能够不感到异样的孤凄与寂寞呢?rdquo尤其是觉得巧合的两人在谈话的中间竟发现了两人的老家都偏处在西城相去不上二三百步路远在两家的院子里是都可以听得见北堂的晨钟暮鼓的。为有这种种的关系我入院后经过了一礼拜的时候觉得忌淡也没有什么苦处了因为每次的膳事她总叫厨子特别的为我留心布丁上的奶油也特别的加得多有几次并且为了医院内的定食不合我的胃口她竟爱把她自己的几盆我可以吃的菜蔬差男护士菲列浦一盆一盆的递送过来来和我的交换。象这样的在病院里住了半个多月虽则医生的粗暴顽迷仍旧改不过来药味的酸咸带苦仍旧是格格难吃但小便中的绛黄色却也渐渐地褪去而柔软无力的两只脚也能够走得动一里以上的路了。又加以时节逼进中夏日长的午后火热的太阳偏西一点在房间里闷坐不住当晚祷之前她也常肯来和我向楼下的花园里去散一回小步。两人从庭前走出沿了葡萄架的甬道走过木兰花丛穿入菩提树林到前面的假山石旁有金色十字架竖着的圣母像的石坛圈里总要在长椅上坐到晚祷的时候才走回来。这舒徐闲适的半小时的晚步起初不过是隔两日一次或隔日一次的后来竟成了习惯变得日日非去走不行了。这在我当然是一种无上的慰藉可以打破一整天的单调生活而终日忙碌的她似乎也在对这漫步感受着无穷的兴趣。又经过了一星期的光景天气更加热起来了。园里的各种花木都已经开落得干干净净只有墙角上的一丛灌木大约是蔷薇罢还剩着几朵红白的残花在那里妆点着景色。去盛夏想也已不远而我也在打算退出这医药费昂贵的慈善医院转回到北京去过夏去。可是心里虽则在这么的打算但一则究竟病还没有痊愈而二则对于这周围的花木对于这半月余的生活情趣也觉得有点依依难舍所以一天一天的捱捱又过了几天无聊的病囚日子。有一天午后正当前两天的大雨之余天气爽朗晴和得特别可爱我在病室里踱来踱去心里头感觉得异样的焦闷。大约在铁笼子里徘徊着的新被擒获的狮子或可以想象得出我此时的心境来因为那一天从早晨起一直到将近晚祷的时候止一整日中牧母还不曾来过。晚步的时间过去了电灯点上了直到送晚餐来的时候菲列浦才从他的那件白衣袋里摸出了一封信来这不消说是牧母托他转交的信。信里说她今天上中央会堂去避静去了休息些时她将要离开上海被调到香港的病院中去服务。若来面别难免得不动伤感所以相见不如不见。末后再三叮嘱着教我好好的保养静想想经传上圣人的生活。若我能因这次的染病而归依上帝浴圣母的慈恩那她的喜悦就没有比此更大的了。我读了这一封信后夜饭当然是一瓢也没有下咽。在电灯下呆坐了数十分钟站将起来向窗外面一看明蓝的天空里却早已经升上了一个银盆似的月亮。大约不是十五六也该是十三四的晚上了。我在窗前又呆立了一会旋转身就披上了一件新制的法兰绒的长衫拿起了手杖慢慢地慢慢地走下了楼梯走出了楼门走上了那条我们两人日日在晚祷时候走熟了的葡萄甬道。一程一程的走去月光就在我的身上印出了许多树枝和叠石的影画。到了那圣母像的石坛之内我在那张两人坐熟了的长椅子上不知独坐了多少时候。忽而来了一阵微风我偶然间却闻着了一种极清幽极淡漠的似花又似叶的朦胧的香气。稍稍移了一移搁在支着手杖的两只手背上的头部向右肩瞟了一眼在我自己的衣服上却又看出了一排非常纤匀的对称树叶的叶影和几朵花蕊细长花瓣稀薄的花影来。ldquo啊啊!马缨花开了!rdquo毫不自觉的从嘴里轻轻念出了这一句独语之后我就从长椅子上站起了身来走回了病舍。一九三二年六月日本的娼妇与文士我们因为在日本住的日子长一点所以平时交游的日本文士也比较得多。以常识及平时的谈吐修养抱负来看总以为文士是日本的优秀分子文人的气节判断力正义感当比一般人强些。但是疾风劲草一到了中日交战的关头这些文士的丑态就暴露了。我们原有点被他们欺骗了的后悔但因此也可以看出日本民族的决不能与世界各伟大民族相并立的痼疾因此也可以断定日本的抄袭文化决不能有在世界文化史上一点色彩的运命。矮子登场弄了一辈子的轻薄小技终也不过是些沐猴冠者而已。所以会引起我这一段感慨来的原因是因为最近读到了《日本评论》三月号上的一篇佐藤春夫的电影故事的创作。文人的幻想原不是可以用道义的立场来批评的。文人对于作品中模特儿的引用原也不是可以由被引用者来提出抗议的。但是至少至少对于事实的歪曲、诬蔑总也应该在一个不超过常识的范围以内才对使用挑拨离间的策略也应该不远离开艺术家的立场才对。让我先来介绍佐藤的那一篇劣作《亚细亚之子》的内容。有一位姓汪的革命文学家在十七八年的国民革命军北伐之后流亡在日本与他的日本妻子共过了十余年的放逐的生活他本来学的是医学他的妻子本来是大学里学助产的看护学的。儿女也已长大了大约两个已经进入了第一高等学校。有一天晚秋的薄暮他的一个姓郑的中国朋友忽而到他的寓居去访问他了。这姓郑的使命就是受了中国最高领袖的密谕去煽动他回国来作抗日的宣传的。终于芦沟桥事件勃发了汪一个人便悄然留下了给妻与子的遗书逃回了中国。在各地作了许多热烈的抗日的宣传。最后他发见了自己是被人利用了作了人家的傀儡并且也感到了自己是供作了被报复的牺牲。更使他失望的是他在北伐时代的一位情人却被他的老友姓郑的骗去作了妾藏置在杭州的金屋之中。于是他就翻然变更要求日本人容许他去作救济华北人民的工作在北通州造成了一个日本式的医院在倭寇保护下重迎他的日本妻子到了通州。这是他那一篇劣作的大意。在这中间他处处高夸着日本皇军的胜利日本女人爱国爱家的人格的高尚。同时也拙劣地使尽了挑拨我们违反领袖嗾使我们依附日本去作汉奸的技巧。至于中国人的人格呢对男人则说是出卖朋友的劣种如姓郑者之所为对女人则说是比日本的娼妇还不如如那一位姓汪的爱人之所为。介绍了这一篇劣作的内容之后读者大约总也已经可以明白我这篇短文的主旨了吧!就是:日本的文士却真的比中国娼妇还不如!佐藤在日本本来是以出卖中国野人头吃饭的。平常只在说中国人是如何如何的好中国艺术是如何如何的进步等最大的颂词。而对于我们私人的交谊哩也总算是并不十分大坏。但是毛色一变现在的这一种阿附军阀的态度和他平时的所说所行又是怎么样的一种对比!平时变化莫测的日本女人如林房雄之类的行动却是大家都晓得的。在这一个时候即使一变而做了军阀的卵袋原也应该倒还可以原谅。至于佐藤呢平时却是假冒清高以中国之友自命的。他的这一次的假面揭开究竟能比得上娼妇的行为不能?我所说的是最下流的娼妇更不必说李香君、小凤仙之流的侠伎了。当然日本的文士也不可以一概说的。我们有我们的理知与判断我们亦有我们的矜持我们决不愿意像佐藤似的不分皂白地加以一例的阿谀的漫骂。日本老作家中如秋田雨雀如志贺直哉岛崎藤村等还是良心不昧的人。中坚作家如鹿地亘及其他的诸非战作家更加是具有强烈的正义感的文士了。我们对那些军阀的走狗文士只能以一笑一哭来相向如对于摇尾或狂言之老犬一样。对于那些真正有世界眼光有文人气节的作家应该以全腔的热血来致敬。不分国界不问人种也。一九三八年五月九日作原载1938年5月14日汉口《抗战文艺》第一卷第四期我承认是ldquo失败了rdquo期刊的读者中间大约总有几位把我近来发表的那篇《秋柳》读了的。昨天已经有一位朋友向我提出抗议说我这一篇东西简直是在鼓吹游荡的风气对于血气未定的青年很多危险。我想现代的青年大约是富有判断能力者居多断不至就上了这一篇劣作的当去耽溺于酒色。我所愁的并不在此而在这一个作品的失败。游荡文学在中国旧日小说界里很占势力。不过新小说里描写这一种烟花界的生活的却是很少。劳动者可以被我们描写男女学生可以被我们描写家庭间的关系可以被我们描写那么为什么独有这一个烟花世界我们不应当描写呢?并且散放恶毒的东西在这世界上不独是妓女比妓女更坏的官僚武人都在那里横行阔步我们何以独对于妓女要看她们不起呢?关于这一层意思的辩解我在这里不愿意多说因为法国的李书颁(JRichepin)。以英文著杂书的勃罗埃(MaxORell)等已经在他们的杂论里说过了。我在此地不得不承认的是我那篇东西的失败。大抵一篇真正的艺术作品不论这是宣传ldquo善rdquo或是赞美ldquo恶rdquo的只教是成功了的作品只有使读者没入于它的美的恍惚之中或觉着愉快或怀着忧郁读者于读了的时候断没有余暇想到道德风化等严肃的问题上去的。而我这一篇又长又臭的东西竟惹起了读者的道德上的批判第一就足以证明这作品的失败了。第二我虽不是小说家我虽不懂得ldquo真正的文艺是什么?rdquo但是历来我持以批评作品的好坏的标准是ldquo情调rdquo两字。只教一篇作品能够酿出一种ldquo情调rdq

【书名】郁达夫散文

【作者】郁达夫

【类别】短篇

【状态】全本

【更新】2012-03-27已更新至22章

【本册章节】第1-22章

【简介】郁达夫散文的美学特征可以概括为三个方面:行文如行云流水,自然有致;态度则胸怀磊落,坦白诚挚;格调上重抒情,富于诗的韵味。艺术手法上是表现与再现的统一。使其散文具有鲜明的个性特征。他的散文富有生命力,字里行间,人们品出了他那真挚而丰沛的情感,并深深地被他的热情和诗意所打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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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凉好个秋”


  全先生的朋友说:中国是没有救药的了,但中国是有救药得很。季陶先生说:念佛拜忏,可以救国。介石先生说:长期抵抗,可以救国。行边会议的诸先生说:九国公约,国际联盟,可以救国。汉卿先生说:不抵抗,枕戈待旦,可以救国。血魂团说:炸弹可以救国。青年党说:法雪斯蒂可以救国。这才叫,戏法人人会变,只有巧妙不同。中国是大有救药在哩,说什么没有救药?

九一八纪念,只许沉默五分钟,不许民众集团集会结社。

中国的国耻纪念日,却又来得太多,多得如天主教日历上的殉教圣贤节一样,将来再过一百年二百年,中国若依旧不亡,那说不定,一天会有十七八个国耻纪念。长此下去,中国的国民,怕只能成为哑国民了,因为五分钟五分钟的沉默起来,却也十分可观。

韩刘打仗,通电上都有理由,却使我不得不想起在乡下春联摊上,为过旧历年者所老写的一副对来,叫作“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大家有理。你过你新年,我过我新年,各自新年。”

百姓想做官僚军阀,官僚军阀想做皇帝,做了皇帝更想成仙。秦始皇对方士说:“世间有没有不死之药的?若有的话,那我就吃得死了都也甘心,务必为朕去采办到来!”只有没出息的文人说:“愿作鸳鸯不羡仙。”

吴佩孚将军谈仁义,郑��对李顿爵士也大谈其王道,可惜日本的参谋本部陆军省和日内瓦的国际联盟,不是孔孟的弟子。

故宫的国宝,都已被外国的收藏家收藏去了,这也是当局者很好的一个想头。因为要看的时候,中国人是仍旧可以跑上外国去看的。一个穷学生,半夜去打开当铺的门来,问当铺里现在是几点钟了?因为他那个表,是当铺里为他收藏在那里的,不就是这个意思么?

伦敦的庚款保管购办委员会,因为东三省已被日人占去,筑路的事情搁起,铁路材料可以不必再买了,正在对余下来的钱,想不出办法来。而北平的小学教员,各地的教育经费,又在各闹饥荒。我想,若中国连本部的十八省,也送给了日人的话,岂不更好?因为庚款的余资,更可以有余,而一般的教育,却完全可以不管。

节制生育,是新马儿萨斯主义,中国军阀的济南保定等处的屠杀,中部支那的“剿匪”,以及山东等处的内战,当是新新马儿萨斯主义。甚矣哉,优生学之无用也。因为近来有人在说:“节产不对,择产为宜”,我故而想到了这一层。

有话则长,无话则短,不想再写了,来抄一首辛稼轩的《丑奴儿》词,权作尾声:“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原载《论语》1932年10月3期


[2]爱人,我的失眠让你落泪


  爱人,我的失眠让你落泪,这些泪水竟然落到了我们的故事里,让我胆战心惊,让我惶恐不安,让我在最深的夜晚,那些迷蒙的知觉中苟延残喘,只有孤灯和网络数字搀扶我飘荡的灵魂,那些灵魂是你的,那些灵魂是很久以前就被你完全收走,完全放进你飘来飘去的行囊,轻轻淡淡地码放在一个角落,却无人造访。

爱人,泪水是关于失眠的所有情节的。我很幸运地无辜,因为我已经让你美好的胡搅抓住,被你调皮的蛮缠无限扩大,从你乱梦中醒来的孤单将这种扩展铺满了整个天空。所以我是万恶,我这时的一举一动都渲染了让你厌恶的色彩,你应该知道这是多么的不准确。

爱人,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不就是失眠么,不就是睡觉么,不就是作息时间问题么。你要知道,在你之前很久我就被岁月一下一下锻造成这种德行,岁月伸出一只肥厚的手掌把玩我的倦意,让我黑白颠倒,昼伏夜出,已经十年了。一天一夜是改不过来的。

所以你的哭泣虽然美丽,但是虚幻,虽然忧伤,但是带有真正的喜剧色彩。我们都在一起了,很多事情我们都过来了,还怕这个么?我对你的迷恋穿梭在这广袤的夜空,你的梦如轻纱,缓缓掠过我满布皱纹的额头。体温隔着房间相互交融,你在均匀地呼吸,我在寂静中劳作。爱人,这就是幸福。


[3]暗夜


  什么什么?那些东西都不是我写的。我会写什么东西呢?近来怕得很,怕人提起我来。今天晚上风真大,怕江里又要翻掉几只船哩!啊,啊呀,怎么,电灯灭了?啊,来了,啊呀,又灭了。等一忽吧,怕就会来的。像这样黑暗里坐着,倒也有点味儿。噢,你有洋火么?等一等,让我摸一枝洋蜡出来。……啊唷,混蛋,椅子碰破了我的腿!不要紧,不要紧,好,有了。……

这样烛光,倒也好玩得很。呜呼呼,你还记得么?白天我做的那篇模仿小学教科书的文章:“暮春三月,牡丹盛开,我与友人,游戏庭前,燕子飞来,觅食甚勤,可以人而不如鸟乎。”我现在又想了一篇,“某生夜读甚勤,西北风起,吹灭电灯,洋烛之光。”呜呼呼……近来什么也不能做,可是像这种小文章,倒也还做得出来,很不坏吧?我的女人么?暖,她大约不至于生病罢!暑假里,倒想回去走一趟。就是怕回去一趟,又要生下小孩来,麻烦不过。你那里还有酒么?啊唷,不要把洋烛也吹灭了,风声真大呀!可了不得!……去拿么,酒?等一等,拿一盒洋火,我同你去。……廊上的电灯也灭了么?小心扶梯!喔,灭了!混蛋,不点了罢,横竖出去总要吹灭的。……噢噢,好大的风!冷!真冷!……嗳!


[4]巴掌厚的腊肉和巴掌大的蚊子


  什么地方先不管它。炉火烧得正旺,清香的青杠木不断往炉膛里扔,撩得慢慢一锅

青杠菌不停在滚水里翻腾,泛出一股张扬的奶香。奶娃子闻见,叫了一声,当娘的就抱歉地对客人说,不好意思啊,您得等等。说着,毫不避嫌,一把掏出肥白的大奶子,恨不能喷泉似地塞到娃娃嘴里。当家的男人在屋外劈柴。斧子雪亮,映出坪上几户人家很健壮的灯火,还有周围那几片翠绿得很不计后果的松林。这空山剔透的灵气,便张牙舞爪扑来,让人躲都躲不开。

山很远,又很近。就是说,面前是,远方也是山。山叠着山,宽广,辽阔,路却很细,很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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