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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你慢慢来

savio_firenze
2010-07-02 0人阅读 举报 0 0 暂无简介

简介:本文档为《孩子你慢慢来pdf》,可适用于人文社科领域

孩子你慢慢来龙应台龙应台龙应台龙应台内容简介《孩子你慢慢来》出自华人世界最有影响的一支笔龙应台的著作她的文字温若小溪也可以深情万丈。这本书里的龙应台是一个母亲与生命的本质和起点素面相对做最深刻的思索最不思索的热爱。它不是传统的母职的歌颂是对生命的实景写生只有真正懂得爱的作家才写得出的生活散文。“谁能告诉我做女人和做个人怎么平衡?我爱极了做母亲只要把孩子的头放在我胸口就能使我觉得幸福。可是使我觉得幸福。可是我也是个需要极大的内在空间的个人……女性主义者如果你不曾体验过生养的喜悦和痛苦你究竟能告诉我些什么呢?”作者简介龙应台年出生于高雄县大寮乡年毕业于台南成功大学外文系后获美国堪萨斯州立大学英文博士学位曾任教于美国、中国台湾、德国多所大学曾任中国台湾台北市“文化局局长”现任教于香港大学。编辑推荐“谁能告诉我做女人和做个人怎么平衡?我爱极了做母亲只要把孩子的头放在我胸口就能使我觉得幸福。可是使我觉得幸福。可是我也是个需要极大的内在空间的个人……女性主义者如果你不曾体验过生养的喜悦和痛苦你究竟能告诉我些什么呢?”作为华人世界最有影响的一支笔龙应台的文章有万丈豪气然而《孩子你慢慢来》却令人惊叹她的文字也可以有万丈深情。这本书里的龙应台是一个母亲与生命的本质和起点素面相对做最深刻的思索最不思索的热爱。它不是传统的母职的歌颂是对生命的实景写生只有真正懂得爱的作家才写得出的生活散文。目录目录目录目录孩子你慢慢来初识龙那是什么?终于嫁给了王子野心欧嬷写给怀孕的女人他的名字叫做“人”啊!洋娃娃寻找幼稚园神话迷信信仰男子汉大丈夫渐行渐远读《水浒》的小孩一只老鼠葛格和底笛高玩放学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触电的小牛跋我这样长大放手==孩子你慢慢来==“阿婆我要这一束!”黑衫黑裤的老妇人把我要的二十几支桃红色的玫瑰从桶里取出交给小孙儿转身去找钱。小孙儿大概只有五岁清亮的眼睛透红的脸颊咧嘴笑着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他很慎重、很欢喜地接过花束抽出一根草绳绑花。花枝太多他的手太小草绳又长小小的人儿又偏偏想打个蝴蝶结手指绕来绕去这个结还是打不起来。“死婴那这么憨馒!卡紧郎客在等哪!”老祖母粗声骂起来还推了他一把。“没要紧阿婆阮时干真多让伊慢慢来。”安抚了老祖母我在石阶上坐下来看着这个五岁的小男孩还在很努力地打那个蝴蝶结:绳子穿来穿去刚好可以拉的一刻又松了开来于是重新再来小小的手慎重地捏着细细的草绳。淡水的街头阳光斜照着窄巷里这间零乱的花铺。回教徒和犹太人在彼此屠杀衣索匹亚的老弱妇孺在一个接一个地饿死纽约华尔街的证券市场挤满了表情紧张的人我坐在斜阳浅照的石阶上愿意等上一辈子的时间让这个孩子从从容容地把那个蝴蝶结扎好用他五岁的手指。※※※“王爱莲补习费呢?”林老师的眼光冷冷的。王爱莲坐在最后一排她永远坐在最后一排虽然她个子也矮。六十个学生冻冻地缩在木椅上没有人回头但是不回头我也能想象王爱莲的样子:蓬乱的头发一团一团的好像从来没洗过。穿着肮脏破烂的制服别人都添毛衣的时候她还是那一身单衣冬天里她的嘴唇永远是蓝紫色的握笔的手有一条一条筋暴出来。“没有补习费还敢来上学?”林老师从来不发脾气他只是冷冷地看着你。“上来!”王爱莲抽着鼻涕哆哆嗦嗦走到最前排刚好站在我前面今天她连袜子都没穿。光光的脚夹在硬邦邦的塑胶鞋里。我穿了两双毛袜。“解黑板上第三题!”林老师手里有根很长的藤条指了指密密麻麻的黑板。王爱莲拿起一支粉笔握不住粉笔摔在地上清脆地跌成碎块。她又拾起一支勉强在黑板边缘画了几下。“过来!”老师抚弄着手里的藤条。全班都停止了呼吸等着要发生的事。藤条一鞭一鞭地抽下来打在她头上、颈上、肩上、背上一鞭一鞭抽下来。王爱莲两手捂着脸缩着头不敢躲避不敢出声我们只听见藤条扬上空中抖俏响亮的“簌簌”声。然后鲜血顺着她虬结的发丝稠稠地爬下她的脸染着她的手指沾了她本来就肮脏的土黄色制服。林老师忘了她的头一年四季都长疮的。一道一道鲜红的血交叉过她手背上紫色的筋路缠在头发里的血却很快就凝结了把发丝黏成团块。第二天是个雨天。我背了个大书包跟母亲挥了挥手却没有到学校。我逛到小河边去看鱼。然后到戏院去看五颜六色的海报发觉每部电影都是由一个叫“领衔”的明星主演却不知她是谁。然后到铁轨边去看运煤的火车踩铁轨玩平衡的游戏。并不是王爱莲的血吓坏了我而是怎么说每天都有那么多事要“发生”:隔壁班的老师大喊一声“督学来了”我们要眼明手快地把参考书放在腿下用黑裙子遮起来前头的林老师换上轻松的表情说:“我们今天讲一个音乐家的故事。”等督学走了又把厚厚的参考书从裙下捞出来作“鸡兔同笼”。要不然就是张小云没有交作业老师要她站在男生那一排去面对全班把裙子高高地撩起来。要不然就是李明华上课看窗外老师要他在教室后罚站两腿弯曲两手顶着一盆水站半个小时。要不然就是张炳煌得了个“丙下”老师把一个写着“我是懒惰虫”的大木牌挂在他胸前要他在下课时间跑步绕校园一周。我每天背着书包跟母亲挥手道别在街上、在雨里游荡了整整一个月记熟了七贤三路上每一个酒吧的名字顶好、黑猫、风流寡妇、OK……被哥哥抓到、被母亲毒打一顿再带回林老师面前时我发觉头上长疮的王爱莲也失踪了好几个星期。我回去了她却没有。王爱莲带着三个弟妹到了爱河边跳了下去。大家都说爱河的水很脏。那一年我们十一岁。※※※淡水的街头阳光斜照着窄巷里这间零乱的花铺。医院里医生正在响亮的哭声中剪断血淋淋的脐带鞭炮的烟火中年轻的男女正在做永远的承诺后山的相思林里坟堆上的杂草在雨润的土地里正一吋一吋的往上抽长……我坐在斜阳浅照的石阶上望着这个眼睛清亮的小孩专心地做一件事是的我愿意等上一辈子的时间让他从从容容地把这个蝴蝶结扎好用他五岁的手指。孩子你慢慢来慢慢来。事情是这样开始的。去年八月华安一家三口旅行到澳洲一个小小的港口。这儿先得解释一下:华安当时是个八个月大的婴儿。育儿书里有关于他的详细记载:“八个月大的婴儿能爬行、能扶床站立、沿壁扶走。口欲甚强任何东西皆送住口中品尝。尚不能人语但会咿呀作声会叫爸妈。”至于一家三口当然就是华安的妈妈和爸爸。港口中的水非常清澈一群相貌古怪的鸟漂在水上等着游人的面包。这鸟的嘴巴极大像把剪树枝用的大剪刀。奇怪的是嘴巴下面还吊着个大口袋。鸟儿大嘴一张丢进来的苹果、面包、小鱼就滚进大口袋里沉甸甸的。华安坐在岸上眼睛一眨都不眨地惊看这巨大的鸟。爸爸说:“DasistderPelikan”妈妈努力想了一会下定决心地说:“这是塘鹅。”华安手里一只削了皮的苹果掉到地上翻了几个筋斗就扑通摔进水里又叭一声进了大鸟的口袋。爸爸把华安搂在怀里指着水中的动物很干脆利落地说:“安安它们是BirdBirdBirdBird……”安安不动声色伸手扯了爸爸衣袖上的扣子放在嘴里吃。九月安安和爸爸妈妈到了美国。他们在森林里租了一栋小小木头房子。房子四周长满青草一身鸡皮疙瘩的小青蛙常常跳上台阶闪进纱门来。有一天早上太阳特别亮长长斜斜的阳光一道一道射进森林里来轻飘飘的灰尘在一道一道光里翻滚。爸爸在厨房喝咖啡妈妈倚着栏杆读报纸安安刚刚把妈妈的牙刷塞进树干上一个洞里现在正忙着把泥土塞满爸爸的球鞋。妈妈好像听见一个细细的声音“ㄅㄜ”她继续看报纸。“ㄅㄜ”又来了原来是华安在发声妈妈不理他。“ㄅㄜ妈妈ㄅㄜ!”华安似乎焦急起来声音坚持着。“怎么啦宝宝哎呀爸爸鞋子给你搞这么脏!”“ㄅㄜ妈妈ㄅㄜㄅㄜㄅㄜ!妈妈ㄅㄜ!”他已经爬了过来扯着裙角站起来用胖胖的手指着草丛。妈妈细看了一下草丛错杂处昂然站着一只大公鸡鲜红的鸡冠衬着金绿的长尾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大公鸡也有一对圆溜溜的眼睛眨都不眨地看着跟它差不多高的华安。“妈妈ㄅㄜ!”安安带点兴奋、带点惊恐地努力用手指着大公鸡。妈妈好像听到脑子里滴答一声突然懂了。对呀一身羽毛、两只瘦脚、一把尖嘴这不是Birdㄅㄜ是什么呢?妈妈狂热地拥吻华安一边像个很没有教养的女人扯着喉咙大叫:“爸爸快来呀安安说话了说话了他会说话了……”安安很厌烦地奋力推开妈妈的脸拼命扭着身子、拉长脖子想凑近看看草丛里那个神气活现的家伙。初识认识了“ㄅㄜ”之后华安就认识了宇宙。每天早上教堂的钟当当当敲个八九响华安就跟妈妈出发到一公里外的猫川幼儿园。不下雨的时候妈妈推出黄色的脚踏车安安的专用椅摆在后座也是黄色的。一路上两个人都很忙碌。是这样的妈妈必须做导游给安安介绍这个世界安安是新来的。而妈妈漏掉的东西安安得指出来提醒她。短短一条普通的路上究竟有些什么东西呢?华安的妈妈摇摇头说啊那实在太多了说不完哪!你瞧天上有一轮太阳有一团团一块块的白云有时候又是黑云云的背面有蓝色的天空。喷射机过境的时候老远就可以看见那条渐拉渐长的白线把天空划成两半。初春的季节也很多事那软绵绵的柳絮全都从树枝梢头吹了出来飘得满天满地又飘到安安的头发中……那路上也看不完哪!这家院子里站着棵苹果树那家墙脚爬着株葡萄藤。拄拐杖的老太婆在花园新翻的土床上放了一只陶做的兔子、两只雪白的鸭子、一顶雨伞似的大香菇香菇伞底下还坐着一只绿皮丑青蛙这些你说华安会放过吗?至于路上那些会动的东西可真多得教人头痛呢!大街上停停跑跑的是汽车卡车、吉普车、巴士、摩托车、脚踏车、火车、电车、垃圾车、婴儿车……说都说不完。迎面而来一团摇摇滚滚的黑毛“狗狗”不能不打招呼。对街窗台上一只伸懒腰的猫咪转角处一片山坡山坡上低头吃草的花白乳牛脖子上系着铃铛叮铃叮铃在风里传得老远老远所以一路上妈妈推着车安安忙着观望两个人有很多话要说。“安安听教堂的钟声……”妈妈慢下脚步。“钟声叮当叮当”安安愉快地说脸庞转向教堂的方向。教堂在山的那一边。“花花”小手指着路边的花丛“红色的!”妈妈低头看看花瓣上还沾着晶亮的露水“不是安安这花是黄色的。”安安点点头努力地说:“嗯色的嗯色的!”号巴士缓缓地从转角冒出来。“巴士妈妈巴士来了大的!”“什么颜色安安?”安安顿了一下含糊过去:“嗯色的!”“胡说八道!”妈妈拿野花敲敲他头说“那是蓝色的跟天空一样你看!”安安抬头突然大叫:“Bird!”一只海鸥滑翔过淡青的天空。跟迎面而来的邮差打过招呼之后一转弯就是苹果园了苹果树下乳牛正在打盹。“苹、狗、牛、树。”安安一个一个仔细而认真地打招呼“草、叮当、房子、烟囱、脚踏车……”上一个坡“鹿鹿、青花、老公公……”“青花”是青蛙“老公公”是个陶做的长胡子妖精。行行复行行终于到了猫川幼儿园。妈妈温柔地把安安抱下车来亲吻着他的脸颊说:“小朋友再见去和昂弟玩要乖。”安安牵着幼儿老师的手看着妈妈推动脚踏车突然想起什么对着她的背影大声说:“妈妈乖!”黄昏秋天的黄昏叶子铺得满地厚厚一层美丽的金黄。空荡荡的枝桠映着清冷的天空彩霞的颜色从错综的枝桠缝里透过来。小河的清水流着凉凉的声音。妈妈骑车载着华安往回家的路上看见一道古旧斑驳的小木桥横枕着悠悠的流水心里有点凄凉于是侧脸对华安说:“小桥”“小桥”安安用脆脆的声音回答。“流水”“游水”“人家”“鸭鸭”“古道”“五道”“西风”“蜜蜂”“瘦马”“狗狗妈妈你看狗狗”※※※脚踏车上两个影子沿着小河渐行渐远渐渐融入了天的颜色就看不见了。龙与宇宙惊识的安安不足两岁却有着固执的个性他很坚决地要知道这世界上所有东西的名字。四只脚、一身毛、会走动的东西叫“狗狗”但是同样四只脚、一身毛、会走动的东西如果耳朵特别尖、鼻子特别尖就叫“狐狸”。比较小叫出来的声音是妙呜妙呜的就叫做“猫咪”。有时候安安从妈妈那儿却得不到答案。他肥肥的手指指着书上画的仰脸热切地问:“什么?”妈妈凑近书本看了又看说:“不知道哩!老天怎么有这样的东西!”安安不太高兴了手指固执地停在那里带点责备口气地大声说:“妈妈什么?”妈妈只好又低下头去细看。这个东西有老虎的头、狗熊的身体、豹子的脚。汉声出版的小百科用各种插图来解说动物演化的过程。这不是两岁孩子的书但里面图画很多小安安认为整套书就是为他画的每天都要翻翻摸摸。书本立起来有他一半高精装封面又特别沉重他总是费尽力气用陶侃搬砖的姿态把书从卧房抬到客厅里去气喘喘地。书摊开在地上安安整个人可以趴在上面。“好吧”安安的妈妈不得已地说“这东西叫做怪物。”“外物!”安安慎重地重复一次满意地点点头。翻过一页又指着书上一个角落“妈妈什么?”妈妈一看是个猪头象身的东西她忙站起身来说:“怪物宝宝都叫怪物。你来喝杯热牛奶好不好?还给你加阿华田?”※※※有时候妈妈发觉在将宇宙介绍给安安的过程里有许多意想不到的曲折。三个月前妈妈带着安安来到台北的龙山寺前庙廊柱子上盘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龙长长的身躯绕着柱子转。安安指着龙突出的彩眼惊喜地扯扯妈妈的裙角“妈妈什么?”妈妈蹲下来牵起安安的手伸出去让他触摸龙的身体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这是龙宝宝这是龙说龙”安安很清晰地重复:“龙”。庙里的烟火薰香像飘渺的游丝一样飘进妈妈的鼻息。她觉得意犹未尽好像除了介绍“龙”的名字之外还有很多重要的话忘了说好像让华安认识“龙”与介绍他认识“狗狗”和“狐狸”不是同类的事情。究竟妈妈还想说什么呢?她一时自己也想不起来只突然听裙边仍旧在仰头凝视的安安说:“龙好大!”※※※回到欧洲当然就看不到龙了。可是有一天在电车里的安安突然对着窗外大声喊:“龙龙妈妈你看”电车恰好停下来妈妈赶快望出车窗窗外是深秋萧瑟的街道、灰沉沉的屋宇、灰沉沉的天空、灰沉沉的行人大衣。唯一的色彩是一条近一百公尺长的彩带结在枝骨峥嵘的行道树上大概是准备迎耶诞节的彩饰。妈妈突然明白了:小安安以为任何长条的东西都叫做“龙”。“不是的安安”妈妈说“那是一条彩带不是”话没说完刮起一阵秋风鲜红的彩带在风里波浪似地翻滚起来此起彼落妈妈一时呆住了她以为自己在看一条春节鞭炮声中的五彩金龙谁说这不是一条龙呢?回到家里妈妈一头栽进厨房里说是要给安安做鱼粥“常吃鱼的小孩聪明。”她带点迷信地说一面开始切姜丝。安安“噔噔噔”跑进他自己的房间放眼巡视了一下自己的各种财产那包括毛线绒的兔子、乌龟、狗狗、公鸡、狗熊……还有会讲话的玩具鸟、会哭的黑娃娃、会奏乐的陀螺还有可以骑的三轮车、爸爸自己一岁时摇过的木马、装着喇叭的卡车……当然还有一箩筐的小汽车。“哗啦”一声厨房里的妈妈知道安安已经选定了他要玩的他正把一箩筐的汽车倾倒在地上。妈妈一边切胡萝卜一边不自觉地哼着歌一边当然是竖着一个耳朵侦测安安的动静她自己不喜欢吃胡萝卜可是从来不放过任何让华安吃胡萝卜的机会。“吃红萝卜眼睛好”妈妈想着突然发觉自己在哼的曲调是“咕哇呱呱呱呱呱就是母鸭带小鸭”她停下刀来觉得有点恍惚:奇怪以前自己常哼的歌是“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现在怎么哼起这个母鸭调调来?“妈妈你看!”华安兴奋地冲进厨房拉起妈妈湿淋淋的手“来!”妈妈另一只手还握着菜刀跟着华安进了房间。地毯上是华安的车队:卡车、吉普车、巴士、摩托车、旅行车、拖车……一辆接着一辆紧密地排列成歪歪斜斜的长条从墙脚延伸到床头。“妈妈”华安指着车队郑重地说:“龙!”妈妈弯下身来轻吻安安冒着汗的脸颊笑得很开心:“对宝宝龙车水马龙。”妈妈拎着菜刀走出了安安的房间安安又蹲下来听见妈妈在哼一支很熟悉的歌也快乐地跟着唱起来:“伊比亚亚伊比伊比亚”那是什么?华安站在床边看着妈妈穿衣服他指着素色的裙子说:“妈妈新的?”妈妈点点头:“是是新的。”安安赞许地说:“很漂亮!”做母亲的停止了手的动作惊异地望着那刚满两岁的小孩心里在想:老天这小人儿在跟我“聊天”哪用他仅有的辞汇。爸爸走进卧房来小人喜滋滋地跑过去拉着他的大手指指妈妈的裙子:“爸爸Schauneueschon”他在用德语说:“你看新的很漂亮。”谜安安的妈妈是个中国台湾人从安安出世那天起就一直只用国语和孩子说话句子中不夹任何外语。安安的爸爸是德国人讲标准德语所以安安与爸爸说德语。然而爸爸和妈妈彼此之间说的是英语没有人教安安讲英语。一家人住在瑞士瑞士人讲方言德语就好像讲国语的人听不懂闽南话一样德国人往往听不懂瑞士方言。安安在幼儿园里跟老师和小朋友们说的是瑞士话。眼睛圆圆、鼻子圆圆、脸庞圆圆的小安安就生活在这四种语言之中。那是什么光景呢?在幼儿园里华安叽哩咕噜地自言自语大眼睛的苏珊听不懂她想:“嗯安德亚斯一定是在讲中国话所以我听不懂等他妈妈来要问她看看。”在家里安安自言自语发一个音一个爸爸妈妈从来没听过的新音妈妈听不懂与爸爸打探:“是德语吗?”“不是。”爸爸说接着问:“是国语吗?”“不是。”“那一定是瑞语了!”爸爸妈妈像合唱似地一起说。安安对父母的困惑毫不理睬自顾自去捏粘土、做小猪。苏珊趁着妈妈来接孩子时问:“欧子是什么?”妈妈笑得很开心:“是‘猴子’!安德亚斯说的是中文的猴子!”然后妈妈问苏珊:“洛伊是什么?伟娄是什么?”苏珊解释:“是瑞语的“狮子”、“脚踏车”的意思。”晚餐桌上爸爸恍然大悟地说:“啊真想不到同是德语差别这么大。我根本没听过这种说法呢!”就这样小华安使大家都很忙碌:苏珊学中文妈妈学德语爸爸学瑞语。所有的语言都学会了之后大人才能完全听懂华安的话。爸爸略带安慰地说:“幸好他还听不懂英语……”黑人有一天在公车上站着一个美丽的黑人安安兴奋地问:“妈妈谁?”妈妈说:“黑人那是一个黑人。”一边回答一边想着一个从来不曾见过黑人的人如果懂得“黑”字的意义而且眼睛能够辨别颜色有颜色的观念他一旦听到“黑人”的词应该马上可以体认到黑人的特色为黑人下定义肤色黑者为黑人。但是身边这个小脑袋还不知道“黑”的意义也不知道这世上还有所谓白人、黄人、红人等等他怎么去了解车厢里这个黑人呢?小脑袋显然注意到眼前这个人类与爸爸、妈妈都不一样但它是否有能力观察、比较、归类呢?回到家里妈妈拿起英文的《先锋论坛》叹息一声说“哎!JamesBaldwin死了!”Baldwin是著名的美国黑人作家照片中的他戴着一顶大草帽很天真地笑着露出白牙。“妈妈!”一声大叫把看报的妈妈吓了一跳安安正指着Baldwin的照片很惊喜地说:“黑人你看又一个黑人!”妈妈再仔细的看看照片:既是黑白照片连人的肤色都看不出来这人两岁的小人怎么就知道这是个“黑人”呢?安安早已忘了黑人在翻看狗熊与大野狼的图片一边看一边加以评论:“好大!咬人!在睡觉!跌倒了……”母亲凝望着他美丽的头型心里翻腾着膜拜与感动的情绪:孩子是天心的验证美的极致。究竟是什么样的宇宙机缘造就出“人”这个生命来?妈妈不知道安安能辨别的还不只黑人而已。家里来了访客若是西方人安安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的就是德语若是东方人第一句话就是国语。好像脑子里有几个按钮见到不同的人就按不同的钮绝对不会错乱。小小的人又怎么分辨西方人与东方人呢?腊肠狗迎面走来一只腊肠狗短得不能再短的四肢撑着圆筒似的长条身体肚子几乎要擦着地面。华安指着狗仰头问妈妈:“那是什么?”妈妈说:“腊肠狗。”华安含糊念了一下“丫长狗”满意了又仰头问爸爸:“Das?”“EinDackel”爸爸说。华安点点头。在他的心目中这世界上一草一木任何东西都同时有几个不同的名字会跑的两个轮子妈妈说是“脚踏车”爸爸称它“Fahrrad”幼儿园的苏珊却说是“Velo”。华安认为理所当然所以每一回新的邂逅要问三遍然后记住三种答案。※※※那第四种英语爸爸妈妈怕把小家伙搞糊涂了向来不教英语就变成大人之间的秘语。有一天上午安安敲破了一个生鸡蛋蛋黄流在地板上正往白色的地毯扩张。肇事者欢呼:“妈妈Look”妈妈看见了大叫一声“哎呀”慌忙去抢救。擦地板正起劲的当儿突然想到什么眼睛寻找华安:“你刚刚说什么?”“Look妈妈!”小人很得意地欣赏妈妈的惊讶“Look!””妈妈丢下抹布沮丧地说:“完了他开始懂英语了!”终于嫁给了王子安安和弯腿的昂弟在抢一辆小卡车昂弟抢赢了把东西紧紧抱在怀里死命抵抗敌人的攻击。妈妈看见安安突然松了手退后一步。她正要安抚他却见这两岁小娃儿端起两只小手臂做出猎人射击的姿势对准昂弟口里发出“碰碰”的枪声然后满意地说:“死了!”妈妈觉得惊心动魄只有她知道安安“杀人”的灵感来自哪里。“大野狼把外婆和小红帽吞下肚之后觉得累了就倒在外婆的床上呼呼大睡起来。”妈妈和安安依偎在一起看光复书局出版的世界童话书。书页上的野狼画得惟妙惟肖大大的嘴巴露着尖锐的白牙血红的长古。“猎人来了!”焦急的安安抢在前头替妈妈接下去这故事他已经听了许多遍了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刚好有个猎人经过小屋子”妈妈继续说“听见屋里呼呼的声音觉得奇怪:怎么外婆声音这么难听?他凑近一看看见了大野狼这个坏东西于是他举起枪来”安安聚精会神地听着两眼盯着书上一管大猎枪“碰一声猎人开枪把野狼打死了!然后用剪刀把野狼肚子剪开救出了外婆和小红帽。”妈妈讲完了故事心里觉得不太舒服:野狼也是动物和小白兔一样是宇宙的宠物童话里却老是给野狼开膛破肚不是尾巴给三只小猪烧焦了就是肚皮被羊妈妈剪开放进大石头掉到河里淹死了。妈妈觉得野狼受到不公平的歧视。而且野狼遭遇的凄惨也使她开始注意到童话里的残酷和暴力。脍炙人口的《白雪公主》在西方的社会已经受到现代父母的排斥所以妈妈特别用心地读了一遍啊你看!皇后下令杀死白雪公主部下不肯皇后便说:“不肯就砍下你的头来!”部下不得已只好对白雪说:“你逃吧!我会杀死一只鹿把它的心脏冒充是公主的交给皇后。”白雪公主没死皇后又化装成老妇人进了公主的门。“老婆婆一进门就事着丝带很快地勒住白雪公主的脖子越勒越紧。她看见白雪公主躺下去一动也不动了才放手逃出森林。”白雪仍旧没死皇后就把毒药涂在梳子上然后把毒梳子插进公主的头发。公主仍旧不死于是皇后用毒蛇的脚、鼹鼠的眼睛、蛤蟆的尾巴还有蜥蜴的翅膀做成剧毒涂在苹果上给公主吃下……※※※妈妈心惊肉跳地读着白雪公主的故事短短的情节中有各形各式杀人的方法:用刀子砍头用剪刀剖开胸膛取出心脏用丝带套住脖子把人勒死用毒药给人吞下……我怎么能跟两岁的孩子讲这种故事?妈妈抛开书自言自语起来。在他往后成长的岁月里他会见到无数的人间丑恶事没有必要从两岁就开始知道人与人之间的仇恨。人的快乐童年何其匆促何其珍贵!妈妈边想边抽出《阿里巴巴四十大盗》。“强盗看见卡希姆挥着刀大叫:‘大胆的小偷!竟敢跑到这儿来偷东西看我一刀杀了你。’”“卡希姆还没来得及吭气儿便被砍下了头。”阿里巴巴聪慧的女仆发现强盗埋伏在大皮袋里她就“找出一袋油搬进厨房去用大锅子把油烧得热滚滚。再把热滚滚的油倒入每一只皮袋里。一袋、两袋、三袋……三十九袋袋子里的强盗连个气儿也不吭都给烫死了。“院子里三十九只袋子都装着强盗们的尸体阿里巴巴看得又惊又喜。”※※※妈妈倒抽了一口凉气慌忙把《白雪公主》和《阿里巴巴》两本书移到书架上最高一格保证华安即使搬来小椅子也勾不到的地方。留在下格的都是安安心爱的故事:阿依达的花、小豌豆的故事、小锡兵的爱情、三只小猪等等。光复书局这套书寄到之后安安连车子都不玩了每天抱着书一遍又一遍地翻着连上厕所都坚持带着书一块儿上。站在高椅上妈妈把不让安安看的故事书一一排列排着排着她突然笑了出来心想:我这岂不是和警总一样吗?查禁书籍。妈妈一向对警总那类的机构深恶痛绝现在她好脾气地笑笑:警总也没什么只是把人民都当作两岁小儿看待罢了。※※※晚上下班回来的爸爸趴在地上做马让安安骑了几圈之后两眼翻白、口吐泡沫、口齿不清地对妈妈说:“老天我撑不住了。你把他骗走吧!”妈妈刚收拾好碗筷同情地拍拍爸爸的头叫安安:“到房间去讲故事啦!”骑马的小人一骨碌滑下马背飞快地往书架奔去。面对着一排花花绿绿的书背着手沉思一下然后作了决定仰脸对妈妈说:“要灰姑娘还有青蛙王子!”靠着枕头坐好妈妈问他:“你将来想做什么安安?”“喂”他在考虑接着说:“做公主!”“你是个男孩安安”妈妈纠正他却被打断安安不满意地说:“安安是男人!男人!妈妈是女人!”“好安安是男人男人可以做王子不是公主。你为什么要做公主呀?”“做公主嗯”他侧着头想想说:“跟王子结婚。”※※※妈妈讲到灰姑娘穿上美丽的玻璃鞋王子喜出望外找到了爱慕的人。图片上画着灰姑娘半跪在地上羞怯地让站着的王子吻她的手“灰姑娘终于嫁给了王子快乐幸福地过一生。”妈妈边讲边觉得像吃甜食时突然咬到沙子一样非常别扭。这样的童话无非在告诉两岁的小女生、小男生:女孩子最重大的幸福就是嫁给一个王子所谓王子就是一个漂亮的男生有钱有国王爸爸大家都要向他行礼。故事的高潮永远是“她终于嫁给了王子!”狗屁王子!妈妈心里想着这是什么时代了人人都是王子。或许“现代王子”是商贾巨室的后代在财富中累积财富有个富可敌国的爸爸大家也都要向他敬礼。现代王子甚至也长得漂亮因为从小营养充分生来一嘴乱七八糟的牙也可以请牙医矫正。但是现代的姑娘可有不嫁王子的权利。即使是灰姑娘也不需要依靠“嫁给王子”的恩典来取得幸福。咆若生个女儿一定要好好告诉她:这故事是假的……安安已经睡着了脸庞贴在书页上王子和公主结婚的那一页。野心若冰到欧洲来看老朋友华安妈妈期待了好久。晚餐桌上她对华爸爸描述这个明天就要来访的大学同学:“她很漂亮人永远冷冰冰的。大学时候我很羡慕她那副孤高不群的样子听着笑话不笑见到人不嘻嘻哈哈大家都觉得她很有深度我学都学不来。”华爸爸敷衍地说了声“哦”他对台湾那种有“深度”的女生一向没有兴趣他喜欢像钟楚红那样野性的小猫或者三毛那样有情调的女人。可是妈妈继续回忆:“若冰的衣服永远是最讲究的做了单身贵族之后更是非名家设计不穿。她讨厌狗和天下所有的小动物。有一次我在学校草坪上看见三四只胖嘟嘟、毛茸茸的乳狗跟着母狗在晒太阳欢喜万分地蹲下去抚摸小狗若冰刚好经过说:好恶心的小狗软绵绵的真恐怖!她离得远远的怕我碰过乳狗的手会碰到她。”“妈妈来”已经吃过晚饭的华安来扯妈妈的袖子“来讲故事!”“不行!跟你讲过很多次爸妈吃饭的时候不能陪你玩等五分钟。”妈妈口气有点凶懊恼儿子打断了自己的叙述。华安“哇”一声大哭起来。这个小孩子声音特别洪亮爸爸用手指塞起耳朵继续吃饭。妈妈忍受着刺耳的难受与小红卫兵格斗:“华安你不可以用哭作武器。你再哭妈妈就让你到角落里罚站。”仰天大哭的小脸上只见一张圆圆的大嘴一滴眼泪滑下嘴角。爸爸放下餐具、推开椅子弯下身抱起儿子哭声一半就煞住华安改用德语指定爸爸为他讲七只乌鸦的故事。妈妈长长叹一口气说:“你这样叫我怎么教育他?”父子都没听到妈妈的话两个人一起在看七只乌鸦的书坐在父亲怀里的华安颊上还小心地悬着一颗眼泪。若冰来之前妈妈已经要西班牙阿姨来家里清扫过可是妈妈还得花半个小时打点细节。这个阿姨有个改不过来的习惯她喜欢填空。譬如说厨房的切菜台上放了把头梳(大概是妈妈在浴室梳头时发现华安独自爬上了切菜台慌慌张张赶来解救梳子就顺手留在那儿了)阿姨就不会把头梳拎到浴室里去放回原位她会在厨房里头就地解决:找到一个洞就把头梳塞进去藏好那么切菜台上就干净了。如果她在客厅茶几上发现了一支钢笔她也不至于把笔带到书房里去她在客厅里找寻一个洞找到了就将笔插进去那么茶几也就清爽了。结果嘛就是妈妈经常有意外的发现:头梳放在啤酒杯里、钢笔藏在鱼缸下面、缩成一球的脏袜子灰扑扑地塞在花瓶里、锅铲插在玩具卡车的肚子里……在这些意外的发现之前当然是焦头烂额地寻寻觅觅。妈妈现在正在寻找的项目计有:家庭预算簿一本(会不会扁扁地躺在砧板底下呢?)、擦脸的面霜一盒(会不会在冰箱里呢?)、毛手套一只(会不会嗯会不会在厕所里呢?)还有其他零碎的小东西因为寻找时间过长妈妈已经记不得了。西班牙阿姨一星期来三次每次两小时每小时妈妈得付相当于台币三百五十元。“还好”妈妈一边数钱一边说给自己听“只要她不把马桶刷子拿来刷碟子不把筷子藏进排水管里就可以了就可以了。”可是有洁癖的若冰要来了妈妈不得不特别小心。她把地毯翻开看看下面有没有唱片封套又趴在地板上翅着书架背墙的角落果然发现一架救火车。清理之后妈妈开始清理自己。脱掉黏着麦片的运动衣裤、洗洗带点牛奶味的头发。照镜子的时候发现早上华安画在她脸上的口红像刺青一样地横一道、竖一道。妈妈特意打扮了一下她不愿意让若冰说她是黄脸婆。最后一次照镜子妈妈看见额上的几根白发也看见淡淡脂粉下遮不住的皱纹她突然恍惚起来恍惚记得许多年前另一个母亲对镜梳妆后叹了口气对倚在身边十岁的女儿说:“女儿呀妈妈老喽你看三十六岁就这么多皱纹!”那个娇稚的女儿此刻望着镜里三十六岁的自己觉得宇宙的秩序正踩着钢铁的步伐节节逼进从开幕逼向落幕节奏严明紧凑谁也慢不下来。妈妈轻轻叹了口气门铃大声地响起来。若冰是个独立的女子到任何国家都不喜欢让人到机场接送“婆婆妈妈的麻烦!还要道别、还要握手、寒喧讨厌!”她说。门打开两个人对视片刻若冰脱口说:“你怎么变这个样子黄脸婆?!”妈妈张开手臂亲爱地拥抱一下老朋友嗅到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水味。访客踏进客厅问着:“儿子呢?”“你不是讨厌小动物吗?”妈妈说“送到幼儿园去了。”※※※华安回来的时候若冰正在谈她的年度计划。休假一年中半年的时间用来走遍西欧的美术馆及名胜两个月的时间游中国大陆最好能由莫斯科坐火车经过西伯利亚到北京。剩下的四个月专心写几篇比较文学的论文。“妈妈”华安保持距离、略带戒心地观望陌生人“她是谁?”“这是台北来的冷阿姨这是华安。来握握手。”华安眼睛一眨都不眨地看着冷阿姨握手的时候客人有点局促没有抱抱华安的冲动也不愿意假作慈爱状去亲近孩子。华安已经站在她膝前玩弄她胸前的首饰。“什么名字妈妈?”“项链那个东西叫项链宝宝。”“很漂亮!”华安表示欣赏若冰的品味但也感觉出这个阿姨和一般喜欢搂他、亲他的阿姨不太一样。他很快就自顾自去造船了。“你的生活怎么过的?”客人松了口气整整揉乱了的丝质长裤优雅地啜了口薄荷茶。“我呀”妈妈边为儿子倒牛奶边说“早上七点多跟着儿子起身侍候他早点为他净身、换尿布、穿衣服督促他洗脸刷牙。然后整理自己。九点以前送他到幼儿园。十点钟大概可以开始工作……”“写文章?”“不先开始阅读一大堆报纸、杂志看都看不完。截稿期近的时候从十一点就在书桌上坐到下午四点中饭都没有空吃。四点钟匆匆赶到幼儿园去接宝宝。四点以后时间又是他的了。陪他到公园里玩一小时回来做个晚饭服侍他吃饭、洗澡、讲故事到晚上九点他上床的时候我差不多也在半瘫痪状态。”若冰同情地望着妈妈说:“我记得在安安出世之前你有很多计划的……”“当然”妈妈的话被华安打断了他要她帮忙把救生艇装到船上“我每天还在想着那许多想做的事情。我想把最新的西方文学批评理论好好研究一下。譬如德希达的解构主义理论我知道但实际上怎么样用它来解剖作品、它的优点跟局限在哪里我一点也不清楚。我也很想深入了解一下东欧的当代文学譬如匈牙利与捷克还有专制贫穷的罗马尼亚。嗨你知道吗?Ionesco的剧本又能在罗马尼亚演出了他虽然以法文写作其实是个道地的罗马尼亚人呢哎呀我的天”华安坐在录音机前正在专心一志地把录音磁带从匣中抽拉出来已经拉出来的磁带乱糟糟缠成一团。若冰看着妈妈去抢救那些录音带坐立不安地说:“他不会静静地坐下来看书吗?”妈妈拿了支铅笔插进录音卡边卷边说:“若冰你看过小猴子静静地坐着看书吗?”“华安看白雪公主好不好?”妈妈放了录影带知道白雪公主会带来大约半小时的安静。“我还想大量地读当代大陆作家的小说从北到南一本一本读然后写批评一本一本批评。“我还想旅行。和你一样到大陆去。我想到西藏待两个月、陕北待一个月、东北待一个月、上海北京各待一个月。还想到内蒙古。还想到法国南部的小乡村一村一村地走一条河一条河地看。“还想写一流的采访报导以国家为题目一国一国地写。用最活泼的方式深入写最枯燥的题目把活生生的人带到读者眼前。“还想制作电视节目”“什么意思?”若冰淡淡地问:“你不是最瞧不起电视吗?”“你听嘛!”妈妈瞄一眼电视七个小矮人正围着熟睡的公主指指点点她继续说:“我想作一个欧洲系列每一个国家作一小时的录影。譬如介绍瑞士的一集题目可以叫“谁是瑞士人?”把瑞士这个小国的混合语言、种族、文化的奇特现象呈现出来。这不是风光人情的掠影而是深刻地、挖掘问题的、透视文化社会的纪录片。当然每一个片子背后都有作者的个性与角度在内就像一本书一样。作完了瑞士作德国西德与东德然后每一卷录影带就像书一样地出版、发行……”妈妈讲得眼睛发亮无限憧憬的样子客人冷冷地说:“这样的东西会有‘读者’吗?”“怎么没有?若冰”妈妈兴奋得比手划脚起来“台湾不能只靠钱还要有内涵”“妈妈”华安扯着妈妈的裙子:“有ㄍㄚㄍㄚ了。”“哦”妈妈蹲下来嗅嗅宝宝嗯气味很重她说:“宝宝你能不能在有ㄍㄚㄍㄚ之前告诉妈妈不要等到有ㄍㄚㄍㄚ之后才说?瑞士的小孩平均在廿七个月的时候就可以不用尿布自己上厕所了。你再过几天就满廿七个月了你帮帮忙好不好?”华安不置可否地让妈妈牵到浴室里去了。回到客厅妈妈关掉电视拿出彩笔与画纸铺在地上让安安玩颜色画画。“还有”妈妈意犹未尽:“我还想做一件事就是出一系列孩子书。我可以找楚戈楚戈那个老儿童你认识吗?挑选台湾十个家庭各有代表性的家庭譬如一个茄定的渔家、一个屏东的农家、一个三义的客家、一个基隆的矿工家、一个兰屿的原住民家、一个台东的牧家等等当然一定得是有幼儿的家庭。我们去拜访、观察他们的家居生活以小孩为核心然后楚戈画、我写每一家的生活故事都成一本儿童书让台湾的孩子们知道台湾人的生活方式和台湾的环境你说怎么样?”“饿了妈饿了!”华安不知什么时候又来到身边扯着妈妈的衣袖“妈妈饿死了!”小人用力掐着自己突出的肚子表示饿得严重。若冰突然站起来弯下身去收拾散了一地的蜡笔。妈妈才发现:啊什么时候客厅又变得一塌糊涂了?这个角落里是横七竖八的相片本子那个角落里一堆垮了的积木书从书架上散跌在地椅垫从椅子上拖下来叠成房子。妈妈给了华安一个火腿豆腐三明治以后抬腿跨过玩具、跨过书本、跨过椅垫跌坐在沙发上感觉分外的疲倦。若冰在一旁察言观色用很温情的声音说:“这种种理想、计划做了妈妈以后都不能实现了对不对?”妈妈软软地躺在沙发上很没力气地:“对!”“你后悔吗?”若冰问的时候脸上有一种透视人生的复杂表情她是个研究人生的人。华安悄悄地爬上沙发整个身体趴在母亲身体上头靠着母亲的胸舒服、满足、安静地感觉母亲的心跳与温软。妈妈环手搂抱着华安下巴轻轻摩着他的头发好一会儿不说话。然后她说:“还好!”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有些经验是不可言传的。”欧嬷“妈妈起床啦!”安安用手指撑开妈妈紧闭的眼睑像验尸官撑开死人的眼睑。妈妈却并不像往常一样地起身。她拉起被子盖住头声音从被子里闷传出来:“去去去!去找欧嬷要欧嬷给你吃早点。”华安也想起了这是欧爸欧嬷的家兴奋地摸索下楼。妈妈听见楼下厨房里苍老而愉快的声音:“早安宝贝!”满足地拥着被子再睡感激婆婆给了她赖床的权利。睡眼惺松、蓬头垢面的妈妈下楼来时早餐已经摆在桌上:婆婆烘的蛋糕、面包、奶油咖啡壶下点着一盏蜡烛保温。妈妈说了声“早”正要坐下被欧嬷的大叫吓了一跳:“我的天!小姑娘!”婆婆摇头:“你光着脚下来怎么可以会冻死你”妈妈把脚缩起来搁在椅角上边倒咖啡边说:“好了吧!我脚不碰地总可以吧?”婆婆说:“孩子头冷脚暖”“头冷脚暖”妈妈接着欧嬷的语音用唱地说“使医生破产!德国古谚。还是头暖脚冷?”老人家无可奈何地直摇头。欧爸伸进头来说:“老妈妈来看看你孙子变把戏!”欧嬷放下手中的抹布兴冲冲走了出去。妈妈啜着咖啡把发黄的照片拿在手里细看:一个满头鬈发的婴儿巍巍颤颤地扶着马车而立婴儿有圆鼓鼓的脸颊、胖嘟嘟的小手。那辆马车是当年欧爸找邻居木匠做的现在站在华安的房间里每回华安骑上去都要对妈妈郑重地摇摇手:“妈妈再见!安安上班去了!来甜蜜一下。”木马边的金发婴儿现在正在楼上卧房里赖床。平常他必须一大早就起身八点钟左右赶到办公室里考虑中东的政治局势、研究德国的经济走向、预测明年的投资市场。今天早上他却赖在床上安安稳稳的知道楼下有早餐等着他随时去吃。从楼上大概可以闻到咖啡的浓香。毕竟这是自己妈妈的家。客厅里传来追逐嬉笑的声音。妈妈把照片藏进口袋里。婆婆那个本子里有华安爸爸从出生到十四岁的成长镜头婆婆不愿意将本子送给媳妇媳妇也明白她的念头:现在这个男人当然完全地属于你做妻子的你但是他的过去却属于我做母亲的我。“不过只偷一张没有关系吧?”妈妈自问想到记录了两年多的“安安的书”里面有华安初出母胎、浑身血迹的照片有父母子三个人两年多来共度的足印与啼声。有一天妈妈大概白发苍苍了也要对一个年轻的女人说:现在这个男人当然完全属于你做妻子的你但是他的过去却属于做母亲的我。或者妈妈会倒过来说:这个男人的过去属于做母亲的我现在的他却完全的属于你做妻子的你去吧!※※※妈妈的眼睛突然充满了泪水她被自己的悲壮感动了一滴眼泪落在碟子上晶莹地立在蛋糕旁边。蛋糕有好几层一层巧克力、一层杏仁层层相叠上去像个美丽的艺术品。这个做蛋糕的、七十五岁的女人她又流了多少眼泪呢?妈妈总算暂时忘记了自己的悲壮与自怜她听见婆婆做鸭子的“呱呱”声和华安乐不可遏的狂笑。十六岁的玛丽亚有一双大眼睛穿着白色的布裙站在苹果树下五月的苹果树开满了细碎芬芳的苹果花。玛丽亚在树下读信风吹来把白色的苹果花清清香香地吹到信纸上。和写信的人结了婚生了两个男孩男孩在苹果树、乳牛、皮革的香味之间追逐成长德国却正一步一步地走向毁灭。孩子的父亲穿上军服背上枪亲一下玛丽亚就踏上了征途那只是一条穿插着青草的石板路。“这件衣服送给你。”婆婆说。是件透明的薄纱上衣绣着红色的花边。妈妈仔细看着觉得那薄纱上的图案异常的美丽。“当然不是新的”婆婆抚摸着陈旧的花边淡淡地说:“是从苏联的战场上寄来给我的。我放了四十年了。”妈妈把那件绣花薄纱衬衫小心地放进自己的抽屉觉得情不自禁地哀伤。这件薄纱曾经紧紧握在那个德国军官手里在冰天雪地、凶残险恶的异国战场上。以粗犷的手温柔地包扎、热切地邮寄寄给曾经在苹果树下读信的玛丽亚。这个军官死在冰天雪地、凶残险恶的异国战场上。他不曾再回到苹果树下。妈妈也不曾穿过婆婆馈赠的薄纱衬衫。她不忍。※※※玛丽亚成了寡妇但是并没有太多人为她流泪因为在颓墙断瓦中到处都是寡妇。悲剧太多、浩劫太深而人的眼泪有限。国都破了家算什么?“显而易见是她追求我嘛!”欧爸意兴飞扬地说“那个时候她是个寡妇还带着两个拖油瓶不是她死死求我我怎么会娶她?”婆婆在一旁笑着哄小孩似地说:“当然当然全村的女人都想嫁给你呢!”踩着石板路来到苹果树下的是个来自东边的异乡人他大概也是受了大眼睛的诱惑吧?就在树边住了下来。异乡人其实也回不了东边的故乡那东边的故乡没几年就成了东德围墙的那一边。“你这么老了妈妈”已经长大的男孩对玛丽亚说“生孩子恐怕会生个皱巴巴的丑东西哦!”孩子还是生了下来。即使是举目萧条的战后婴儿的啼声仍旧令人欢欣振奋。受洗的教堂里充满了对未来的祝福与祈祷。当然没有人提及这个婴儿在三十年后将和一个中国的台湾女子结合。“生了老三老大却开始叫头晕、倦怠……”婆婆说“我们正准备让他上大学他是那么一个聪慧的孩子对知识有强烈的渴求……”玛丽亚在病床边守了两年眼睛看着英姿焕发的儿子逐渐萎缩、一节一节萎缩先放进轮椅然后有一天放进棺材……“为什么小儿麻痹疫苗不早一两年发现呢?”玛丽亚问“我看着孩子在我怀里一个其实已经是男人的孩子看着他停止呼吸……”※※※妈妈吃完早点洗了碗碟发现祖孙三个在院子里踏青。她想华安爸爸也太不像话了睡到这个时候。不是要带华安去游泳吗?游泳回来妈妈把华安哄睡下楼来找欧嬷。欧嬷正在烫衣服。妈妈发觉自己一家三口昨天换下的脏衣服已经全部洗过、烘干、叠得像豆腐干一样放在一边。婆婆正在烫的是妈妈的内裤。“我的天母娣”妈妈着急了“你你你我的衣服不要烫好不好?我反正随便”婆婆眼睛都不抬仔细把内裤的边扯平仔细用烫斗熨过一边说:“我横坚要烫衣服你们的当然一并都烫了嘛!”妈妈想说:“可是内衣是里面穿的谁都看不见何必烫呢?”但她话到嘴边又没开口她知道婆婆会说:“咦里外一致嘛!内衣烫了穿起来舒服无害呀!”妈妈回到自己的客房发觉本来乱堆在床上的两床被子已经折成两块豆腐干整整齐齐地摆着。她转身对爸爸说:“明天出门就把这房间锁起来免得母梯又进来整理内务怎么样?”“不行”做儿子的横倒在豆腐干被褥上凌空踢掉鞋子说“不要她做事母娣会觉得人生乏味。你知不知道她明天要去‘老人院’里做义工去慰问‘老人’!我猜想她恐怕还想唱歌给那些‘可怜的老人’听呢!”他的名字叫做“人”久别妈妈从城里回来小男孩挣脱保姆的手沿着花径奔跑过来两只手臂张开像迎风的翅膀。妈妈蹲下来也张开双臂。两个人在怒开的金盏菊畔拥抱。小男孩吻吻妈妈的颈子、耳朵直起身来瞧瞧久别的妈妈又凑近吻妈妈的鼻子、眼睛。妈妈想起临别时安安呕心沥血的哭喊、凄惨的哀求:“妈妈安安也要进城去买书”脸颊上还有眼泪的痕迹这一场痛苦的久别毕竟只是前前后后六个小时。妈妈牵着嫩嫩的小手走向家门一边轻声问:“宝贝妈妈不在的时候你做了什么?”其实不问也知道:吃午餐、玩汽车、与保姆格斗着不上厕所、到花园里去采黑草莓、骑三轮车、湿了裤子……可是这小孩平静地回答:“我想事情。”妈妈差点扑哧笑出声来两岁半的小孩“想事情”?偷眼看看小男孩那庄重的神色妈妈不敢轻率忍住笑问他:“你想什么事情?”“嗯”小男孩庄重地回答“我想没有妈妈怎么办。”妈妈一怔停了脚步确定自己不曾听错之后蹲下来凝视孩子的眼睛。安安平静地望着妈妈好像刚刚说了“妈我口渴”一样的寻常。快乐“为什么一个男人忙于事业就没有人想到要问他:你怎么照顾家庭?为什么一个女人忙于事业人们就认为她背弃了家庭?这是什么白痴的双重标准?为什么你公务繁忙是成功的表现我公务繁忙就是野心太大、抛弃母职?”咆哮了一阵之后妈妈就背对着爸爸不再理他。安安拎着根细细的柳枝从草丛深处冒出来草比人高。他看见爸爸在生火腌好的烤肉搁在野餐桌上。他看见妈妈坐在草地上阳光透过菩提树叶一圈一圈摇摇晃晃地照着她的背脊。“妈妈你在干什么?”像个老朋友似地挨过去和妈妈肩并肩。“妈妈在”做母亲的迟疑了一下“在想事情。”安安握着柳枝做出钓鱼的姿态。“想什么事情呀?”“想”妈妈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不愿意敷衍这小小的人儿因为她觉得这不及草高的小小人儿是个独立而庄严的生命她尊重。然而她又怎么对两岁半的人解释:婚姻和民主制度一样只是人类在诸多制度中权衡利弊不得已

用户评价(3)

  • m2mbbo 排版很不错,界面清新,是我喜欢的风格,谢谢楼主了

    2012-04-05 18:35:27

  • nevsaynev 谢谢分享.

    2012-01-30 20:42:44

  • 羊1979 做一个智慧的人

    2010-07-26 20:1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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