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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语者.do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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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传者: Beency 2014-04-07 评分 5 0 131 18 595 暂无简介 简介 举报

简介:本文档为《密语者doc》,可适用于高等教育领域,主题内容包含我试图把自己的喜好我试图把自己的喜好建立成一座资源的城堡与你分享木瞳*资源库http:wwwdoubancomgrouppupilloo  《密语者符等。

我试图把自己的喜好我试图把自己的喜好建立成一座资源的城堡与你分享木瞳*资源库http:wwwdoubancomgrouppupilloo  《密语者》讲述一个华人女子和一个美国教授婚姻的危机同床共枕的两个躯体里两颗心灵却相隔千里但都不自觉对网络背后的密语者敞开过去到头来却发现各自密语的对象其实就是身边的那个她(他)这种暮然回首原来那人就是你的情节安排并不意外甚至有一点点的disappointing但是非常喜欢整篇小说中运用的一种组合还原过去的方式。男女主人都有一段或几段不愿意回顾的过去以为可以经过某种方式例如神秘的消隐术把它们抹去其实它们只是被埋藏在了大脑最隐秘的地方后来又随着时间被肢解成了凌乱的碎片。通过与密语者的对话这些碎片顺着一种记忆的惯性被重新拾起这种惯性的顺序和时间无关而是取决于碎片在大脑埋藏的深浅程度。这些记忆的碎片依照从浅到深的顺序重新组合成了一个既是过去也是现在的故事就像一幅立体主义的油画既破碎又完整既真实又不太真实可也许这才是最终级的真相。  女主人公乔红梅收到网上陌生追求者的来信。他那近乎神的感知能务使她第一次产生了打开自己的欲望倾诉属于自己内心的秘密:她童年的江南小村她与丈夫格兰的异国情缘他们稳定平淡的婚姻生活隐藏的创痛……他是谁?几乎幽魂一样熟知她的一切:她臂部的胎记焦虑时咬指甲的习惯她脚上饰缀的玻璃球散发的“惊人的性感”甚至情感世界微小的波澜。小说在追寻密语者的紧张悬念中展开引领读者进入到一个充满创伤与柔情、欲望与伦理纠结交织的人性天地同时在敏感私密的情感世界与话语空间探索爱情与婚姻永恒的真相。 第节     这人问乔红梅是否记得他。他看着她跟着一个高大的美国男人走进餐馆然后两手松松地抱在胸前一只脚虚支出去站成一个美好的消极姿态。他说乔红梅就这样和他脸对脸地站了半分钟等着领位小姐指定餐桌。在那半分钟里他向她笑了一下。他的座位迎着门他认为乔红梅不该错过他的笑。他那时手里拿着打开的菜单正打算点菜听见一个异国情调的女声说:“还好人不多。”  他一抬头看见了她乔红梅。下面就是他给她的那个赞赏的微笑。很少有人躲得过他的笑男人、女人、熟人、生人都躲不过他火力极强、命中率极高的笑他这样告诉她。  乔红梅读到此处歇一口气。网上来的这个人显然把她昨晚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口气稍稍有那么点放肆但她喜欢他的行文是尼尔和艾米莉的融和。  他说乔红梅跟在她丈夫身后往窗口的餐桌走长头发的清爽气味他都闻到了。她走过每一桌眼睛不失体面地瞥一下桌面上的菜肴或者围在桌边的面孔。就在这时他见她转过脸。她是朝他转脸的这人判断道因为每个被盯得太紧的人都会感应到一种危险。一点都不是玄说尤其对她这样一个感知丰富的女人。他说她看去二十八岁最多三十岁但他知道她其实不止了。好了乔红梅朝身后扫一眼眼光在他脸上逗留了一下。至少他认为有那么个逗留这网上来的多情人。  他看她丈夫替她脱下外套随手拍了拍她的脸蛋。她那个轻微的躲闪并没有逃过他的感觉。他说真好啊证明她的肌肤还没有麻木还会拒绝毫无意味的触摸。他问她是否自己设计服装柔软而皱巴巴的麻质长裤和缀玻璃珠的凉鞋使乔红梅惊人的性感鞋使脚基本裸露脚面上闪着几颗无色透明的珠子。  她“唰”地起一身鸡皮疙瘩。先四周看一眼再看写字台下的脚。有这样露骨吗脚也可以勾勾搭搭的确实如此。细带上的玻璃珠露珠一般、汗珠一般。她的丈夫从来没有过问珠子怎样从窗帘上到了她脚上发着性感暗示让能够领会的人去领会。她并没有这方面的想法却让他一语说穿。  还有上衣。他说她的上衣也非常妙染色的线绳编织的在不同光线不同动感中就是不同颜色。是你的手艺吧他问乔红梅那么不规则和异想天开。  下面他谈论起她丈夫来。他说他看上去很聪明也很精神是老了一点没错但总体来说蛮好很配她。总体上在一切人眼里。除了他他看的不是总体。  乔红梅想离间来了。  不过都不重要对不对他说下去。带一点欺负人的独裁腔调也有一点诗意和多情。掩藏在薄情下的多情女人谁受得了这个他说重要的是他看出乔红梅对丈夫整个是封闭的对不起这儿他不得不提到“心灵”。他要她原谅他用了”心灵”这种奶油兮兮的词要她千万别把他当成一个奶油兮兮的爱耍文学腔的人。他看到的不止是她对她丈夫的封闭大致上她对整个观赏环境心灵都关闭着。他解释说我并不想挑拨你们夫妻关系我绝不是这意思。  他就是这意思。她心里说。  她的丈夫是个爱说笑话的人一看就知道可他误认为把妻子逗笑就没事了。他看乔红梅在丈夫抖出包袱时仰脖哈哈了几声其实她一直在跑神。丈夫自己笑得面红耳赤她呢嗔怪地斜睨他一眼表示被这个不伤大雅的黄笑话小小得罪了一回像所有的中产阶级知识分子妻子像所有无救的美国良家妇女从男人侧重法幸免的肮脏中得到一点小小的娱乐同时拿出管教他们的姿态。  可他看出她在装假。他说他从来没遇见过像乔红梅这样的女人装假装得这么棒。她对于她的丈夫是做为一个密语者喘气儿、吃饭、笑因此这人对乔红梅深深着了迷。写到此处他另起一行说他得到乔红梅的Email地址是偶然也是必然她大可不必惊慌失措。  乔红梅在键盘上“啪嗒嗒嗒”地敲击起来说她并没有惊慌失措只是觉得这个游戏玩的人实在太多她就不想玩了。并不难猜想他得到她网址的手段她的学校、图书馆她许多熟人和半熟人那里都能找到她的网址。如今网上卖机票、卖电话卡、卖CD、卖书、卖二手货她的网址他们都有她从来不问他们获取她网址的手段是光明还是黑暗。她告诉他她每天打开信箱百分之九十的造访者都是他这样花言巧语的陌生人提供她高利贷、逃税方法、赖账手段提供她降价首饰、护肤良方、色情娱乐男妓或女妓难道她会惊慌失措  她把她对这人的一点动心藏在邱八式语言后面。然后她谢了他的奉承。  他马上回答了。他说奇怪乔红梅怎么把他的话读成奉承了他并没有称赞她美丽并且他真的不认为她美丽。“着迷”在英文里是死心眼的好奇罢了他对死刑犯、妓女、政治小丑都着迷。  乔红梅意外了。许多人说她是美的。这人倒让她碰了一鼻子灰。她眼睛搜出他那句“惊人的性感”发现他语气冷静、客观还有凌驾之势。她想他这样轻微地羞辱她倒是突然拉近了他和她的距离他突然可信了实体化了。她想她可真是贱骨头他让她的虚荣心落空她反而来了和他交谈的劲头。  她的手指敲击起来。她说:“谢谢你的直爽。不过我不习惯和一个陌生人议论我自己。”她读了一遍把其他字刚除掉只留下“谢谢直爽”。这样好酷不动声色。他看这个句子时会看到反守为攻的她带一个老手式的浅谈意思是来吧看咱们谁先把谁逗急。  这人反应很快说他不认为直爽是美德:“你就不直爽你这谜一样的女人。”有挑逗的意思了。乔红梅站起身想缓冲一下此刻的兴奋。她竟然非常恋战。他把她看成谜之后其实他对她也形成了一个谜。  她拿起茶杯喝一口水发现什么也没喝着杯子是空的。她得缓冲一下她让这个不知底细的人顺着电线这根藤摸过来了。绕过丈夫格兰摸进这间十四平米的书房。  乔红梅在镜子前面站着按他描写的模样一只脚虚支出去。她拼命地想昨晚餐厅里的人所有的面孔却是怎样也记不起了。但他是存在的。陌生的存在渐渐有了形态和质感有了低低的体温就在这间十六层楼上的屋里在她浑然不觉的丈夫隔壁。  乔红梅走出书房向厨房走手里拿着空茶杯。她忽然抬头见丈夫格兰一身运动装束。格兰说他出去跑步回来一块吃早餐。她说好的祝你跑得快活。他深棕色的眼睛在她脸上多留了一会。她问怎么了他说很好你看上去气色很好。你也是她说。  她正要回书房门又开了。格兰把一个快递邮包从门缝里塞进来。她拿过邮包猜出里面是两本书。格兰做教授的第一大优惠是买书钱可以充税所以他隔一天就有一个寄书的快递邮包。她隔着茶几把书往沙发上扔没扔进落在地上。她不去理它了端着水往回走又觉自己态度有问题再走回沙发捡起书放妥。杯里的水洒在格兰珍爱的古印地安地毯上。  据说图案上的红色是取某种虫血染制的。 第节     回到电脑前乔红梅一口一口呷着杯中的冰水。二十分钟后回信来了。他猜想乔红梅一定想弄清他到底是谁。他说他身高五尺九(并不算太高)体重一百五十八磅(身高很合她的意)黑头发、黑眼睛。个人背景:耶鲁大学英文系本科生哈佛读完硕士后修了一年博士课程半途而废。他父亲留下的遗产在一位投资顾问手里运作甚好因而他打消了做博士公子哥的念头索性做一个公然而诚实的公子哥儿了。他说他和乔红梅是同一类人很难忠贞于某个人和某项事业。他在看见乔红梅的一刻就在心里感叹肉体的忠贞最容易因而是最次要的。  乔红梅看着一行行自我拆穿式的介绍感到这陌生男人渐渐在他眼前推成了一个特写。不是面目是气息。她进一步被他吸引了尽管她对他的富翁父亲、优越学历保持百分之八十的怀疑。她说你难道暗示我不忠贞吗他回答道:我没有暗示我在指出你的不忠贞我相信你是个智慧的女人明白我们不必抠“忠贞”的字眼。你心灵从来没忠贞过一分钟。他再次抱歉用“心灵”这种似是而非的词。  乔红梅说好吧随你便不忠贞就不忠贞吧。她往椅背上一瘫不想辩解。  这人话锋一转说别这样你跟所有人都这样希望你跟我别这样。我们要好好地开头。  他这一步迈得过大。乔红梅对他突然出来的体己有些反感。他马上看懂了她写道别误会我会给你足够的时间适应我在一切都未开头之前。又是几分钟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啃指甲。他又来了两行字要她松弛别那么恐惧否则他马上退出这场约会。他把它叫作“约会”乔红梅玩味着。他说他只是想了解她她手指甲被啃成那样绝不会无缘无故。  乔红梅条件反射地一下攒紧拳头。他连她手指甲上的啮痕都看见了!餐馆里她难道咬了手指甲不会公共场合她一般不会的。并且在和格兰出门前她贴了一副逼真的塑料指甲一般上点台面的场合她都这么干。假指甲不过份修长看上去健康而洁净绝不是公司女接待员泰勒街暗娼九百九一副色彩艳露的那种。他说乔红梅把指甲啃成那样必定有原因。  她一只手在键盘上敲打涂涂改改问他到底跟踪了她多久她不相信昨晚是他头一次见她。他不置可否。  虽然兴奋乔红梅还是有点毛骨悚然。她说她咬指甲的习惯是幼年留下的毛病。  他说他将会知道真正的病因。  你少跟我来这套盯了我的梢偏要弄出神机妙算的意味乔红梅心里说。在键盘上她却问他同时向多少个女人发送同样信息。这人倒也不直接抵赖没有谎称除了她他不向任何女人发此类信息。他说眼下没有合适人选值得他发送。她问什么是“合适人选”。他说像乔红梅这样极度含蓄极度不安份的女人  乔红梅想“极度不安份”大概是准确的。  他说昨晚在餐馆里他始终在观察她。她的右侧是一排不锈钢护壁她的那一半侧影被投射上去。这样他看见她里面那只手的动作撩动披到脸上的头发轻揉右面的太阳穴拨弄也是无色透明的珠子耳坠用吸管搅动饮料。他看到她的不耐烦腻味而别人却把那看成娴雅、从容。他还形容她的目光说她眼里有种邀请。邀请人们的关注吗不止。他看出她的眼睛在邀请爱抚(真正的爱抚)邀请人与她玩眼神、玩感觉。甚至邀请进犯、邀请微服和占有。他从未见过如此暧昧的女人。他相信他就在那时被诱惑了。  门被叩响。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格兰的面孔已伸进来上面一层红晕和汗水。她问他跑得是否舒畅。他说好得不能再好一块吃早饭吧。她说一分钟之后就来。格兰说哇你今早真美眼睛在燃烧。说着他修长的身体越过写字台拐角嘴唇撅起。这是早晨必定有的吻谁也休想躲掉。  乔红梅马上迎着格兰的亲吻站起来。唯一阻止他的办法是立刻跟他去吃早餐。她的阻击成功了格兰没有去瞥屏幕上的词句。格兰的手扶在乔红梅腰上往厨房走。这个初识不轨的东方妻子在他手掌下年轻柔韧毫无破绽。  撇在身后的是她和陌生男人眉目传情的证据。  这人再次出现是三天之后。给她足够的时间享受悬念。他说对不起他失约了他惟一的女儿突然到达这三天里他的一切都属于她了。他说他已经有十一年没见女儿他每年寄的生日卡片都被如数退回。  这就是说他至少四十五岁。当代美国男人三十岁做父亲比较普遍。乔红梅问他女儿为什么退回生日礼物。他回答生日礼物被留下退回的是写有贺辞的卡片。礼物被重新包装以别人的名义礼物还是礼物。他口气实事求是毫不渲染但她看到了创伤。这个人的陌生顿时退去一大半。创伤绝不虚无飘渺创伤使无论多不同的人相互认同。她和这个极不可靠的人接触创伤突然使他可靠了。  她问他他的女儿和他长得像吗。他回答说女儿的头发像她母亲其他都和他一模一样。她说一定小巧玲珑像个混血姑娘。他识破她的圈套说他最讨厌混血姑娘。他说你不必猜测我的血统我们注定要见面的。 第节     夜很深了。能听见格兰房里的音乐。他读书或写作总是需要伴奏。此刻是夏洛特为他的阅读伴唱。薄荷露似的声音。谢天谢地在火爆爆的世界滴入夏洛特的薄荷露。  这人和她默不作声地打量对方一个在夜色这头一个在那头。  他说他今天下午把女儿送上了飞机。然后便想到了她。他说不知为什么女儿使他想到她。也许女儿也有种绝不好接近的样子也是面上一套、心里一套的温顺沉默。  她问他难道我面上一套、心里一套  他说任何一个表面像她这样顺从任何一个有她这副缄默微笑的人都有这问题。餐馆里他看见她接过菜单看也不看把选择马上让出去。他看着她丈夫为她点白葡萄酒、红葡萄酒她点头微笑做出很是领情的样子。而她的脚呢那近乎完全赤裸的脚在打一个节拍。那支秘密的曲子。她在秘密地自得其乐。  她问他是否精通心理学或者人类行为学。  他说你不要担忧我会游手好闲也别费劲猜我是否有个正经差使开锁生命。我什么都不做又什么都做。你会知道的。我们快要见面不是吗  乔红梅吃不准了。她想和他见面吗见面会意味什么她听见夏洛特在隔壁纯洁地歌唱。格兰也在熬夜。大概他在等他用功的妻子看看能不能等来一次做爱。  她写道今天就谈这些我丈夫在等我我必须去睡了。  他说好吧。你肉体还蛮慷慨也算纯洁。祝你销魂。  他有什么资格妒嫉呢乔红梅心里好笑。  他问下次约会是什么时间。  她说不会有下次了。这是她突然做出的决定。她不给他插嘴的时机一股作气敲着键盘。她说她的丈夫非常爱她他们为得到彼此身败名裂过。用中国俗话叫九死一生。她不应该背着他进行这种约会。她说谢谢你的关注也谢谢你为理解我所费的心。  然后迅速下网关掉电脑。呆了一阵她无力地站起身去按电灯开关的手臂几乎抬不起来。光亮和黑暗间的一霎她瞟到一个女人的身影惊得险些大喊。再按亮灯发现那是镜子里的自己。她干的好事在书房装什么镜子。她从来没见过这样陌生的自身面孔油润红亮眼睛水滋滋的是头晕目眩的眼睛。还有嘴唇还有胸女人在经历肉体出轨时才会有的容颜大概正是这样。它提前出现在她脸上身上。她的肉体比她走得更远了多么不可思议。得彻底切断他顺藤摸瓜进来的这根不可视的线索。  她重重坐回转椅上两脚一撑地把转椅撑回桌面。打开信箱他的回答已等在那里。会是什么样的回答她想她绝不会去读。无非是用更有说服力的话向她证实他对她的理解。或者会刺她一句(像说她并不美丽那样刺激她上钩)说喂你想哪儿去了我并不想做你的情人让你背叛你丈夫。混血女子我都消受不了何况你这纯亚洲血统的女人  她想不管他的回答是什么她都绝不上钩。  而下一秒钟她已在瞪着他的回答了。回答只有一个字:“Fine”  竟这么好说话。他干脆、利落地答应了她:“Fine”就此终止了一切纠缠。她瞪着他的“Fine”。真的罢休了他不失自尊地、甚至是冷傲地微微一笑“Fine”。眼睛是哀伤的。未必哀伤或许是好笑的所有小题大做的女人们在他看就是那么好笑。他两肩轻轻一耸:“Fine”然后转身走出惆怅是惆怅的但自制能力毕竟极好修养更不用说。他两手插在裤兜里任风吹乱一头黑发匀称而矫健地离去。留一个渐渐小下去的背影很是古典。  乔红梅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这样轻易收兵。倒是她成了没趣的那个了。她不知自己在窝囊什么。一个公子哥儿从她这走开马上会去挑起下一场艳遇她不是从此清静了省事了  她一行行逆着读他的每句话。他主要是写他的女儿他们的三天相处。真切深记的父亲感觉就在那一个个简洁的句子里。三天他以不可思议的眼睛注视他缄默的女儿讲起他对她可怜的一点记忆突然从女儿缄默的笑容里意识到同样的话他已对她讲过了可能不止一遍地讲过他曾经怎样在夜里抱着她从四楼走到一楼再从一楼走回四楼为了不吵醒她的母亲和邻居们。女儿看着他神秘的表情态度严实地掩藏在那表情后面。她真是莫测得很突然喷出一声大笑。笑他可怜每个父亲都有如此精彩的记忆。或许她想起她母亲的话父亲对于她的投资就是一尾精虫。于是他带女儿出去去最有名的风景点没完没了地为她拍照为她买渔人码头的首饰和工艺品带她去那帕桑拿按摩为她买她哪怕多看一眼的昂贵服装。他还是在女儿的笑容里看到他可怜透了他还是一尾精虫会讨好的、舍得花销的一尾巨型精虫。  乔红梅想象他的女儿十四岁一个小姑娘。她想象那细长腿的小姑娘消失在登机口的昏暗中这人忽然想到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是一个用电子信去同陌生女人胡搅蛮缠的男人是一个在餐馆或咖啡馆独坐静静等待她乔红梅这类猎物的人。也许在开车从机场回家的途中他就有心改邪归正为了女儿。  那天深夜她和格兰做了爱。好久没那么好的效果了。似乎她借了格兰向另一个人释放激情也似乎格兰不知怎么显出一种陌生。然后她滚翻身就睡去当然是假装的。她怕格兰开口讲话破了那魔咒。  一连七天乔红梅不上网查邮件。这人好说好散地消失了。她咬指甲的毛病恶化起来。她发现她咬指甲不是因为紧张恰恰因为平静。无事可期盼的平静。  到了第八天她给他发了一则短信息请他介绍几本最新心理学读本。她压根不提上次不太好的收场白以及这些天她寻寻觅觅的心情。  没有任何回音。  三天后她把同样的短信又发一遍并加一行解释说她怕上封信遗失没到达他的网址。  还是没回音。她脸面也不要了一连气地拿短信轰炸他。  乔红梅啃着指甲想看来他倒是一位绅士呢一诺千金说到做到。或许他那颗羞于提及的心灵不再空洞里面装进了失而复得的女儿。无论什么原因使他坚决不理会她都使乔红梅感到窘迫。此刻他在干什么在电脑那端好笑地看着她失望而萎靡一头烦躁的头发指甲根根残喘好笑她打起读书幌子企图邀回他的关注并久久挽留它。她的假装正经、不甘寂寞在他看实在好笑他就是要这样写她。一个易受勾引的女人就该狠狠地写。  又等了两天乔红梅踏实了也认了窘。她开始赶拉下的功课收拢神志听格兰谈他的事。  好好听格兰讲话还是有所收益的。他说他在课堂上老要学生注意卡夫卡用第一人称很多《变形记》表面是第三人称实际是第一人称除了最后一段葛里格作为甲虫死去之后。他说人称的选择是小说成功的秘诀之一。《麦田守望者》若不是第一人称就死定了。米歇尔要不是第二人称完全是部三流作品。  乔红梅看他嘴角沾一颗面包屑。年纪大起来第一表情是吃东西拖泥带水。她说电脑上来信都是第二人称。  格兰说我们在心理和自己说话讨论通常是第三人称。所以电脑上若有人来和你长谈等于你自己和自己谈话。  乔红梅一想格兰毕竟聪明像是察觉了什么。不再和他通信他的身影反而清晰起来。黑头发、黑眼睛对自己浪漫内心永远批判的那种微笑……但她会忘淡他一个女人一生有多少这样的暧昧邂逅谁都经历过短暂的鬼迷心窍。 第节     就在他说完“Fine”的第二十五天乔红梅再次收到他的信。他说她走进图书馆时像个走失的孩子。他猜她或许在让眼睛适应室内的光线也许她想找个好些的读书位置。他说她那样迷失地站了许久有一刹那他几乎要投降了认为乔红梅肯定认出了他。餐馆留下的浅淡记忆和图书馆的某个面影突然间神秘重合。他正打算从他的阅读阁里站起她却走了自制的布书包上两根流苏非常生动。他说这是她多日未背的五个书包中最美的一个。  乔红梅大吃一惊这人原来一天也没离开她并不像他自己表现得那样悲壮古典骑士似的踽踽独去。他像一个阴魂不为人知地时时参与她的生活。  他看见她沿着一排读书阁往里走正进入最靠里的桌椅时右腿磕碰了一下。他听上去都痛。那块淤青比一岁孩子的掌心还大他猜道。读到此乔红梅停下来起身关上房门把睡裙一点点撩上去。果然在右膝上方一块青紫。她盯着它回忆那天下午图书馆内的情景她进门似乎是萧条时分一多半学生在打磕睡年纪大的读者似乎连抬头的都没有。  这人究竟猫在哪里  他说自己的童年、少年、成年大多数时间在图书馆渡过。像博尔赫斯区别是他不写小说。他说他原以为凭他的意志是能了断的。他真的不想再打搅乔红梅以及他自己。人有了渴望是不幸的他希望乔红梅赞同这一点。她可以制止他写信但不能制止他的迷恋。  乔红梅读得身上热一阵冷一阵。二十多天的沉默使他再现时容颜憔悴两眼黑色的激情但整个人还那么冷调乔红梅痴痴地想象。把她心目中最中意的一个男性形象套在他身上。他说别给我任何回答你的任何回答都会让我受罪。  她马上回答了说很高兴又能和他交谈。她正欲发送又觉不安改为“很高兴地知道你一切都好。”  他在五分钟之后回了信说乔红梅的话和他女儿一模一样都是那么小心怕流露了真实心意让他捞感情的稻草。他说他女儿离去多日写给他的唯一一句话就是“很高兴地知道你一切都好”。他说:“你们似乎比我更知道我好不好。”  乔红梅说我看见你失望的样子了。  这人说失望是我一贯的样子。  乔红梅突然发现失望一词他拼写错了少了个“a”成了“Dissppoint”。她马上灵机一动这人会不会是个外国人比如意大利人希腊人俄国人……  他问她那条蓝底白花的长裙从哪里来充满异国风情。  她告诉他那叫印花布是她生长的那个村庄里的土产。过去村里的农家女都会织这样的布雨天你走在那条两旁是农舍的石板路上听得见这家那家织布机木梭走动的声音。乔红梅没有意识到她已开始向这人展开了她的由来她的历史。那个她曾经憎恨过的江南村庄在她向他摇移的画面中竟然相当美丽。她让他看大全景中的它黑瓦粉墙、乌篷小船、无际的金黄菜花。她推近画面是中景了一座石桥桥上走过放牛的孩子。孩子中的一个小姑娘六岁或七岁便是她。她生在文革那年(你知道文化大革命吧)目不识丁的父母给她起了个时髦名字红梅。(Red plum blossom)她说她几度想改掉这个乡气的名字却下不了决心。毕竟父母只生养她一次只命名她一次。  他回答说他看见了这个万里之外的水乡小村庄。看来你很爱它不是吗爱它才有这样的笔调。  她一惊。她从来不认为她爱过它。她不惜一切地要逃离它。逃离它之后她对生人撒谎想把它瞒住。她曾经认为哪里都比她的村子好那么孤陋寡闻、井底之蛙般的村子。在她懂事后来了一帮叫作“知青”的人进一步证实她对它的直觉他们整天讲它的坏话和她一样认为它是地球上最丑陋的地方。她怎么会爱它  她说你大概又要失望了我一生的努力似乎都要远离我的村子越远越好。最后一次走出它是九年前。我下决心永远不再回去。走过村口的纪念碑我不知怎么停下脚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二百一十三个少女的名字是一夜间死去的少女。我从来没有好好看过她们的名字。她们死去后的第二年我的母亲出生了。那年冬天出生的全是女婴似乎是死去少女们的替补。我一个个念着纪念碑上和我一样乡气的名字我的小姑在第六位我的两位姨姥姥在第八十和八十一。村里当年三个姓氏的女孩从六岁到十八岁一夜间全死了。  那些生前被叫作“赔钱货”的少女们全死在一九三七年十一月的一个雨夜。连日本兵都惊得一声不吱。日本兵在傍晚时分进了村在每座房舍里搜寻中国兵、粮食和少女。家家都只剩下老人和男孩。一个日本兵发着脾气地朝一个稻草垛捅下刺刀……(等等我向你描述我家乡的稻草垛吗许多好事、丑事、可怕的事都发生在那些稻草垛下。它们终年立在那儿知道许多人所不知的秘密见不得天日的定情、氏族间的仇杀、不得已的坠胎……)等刺刀拔出来时局势突变了。这日本兵看见刺刀尖上有鲜血在初冬的夜色里冒起细微的白色热气。日本兵又扎一刀。这一刀下去血便从刀尖往下滴了。稻草垛却抖也不抖不出一声。  十分钟后所有日本兵围住村里二十多个稻草垛刺刀从四面八方捅进去没有一刀不见血。一个个稻草垛还是如常的沉默没有一根草哆嗦。翻译开始喊话说想活的快出来马上要放火了。稻草垛不动无语如同惯常那样吃进多少秘密却从来不吐。汽油泼上去火虎啸狮吼地烧起来。日本兵柱柱着长枪看火中的稻草垛先成金的后成红的最后成黑的灰白的草末灰动弹起来在稠腻的冷风里起舞。空气都是血肉焦糊味饥饿了几天的日本兵趴在地上呕吐出胆液。他们不必去查点也大致清楚这场戮杀的战果。而他们一点也不得意为着什么不可名状的理由悻悻、沮丧、窝囊。他们最终也没有勇气揭开一个个成了灰烬的草垛。他们心照不宣地拭去刀尖上未干的血。一个村的女孩被他们歼灭了这点他们心里有数但她们那样温顺、沉静接受了死亡他们为此失魂落魄。接下去他们放弃了对整个村子的烧杀掳掠深一脚浅一脚开拔了。这是他们在侵略中遭遇的最不寻常的一次抵抗。  乔红梅写到这里发现两眼胀胀的不再看得清字迹。她从来没想到会为自己的村庄如此自豪。她从来就没有发现二百多个牺牲的少女如此震撼她也没有发现她们的牺牲有如此的意义。是她赋于她们的意义吗或者原本就存在的意义被她突然追寻了出来  这人在读了她的故事后只回了一句话:“面对这样一个故事我完全哑然。”  她想告诉他她从来没把这个故事告诉过别人甚至没有告诉过她的丈夫。她不知为什么。或许在她为它找出意义之前它只是所有抗日战争惨烈故事中的一则。她没有向格兰讲述它因为她向他撒了谎就像她对不少人撒谎一样只想为自己捏造一个出生地内蒙、西藏都行都远比那个缺见识、缺胸怀的小村庄强。她对格兰谎称是黄山人她想用黄山的伟岸替代小村庄的小家子气。  乔红梅却克制了自己。她只向这人原原本本把村庄的历史讲下去。她说村里自从少女绝迹后对女孩的态度完全变了再不叫她们“赔钱货”。牺牲的二百一十三位童女成了全村人的护身神明。他们开始重女轻男送女孩子进镇上的学校而剥削男孩子的劳力。(再一次证明村民们的狭隘和愚蠢)。村里渐渐有了女孩远走高飞的风气。去镇上念书的女孩们很难再回去嫁村里的男孩。她的母亲家境太差没有去镇上念书因此母亲的梦想就是养一个女儿送去镇上念书。  这人说我现在正看着你两眼乡愁心里有一点疚痛。你为自己大动感情感到莫名其妙。你难为情了把脸调转开。  乔红梅说谢谢你的耐心听我讲了一个离你十万八千里的故事。知道美国人不喜欢悲剧我丈夫就不喜欢。她一想不对她这算什么讲格兰坏话吗  便删掉最后的句子。 第节     乔红梅走进图书馆是下午四点。她按事先想好的路线径直往洗手间方向走。两台饮水机一高一矮她选择矮的那台。水形成一个很好的拱形她的嘴唇破坏了它。她眼睛向身后扫了一圈没人跟着她。她向左走一边抽出面巾纸擦嘴上和面颊上的水。她一共瞥见六个人。都不可能是他太年轻。这样一走她已巡视了五分之一的图书馆面积。这座大学城一共不到十万人在图书馆常常碰到熟面孔。她继续走着似乎是找人又似乎是找位子。又是五分之一的面积。加上她从门口走到饮水机多半个图书馆已被她搜查过来。她站下来迅速感觉一下身上是否有一份灼热的注意力。似乎有的。  她找到一台电脑坐下来飞快地打入网址。  这人说他看着她款款走来时就试图把她昨夜讲的故事和她联系起来。他有一点明白她是怎么回事了。他说他从来没见过像她这样一份对故乡沉重而扭曲的爱。  乔红梅想他把它叫爱好吧。  他说沉重和扭曲给了她独特的仪态。或许这正是使他欲罢不能的原因。他就那样看着她在草坪上走并不是存心埋伏她渴望使他不由自主。他看她从公寓的大玻璃门出来在草坪上和一个牵狗的熟人寒喧说天气有多好希望它好下去。然后乔红梅给了狗一个甜密抚摸看得出她和动物相处得自然、舒服。她抚摸狗时长围巾坠落到地上。他说那条围巾使她原本没有想法的一身装束一下子有了强烈的宣言。那频临灭绝的图案和染色使偌大一片草地苍白了。那红色让他想到古印地安人织地毯时把一种甲虫碾碎而得到的红色浆液那样饱和看上去都腥气和任何一种红色都不同就是古老的性本身(看来他对古印地安地毯也有兴趣)。乔红梅就这样一步步走来身姿依旧谦让而躲闪背向那座苍白的布尔乔亚公寓楼它的十六层楼里住着这所大学的十多位教授过着苍白的生活。  他连楼里有几位教授都摸清楚了。乔红梅向四周看一眼。旁边一个男孩在捂嘴大笑正和看不见的谈手聊得火热据说他们在网上可以开party十多个人七嘴八舌空间距离几千英里。  这人说他对自己感到吃惊竟会如此无情地丢弃他一贯的行为准则屈从渴望干着不大上台面的事。草坪四周有些长椅他坐在某一把长椅上。在她与他距离缩短到二十米时他对自己说好吧让我登场吧只需站起身朝她伸出一只手。但就在乔红梅离他五步之遥时忽然向身后的公寓大楼转过身朝十六层的一个阳台扬了扬手。他看见她手势家常笑容也很家常充满对眼下生活的安全感和麻木。从他的角度他看见一把未撑开的淡蓝遮阳伞和白色塑料桌椅她的丈夫伏在栏杆上喝早晨的最后一杯咖啡。因此他没有起身与她正式开场。也许他还要再等等等渴望造成的没出息感觉过去。不仅渴望还有些不可告人的朦胧企图他坦白地告诉她。  他怕他从文字后面走出来会控制不住自己。你身上有对男人的默许庆幸的是只有极少数男人看得到它。  他语气又变得相当“尼采”了乔红梅想。  走过他的长椅她的苹果啃完了。她把苹果扔进一个垃圾筒掏出皮包里的纸巾擦了擦嘴和手。牵狗的熟人走回来她背转身去希望别再寒喧第二次但失败了首先狗不让她混过去。狗竖起身体两爪抱住她大腿热诚里藏着不可告人的朦胧动机。她呢跟狗的主人都不去识破那动机只说这样的早上……真好!  这人断定乔红梅认识狗的主人有多年了双方都严密控制关系的进展。他说乔红梅从垃圾筒转身的一刹那便是另一个人随俗、近情理、尊重小布尔乔亚的苍白友情。他说谁能想象呢她这样一个女人从那么个小村落里走出来那个曾把二百一十三名少女供上祭台的村落那个让女儿们远走高飞的村落。  她告诉这人她感谢他让她好好认识了一次自己。她说他的洞察力那近乎神明的感知能力使她第一次产生打开自己的愿望。她的秘密不仅对别人是秘密甚至对她自己也是秘密。  她说有些秘密是必须守口如瓶的。第一次意识到她有了那样的秘密是一九七七年她十一岁。还是冬天还是稻草垛。八个知青全走光了仅剩的一个是男孩十九岁。他常躺在稻草垛上吹口琴吹累了就对村里的孩子们讲南京、上海、美国。他讲着讲着会突然停住有时嘴里还含着半句话。他这个时候的样子很奇怪眼睛挨个看着这群乡下孩子像是一分钟前刚降落到他们中间。然后他用完全不同的口气说你们多幸福反正生长在愚昧之中也就感觉不到愚昧了。他说哪天起火就好了把所有稻草垛烧起来然后就再没有绊住他的这个愚蠢小村庄了。他在所有同伴离开之后又呆了一年骂骂咧咧胡子拉茬三天抱病两天卧床的一年。这一年那个叫红梅的小姑娘从他嘴里听了许多故事美国有个林肯英国有个培根还有拜伦和雪莱。不论他向孩子们讲什么都会突然转回来用他所讲的来参照小村子的渺小、可怜、无知。就在他开始认命时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他被烧死在一个稻草垛里。谷场上的几个稻草垛那一夜全烧成了灰。因为有人看见他诱拐了村里女孩不止一次他和女孩们消失在柔软的稻草里。 第节     村里的孩子们对他永远的消失黯然神伤了许久表面上却是仇恨他的。女孩们会哼唱他留下的口琴曲并不知道那全是俄罗斯民歌。  乔红梅说多奇怪啊你看我在见到格兰时突然想到了这个男知青。  现在她要这人来看看第一次出现在她眼前的格兰四十九岁两鬓有些白发却长着小伙子身段。和所有外教不同的是格兰教授的自信、成熟。那是乔红梅做走读生的第二年。格兰走进教室背挺得笔直竟无树大招风的顾忌。他朝学生们说了声中文的“早上好”然后他说他会的第二个中文词是“打开水”第三个词是“肉包子”。说到此他停下来等待着什么几分钟之后他说:“你们怎么没笑啊刚才我给你们时间是让你们笑的。”他告诉学生们他有个在中国任过教的同事回到美国警告他“打开水”是最重要一个词不然就会错过一早在走廊上送开水的服务员连咖啡也喝不成了。“肉包子”也很重要不然炊事员会给你没肉的实心馒头。他还会一句中文“我爱你”。他看着学生们瞠然的脸说他学会它是为了记住它并绝不去说它。也是那位同事警告他的一旦你对某女生说了它你在中国的日子就惨了血淋淋了。他用的是英式粗话“血淋淋”在此处一下子去掉了他的书生气。他说同学们一定要提醒格兰教授尤其可爱的女同学们千万别让他脱口说出“我爱你”来他可是个唱情歌的老手。  乔红梅写到这里意识到自己在微笑对着她自己笔下的格兰。她意识到格兰是极富吸引力的。她对这人说你无法想象我听格兰吐出三个中国字时的感觉:“我、爱、你”三个字超出了他嘴巴的掌握他的样子于是像个孩子。格兰舔舔嘴唇听一个大胆的女生纠正他发音。他又来一遍。乔红梅简直不再敢听他。那些字眼在他嘴里是生涩青嫩的正因为此她不忍去听。她到十多年后也不能解释她当时的感觉是不忍看他四五十岁一个教授当众耍猴还是不忍看他不知深浅的天真。  大家笑得很响亮。乔红梅却没笑。她想她究竟对什么着迷起来了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男人傻乎乎一上来就把自己亮出这么多。从此她想接近他替他站队打乒乓球和网球为他去医务室拿取酒精(他用酒精做起司火锅)带他去胡同里拍照带他去西单挤服装夜市。她似乎忘了自己是个中尉军阶的军方翻译人员也忘了自己有丈夫婚姻美满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南方调到了北京并刚刚分到一居室住房。她知道她的处境在一天天严峻起来女同学们别有用意地问她某件新衣服从哪里买的当她回答它不过是西单衣市的泊来旧货时她们会装腔作势地称赞她的眼力并纷纷请她再跑趟腿代她们买件类似的回来。  一次在食堂吃饭格兰走进来坐在几个女生中间。他说外教食堂没饭了大家是否能赏他一口。女生们争着去卖饭窗口排第二次队买回十几种菜来。这时她们发现格兰眼一亮人从凳子上欠起身回头一看是乔红梅走进来了。格兰教授嘴上在和她们瞎逗眼睛一直在乔红梅身上。她们恍然大悟他突然到学生食堂来是为了见她。她们以瞧好戏的心情邀乔红梅坐过来一块用餐。那天乔红梅恰巧很朴素白衬衫绿军裤。不一会格兰问乔红梅:“你看你袖子上沾了什么”她说:“噢墨水。早就有了。”女生们一声不吭听他俩说话。格兰又问墨水怎么会到袖子上呢乔红梅说是她画上去的考试考不出来就在袖子上画圈圈最后画成了一个墨团子。格兰说可以洗掉的她说不可能她什么办法都试了。大家眼睛看格兰教授又看看乔红梅。她们想肯定有弦外之音却又听不出它究竟是什么。格兰教授这时说:“你试的方法不对。你把它给我我给你洗。”女生们全抽口冷气。格兰什么也没意识到又说:“你把它交给我好了。明天我保证还你一件毫无污点的衬衣”  乔红梅对格兰的坦然是有所了解的但坦然至此她还是措手不及。她含着一口饭脸憋得通红。然后说格兰教授改行改格兰洗染店了。  格兰认真地说他做惯家务到中国来家务少了觉得反而没事让他打打岔分分心。他说不信你们看我保证不像我看上去这么蠢至少衣服洗得很地道。  女生们不久都告辞了把十几份菜留给格兰和乔红梅。两人冷了一会儿场乔红梅知道坏事了。  乔红梅告诉这人那是她和格兰关系的转折。  她对着女同学们孝敬格兰教授的一桌菜看了他一眼说:“这下我们怎么办”她当时不知道这个意义含混情绪暧昧的句子营造出一个秘密空间不仅区分出内与外来也对俩人形成巨大压力。逼他们尽快表明事情的属性以及彼此的名份。格兰像孩子那样看着她:“我讲错什么了”  “你真的要给我洗衬衫”  “真的。”他还不明白哪里不对劲。  “你没救了。”乔红梅说心里从来没有过那样奇异的感动。她真是冲动地要摸摸这老儿童的脑袋告诉他心里想什么嘴巴千万不能说。他心里一定是把她看得十分亲近于是他当众就把这亲近拿出来给大家看。“我不可以为你洗衣裳吗”他问。她反问:“你会给其他女同学洗衣服吗”他说:“那得看谁。”她追问:“谁呢”他说:“讲不清楚。感觉上我会去做就去做。每个人给我的感觉不一样。”  乔红梅在键盘上敲着告诉这人她从那天起知道什么叫“孤立”。格兰却仍请她在课堂上朗读课文夸奖她发音准确有时夸得过火超出一个老师对学生的夸奖比如他会说哇多优美的嗓音。她心里想格兰不过是坦坦荡荡在跟着感觉走却让她吃尽苦头。每一个同学无论男女都认为她命也不要地在勾引教授。她对这人坦白十多年过去今天她明白当时她确实在追求她的教授从一堂课就开始了她同她的追求不紧不慢地向格兰撒出一张网。她不能没有追求她是个追求男人的女人。她的前夫也是她追求来的。她说她知道自己是那种祸水式的女人不停地与妖作怪至少内心如此。追求起来她像男人一样无畏不计代价不顾后果。她又补充我指的男人是当年的格兰下面我会告诉你他的追求有多悲壮。歇口气乔红梅又来一句没想到我们追求到的就是今天的彼此。  看来你失望了。这人插话说。还是少一个字母的“失望”是的又有一点上当的感觉。从我的小村庄到了南京的军校不多久我就体会到这种淡淡的失望。小村庄外的世界还不如那个男知青讲述的那么大更不如我想象的那么大。我还想看更大的地方我指的是未知的像格兰刚出现时每句话每个行为对我都打开一片未知。就连他最小最不经意的一个动作。比如系鞋带嘴里叼着太阳镜端相机时把棒球帽沿往脑袋顶一推拿起膝盖上的餐巾轻抹嘴角……我就是在一个此类小动作之后明确地知道自己爱上了他。  这人问她是什么动作。乔红梅心里一阵温暖。她在刚与格兰恋爱时常会有这样一股暖暖的柔情在心里一涌而过。这熟识的温暖此刻已显得相当陌生似乎有很多年没出现过了。她把这感觉告诉了这人。她接下去讲述起格兰请她去建国饭店的那个晚上。那是在她被同学们孤立了近两个星期之后。对晚餐丰盛与否她已经记不清了。应该是丰盛的吧格兰在中国那会儿往往为他们两人点六个人的菜。饭后送来了账单。注意下面就是要细看的镜头了。格兰并没有停止嘴上的轻声谈笑眼睛也没离开她的脸右手伸到西装左侧的内兜里抽出一个黑色皮夹。他还是那么漫不经意以食指和中指钳出一张信用卡向上一抽。动作小得不能再小却是挥金如土的动作。他跟她还在谈话偶尔纠正一下她的英文句法总是温存地道声对不起。服务员把单子又捧了回来他从口袋拔出笔落在账单上。只看见他手腕动了几下再有力地往斜上方一提完成了一个签名。完成的是一个来自最富有国度的神气活现的形象写照。是不在乎金钱的有钱人的一记手笔给她一个关于钱的全新概念。她在想一个国家得多富有才能养出这样一种对钱的翩翩风度。她不明白动作怎么给格兰做得那么好看那么美国式。回去的路上他们乘公共汽车。那是八点多钟天刚黑透。格兰嘴里呼出淡淡的酒气和餐后的咖啡味混在一起。星期日晚上人们赶车回家车拥挤得很。她和格兰面对面站着酒意在体内膨胀起来。她在车子猛一晃动时拉住格兰的手。就像合了闸一样淤积的酒意一下淌散开疏通了。  她对这人说到今天她都为自己的鲁莽、情急、不顾脸面而惊讶。那时她想也不去想她和格兰的出路在哪里她只想在那一刻爱他。她要把那一刻的格兰攻打下来划属给自己。她说格兰回答了她成全了她。他的手反过来紧紧握住她的。不久格兰的手顺着她赤裸的手臂摸上去。他的手指变得冰冷最后停在她连衣裙的领口她的锁骨上。她告诉这人既便是触摸她女性的最核心点也不会有这触摸引起的反应强烈。她体内出现一种昏黯的动作一种朦胧的张弛。她说哦你可不知道它多么好又是受罪又是享福。  这时乔红梅觉得有点异样。转过脸见她邻桌的男孩正看着她撇下了网上胡聊的一帮人。她在他眼里是个网上来思春的女人两颊红潮目光涣散。她马上下了网快步走出图书馆。男孩在大门外追上她问她要不要大麻上等货。原来他把她当成毒瘾发作想乘机敲她一笔。 第节     回到家乔红梅便接到石妮妮的电话说她出了事。石妮妮是学校音乐系的学生也和乔红梅一样拿一个学位又拿另一个靠奖学金开工资。她比乔红梅小五六岁常说要拿下某个富翁。对于她的终极目标妮妮很磊落碰上打她主意的男人她会说别费事了你反正是跟我玩不起的。妮妮嗓音很高又脆又甜是美国人讨厌的那种不性感的小女生嗓音。这时石妮妮却忽然降调声音里一多半是呼吸吹得人耳朵眼痒痒。她说告诉你吧我拿下了一个三十二岁的百万富翁。  乔红梅说好样的。  石妮妮说年轻的富翁拥有高档男装连锁店全欧全美全世界的富翁都买他的衣服。他马上给了石妮妮一份活儿在他的一个分店做经理。年轻的富翁虽然领导服装潮流却喜欢留长直发穿牛仔裤的亚洲女孩。因此石妮妮说她一屋子半遮腚的短裙统统作废。她吵个不停嗓音又高上去说上个富翁给了她一副又白又齐的牙这一个不知会不会替她修修脸上的暗疮。乔红梅笑起来。石妮妮的优点不多但十分突出上来就会告诉别人她又自私又庸俗嫌贫爱富不够恶毒的主躲开些免得受她祸害。她知道自己在大多数人眼里是块笑料但她不在乎。  乔红梅说妮妮你来电话正是时候。  妮妮马上说你有事求我就免开尊口。  她不理她只管说下去妮妮我这事还非得你帮忙不可。  你不知道我这人从来不帮别人的忙  你到网上帮我发一封信装得孤苦零丁饱受创伤。  我是饱受创伤妮妮说自己也哭死了。说吧乔红梅你要我去祸害谁  就发一封信说你在一个偶然的场合见到他不知怎么特想和他谈谈。乔红梅把网址和信的主旨交待给妮妮。这是她灵机一动的想法想改变一下她在这场周旋中的被动地位。  妮妮问要不要放上一张她的相片相片上暗疮反正看不出来她说。对了给个一张全身的!  妮妮大声叫道我的玉腿玉胸怎么样没得说吧  乔红梅不同意说妮妮的全身照太色情。  妮妮问这个是谁  乔红梅说一个富翁。  妮妮说我拿下来算我的  算你的。  夜里石妮妮来电话说富翁没理他。  妮妮把她的电子信转发过来乔红梅读了两遍认为基本是那个意思。她指示妮妮放一张直长发、牛仔裤的相片上去。  放下电话她见他有新的信件来了。  他说他在想象她现在在做什么。子夜杯子里是茶还是酒她捧着茶的手紧了一紧。  他说他看见她在宽松的起居袍里头发一半在领口里。他说他喜欢她所有的形象。柔软宽大的衣服下面她小小的胴体使他痛苦。  乔红梅一阵燥热。他说一些感觉落实成文字就不是那么回事了。这是他正处的困境。他想传达给她的是从感觉到感觉中间没有文字自以为是的诠释。滋味、气息、触碰……文字怎么可能讲得清舌尖舔在一颗剥去皮的葡萄上的感受那感受只能是舌尖和葡萄之间的那一舔感受到的圆润、半透明的质地、多汁和成熟独属葡萄而不属于任何其他物质的滋味……他说他已经把它写走样了已是他强加于没有文字的舌尖和葡萄的感觉了这感受是舌尖和葡萄间的一个秘密只有它们自己知道。文字永远嫌慢、嫌笨太过实际和具体太过生硬和粗暴。她的嘴湿润起来胸脯似乎在变化。想象一下吧他说舌尖碰到的是一块细腻腻的乳酪或一滴三十年的红葡萄酒或一颗激情的乳头……这之间感受一言难尽。那秘密接近罪过的感官狂喜……他说文字太令他失望一写就背叛了感觉。但他相信她悟到他在说什么这是他和她之间的秘密。正如舌尖与葡萄、与酒、与乳头间的秘密……她不知自己怎样下了网回到卧室。格兰还在读学生的读书报告在一蓬灯光下显得那么祥和。一缕灰白头发耷在他额上面部线条十分鲜明。他搂了搂她吻一下她的耳朵。全是日常俗礼舒适而麻木。她却不知为什么拉住他的手把它搁在自己胸上。格兰很久没有这样和她做爱回到十年前似的。  完毕后他问你没事吧?口气很担忧。  她心里惭愧之极。只要格兰不出声就不再是格兰。她怎么会这样下作肉体其实已私奔得那么远。  她一夜没睡清晨五点起床给他写信。  她说她感谢他的出现使她自以为遗忘了的感觉又回来了。他打开了她从心灵到肉体。但它已发展得可怕了她不能拿它做毒品。她将更感谢他的消失。  早餐之后他已有回信来问她是否打算换网址。  她避开提问说希望这是最后一次读他的信。他说不管怎样他会常常看她从草坪上走过。她不再说什么最后狠狠击一下键下了网。她下午有一节课匆匆抓起书和笔记本向客厅走。格兰不知什么时候走了留了一份午餐给她是便餐店买来的三明治。她打开保鲜薄膜嫩粉色火腿在两片黝黑的面包中间伤口一样咧开。  乔红梅走上草坪时停住了。她四处张望然后目光定在十六层的公寓楼顶。那儿是这座大学城的制高点。  她跑回去却发现通往楼顶平台的大门上着锁。她很快在地下室找到楼房管理员。他非常客气问她上平台有何贵干。她说看看风景。他说恐怕不行他无法向住户协会交待。她说她不去自杀他笑嘻嘻回答说那谁知道。她说不放心你和我一起上去。他两条眉毛一挑表示她的邀请很妙他很领情。紧接着他又回到飞机乘务员那种永远不想跟你混熟的微笑说他可不想上那儿看风景。他话锋一转谢谢她为公共洗衣房捐的书。洗衣房有个烂书架谁有旧书就放上去供大家在等衣服时读。人们常常把书拿回家又把家里的书换上去因此形成一个方便的小周转。  乔红梅问他怎么知道她捐了书。  他说因为她捐了许多书。  她说书上并没有她的名字。  他说一定需要名字吗他眼睛忽然很神秘。黑眼睛。黑头发。个头五尺九寸左右。乔红梅在下课时开窍了那个密语者可能是谁。楼房管理员的形象和早先的文字形容相符。并且他了解每家每户的背景、经济状况、感情局面。  第二天中午乔红梅看见管理员从草坪上走过手里拿着一份三明治。她坐在自家阳台上戴一副太阳镜。管理员的马尾辫被风吹动起来顿时添出一点哀婉的风流感。你看我也可以把你锁入我的瞄准距。遮阳伞稍微倾斜阴影特别理想。你看我也能呆在暗处而把你亮在明处。管理员坐了下来坐在被鸽粪涂得花斑斑的长椅上。看来他要在乔红梅的瞄准中吃午餐了。她和他成了大俗套凶杀片的典型镜头。  她轻轻晃动二郎腿。他却没打开三明治。从十六层楼上的位置看他是顾盼的。他在等一个人。她看管理员不断看表。她也看一眼表十二点五十九分。毒贩子一般会准时到达管理员的脸色是轻微的中毒者的。  一个女人走过来红色头发胖而高大像个生过一群孩子的好心爱尔兰主妇。她手里也是一份三明治。这个自由民主的大国人口众多却只有那么几样饭食。一个被快餐统一的联邦。女人和管理员边吃三明治边读几页纸。不久他们的手动起来了在腿上打着节拍。乔红梅从椅子上站起伏在阳台栏杆上。  他们在排练一段歌剧。是两个业余演员在本地歌剧团跑龙套。唱得来劲女人肥壮的大巴掌在管理员背上一通的拍。管理员够忙的却还有一份闲心和人密语。她见两人分手便赶紧下楼去走入地下室时他正从洗手间出来。看见她他向后一个小小的趔趄。乔红梅一乐看我也能杀你个冷不防。他不失礼貌地暗示她他是有门铃的。她说真对不起失礼了可门是大开着的。他说又要去看风景他这回笑得放肆了一些。她说她的钥匙落在家里了能不能借用一下他的电脑。他以歌剧龙套的姿式向她摆出一个古典邀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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