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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叫.pdf

上传者: 田米奈妥 2014-03-23 评分1 评论0 下载21 收藏10 阅读量686 暂无简介 简介 举报

简介:本文档为《尖叫pdf》,可适用于文学艺术领域,主题内容包含尖叫王祥夫一米香接过她妈手中的碗就大口大口吃了起来她一边吃一边抬头看看墙上那个木壳子钟已经是半夜十二点多了。外边的雨还在下“淅淅哗哗”的檐溜从房檐上符等。

尖叫 王祥夫 一 米香接过她妈手中的碗就大口大口吃了起来,她一边吃一边抬头看看墙上那 个木壳子钟,已经是半夜十二点多了。外边的雨还在下,“淅淅哗哗”的檐溜从 房檐上一道一道白花花地挂下来,又落在檐下的打稻木桶上发出好大的声音。米 香突然放下了碗,她好像听到了一阵零乱的脚步声,会不会是培绍?会不会是培 绍?培绍会不会已经又追到了这里?米香的一颗心就“怦怦”乱跳了起来,她站 起来,惊慌地听着外边。但那不是脚步声,只不过是风把地上的一个易拉罐吹得 “咯咯啦啦”一路响。米香大口大口吃过了饭,才让她妈给她洗身上的伤口。米 香的妈把米香身上的伤口用稀盐水一点一点擦过,米香的背上、腿上、胸前都是 给培绍打出的伤口,米香妈每给米香擦拭一下,米香都要疼得把嘴猛地张大一下, 但她就是不肯叫出声来。米香的妈最后把自己的眼泪给擦了出来。米香累了,光 着脚走了那么远的黑路,浑身给冰冷的雨水淋得精湿,她妈给她擦拭完伤口,她 一躺倒就睡着了,但只睡了一会儿,她忽然又惊坐了起来,她好像又听到了脚步 声,培绍那零乱的脚步声,但还是那个被风吹来吹去的易拉罐在响。米香又躺了 下来,这一次她再也没有睡着,大睁着眼,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米香泪眼模糊 地看着头顶上的房梁,恐惧加上脚疼让她无法入睡。她不知自己下一步该怎样生 活下去。没有钱,没有衣穿都可以对付,天天挨打的日子实在是难挨,更加可怕 的是让家人也跟着受罪。米香两眼盯着黑漆漆的房梁,忍不住两手捂住嘴哭了起 来,但米香马上用嘴咬住了被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十万,十万,到哪里去 给培绍找十万?”培绍现在真是疯了,自己拿起笔写了个条子却硬说是米香的爸 活着的时候欠了他十万。 天很快就亮了,米香早早起来了,外面雾气腾腾的,院子外的玉兰树只看得 见树梢,天已经晴开了,米香找了一双做姑娘时的旧布鞋子穿在了脚上,然后蹲 在灶头煮稀饭,元宵节的红汤圆还有,稀饭煮好,再把红汤圆放一些进去,这真 是一餐好早饭。米香的妈在一旁眼红红地“嚓啦嚓啦”切咸菜。没过多久,家里 的其他人也陆续起来,米香的大弟弟在塑料厂上班,那家塑料厂是米香家开的, 米香家就是从收垃圾塑料起家,到如今已经有三个厂子。要不是米香的父亲出了 车祸一命归西,也许第四个厂子也要开了,要不是米香的父亲一命归西,培绍也 不敢这么猖狂地闹事。米香的大弟弟起来了,他奇怪米香怎么会这么一大早就出 现在灶头?而且在那里煮稀饭?他一边刷牙一边问姐姐是几时来的:“早上?还 是夜里?是不是培绍又打了?”及至看到米香红红的眼也就不再问,只是恨恨地 低声说了一句:“培绍这王八蛋迟早不得好死!”米香的侄子也看到了姑姑,欢喜 地扑过来,“咦”了一声,问姑姑是几时来的?米香眼圈又猛地红了起来。米香 的大弟弟对儿子大喊一声:“还不快吃了饭去上学!”米香的家里人这几年也习惯 了,不问米香的事,是不敢问,横竖也没有什么好事给问出来,米香的一家人现 在都怕了培绍,大家都住在一个小镇子里,宁肯给他几个钱让他远远去赌,也不 愿把他惹到家里来把家里弄得鸡飞狗跳。上次培绍来家闹事,手里还提着一个汽 油瓶,说要是不给他十万他迟早要放把火把米香家全都烧掉。喝粥的时候,米香 坐在灶头前,她怕家里人看到她脸上的伤,便把身子背着,一屋子都只有“嗍、 嗍”地喝粥声,再加上咬咸菜头的“咯吱咯吱”声。米香一碗粥喝了好久,不知 几时,米香的妈已经站在了米香的身后,把一个青皮咸鸭蛋磕磕,轻轻一蹾,放 在了灶头,意思是要米香吃,又把自己碗里的元宵拨几个在米香的碗里,嘴里忍 不住,还是把那句话说了出来:“培绍原来不是这样子啊?怎么会变得这样穷凶 极恶?” 吃过早饭,家里人很快都陆续走了,年刚刚过完,松散了大半个月,人人都 觉得该把时间抓紧一下了,家里人,该去厂里的去了厂里,该上学的上学去了。 米香站在灶台那里慢慢慢慢洗着那一摞碗,她看见大弟弟把妈拉到一边去,把什 么一下子塞到了妈的手里,米香心里已经明白了,每次回来都这样,一身的伤, 然后就是向家里要钱,为哪个要?还不是为不得好死的培绍!家里要是为了盖房 子缺钱也算回事,家里要是有什么大事要办缺钱也罢。让米香在心里痛恨自己的 是自己像个叫花子一样不停地向家里要钱只是为了给培绍,培绍拿了钱去做正经 事也算,比如去收购塑料垃圾,比如去想办法拉拉关系,即使是吃了喝了也比拿 去赌了好。培绍的手气近来臭得不得了,一上场子就输,从年三十一直输到现在, 输了就来脾气,脾气一来了就往死里打米香,说米香他们一家都欠了他,直把米 香横抓了横打竖抓了竖打,无论手边是什么,抓起来就打,好像米香不是肉做的。 打完了就向米香要钱,一次次说米香一家人欠了他十万怎么不还?还说抢救米香 爸的时候还白白抽了他两大管子血。说他那两管子血又浓又好不知要值多少的 钱。米香是有苦难说,现在她也不说,一声不吭。 洗完碗,米香去屋后看了看,前院的门已经插好了,她想看看后边的院门插 了没有,米香家现在防培绍就像防强盗,米香很怕培绍不知什么时候便会从后边 的院门钻到家里来。屋后都是从四处收来的烂塑料,都一律灰灰的,用铁丝网网 着,春天的时候,屋后那株开白花的海棠不知怎么忽然死了一半,都说树也知命, 树是米香的爸爸种的,米香的爸爸一死,这树就不再结果,现在已经死了一大半。 有人对米香的大弟弟说要把这树砍了,树砍了家里就不会遭厄运,米香朝这棵树 一步一步走过去,步步都是哀伤,心里想是不是自己给这个家里带来了厄运?走 近了,米香用手摸摸粗糙的树干,就听妈在她身后猛地颤声叫了一声:“米香, 你不要再想傻事——”米香浑身抖了一下,说:“怎么会?那种事不会再有二次。” 便又转过身慢慢回到前边的屋里。“要不你就多住几天?”米香妈紧跟在米香后 边对米香说,米香明白妈的意思,是要她走,米香也明白她妈是怕什么,是怕培 绍凶神恶煞像上次那样举着棍子赶来闹事,吼吼地来要他那莫名其妙的十万。米 香一家人现在都被培绍一次次来闹事闹怕了,派出所那里虽然去了无数次,但每 次都不起一点点作用。前不久派出所那边又说今年上边连一个离婚指标都没给, 所以大家谁也不要想闹离婚,倒是派出所那边反过来劝米香,要她回家和培绍好 好过日子,要维护模范镇这块牌子,还说谁家的夫妻不打打闹闹,未必一吵闹大 家就要离婚,要是那样,派出所还不变成个离婚所,还不被镇子里的人骂死。这 话倒更加助长了培绍,打米香打得更凶。为了防培绍,米香的大弟弟现在都有心 在墙头上安一圈儿电网。 米香妈把那一卷钱塞给了米香,米香用手捏捏,是七八百的样子。米香的妈 又塞给米香两个塑料袋,一个里边是十多个青皮咸鸭蛋,一个里边是过年时炒好 的落花生和米花糖,还有一块红润润的五花腊肉。 “生个孩子也许就好了。”米香的妈送米香从家里出来,在米香身后说,不 如再找个好大夫看看,好好再吃几服药,也许就会有了,女人只要一有了孩子在 男人眼里就贵重了。米香却吩咐妈要把门时时关好,小心培绍闯来闹事。 二 米香从她妈家回来,毕竟脚上是旧时的鞋子,似乎是小了,一路七歪八歪直 走得两脚生疼。米香战战兢兢进屋的时候,培绍正仰着脸在屋里坐着很没滋味地 看电视,培绍看上去又好像对自己昨天晚上的行为很后悔,他每次打完米香都是 这样,他歪着脸恶笑着问米香:“打你两下你就跑了?你跑?你怎么不穿鞋?我 脾气不好打你两下是我心里不愉快,但我心好,你让我一夜都没睡着,莫不是, 你把那十万已经拿了回来?”米香没说话,手颤颤地已经在摸扫帚。培绍就又说: “你就是要从我这家里逃出去也要穿双鞋才好,让别人看到还以为我连双鞋都给 你买不起?”米香实在是不敢对培绍说什么,便开始收拾家,地上是一片瓜子皮 和烟头儿,还有被那只猫抓得到处都是的残花。看着米香扫地,培绍却来了情绪, 笑嘻嘻弯下腰要用手来脱米香的那双旧鞋,还“咦”了一声,说这不是你过去穿 的那双旧鞋?你妈家有那么多钱还让你穿旧鞋?米香不敢说话。培绍又说:“你 把鞋脱了,我看看你的脚走坏了没有?”米香不动,培绍便弯了腰,把米香的鞋 子只一抽,然后一扔,培绍把米香的鞋子脱了不算,还把米香的脚扯过来放在了 他的腿上。米香把脚从培绍的腿上抽下来,培绍又把米香的脚往自己的腿上放, 嘴里说:“刚刚过了一个年,难道我连自己女人的脚都看不得了?”米香不敢再 说什么,便由着他来。培绍一边用手抚着米香的脚一边问米香:“你妈家屋后的 房子盖了没有?你妈家欠我的钱给我准备好了没有?塑料的价格现在可是涨 了。”培绍的情绪看上去像是很好,他的话里还好像充满了悔意,说这下好了, 塑料价格一涨,自己就要干正经事了,要去收购塑料,塑料收回来还是那句老话, 你妈屋后那片地原本就是我的,我要在那里盖仓库,我要发就先发给你妈家的人 看看。培绍说别看你大弟弟现在发展的可以买两辆拖车,还不全是我给他们跑的 关系。我那会儿和你爸爸两个人打天下吃苦受罪现在才有他们的好果子吃。培绍 把米香的脚从腿上放下去,又要看看米香的身上,米香挣了一下,不想让他看, 培绍还是那句话:“元宵节的汤圆还在肚子里没有消化,未必我连我女人的身子 都不能看?”便一把硬扯了米香的胳膊过去,再一把把米香的袖子捋了起来。这 回培绍没有说话,他想不起要说什么。看着米香胳膊上一条一条红红紫紫的伤口, 培绍不说话,手却又在米香身上游来游去,后来培绍的手就停在了米香的上衣口 袋那里,他捏了捏,马上笑嘻嘻地说: “看看看,这难道不是我丈母娘还我的卖血钱。” 米香下意识地捂了一下口袋,却马上又放开,由着培绍伸手去掏。 培绍把那卷钱掏了出来,放在手里数了一下,马上就火了,一下子跳起来, 指着米香,说这点点钱够什么?一上场子就马上飘没了,我当初给你爸输的血也 比这值得多。 培绍一吼叫,米香马上就吓得颤抖了起来。 “你他妈站起来!”培绍要米香站起来。 培绍开始搜米香的衣服口袋,上衣的口袋搜完了又搜了搜裤子上的口袋。 “解开来!”培绍要米香把裤子解开。 米香紧紧捂住了自己的腰带。 “未必你还要我亲自动手不成?”培绍说,把手一扬。 培绍把手已经插在了米香的裤带里,一攥,一拉,米香的裤带没有给拉开反 而更紧了,培绍便更火了起来,又用了大力,米香系的是一条红色的布裤带,只 有越拉越紧的份儿,米香给裤带勒得叫了起来。米香一叫培绍就松了手,却顺手 把墙上那把用来剪鱼的刘麻子剪刀拿在了手中,剪刀上挂着一片一片亮闪闪的鱼 鳞,培绍也不管会不会伤到米香,把锋利的剪刀硬是一下子别进了米香的裤子里, 然后猛地一挑,米香偷偷藏在裤头里的那三百块钱还是被培绍搜了出来。培绍把 那三百拿在手中,凶神恶煞地问米香: “妈的,你倒大有进步!你是用哪个贼指头藏的这钱?” 米香已经把身子缩到椅子后边和床之间了,那后面立着一个旧电扇,虽然已 经不会转了,但米香一直舍不得丢掉它,有时过节还要把它擦得光光亮亮。 “问你,是哪个贼指头?”培绍逼了过来。 米香吓得说不出话来,她不知说什么了。 “我问你,是哪一个贼指头?” 培绍吼了一声,把桌上的剪子又一把抓了起来。 米香还是不敢说话,她后悔自己把三百块钱放在内裤里,就是回家之前绕个 弯放在好朋友月花那里也好。 “你要是不说我就把十个贼指头都给你动一下手术!” 培绍已经把米香的手狠狠抓到了他的手里。 “你说不说?”培绍把剪子打开了。 米香已经是泪流满面,她哆哆嗦嗦把十个手指头都紧紧攥了起来。 “我把十个贼指头全给你动一下手术你信不信?” 培绍把剪子对着米香“咔嚓”一合。 “说,是哪个?”培绍大声说。 可怜的米香便把左手的小手指从拳头里面慢慢蠕了出来。 “给你点纪念!”培绍一把把米香的那个小手指拉了过去。 一阵钻心的疼,米香的一小截手指尖居然已经被培绍铰了下来。 米香没敢叫,身子却鲤鱼样疼得跳了起来,她能听见自己“咯咯咯咯、咯咯 咯咯”的咬牙声,只一瞬间,米香已是大汗淋漓,她把自己的身子又弯下去弯下 去,钻心的疼痛已经把她团成了一团儿,那钻心的疼痛又把她整个人蜷在了地上。 米香能感觉到血已经很快流了满满一手掌,那血又从手掌里流了出去,已经流到 了裤子上。 “你要是敢叫出声,我再给你剪掉一截!” 培绍摔了剪子,从屋子里出去了,出了院子,“啪哒,啪哒”又赶去赌了。 米香伏在地上疼得张大了嘴,满脸是油光光的汗,满眼是亮花花的泪,却哑 哑地喊不出一点点声音来,老半天,抬起头来,看到的却是粘在墙上的那张借条, 借条上的字歪歪扭扭,是培绍自己写的,自己写了,却让米香在上边按了手印, 硬说是米香爸活着时欠他十万,要去法院打官司,而且已经去过一次法院,法院 那边的人谁不知道培绍,不敢惹他也不愿惹他,也只说证据不足,要找到米香父 亲的字迹做证才行,官司这才放下。米香低下头,却不敢看自己的手,手上满满 是血,米香听人们说断掉的手指是可以去医院接好的,便忍着疼把被培绍扔在那 里的一小截小拇手指摸摸索索捡了起来,那一小截小拇手指上连着一小段指甲, 已经给培绍用脚蹍得扁扁的。米香就那么把那截小拇手指放在手心里跌跌撞撞出 了门。已经是二月了,外边的阳光显得格外亮堂。米香出了自家院门,看到前院 同学月花家的那群鸭子,正在地上“呷呷呷呷、呷呷呷呷”啄食什么,见米香过 来亦不跑。月花正在把正月里吃剩下的糯米水粉块往干了晾,竹箔上白花花的一 块又一块,米香的脸色让她吓了一跳,月花忙放下手里的事,扑过来: “是不是培绍又打你了?” 米香不敢说话,月花已经看到了米香手上滴滴沥沥的鲜血,又惊叫了一声: “你手在流血。” “求求你别喊。”米香忍着疼对月花说。 月花看到米香手里那一小截小拇指了,吓了一跳: “是不是培绍干的?” 米香忍着疼说是自己不小心剖鱼时用剪子剪的。 “你瞎说,一大早你剖的是什么鱼?”月花说。 “还说什么鱼,我疼死了。”米香说。 月花陪米香去了医院,小镇的医院离米香家不远,过一座石桥就是。米香住 的这个镇子本来就不大,从东往西走用不了十多分钟,从南往北走也用不了十多 分钟,大家谁不认识谁?医院里干干净净的,白玉兰快开了,满树是白的有几分 晃眼的花蕾。那个黄大夫把米香的手指看了看,要米香千万忍住疼,然后用酒精 给米香清洗了一下,米香直疼得两脚乱跺浑身哆嗦起来,那小手指给酒精洗过, 便露出里边白花花的一小截骨头,黄大夫又把那一小截给培绍剪掉的小拇指放在 小盘子里看了又看,说不可能吧?给什么弄成这样,软组织都破坏了,这是肉泥, 这怎么还能接?神仙也怕是接不了肉泥。黄大夫又问米香:这一截断指到底是怎 么弄的?收拾鱼怎么会把这么一大截手指给收拾下来?“你用得未必是进口瑞士 军刀?”米香就忍不住哭了起来,但她又不敢让自己哭出一点点声音来,只把声 音都收在胸口那里,那胸口只一起一伏一起一伏。在月花和黄大夫的百般追问下, 米香才呜呜咽咽把实话吞吞吐吐说了出来。诊室里的大夫们一时都你看看我我看 看你说不出话来,老半天黄大夫才说世上怎么还会有培绍这种恶人?活脱脱像他 爸,整个一个杀猪的料,但又未必如他爸,他爸是只管杀猪,却没动过女人一个 手指头。这个培绍,看上去还有个人模样,见人说话都还像个人话,这是手指啊, 又不是什么木头草棍?月花在一边捧了米香的手,发狠地对米香说:“米香你也 太好欺负,你还剪不下他一件来?你不会为自己做主?去派出所,你娘家人怕他, 未必派出所也会怕他个培绍!这回是手指,派出所还会不管?一次次你都让了培 绍,这样下去,你会不会有下半辈子的好过?你呀你,大不了离婚,你怕什么?” 月花这么一说,米香害了怕,要捂月花的嘴,培绍那天说过,如果米香敢离婚他 便把米香全家杀掉。再说,就是去了派出所,那 边也只是一次次劝她要好好和 培绍过日子,也只是一次次说世上的夫妻没有不打架的。也只是一次次说派出所 是要人家夫妻合的,没有让人家夫妻分开的。 三 米香是硬被月花拉到派出所的。派出所里许多人在那里打扫卫生,院子里到 处都给泼得湿漉漉的。过了春节,又过了十五,而且二月二也已经过了,各单位 都是重整旗鼓的样子,但未必会有多少事,只有打扫卫生,内容也只是扫院子擦 玻璃,还有就是有两个人在收拾花池,花池里那两株腊梅,花已经干枯了,却硬 是不落,还有一点点黄颜色,让人们想它们香时的芬芳。米香被带到楼下一进门 的一间屋子里。派出所的李民警看米香的脸色那样难看,忙让米香坐下,还端过 一杯水来,米香的手指已经给大夫包了起来,白白的一团纱布,里边的血现在已 经又洇了出来。米香用一只手托着被培绍剪掉一小截小拇指的另一只手,身子在 不停地抖。李民警先问米香什么事?月花便马上在一边愤愤地说光天化日下有人 用剪刀剪了米香的手指。李民警吓了一跳,说这还了得?是不是抢你手上的金戒 指?是不是又是那些外来的民工?李民警说自己当了二十年的政协委员,提案不 知做了有多少次,每次都是为了镇里的人民着想,要镇上为了治安不要再雇用外 地民工,可提案交上去总不见有什么动静下来,过些日子,四月底,又要开会了。 李民警说他这次还要写这样的提案,要镇上驱逐外地民工。 “要不你帮着解开纱布让我看看?”李民警对月花说。 米香便忍不住“唉哟”起来,两脚疼得直跺地,她让月花轻一些,月花看着 她,倒张着手不敢解了。 “剪下多长一截?”李民警说不解也可以,里边的伤口可能是给血粘住了。 米香就又忍不住哭了起来,米香只是哭,嘴里却没有话,两只脚又跺地。 “你别总是哭,总是哭,你这样子要哭到哪年哪月?”月花说,到了这里你 什么也不要怕,这里是派出所,未必他培绍敢一跳两跳再跳到这里来闹事,敢把 李民警的手指也铰下一截去。月花这么一说,李民警马上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培绍打米香在这个小镇子里是有了名的。李民警便说:“原来不是那些民工干的? 我还以为是那些民工,培绍打你,他为什么?你们怎么总是打打闹闹?你俩真是 一台戏。” “你对李民警说,你快说。”月花对米香说。 米香只是哭,把脸向着另一边墙壁,那边桌上有一盆干掉了的杜鹃花,花干 了,颜色还在,说紫不紫,说红不红,远看还有那么点点好看,近看却难看。 “他头一夜是不是刚刚打过你?”月花要引导米香把话说出来。 米香把头点了点。 “你是不是光着脚一路跑回你妈那里?”月花又说一句,看一下李民警。 米香又把头点了点。 “你跑到你妈家是不是半夜?”月花又说,又看一下李民警。 米香又把头点点。 “是你妈给你煮饭吃?”月花说。 米香把头又点了点。 “早上你起来给你家里人做了饭,你妈给了你钱是不是?”月花又说。 “是。”米香说。 “是不是给了你八百?” “是。”米香说。 月花把脸掉向李民警,说好了,我把这个头问开了,李民警请你来问吧,米 香她肯说了。 “你拿八百做什么?”李民警说。 “她能做什么?”月花说还不是给她男人培绍拿去赌,不给不行,不给就打, 非要无中生有打出十万不可,他说米香爸欠他十万,他哪里有十万,培绍他那杀 猪的爹都没见过十万!恐怕连一千都没见到过,虽然整天在那里杀猪。 “你把钱给了培绍?”李民警端坐下来,看着米香。 “是。”米香说。 “你怎么总是‘是是是是’!”急性子的月花又在一边火了,对米香说你也不 说说他是怎么搜你,从上衣口袋搜到裤子口袋,从裤子口袋搜到你里边的口袋? 你怎么不说?你怕什么?你相信我,他培绍再胆大也未必敢到派出所来撒野。月 花把脸转向李民警,说还是我来说吧,米香把那八百块钱分作了两处放,五百元 放在了外边的口袋里准备让培绍拿去赌,三百元放在了内裤的口袋里准备过日 子。米香原想只给五百元让培绍去赌,想不到培绍把那三百也搜了去,想不到培 绍这畜生就为这三百元把米香的指头铰去一截,用的还是剪鱼的剪子! “好家伙,剪鱼的剪子?”李民警说培绍这家伙可真是个小屌操的,这样做 弄不好要感染的,这小屌操的。 “就是剪鱼的剪子。”月花说。 “我来问你,钱是向你妈要的?”李民警问米香。 “是。”米香说。 “是八百?”李民警说。 “是。”米香说。 “你分做两份儿,准备给他五百?”李民警说。 “是。”米香说。 “那三百你准备放起来?”李民警说。 “是。”米香说。 “你想给他五百,让他拿去赌?”李民警说。 “是。”米香说。 “结果他把那三百也搜了去?”李民警说。 “是。”米香说。 “你和他吵了?”李民警说。 “没有。”米香说。 “那他为什么要剪你的手指?”李民警说。 米香就哭泣了起来,更加伤心起来。 “这一回够狠,用剪鱼的剪子?”李民警问米香。 “是。”米香说。 “有人看到没?”李民警问米香。 “没。”米香说。 “你当时想把那三百给他算了?”李民警说。 米香哭得更厉害了。 “你去叫关培绍来!”李民警站在门口对外边的小干事说。小干事刚来派出 所,年纪轻轻,脸红红的还像个少年,他也知道培绍的事,笑了一下。李民警对 这个小干事说这个小屌操的关培绍也太离谱,又不是他*的小孩子,还说什么他 岳父活着的时候欠过他十万,他哪会有十万,是偷还是抢,要是再闹下去,咱们 这模范镇的牌子非让他给摘了不可,告诉你,他爸就是咱们镇西边的杀猪匠关老 七。 李民警又告诉小干事,让他去“玩一吧”把关培绍马上找来。 “是在‘玩一吧’?还是在‘金昌顺’?”李民警回身问了米香一声。 米香不敢说是,又不敢说不是,月花替她说。 “培绍常去‘玩一吧’鬼混。” 四 县城很小,培绍很快就笑嘻嘻地给叫到了派出所。培绍一来,米香马上吓得 不敢再哭,也不敢再端坐在那里,她马上站起来,站到月花身旁去,好像月花能 保护她。培绍倒没事一样靠着墙往那里一站,把一条腿弯到另一条腿的后边去, 他的鞋子上都是泥。培绍“咦”了一声,歪着脸看定了米香,对米香说一大早叫 你不要洗那条鱼你偏要去洗,叫你不要用剪刀铰鱼尾你偏要用剪子去剪那竹棍子 样的鱼尾,这会儿你到派出所做什么事?又不是派出所让你用剪刀剪鱼。李民警 马上打断了培绍的话,说关培绍闭上你那张臭嘴,让你婆娘自己说。你婆娘未必 一辈子就没有洗过鱼,你婆娘也未必傻到会把手指和鱼尾一齐用剪子往下剪。月 花也在一旁用手指着培绍插嘴,说你老婆也是人,人到老了还是要靠老婆,麻将 未必能跟你关培绍一辈子。培绍拍拍手,说月花姐你说话蛮好听,我最爱听你的 话,谁会跟麻将过一辈子,一颗一颗放在床上都硬得硌人,鬼才会和麻将过,要 暖被子还是要靠老婆,那东西硬了更是离不得老婆。李民警马上又打断培绍,要 培绍住嘴:“培绍你少说废话!我不问你,我只问你婆娘。”李民警回过头来再问 米香的时候,米香的话已经即刻全变了。 “不关培绍的事。”米香小声说。 米香的身子在那里“瑟瑟瑟瑟”抖着,一只手扶着自己的另一只手,又小声 说了一次,说手指是自己不小心洗鱼给铰下来的,不关培绍的事。 “什么?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李民警的嘴巴张开却再也合不拢。 “是我自己不小心剪掉的。”米香低着头说。 “你说是你自己剪掉的?”李民警说。 “不关培绍的事。”米香小声说。 “你再说一次。”李民警说。 “是我自己剪鱼不小心剪掉的,不关培绍的事。”米香又小声说。 李民警想不到会是这样,一时没了主意,大家都在一个小镇子里,扯远说近 都还会沾些亲,一月三十天,朝朝暮暮差不多会见上六十次面。李民警看看这个, 又看看那个,心思便也跟上转了,李民警对米香说: “不过这样也好,我告诉你们,上边过年的时候也给我们下过离婚指标,前 年是不许超过二十对,去年是不许超过十对,今年是最好连一对离婚的也没有, 要是突破了这个指标,老模范镇的牌子就怕保不住了,今年咱们镇最好连一对离 婚的都没有,我劝你们也不止一次了,夫妻打架是勺子碰锅,勺子还有不碰锅的? 既是这样就好好回去过日子,再剪鱼的时候小心点儿就是,剪不动,让培绍帮一 下。” 李民警又掉过脸对培绍说: “你也不要整天赌,还能靠赌过一辈子?别以为过年你们就可以狂到这样子, 派出所哪天把你们一个一个都抓起来用绳子捆了送外地去当修路民工!” 培绍忙笑着说我们哪里是赌,我是和刘占山他们几个在一起研究怎样做麻 将,他们想要开一个做麻将牌的厂子,用竹子做,既环保又省钱,南山一山的竹 子还能做完?也许竹子麻将牌会卖到上海去。培绍说自己有这方面的天才,哪有 时间和米香在家里闹这些无味的碎事。 “既然如此,也好,那你们就走吧。”李民警说。 一旁的月花便大声叫喊了起来,说李民警你别听关培绍的,是他狠心铰了米 香的指头,凶器就是剪鱼的剪子,连凶器都有。 “就是他,米香又没疯掉,怎么会剪自己?”月花指着培绍说。 “这就怪了,难道你是米香。”培绍说世上怎么还有月花姐你这样的人,倒 希望人家夫妻不合?只这一句,月花忽然张开嘴说不出话来,月花看看米香,觉 得米香真是可怜,心里又恨米香软弱。 “你怕来怕去就怕没有个结果。”月花跺跺脚对米香说。 “未必没结果我就会娶你。”培绍对月花说,说自己的那东西哪天随便硬一 硬也许就是一对龙凤胎会给米香生出来。 从派出所出来,在街上走的时候,培绍佯装亲热把米香半搂半扶着,他有意 要让人们看他这个亲热样,月花反被远远甩在后边。快到家门口的时候,米香却 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培绍已经用两个手指钳子样死死捏住了米香那 个包了纱布的手指。 培绍把力气使下去,使下去,使下去,培绍咬着牙狠狠地说: “让你再告,让你再告,告了也不给你离,听见没?没有指标,这就是政府 肯为老子着想,老子打烂你你也是老子的老婆!你是不是想让我给你妈那边送一 桶汽油?” 培绍说也许一桶汽油不够,要两桶才行,前边院子一桶,后边院子一桶,火 才会烧得把半个天都照红。可以熄灭这火的也许到时候十万都不止。培绍狠狠捏 着米香的那根被剪掉一截的手指把米香拉进了屋,米香越叫他越使劲,进了屋, 才放开手,米香早疼得一滚滚到床上。培绍恶笑了一下,抬起两只拳头互相碰碰, 又准备动手,但他忽然又改变了主意,对米香说我今天不再打你,但你这就去你 妈家,告诉你妈家的人,要想不给那十万也容易,那十万就用你的手指顶,你还 剩下九个手指,一个手指正好一万,十个手指就是十万。 “你给我马上滚!”培绍说。 培绍还要接着赶去打麻将,他站在那里喝了一筒过年剩下的露露饮料,又对 米香说,要是他夜里回来还看到她在屋里就饶不了她,他要米香这就去她母亲家, 去把那十万要回来。培绍说他已经想好了,事情已经是这样了,先剪了你一个手 指,如果不给十万,今后只跟米香那十个指头说话,一次一个,也不多截,每次 只截半个指甲的指头,还耽误不了给他做饭扫地洗脚腕儿。 培绍又赶去赌了。屋里,可怜的米香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手,疼得两只脚直跺 地,却连一点点声音都不敢哭出来。米香已经不敢再去派出所,每次去都没什么 结果,派出所里的人口气到后来都一样,都说小镇子里家家都一样,谁家的夫妻 还不干一仗两仗?夫妻打架不过夜,打来打去还是赤紧夫妻,生儿生女一个也不 肯少,镇子这么小,谁不认识谁?未必派出所就把人家夫妻活活拆散了。米香去 过多少次派出所,连她自己都记不清了,但每次听到的都是这样的话:“哪有个 男人不打女人的,就是打一百仗一千仗,到后来还不是棍儿肉往缝儿肉里去,这 种事,最好不要往法律上放,法律也管不了这种家长里短。再说你们谁也不要光 为自己想,也要想想镇子的荣誉,镇子的荣誉就是要你们不要离婚,离得越少越 好!” 月花是半夜被米香的叫声从梦里惊醒的。这时候正是培绍刚刚从赌场回来。 培绍又输了钱,米香从她妈家拿回来的八百块钱又输得一分也不剩。已经是后半 夜了,米香的叫声虽然压得很低但还是听起来十分的怕人。月花只听到米香凄惨 的叫声,却没看到米香捧了自己血淋淋的手从屋里一路跌跌撞撞跑出来。 米香的拍门声把米香的家里人都惊醒了,米香的大弟弟马上穿上裤衩,披了 件衣服拿了根棍子跑出来,他想不到培绍会把米香的手指生生剪下来一截!这是 半夜,米香的妈不敢呼天抢地哭出声,捧着米香的手指直把自己憋得闭过气去, 好容易掐人中把母亲从那个世界再掐回到这个世界来,米香的大弟弟静了半天, 只跺跺脚狠狠说了一句话: “要想安宁,只有让培绍死!” 五 第二天,天又下了雨,这年春天的雨水真是多,白花花的一道一道的檐溜把 屋檐下的那只打稻木桶敲得像打小鼓,米香的大弟弟听得心烦,出去把木桶用脚 一勾踢到了一边去。米香的大弟弟把米香叫到自己的屋子里来。米香的兄弟媳妇 这时已经去厂里忙了,米香的侄子也已经去上学。米香的大弟弟住西边的屋,西 边的屋和东边的屋都是阁楼,以前是下边养牛养黑山羊放杂物,现在米香一家人 早就不做农活了,粮食都是买来吃。下边的房子便做了吃饭的地方,上边只睡人, 客人来了也只在下边喝茶说话。屋里的老家具现在是没有一件,靠着东边和南边 的墙是新置的木壳子沙发,沙发中间又是亮光光的玻璃茶几,城里人是什么样摆 设这里就是什么样。就这一点最让培绍生气,培绍一次次说米香的大弟弟是拿了 自己的钱才能让自己像个城里人未必会有什么好结果。米香的大弟弟昨夜里一夜 没睡好,眼睛里都是血丝,红得怕人。他让他妈一大早就出去买血豆腐,说米香 的身子需要好好补一补,顺便再买只肥一点的鸡回来,他这是打发他妈离开,然 后才好和米香说话。 米香的大弟弟要姐姐坐下,然后把一个厚厚的报纸包放在了玻璃茶几上,他 用手拍拍那纸包,对他姐米香说: “我想了一夜,这里是三万块钱,就花在培绍身上。” 米香看着那个纸包,吃了一惊,她最知道培绍,如果现在给了三万,接下去 还得要给,就是给到十万,培绍也不会罢休,也要节外生枝。 “给他?他做梦!”米香说横竖就是自己这十个手指了,大不了就这条命了。 米香说着眼泪又流下来。 “你说我会给他钱?”米香的大弟弟恨恨地说姐你脑子怎么这样笨,你以前 不是这样笨,是不是真给培绍这小屌操的打坏了? 米香又不懂了,看着大弟弟,又像是明白了,心猛地狂跳了起来。 “我这回是要他的命,他不让你好好活,我先要了他的命。”米香的大弟弟 说。 米香吓得抖了起来,她看看那厚厚的纸包,不知道大弟弟是如何主张。 “你这就去找疤头。”米香的大弟弟说。 疤头是米香中学时的同学,是镇里的一霸,从小打架打得满头是数不清的碎 疤,但人还蛮豪爽,过去的同学要他帮忙说办什么就办什么,疤头有个哥在省里 地矿厅工作,是个不大不小的官儿,疤头现在就在县城里的矿检站工作,领了一 班人专门收取过往拉矿料车的过路钱。为了舒适,疤头还专门在收费站边上修了 个很漂亮的澡堂,专门用来给他一个人洗澡,疤头现在的做派是天天都要洗一个 澡,还专门雇了两个扬州师傅,一个人给他按摩,一个人给他捏头捏脚,这话传 得很远,让多少人又恨又羡慕。 米香已经明白了大弟弟的想法。 “你未必真想让培绍死?”米香说。 “这样的人你未必想让他再活,他要是活下去死的就是你。”米香的大弟弟 说。 “你想让他怎么死?”米香捂着胸口,她觉得自己那里在隐隐作痛。 “雇疤头杀了他。”米香的大弟弟说,说这事只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杀了他?”米香说,心怦怦乱跳,好像已经有人在那里一刀一刀杀培绍了。 “你想不想让他死?”米香的大弟弟又说。 米香不说话,事到临头她又有些舍不得又有些怕。 “你小时候脑子还好。”米香的大弟弟说。 米香还是不说话。 “他不死咱们全家都会跟着他倒霉。”米香的大弟弟说。 米香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到时候你侄子也许会跟着倒霉。”米香的大弟弟又说,这句话就像刀子一 样剜了米香的心一下,她的眼更亮了。 “只是不知道疤头肯不肯杀人?”米香说。 “他虽然有许多钱,但他未必就不再喜欢钱,在咱这小镇上三万不是个小数 字。”米香的大弟弟说眼下行情都是这个数,卸一件是五千,要一条命是三万。 “就是不知道疤头杀过人没有?”米香看着大弟弟说。 “他手下有许多黑道上的人。”米香的大弟弟说。 “你让我去找他?”米香说。 “这种事少一个人露面少一个倒霉的机会。”米香的大弟弟说这件事家里其 他人一个也不要再让知道。米香的大弟弟说疤头是你的同学,疤头这个人虽是黑 道上的人却对同学向来好,也只好你去,你去了先让他看看手指,再让他看看身 上的伤疤,未必他就是根枯木头,也许他连这三万都不要就爽爽快快帮了你。 “你真要杀培绍?”米香又说,就没有别的办法可想?” “姐你就好好想想,钱我已经准备好了。”米香的大弟弟让米香好好想想。 “我还是去法院离婚,到镇长那里申请指标我也要去。”米香想想,说。 “你还去,去了会有什么结果?”米香的大弟弟说这种事连他都烦了,他要 米香再别说法院的事,镇里给法院那边下的指标是今年一个离婚的指标都没有! “要想安宁。只有让培绍死!”米香的大弟弟又说。 这天米香的心里很乱,是乱得不能再乱,是一刻也坐不住,中午的时候,她 把前后门都死死插好了,家里人回来一个她就去开一次,然后再把门死死插好。 她要到灶头帮着妈做饭,她妈却让她坐在一边不动,心疼她的手指。米香进屋去 躺一会儿,看看身子下,身子下还是自己和培绍结婚时的那条线毯,线毯是红色 的,上边是牡丹和凤凰,虽然颜色早已褪掉了,但还是让米香不由得伤心起来, 这时候她倒要想培绍的好。想第一晚上的情形,想培绍的缠绵和培绍的猛力。又 想她的同学疤头小时候的种种事,时间真像是过得特别慢特别慢。米香的大弟弟 把钱交给米香就去厂里了,中午他一般不回来,他总是中午在厂里吃一顿饭,直 到很晚才累个臭死回来。晚上的时候,米香的大弟弟从厂里回来,打了一盆热腾 腾的水在那里烫脚,米香过来对大弟弟说:“我还是跟他离婚吧?”米香的大弟 弟即刻瞪大了眼,两只脚一下子扬得老高,说姐你去了多少次法院,哪次你离成 了,还不是回来后给那个小屌操的打个烂死,今年法院做得更绝你又不是不知道, 为保住模范镇的牌子连一个离婚指标都没有,你离什么离,谁给你离,与其你死, 不如他死。 “我还是要去法院。”米香看着大弟弟,在心里说,只要有一点点希望,她 都不愿培绍死。 米香的大弟弟看着米香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说,咱爸是不是跟培绍借了十万?”米香突然又小声说。 米香的大弟弟从那只阔大的塑料脚盆里一下子站起来吼道: “姐你的脑子是不是真给那小屌操的打笨了,他哪有十万,把他老子绑架了 他也拿不出一千来,还十万?你结婚他只陪一个木脸盆架,上边的油漆恐怕还是 他爹杀猪时偷来的猪血!” 六 米香又去了法院,法院的院子里也有几株白玉兰树,满树上都是白得晃眼的 玉兰花蕾,有几朵玉兰花已经早早开了,看上去让人心里软软的。法院那边先给 米香录了口供,每次去,法院那边都是这样一个程序,工作是认真的,小镇法院 对待离婚这种事总是调解,米香被带到一个屋子里,做调解工作的是一个女同志, 米香和这个女同志早就认识,大家在街上总是见面。米香也知道这女同志姓许, 名叫许小桥,很好听的名字。因为这个名字,该不认识她的人都认识她了。许小 桥要比米香大几岁。眼睛大大的,还没有开口说话就让人对她有好感。许小桥说 离婚可真不是件好事,这种事要好好考虑,法院这边呢,也不能只听米香一个人 的意见,大家都在一个镇子里住,一个女人家,要是离了,以后怎么办?再成立 家庭就要难得多,这一点你要想好。许小桥对米香说你别把我当法院的人,你只 把我当成你的亲姊妹,你说谁家的勺子还不碰锅沿? “婚姻就像学开车,要磨合一个时期呢。”许小桥说。 “我已经和他结婚六年了。”米香忍不住小声说。 “六年也不能算长。”许小桥说婚姻实际上是件长期磨合的事,不是一天两 天的事,有时候要磨合到老还不够,感情就是这样磨出来的,感情又不会从天上 掉下来,吵嘴打闹也是夫妻生活的内容之一,要不,夫妻生活还会有什么滋味? 许小桥这么一说,米香忍不住就小声哭了起来,说再磨合我就会死掉,变成 一堆稻田里的白骨,变成一把风一吹就散掉的土灰。 许小桥给米香去旁边取了毛巾来,让米香擦擦脸再说。说这次又是为了什 么?米香擦了脸,许小桥又把毛巾放回到原处,忽然想起来了,想起来米香不会 生孩子的事,把身子往前靠靠,说米香你那事?你那事?就你那事?明白不,就 你那事,何不到北京去做一下检查,如果有了孩子,男人对你的态度就会不一样。 许小桥把一杯水推给米香,又放低了声音对米香说咱们横竖都是女人,咱们又都 是过来人。你说,你检查过没有,是你的事?还是培绍的事?许小桥这么一说, 米香就哭得更凶,前两年她就和培绍去南京大医院做过检查,那边医院说问题是 出在培绍,是培绍肚子里根本就没有精子,要有也很少,只有可怜的几粒,根本 就无法争取变成小孩儿。这件事培绍不让米香对任何人说,说要是米香对别人说 了此事就会要了她的命。 “你例假来不来?”许小桥问。 “来。”米香说。 “来时准不准?”许小桥问。 “准。”米香说。 “培绍和你做不做?”许小桥问。 说到这一点,米香倒怕起来,怕培绍的生猛,培绍每做一次都不会好好放过 米香,做一个小时还算短,有时喝了酒,会做到三个钟头,弄得米香下床要扶着 墙走路。 “你说呀,他做不做?”许小桥又问。 “做。”米香说。 “经常做,还是隔很长时间才做一做?”许小桥又问。 米香点点头。 “你点头是什么意思?是经常做,还是不经常做?”许小桥又说,这很重要, 夫妻的感情与做爱分不开,那事说起来不好听却是感情的基础,都是过来人,你 米香还怕问这个。那种事,是越做得多感情越好,不做就是另一种情形,我们做 调解工作,这些事是要问得清清楚楚的。 米香这时才把手指伸给许小桥看。 “怎么了?你这手指怎么了?”许小桥看了一眼米香缠着纱布的手指,纱布 上有血迹,但已经暗黑暗黑了。 米香就把培绍用剪鱼的剪子剪她的手指的事对许小桥说了一遍。 “未必真会有这种事吧?”许小桥亦吃了一惊,把身子一下直起来,说培绍 是个人,又不是穿四只皮鞋的畜生,他莫非非要突破镇里的离婚指标?镇长那天 在会上说了,今年要镇子里一起离婚案件都没有才好,才会是远近最好的文明镇。 米香张大了嘴,看着许小桥。 “他是怎么剪的?是不是又为了钱?”许小桥把话又说回来。 米香点头说是。 “你说说是怎么回事?”许小桥说。 “他头天打了我,要我去我妈那里讨钱。”米香说。 “后来呢?”许小桥说。 “我从我妈那里讨了八百。”米香说。 “再后来呢?”许小桥说。 “我妈也不敢要我待在她那里,怕他赶来又弄个鸡飞狗跳。”米香说。 “后来呢?”许小桥说。 “我就回了家。”米香说。 “你把钱给了培绍?”许小桥说他培绍又拿去赌,是不是? 米香点点头说是。 “你给了他钱他怎么还不放过你?”许小桥说。 米香就捂着脸哭了起来。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说出来?”许小桥说。 “培绍他整天赌,家里一分钱也没有。”米香觉得自己应该把话都说出来才 好,她把自己给了培绍五百,然后培绍又把那三百从她身上搜出来的事告诉了许 小桥。 “所以,他就把你的手指剪了一截?”许小桥说。 这回是米香自己要把那手指上的纱布弄开让许小桥看看,却又疼出了一身冷 汗。 “傻姊妹,你不会跑?”许小桥拦住米香,说她相信,就不必打开看了。 米香摇摇头,她没说要是那样会更糟。 “傻姊妹,你不会喊?”许小桥说。 米香摇摇头,她没说要是那样培绍会打得更凶,以前就是这样,培绍打人从 来就不让人哭喊,你越哭喊,他打得越来劲。米香的头摇得越来越厉害。 “你别光摇头,他就一下子,把你的指头给剪了下来?”许小桥说。 米香这回点头了,眼泪已经把上衣打湿了一片。 “让这个关培绍来一趟!”许小桥拨了电话,不知把电话打给谁。 法院的人传培绍马上来一趟法院,培绍却没有马上来,他在麻将桌上正意气 风发,手气好得不得了,小镇小,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方便得很,因为地方小, 办事从来都是雷厉风行,法院的人连连催培绍来一趟,培绍好好的手气一下子就 转了,顷刻间,把几圈儿下来赢的钱又都输了回去,这让培绍火冒三丈,但他进 到法院那间调解室时脸上却是笑眯眯的,虽然两个拳头捏得“咯吧咯吧”响。培 绍一出现,米香的话就又马上变了,米香是见不得培绍,一见培绍就怕,像老鼠 见了猫,她抖抖嗦嗦站了起来,虽然许小桥一再要她坐下,说这里是法院,“怕 什么?什么你也不要怕。”但米香最最明白培绍,培绍的脸色让她知道培绍的心 里有十万丈的火气在那里。米香怕培绍在法院里就打起自己来,忙说: “手指是我剪鱼时自己剪掉的,不关培绍的事。” “听见了吧?听见了吧?”培绍马上大声说。 “不关培绍的事。”米香又小声说。 “听见了吧!听见了吧!”培绍又大声说。 “你别怕,这里是法院,把真话说出来才便于调解。”许小桥说。 “不关培绍的事,是我自己。”米香说。 “听见了吧!许同志你听见了吧!”培绍大声说。 “这可是法院。”许小桥看着米香,长长叹了口气,说法院会把事情调解好 的,米香你要相信法院,你最好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你怎么改口了呢?嗯,米 香? “你要她说什么话,未必非要把我说成是没有人性的畜生才行?”培绍看着 许小桥,脸上挂出恶笑来,又说,你非要让我们突破镇里的离婚指标是不是? 许小桥也怕,怕培绍这句话,怕培绍又像上次一样在这里和米香打起来,还 砸了办公室里的一个暖水瓶,只好见风转舵,说那就好,这也算是调解成功,你 们回去吧。 从法院一出来,米香就开始奔跑,她一开始不知道自己要朝哪里跑,是慌不 择路,培绍在后边快步跟着,脸上挂着狠狠的恶笑,他看着米香朝自己家里跑。 跑一阵,米香忽然明白了,明白自己是在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跑,就这样跑回家, 还不被培绍一把抓住打烂?米香便又转身朝东跑,米香的妈家在东边,米香在前 边跑,培绍在后边笑着追,嘴里一边大声对道边的人说:“看看看,看看看,老 子赢得了几个钱未必就不能请自己老婆在饭店里吃顿好饭!你跑什么跑?你也不 怕别人笑话?你未必是要跑到你妈那里去把他们全请到饭店来打牙祭,这也好, 就请你全家,就请你全家!”培绍这样一说,米香倒不敢朝着自己娘家跑了,她 又想再跑回去,再跑到法院里去,跑到那里也许就会逃掉一顿毒打,但米香无法 返身朝法院跑,培绍就在后边恶狠狠一步一步逼了过来。米香站住了,不跑了, 眼看着培绍追了上来。米香心想要打就让培绍在街上打吧,也好让人们看看培绍 怎样把自己打死打烂。但米香忽然看到了什么,心里骤然亮了一下,她看到了前 边疤头的那个收费站,收费站并不醒目,醒目的是那个澡堂,尖尖的房顶漆成红 色,墙面倒是黄色,上面插满了五颜六色的小小彩旗,只有在这个地方,白白的 玉兰花才显得暗淡。 米香拼命地朝疤头的收费站跑了过去,那边正好有一群鸭子,被米香吓得扭 着屁股东西南北一阵乱跑。 培绍站住了,他也知道收费站这边的厉害,他不追了,脸上仍挂着狠狠的恶 笑,培绍说: “看看看,老子赢得几个钱,我老婆莫不是想把全县城人都请到?” 米香一口气跑进了收费站,收费站里的人都认识她,就让她进了疤头的办公 室。 “老同学你怎么来了?”疤头想不到米香会惊惊慌慌地跑到自己这里。 米香想不到自己会在疤头这里失声痛哭起来,也许因为疤头是自己小学时的 同学,米香也顾不得疼了,把手指上的纱布一绕一绕全扯了下来,让疤头看那个 手指头,那个断掉一截的手指头马上又渗出血来,米香又让疤头看身上的伤,胳 膊上的,后背上的,腿上的,直看得疤头也来了火。 “是谁打的你?”疤头的鼻头皱了起来。 “我要你帮我杀一个人!”米香眼睛亮亮的。 “谁?”疤头的鼻头皱皱的。 “就是培绍!”米香说。 “杀他?”疤头说。 “杀了他!”米香说。 “杀你男人?”疤头说。 “不杀了他我迟早要被他杀掉,你帮我杀了他!”米香从来都没有这样敢说 话过,她给疤头一下子就跪下了,这连她自己也想不到,米香对疤头说,要不是 刚才路过这里跑进来,也许这时已经给培绍在路上打烂了。 疤头站起来,却不是要把米香搀起来,而是把门从里边关严了,朝外听听, 又朝窗外看看,然后才小声对米香说: “你小点声,我哪里会杀人,不过我可以给你雇人。” “雇人?”米香说。 “当然是雇人,你想想我还会去亲手杀人?你看看我的手。”疤头把手伸给 米香,疤头的手指上是两个黄糊糊的大金戒指。 “那你就雇人吧,雇人把他杀掉!”米香说。 疤头就笑了起来,坐下来,看米香,说就是不知道人家肯不肯。 米香听出来了,听出来疤头是什么意思。 “我有三万!”米香马上说。 “你和我是不是老同学?”疤头说。 “是。”米香不知道疤头又要说什么了。 “你的事也就是我的事,我不能看着我的老同学被穿四只皮鞋的烂男人打成 这样。”疤头说杀掉培绍这种人其实是为民除害,就是不知道给人家三万肯不肯 干? “三万难道不够?”米香说。 “那当然不够,现在的行情要这个数。”疤头伸出一个巴掌,说不过看在老 同学的面子上,不够的那两万他可以再给补上,但疤头要米香做到一点,就是不 要对任何人说起这件事,这和卸条大腿不一样,和卸条胳膊也不一样,和在脑袋 上开一两个透明小天窗也不一样,要是走漏风声,到时候谁也不知道会有多少人 跟着倒霉。疤头说这种事他会找外地来镇里打工的民工来做,做完了就让他们走 掉,天涯海角谁也找不到,疤头告诉米香一个账号,要米香把那三万块钱先打到 这个账号上,然后等消息好了。 “培绍怎么个死法到时候你知道了也不要吃惊。”疤头说。 米香把账号记在了一张小纸条上,手抖得把几个数字写的歪歪扭扭。 “事情就在这两天办。”疤头看看米香,说如果培绍不见了,你该怎么办? 米香愣在了那里,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是不是会去派出所说培绍不见了?”疤头说。 米香不知道自己会不会。 “你会不会说培绍是去北方打工去了?”疤头说。 米香不知道自己到时会不会。 “你最好什么也不用说。”疤头说这是最好的办法,最好的办法就是到时候 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只说不知道。 这天晚上,米香彻夜无眠,她听着两只猫在屋里跑来跑去,猫们都开始叫春 了,叫声一阵阵像婴儿啼哭,好像它们都有着无限的伤心事,米香便想着自家家 里的那只黑尾巴猫,不知道自家的那只猫是不是也在屋顶上长一声短一声。吃过 晚饭的时候,她已经把疤头的话悄悄告诉了大弟弟,并把那个账号给了大弟弟。 大弟弟说这事要马上就去办,这事再也迟疑不得,说三万块钱买个全家安宁一点 点都不算多,只是这三万要亲自交到疤头的手里才好。 米香的大弟弟写了一个收据,收据上写的是“今收到万国国际兴隆塑料公司 材料费三万元整”。米香的大弟弟要米香再去一趟,把钱亲自交到疤头手里。 七 一个星期很快就过去了,米香的心一直是七上八下。晚上睡觉,米香动不动 就会惊醒,她的耳边总是听到培绍那零乱的“叭啦叭啦”的脚步声,坐起来,仔 细听听,又不是。是不远处弹棉花的在夜里做工,那弹棉花的小师傅最多也就是 十二三岁,可怜巴巴地在那里夜夜劳作,满头满身都是棉花毛,和人说起话来, 鼻孔里的棉花毛也是一翕一动的。这让米香在心里更加痛恨培绍,培绍现在是整 个人都毁在麻将上,这也要怪镇上的风气太坏,到处都在赌,要是培绍换个地方 呢?这么想着,米香的心里突然一亮,像有人在她心里点亮了一盏灯。米香突然 在心里又暗暗变了卦,她现在的主意倒是想要培绍逃掉,逃得远远的,只要逃得 远远的,只要让人们都听不到他那零零乱乱的脚步声,也许培绍就会变成另一个 人。米香现在是一夜一夜地睡不着,睡不着也就只有想培绍,想培绍的手巧,可 以用碧绿的嫩竹皮编各种东西,编得最好的是蚂蚱和螳螂,是那样活灵活现。米 香现在只想培绍的好,想她刚刚和培绍结婚时的事,想培绍用车子带着她去看戏, 想培绍带她去饭店里吃扒猪脸,一大片红亮亮的猪脸端上来,那次米香还喝了一 点点酒,就是那一次,培绍在回家的路上把她按在道边的一棵腊梅树下做了事。 米香现在是自己被自己的乱想想糊涂了,她那天居然问她妈:“是不是我爸真欠 了培绍那么多钱?”米香的妈当下吃了一惊,停了手里正在搓的腊鸭,用异样的 眼光看米香,米香妈的手里是从肚子那里给剖开的鸭子,被放在案子上往肚子里 搓盐和花椒,米香要帮她妈搓,她妈说怕把盐水搓到米香的那根手指里去,不要 她上手。米香的妈停了手,看着米香,说米香你脑子是不是真让培绍打笨了,他 到什么地方挣那么多钱?他们关家往上数三辈哪个又见过三万?米香就不再说 话,米香妈往屋檐下的竹索绳子上搭那只腊鸭的时候,米香从家里走了出去。米 香有了对谁都不可能说的主意,那就是她不想让培绍死,不想让他死,虽然他是 那样恶,对自己像魔鬼,说到死,她忽然又可怜起培绍来。 “你出门小心碰到培绍。”米香的妈跟在后边小声说。 米香回头对她妈说千万把前后门都插好。 “你去做什么?”米香的妈不放心,又紧跟出来问。 “我出去走走就回来。”米香说。 米香去了她二弟弟的那个厂子,她已经打好主意了,要到二弟弟那里借一笔 钱,有了钱就好让培绍到外边去了,有了钱培绍就可以离开这个可恶的小镇子。 米香二弟弟的厂子在镇子南边,那片地方原来是好大一片坟地,现在是盖了许多 的红瓦片房子在那里,不但盖了许多的新房子,还种了许多白玉兰,刚刚种下没 几年的白玉兰居然也开出一些零零落落白白的花来。米香二弟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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