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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山下的花环.doc

高山下的花环

高山流水-002
2014-03-21 0人阅读 举报 0 0 暂无简介

简介:本文档为《高山下的花环doc》,可适用于高等教育领域

网易新闻目录TOCo""hzu引子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尾声记不清哪朝哪代哪位诗人曾写过这样一句不朽的诗“位卑未敢忘忧国”。作者题记引子在哀牢山中某步兵团三营营部在赵蒙生的办公室里我和他相识了。寒暄之后坐下来便是令人难捱的沉默。赵蒙生是这三营的指导员。他出生于革命家庭其父是位战功赫赫的老将军其母是位“三八”式的老军人。三年前在对越自卫反击战中他荣立过一等功。三年多来他毫不艳羡大城市的花红柳绿默默地战斗在这云南边陲。另外他还动员他当军医的爱人柳岚,也离开了大城市来到这边疆前哨任职。在未见到他之前军文化处的一位干事简介了上述情况之后对我说:“你要采访赵蒙生难啊!他的性格相当令人琢磨不透。他的事迹虽好却一直未能见诸于报章原因就是他多次拒绝记者对他的多次采访!”脾气怪?搞创造的就想见识一下有性格的人物!见我执意要去采访文化处那位干事给赵蒙生所在团政治处打罢电话又劝我说:“李干事算了别去了去也是白跑路。团政治处的同志说了三天前赵蒙生刚收到一张一千二百元的汇款单那汇款单是从你们山东沂蒙山区寄来的。赵蒙生为那汇款单的事两宿未眠烦恼极了!”一张汇款单为啥会引起将门之子的苦恼这里面肯定有文章!于是我更是毫不迟疑地乘车前往。此时我虽见到了他但他一句“没啥可谈”便使我吃了“闭门羹”。坐在我们一旁的是营部书记(注:营部书记是作文书工作的相当于排职干部)段雨国。象是为了要打破这尴尬的局面他起身给我本是满着的茶杯又轻轻添进一丝儿水。赵蒙生仍是一声不吭。他是个非常英武的军人。从体形到面容都够的上标准的仪仗队员。显然是因为缺乏睡眠的缘故此时他那拧着两股英俊之气的剑眉下一双明眸里布满了血丝流露着不尽的忧伤和悲凉。难道还是为那汇款单的事而苦恼?也许他也受不了这样的沉闷他摘下了军帽。我这才发现他额角右上方有道二指多宽的伤疤。我正琢磨着该怎样打破这僵局想不到他竟开口了:“听口音您象山东人?”“对对。我老家离沂蒙山不远呢。”“您在济南部队工作?”“我是济南部队歌舞团的创作员。”“那么您怎么会来这云南……”我连忙告诉他三年前的初春在总政文化部的统一组织下我曾有幸来过这云南前线跟随参战部队经历了那场世界瞩目的对越自卫还击战。我这次来的目的是想访问一些三年前在战场上涌现出来的英雄人物如今又是怎样生活和战斗的……“噢。”他出于礼貌点了点头。见采访火候已到我忙说:“赵教导员您能否给我谈一谈您是怎样说服您的爱人柳岚同志来边疆的……”“啥?让我瞎吹柳岚呀!那真是可悲可叹!”他连连摇头自嘲地接上道“柳岚回去休探亲假去了她现已超假二十多天未归队!我们正准备打报告给她处分。小段你证实这可不是瞎说吧!”书记段雨国约有二十三、四岁白皙皙的脸蛋上挂着书生气。他很是认真地对我说:“对。柳军医超假已二十二天了。可她有病假条。”“那病假条绝对是骗人的鬼把戏!”赵蒙生愤慨地对我说“柳岚军医大学毕业后分到我们这里还不到一年就多次嚷着要脱军装转业说这里绝对不是人住的地方。看来要让她继续留在这边防那是‘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他说罢又陷入了痛苦的沉思之中。眼下是三月我临离开济南时刚见过一场大雪而这地处亚热带的滇边竟是酷热难当了。屋外树上知了的叫声响成一片我心中涌起阵阵燥热。看来我这次采访也将是毫无收获了。过了会他竟又开口了:“既然您是从山东来的那么先请您看看这……”他递给我的正是那张一千二百元的汇款单!汇款单是从山东沂蒙山区枣花峪大队寄来的。上面写有简短的附言:蒙生:这是三年多来你寄给梁大娘的钱现全部如数给你寄回查收。“汇款单是前天寄来的。我真搞不清梁大娘为啥把钱全部退给我……”赵蒙生用拳头捶了下头脸抽搐着痛苦异常。沉默了一大会他才静下心来对我说:“在自卫还击战前前后后我有过非同寻常的经历。也许有了那段经历我才至今未离开边防前哨。”稍停他望着我“您要有兴趣的话我倒可以把那段经历讲给您听听。”我连连点头:“好。您讲吧。”他站起来:“先请您看一下这两幅照片”我这才发现他的办公桌上方的墙上并排挂着两帧带像框的照片。他指着左边的像片说:“这张放大了的六吋免冠照是我要讲述的故事中的主人公。他名叫梁三喜老家在山东沂蒙山。他原是我们三营九连连长在还击战中壮烈殉国。当时我是九连的指导员。”还未等我仔细端详烈士的遗容他又指着右面那张十二时的大照片说:“这是梁三喜烈士一家在他墓前的留影这衣服上打着补丁的白发老人是烈士的母亲梁大娘。这身穿孝服的年轻媳妇是烈士的妻子韩玉秀。玉秀怀中抱着的是梁三喜未曾见过面的女儿名叫盼盼。”我们又坐下来。赵蒙生的表情仍很沉重。我从旅行包里取出小型录音机轻轻装上了磁带。然而赵蒙生却向我摆了摆手:“别急。在我讲述之前我得向您提出三点要求当您认为我的要求您能接受时我才有可能对您讲下去。”“哪三点呢?”我轻声问。“其一当您把我讲述的故事写给读者看的时候我希望您不要用华丽的词藻去打扮这个朴实的故事。要离部队的实际生活近些再近些。文学是要有审美价值的而朴实本身不就是美吗?”想不到跟前这教导员竞如此有文学修养!他说的全乃行家之言我当即点头同意。“其二当前读者对军事题材的作品不甚感兴趣。我看其原因是某些描写战争的作品却没有战争的真情实感把本来极其尖锐的矛盾冲突磨平从而失去了震撼读者心灵的艺术力量。别林斯基说过缺乏戏剧性的长篇小说是生气索然而沉闷的。这话有道理。但有的作者为追求戏剧性竟凭空编造故事读来则更令人感到荒诞不经。这里先请您放心我的亲身经历本身已具备了戏剧性。不过在我进行必要的铺垫和交代时您开始会感到有点儿沉闷但希望您不要打断我的讲述。我请求您耐心地听下去。您最终便会知道这个真实生活中发生的故事即使石头人听了也会为之动情为之落泪的!”说罢他望着我“您能不加粉饰地把它记录下来吗?”我再次点头表示从命。“其三在这个故事中我和我妈妈都纷演了极不光彩的角色。您必须如实描绘生活中的‘这一个’如果您稍将‘这一个’加以美化的话这个故事不是大减成色便是不能成立了。因此这是三点中至关紧要的一点。”我大惑不解。这时书记段雨国对我说:“在教导员讲述的故事中我也是个很不光彩的角色。但我也诚恳地企望您切莫对我笔下留情!”呵又出来一位“这一个”我更不解了!“我提的三点尤其是第三点您能接受吗?”赵蒙生催问我。我急于听到下文连忙点头同意。以下便是赵蒙生的讲述一我记得非常清楚那是一九七八年九月六日。我离开军政治部宣传处下到九连任指导员。我原来的职务是宣传处的摄影干事那可是既美气又自在的差事呀。讲摄影技术我不过是个“二混子”。加上我跟宣传处的几位同志关系处得也不太好我要求下连任职是他们巴望不得的事。我不多的家当两天前就由团后勤处的卡车捎到了九连。当团里用小车送我到九连走马上任时我随身只带着个小皮箱。皮箱里装着一条大中华烟还有一架“YASHIKA”照像机。那架进口照像机是我八月份回家休假时妈妈托人给我从侨汇商店里买的。当我把公家的照像机移交之后高兴时我还可以玩玩这“YASHIKA”。当时九连的驻地并不在这边防前哨离这里少说也有千里之遥。营房也是设在阒无人迹的深山沟里。我和梁三喜及九连的排长们第一次见了面。梁三喜两手紧紧握着我的手煞是激动:“欢迎你欢迎你!王指导员入校半年多了我们天天盼着上级派个指导员来!”看上去梁三喜是个‘吃粮费米、穿衣费布”的大汉比我这一米七七的个头少说要高出两公分。那黝黑的长方脸膛有些瘦削带着憨气的嘴唇厚厚的绷成平直的一线。下颌微微上扬。一望便知他是顶着满头高粱花子参军的。他望着我:“指导员有二十六、七岁了吧?”我说:“咱可不是‘选青’对象都三十一啦!”“这么说咱俩是同岁都是属猪的。”他笑着“可看上去你少说要比我小七、八岁呢!”“连长你也学会‘逢人减岁遇货加钱’啦!”站在我身旁的一位排长对梁三喜说罢又滑稽地朝我一笑“行啦一个黑脸一个白脸你俩这一对猪今后就在一个槽子里吃食吧!”梁三喜忙给我介绍说:“这是咱连的滑稽演员炮排排长!”“靳开来靳开来!”炮排长靳开来握着我的手“不是啥滑稽演员是全团挂号的牢骚大王!”梁三喜接着把另外三位排长一一给我介绍。外表比我老气得多的梁三喜又诚驾地对我笑着说:“行呀今后你吹笛儿我捏眼儿一文一武咱俩配个搭挡吧!”少停他叹口气“咳!副连长进了教导队副指导员因老婆住院回去探家了。这不连里就我和这四员大将连轴转你来了就好了。要不然今年我的假就休不成了!”靳开来接上道:“连长干脆明天你就打休假报告争取下个星期就走!别光给韩玉秀开空头支票了让人家天天在家盼着你!”说罢他转脸对我“奶奶的连队干部苦行僧的干活!”看来我的搭挡们都不是“唱高调”的人。这还算是对我的心思。紧急集合号声骤起。那刷刷的脚步声告诉我要让我“宣誓就职”了。“同志们!”梁三喜郑重地把我介绍给大家“这是新来的赵指导员!”如雷的掌声过后队列里鸦雀无声。我当摄影干事时曾下连拍摄过队列照片。但如此整齐的队列我却第一次见到。四行队伍成四条笔直的一线个个收颌挺胸纹丝不动。连队是连长的镜子我顿时觉得梁三喜可能是位带兵极严的连长……“同志们赵指导员是主动要求下到我们九连的!他从大机关里来文化高有水平!”他用威严的目光扫视了一下队列与适才那轻言慢语的声调判若两人“同志们不要有丝毫的误解赵指导员既不是下连代职锻炼更不是到这里来体验生活的上级正式任命他为我们九连的指导员!他的行李和组织关系等等全一锅端来了!今后大家遇事要向他多请示多报告。军人么服从命令是天职大家要坚决服从指导员的指挥!请指导员讲话。”掌声又起。可爱的士兵们鼓掌也总是拿出拚刺刀的劲头!“同志们!我……水平不高我缺乏经验我……愿和大家一起把咱连的工作搞好。我……讲完了。”我本是个侃侃而谈的人但众目睽睽之下我的“就职演说”却是如此简短。全连解散后我仍觉得脸上热辣辣心跳如鼓。柯涅楚克在《前线》一剧中塑造了一个绝妙的艺术典型客里空眼下我在生活中正充当着客里空的角色。但我又缺乏客里空的演技撒起谎来可以百倍认真而心不跳、脸不红。演戏我分明是在演戏!滑稽剧?恶作剧?还是真正的悲剧!指导员党代表我是在亵渎这神圣而光荣的称号啊!有些城镇入伍的战士把参军当成“曲线就业”我甘愿从军机关下到九连任职玩的是“曲线调动”的鬼把戏。我出生于军人之家。授衔时爸爸是少将妈妈是中校。记得我上四年级时我曾跟一位同龄的伙伴为争论谁爸爸的官大而大动干戈:“赵蒙生别瞎吹再吹你爸爸也是一个豆!俺爸爸是‘双铁轨’四个豆!”“‘双铁轨’顶啥用!”我反驳说“我爸爸一个豆是金豆是将军豆!你爸爸四个豆是银豆是校官豆。银豆比起金豆来差远了!”“你瞎吹!”“瞎吹?你回去问问你爸爸我爸爸让他立正他不敢稍息!”……于是乎拳来脚往俺俩打得不可开交。这事让我爸爸知道了我挨了爸爸一顿好揍我从来没见爸爸发那样大的火。我哭着到妈妈怀中撒娇谁知妈妈竟也一把推开我让我站好严厉地训斥我:“什么官不官的官再大也是人民的勤务员!记住你是红军的后代长大了要为人民服务!”……那阵儿爸爸妈妈对我要求极严。他们坐的小车从来都不让我坐我穿的衣服也是姐姐穿下来之后改做的。妈妈经常给我讲述战争年代的艰辛生活和英雄人物还有意识地给我买些这方面的画书。我印象最深的是《卓娅和舒拉的故事》还有盖达尔的《帖木尔和他的伙伴们》。读了之后我和小伙伴们便象帖木尔那样去做好事。清晨送身残的同学上学放学后给烈军属买粮食大冬天到教室里帮助工友生炉子。每逢暑假老师便带我们到郊外过夏令营。面对熊熊燃烧的营火我们憧憬着未来崇拜卓娅和舒拉更崇拜董存瑞……六五年军衔取消了。然而用童心可以拥抱生活的岁月却变得浑浊了。六七年我参军时爸爸已被关押起来。几经交涉妈妈领我见到爸爸。妈妈悄声对爸爸说:“总算有门路了蒙生可以当兵了!”爸爸从铁栅栏里伸出手颤抖地抚摸着我的脸:“孩子莫哭战士有泪不轻弹嘛。去吧到有枪声的地方去锻炼!要记住你为啥叫蒙生要记住你是军人的儿子!”就这样我来到了这个军。这个军是当年从山东南下过来的。军、师、团三级现任领导中不少人是我爸爸的老部下。我曾洒泪感激正直豪爽的军中前辈在爸爸蒙难之时他们念及战争岁月的生死之交对我精心关照……十年动乱摧残了多少人材。权力的反复争夺又使多少人茅塞顿开学得“猴精”呀!人为万物之灵极具谋求生存的本领是适应性最强的动物。在那你死我活的政治漩涡中心慈的变得狠毒忠厚的变得狡猾含蓄的变得外露温存的变得狂暴……造物主催化万物的奥妙是在一个“变”字呀!职位再高的人也是人人都具有可塑性。妈妈本是军区卫生部副部长不知从何时起她已象“外交家”一样极善于周旋了。当五千年古国文明史上首屈一指的“演员”林彪摔死之后我爸爸“华野山头黑干将”的问题澄清了又恢复了职务。妈妈的“外交才华”更是熠熠生辉……妈妈的“外交内容”事无巨细颇为繁杂。比如为老战友搞些难搞到的药品啦补养品啦又如哪位老同事想当候鸟随着季节的变换要由北去南或由南去北疗养啦妈妈便不遗余力地挂长途电活联系把求上门来的老同事安排到称心之地……最能体现妈妈“外交才华”的是送女同胞参军。那阵儿城里的父母们一面高呼“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一面却在为子女们苦苦寻求出路。尤其是女孩子不管是高墙深宅的闺秀还是普通人家的千金大都把穿上军装当做梦寐以求的最高理想。我的姐姐是六二年凭考分进了上海军医大学的用不着妈妈再操心。我的两个妹妹是同一天穿上军装的我们家一下便成了“全家兵”……有人暗中估算过说通过我妈妈的关系穿上军装的姑娘足能编一个“红色娘子军连”。这实再太夸张了。我了解实情妈妈送走的女兵也就是十多个最多能编一个“娘子军班”。“送走几个孩子当兵犯什么法?保卫祖国是她们神圣的权利和义务!”妈妈常在人面前这样说“现在北极熊到处挑衅当兵是去准备流血牺牲的!杨家将一齐上。打起仗来让你们瞧瞧俺赵家的全家兵!”我当然不再相信妈妈的话是出自内心。但我却常常为有妈妈这样的大树做为萌庇感到莫大的幸福和自豪!然而大也有大的难处。因我爱人柳岚上大学的事妈妈竟遇上了难劈的柴。七七年夏天S军医大学来我们军招生。名额只有两个。原则上是通过推荐和考试择优录取。柳岚在军门诊部工作妈妈费了好大的劲才使柳岚刚刚由护士提升为医助。这时她又想上大学。于是远在外军区的妈妈打长途电话来把柳岚推荐上了。参加考试的有二十多位“娘子军”柳岚考了个倒数第三却被录取了。“娘子军”可是不好惹一旦她们发现自己仅仅是些“陪衬角色”时她们联名写信到处揭发说柳岚提医助就是走的关系这次上大学又走后门。什么“这次招生根本不是才华与智慧的选拔而是权力与地位的竞争”言辞尖刻得很。有人提出要组成联合调查组揭开这次招生的内幕坚决把柳岚追回来……妈妈接到我的告急电话之后象基辛格往返中东搞穿梭外交那样火速赶到军里。听我说明事态后妈妈显得有点紧张转眼便神态自若。她带着我先后看望了爸爸的两位老部下。“……老干部活到今天容易吗?是不是有人嫌我和蒙生他爸挨斗挨得还不狠受罪受得还不够?是不是军里有人生个法子想整我们?群众有情绪可以开导教育吆。柳岚的事我是不管你们看着办!”临别妈妈朝对方笑了笑“哎忘了对您说了。您那老三在我们军区司令部干得很出色呐群众威信蛮高唻。听说快提副科长了。”妈妈对爸爸的另一位老部下说:“……柳岚考试分数是低了点那还不是十年动乱造成的!她爸妈都是地方干部前些年受的罪更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正因为柳岚文化差才更应该让她上大学深造吆!不然没有过硬的技术怎能让她更好地为人民服务!这些活你们当领导的得出面给同志们解释呀。”临别妈妈握着对方的手“呃忘了跟您报喜了。您那四丫头在我们总院内二科根本不用人操心全凭自己干得好前几天已入党了。对了她可是到了找对象的年龄了。可怜天下父母心。这种事我这当大姨的是得给你们老俩口分点忧哪。放心你们放心。”一切都在谈笑之间。既不象低级说客那样赤裸裸地进行交易更不象小商贩那样为头高头低去煞费苦心地拨弄秤砣。然而我却深悉妈妈话中的潜台词:“外交关系”按惯例都是对等的看来无往非礼也!柳岚的事总算平息下去了。前两年要不是活动和等待柳岚提升医助我和她早就调回爸妈身边去了。当柳岚上大学之后我的调动便列入了妈妈的“议事日程”。谁知这时人称“雷神爷”的雷军长在十年靠边站之后又重新回到军里任军长了!对他的到任我曾喜出望外。因为妈妈给我讲过在抗日战争期间她曾拚死救过“雷神爷”的命。现在只要你“雷神爷”点个头我赵蒙生可以大摇大摆地调回去!哪知“雷神爷”一到军里便电闪雷鸣嘁哩喀喳又是搞党委整风又是抓机关整顿那架势即使是亲娘老子他也不买你的帐!团以下干部跨军区调动在过去是极为罕见甚至是没有的事。可这些年战士跨军区调动也不是奇闻了。按说连职干部的跨军区调动也是需要通过军区干部部的。可某些单位为了给某些人以方便连职干部从师里便可直接调往外军区。这当然是违犯规定的。鉴于这种情况有人在电话上给我妈妈出点子说我要想调回去得赶紧离开军机关躲开“雷神爷”千万不能在“雷神爷”眼皮底下干这种事!干部处的花名册告诉我这九连的指导员是空位。于是通过关系我便冠冕堂皇地来上任了。这一切连长梁三喜还蒙在鼓里呢!吃过午饭他领我围着营房到处转看了连队的菜地、猪圈、豆腐房。边看他边给我当解说员。当他安排完下午各排的训练课目后又回到连部给我介绍整个连队的思想状况……他真的把我当成来九连扎根的指导员了!我俩面对面坐着他轻言慢语地说我装模做样地在小本上记……不过客里空的角色很难扮演我真不知道这“曲线调动”的戏该怎样收场!二熄灯号响了。我和梁三喜隔着一张办公桌各自躺在自己的铺上。他告诉我:明天是星期二早操课目是“十公里全副武装越野”。还说我乍从机关来到连队怕一时难适应紧张的生活他让我越野时只带上手枪就行背包啥的就不必带了……九连执行全训任务是全团军事训练的先行连。步兵全训连队往往比搞生产和打坑道的连队更艰苦更消耗体力。对此我当时既不甚了解也没有吃大苦的思想准备。我睡得正酣猛觉有人在晃动我。听声是梁三喜:“指导员快吹号了!”我一骨碌爬起来懵懵懂懂摸过军装穿上。想打背包也谈不上了我连衣服扣儿都没顾上扣提起手枪就窜出连部。我已尽了最大努力自认为动作也够麻利的了。可赶到集合点一看梁三喜早已带着披挂整齐的战士们象一队穿山虎一样嗖嗖远去了……“指导员连长让我留下等你。”说话还带着又尖又嫩的童音的司号员金小柱边跑边不时回头呼唤我“指导员我认识路快!”启明星还没隐去眼前黑魆魆的。蜿蜒山道崎岖不平看不清哪处高哪处低。跑着跑着我脚下打了个滑一头摔倒了。全副武装的小金不得不折回身来捡起我……我在军机关里散漫邋遢是是挂了号的。我天天早晨睡懒觉有人开玩笑说我是政治部里的“一号卧龙”。我从来赶不上在机关食堂里吃早餐。柳岚从营养学的角度多次对我说早饭特别重要。我也曾研究过人体每天需要多少热量当然不会让自己的体内缺乏营养。每天睡足之后爬起来先来一杯浓浓的橘子汁再来两块美味巧克力或蛋糕啥的……咳!我“一号卧龙”啥时吃过眼前这种苦!不过为了装装样子我得咬紧牙关坚持一番……当我跟在司号员小金身后上气不接下气地爬到一架大山的半腰离山顶还有一大截子路时梁三喜已带着全连返回来了。他在我面前停下轻声对我说:“比上次越野又提前了两分多钟到达山顶。”汗水已浸得我眼也睁不开。我抬起右臂用袖子抹了下脸发现他携带着背包、挎包、手枪、水壶、小铁锹、指挥旗、望远镜等全副装备另外身上还挂着两支步枪肩上还扛着一架八二无后坐力炮筒。想不到这“瘦骆驼”样的连长真能“驮”!这时三个掉队的战士赶到他身边很难为情地把该属于他们携带的铁家伙从连长身上取走了。全连一个个都象刚从河里捞出来一般。梁三喜让炮排长靳开来头前带队他和我走在队伍的后面。“别着急慢慢就适应了。”他谦和地对我说“人么总是各有特长。今后军事训练方面我多抓些你集中精力抓思想方面的工作。”看来他是个很能宽容人的人。“行。”我有点受感动点头答应着。我身上仅带着一支手枪返回连队途中却直觉得双腿象灌满了铅身子象散了架。出现了低血糖症状热量已消耗殆尽。后来我精确计算过在全副武装越野时连里步兵班战士的负重尚不值得惊叹八二无后坐力炮班的战士每人负重是八十九斤!他们如牛负重还得象战马一样火速驰骋拚命冲杀呀……在我下连之前连里已进行了两周时间的轻武器射击预习。按规定连里的干部也要参加射击考核并须掌握本连的各种武器。我既怕打得太差丢人现眼也想过一次“枪瘾”便耐着性子和战士们一起胸贴大地背朝天苦苦地熬了三天。星期五这天第三季度轻武器精度射击考核开始了。梁三喜第一个上阵取得了“全优”成绩。然而战士们谁也没有感到惊讶。看来这是连长的拿手戏大家早巳多次目睹。我过去喜欢拨弄手枪那不过是玩新鲜。眼下却使我没丢大丑。手枪射击我“猎”了个良好除了轻机枪射击不及格别的都及格了。梁三喜脸上漾着笑:“指导员你还行哩!就预习了三天不错打得还算不错!”接着从一排开始逐班进行考核。一班、二班打得很理想。临到三班打靶时战士段雨国发子弹只打了环……讲到这赵蒙生转脸对段雨国:“喂小段你当时是个啥形象你自己塑造一下吧。”段雨国朝我笑了笑说:“说起我当时的形象那真是令人啼笑皆非。我是从厦门市入伍的爸爸是工艺品外贸公司的经理妈妈也在外事口工作。我当时哪能吃得了连队生活的苦哇!因我读过几部外国小说便自命是连里的才子。甚至还曾妄想要当中国的雨果。我当时尤其看不起从农村入伍的兵说他们身上压根没有半个艺术细胞全身都是地瓜干子味。结果大家便给满身‘洋味’的我起了个绰号‘艺术细胞’。连里所有的人都不在我眼里。一次王指导员给全连上政治课我在下面听我的袖珍收音机使课堂骚动不安。王指导员让我站起来命令我关死收音机。我当即把收音机的音量放得更大并油腔滑调地说:‘听这是中央台是党中央的伟大声音!怎么不比你指导员那套节目厉害得多吗?’……仅此一事您就能想象出我当时是个啥德行!好啦在这个故事中我是一个很次要的小角色还是让教导员接下去对您讲吧。”赵蒙生淡淡一笑继续讲下去当时三班战士围着小段一片讥讽。“喂请问‘艺术细胞’你把子弹艺术到哪里去啦?”“新兵老秤砣每次打靶都拽班里的成绩!”“呸!这种玩艺还叫人脸皮比地皮都厚!”“嘴干净些!”段雨国抹了把他那在全连里唯一的长头发用蔑视的目光望着众人“不就是飞了几发子弹吆老子不在乎!再说打不准也不怪我是枪不好!”梁三喜走过来:“你的枪咋不好”“不好就是不好呗准星歪了!”段雨国挑逗般地望着梁三喜“怎么能换支枪让咱再打一次吗也象你们连干一样过过子弹瘾!”梁三喜那厚厚的嘴唇蠕动了几下我猜他必该动怒了。然而他二话没说一下从小段身上抓过那支步枪把八发子弹压进弹仓。他没有卧倒在靶台上举枪便对准靶子采用的是更见功夫的立姿射击。一声哨响靶场寂然。“叭!叭!叭叭……”他瞬间便射击完毕。战士们眼睛不眨望着正前方等待报靶员挥旗报靶。只见报靶员从隐蔽处跃到靶子前瞧了会扛起靶子飞也似地跑过来……“让……让中国的雨果先生……”报靶员气喘吁吁“自己瞧瞧!”战士们围着靶子欢呼雀跃:“环!环!”“喂‘艺术细胞’瞧瞧这是不是艺术呀!”“可爱的雨果先生过来过来瞧瞧哟!”面对战士们的讥笑段雨国原地不动故意把头歪在一边:“打环也没啥了不起!”“你说啥!”随着一声吼只见炮排长靳开来拨开围成圈的战士们象头发怒的狮子闯在段雨国面前。靳开来中等偏上的个头胖敦敦的。眉毛很浓眼睛不大。眼神却象两道闪电似的又尖又亮。他周身结实得象块一撞能出声的钢板战士们说他是辆“轻型坦克”。他用两个指头点着段雨国的鼻尖儿:“段雨国又有啥高见冲我靳开来说!”段雨国眼皮一聋拉不吱声了。“说呀!”靳开来把两个指头收回攥成拳头“亏你段雨国不在我炮排!要是你在我炮排两天内我不治得你‘拉稀’算我不是靳开来!”是慑于“轻型坦克”的威力还是识时务者为俊杰?段雨国乖乖地低下了头……三风吹日晒摸爬滚打我好不容易熬到星期六。晚上团电影组来连队放电影片子是老掉牙的《霓虹灯下的哨兵》我懒得去看。司号员小金帮我从伙房提来一大桶温水再不冲个澡我实在受不了啦!下连六天来尽管我流的汗水比连长梁三喜甚至比战土段雨国都要少得多但我的军装也是天天湿漉漉没干过。要不是昨天小金把我塞到床下的军装和内衣全洗了眼下连衣服也没得换。冲完澡觉得身上轻松些了。我想把堆在地上的那全是汗碱的军装和内衣涮洗一下但双臂酸疼懒得动手。我用脚把它们踢到床底下。也许明天小金又要抢去帮我洗那就让他去学雷锋吧……我晓得指导员应该是个艰苦朴素的角色。下连后我把抽烟的水平主动降低由抽带过滤嘴的“大中华”降为“大前门”之类。趁眼下没人在我打开我那小皮箱先看了看那架“YASHIKA”照像机又取出一盒“大中华”拆开。点上一支烟我依在铺上吸起来。闭上眼那五光十色“小圈子”里的生活又频频向我招手前不久七、八月份。在军医大学的柳岚放暑假我也趁机休假了。我和她同时回到了爸妈身边回到了那令人向往的大城市。孩提时的伙伴和朋友纷纷登门邀请我和柳岚到他们那个“小圈子”里光顾一番。在部队里我和柳岚已被人们视为“罗曼蒂克派”。可跟那“小圈子”里的红男绿女一比才深感自惭形秽才知道我俩还不是“阳春白雪”仍是“土八路”“下里巴人”!“穿‘黄皮’吃香的年代早过去了快调回来吧!”“喂两位‘老解’还在部队学雷锋呀瞧瞧我们是怎样学的吧!”孩提时的伙伴们很友好地戏谑我和柳岚。“小圈子”里举行家庭舞会:探戈、伦巴、迪斯科、贴面舞……“小圈子”里比赛家庭现代化:小三洋、大索尼、雪花牌电冰箱……香水、口红、薄如蝉翼的连衣裙使看破红尘的男女飘飘然威士忌、白兰地、可口可乐令一代骄子筋骨酥软……我和柳岚眼花缭乱。她以“患流感”为由续假在家多玩了十天我也以“发高烧”为借口晚十天才回到军里。理性告诉我那“小圈子”里的生活是餍足而又空虚富足却又无聊。本能在向往:我和柳岚完全具备可以那样生活的条件何乐而不为!…………“指导员快出来!”炮排长靳开来进屋便喊道“来甩老K!”听来头是电影散场了。初来乍到出于礼貌我摸起一盒没开封的“大前门”烟从内屋走出来。梁三喜和另外三位排长也都进来了。大家围着四张长方桌拼起来的大办公桌坐了下来。“砰”靳开来把两副扑克按在桌上顺手摸起我的“大前门”抽出一支又朝桌中间一拍:“指导员抽烟的水平不低弟兄们都犒劳犒劳!”说罢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没启封的“三七”也朝桌子中间一放:“今晚两盒烟抽不完这场老K不罢休!”看来他很讲义气。我发现这“轻型坦克”完全不是发怒时的样子了面部表情很生动。梁三喜早已点起一支小指头肚般粗的旱烟。他重重地吸了一口说:“算了吧都挺累的今晚上不甩了。”“我知道看了这场电影你就没心思甩老K了!”靳开来斜觑着梁三喜“怎么要早躺下梦中会‘春妮’呀!”梁三喜淡淡一笑轻轻地吐着烟。“指导员你还不知道吧。要是《霓虹灯下的哨兵》在这里连放一百场连长准会看一百次的。你知为啥?”靳开来先卖个关子接上说“别瞧连长这副穷样儿命好摊了个俊媳妇。媳妇姓韩名玉秀长得跟电影上演春妮的演员陶……陶啥来?”“陶玉玲。”显得最年轻的一排长说。“对。全连一致公认韩玉秀长得跟陶玉玲似的。心眼吆比电影上的春妮还好。”靳开来朝我使了个眼色“呶你瞧一提春妮连长的嘴就合不拢了。”的确梁三喜的脸上已漾起美滋滋的笑。下连以来我首次发现他的笑容是那样甜美。“奶奶的!陈喜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摊上春妮那样的好媳妇还闹离婚!”靳开来仍饶有兴味地谈论刚看的电影“要是咱摊上春妮那模样又俊、心眼又好的人当媳妇下辈子为她变牛变马也值得!哪象咱那老婆大麻袋包分量倒是有!”一排长“嘻嘻”地笑着:“这话要是叫你老婆听见……”“听见咋啦?她充其量不过是公社社办棉油厂的合同工我靳开来的每句话对她都是最高指示!”他说罢抓起扑克“不谈老婆了。来甩老K!争上游?还是升级?”见梁三喜和我都没有甩老K之意勒开来把扑克又放下了。他一本正经地对梁三喜说:“连长别苦熬了你是该休假了。”梁三喜看看我:“等指导员再熟悉一下连队情况我就走。”“要走你得早些走韩玉秀可是快抱窝了。”靳开来笑望着梁三喜掰着指头算起来“小韩是三月份来连队的四、五、六……嗯她是十二月底生孩子。你等她抱窝时回去有个啥意思哟!”他诡秘地一笑骂道:“奶奶的!夫妻两地远隔五千里一年就那么一个月的假旱就旱死了涝就涝死了!”三位排长笑得前仰后合。梁三喜说:“炮排长呀你说话就不能文明点儿!”“甩老K你们不干谈老婆你又说不文明。那么这星期六的晚上怎么熬?好吧我说正事儿。”靳开来站起来郑重其事地对我说“指导员你刚来还不了解我我正想找你谈谈心。现在当着大家的面我把心里话掏给你。你到团里开会时请你一定替我反映上去下批干部转业说啥我靳开来也得走!为啥!某些领导对咱看不惯把咱当成‘鸡肋’!鸡肋吆吃起来没啥肉很难啃嚼嚼没有味儿可又舍不得扔。我靳开来不想当这种角色等人家嚼完了再扔掉!转业回去不图别的老婆孩子在一块热汤热水!算了不说了回去挺尸睡大觉!”说罢“牢骚大王”扭头而去。不欢而散另外三位排长见老K甩不成也都走了。梁三喜对我说:“炮排长这个人呀别听说话脏些作风很正派。他当排长快六年了讲资格是全团最老的排长了。论八二无后坐力炮和四○火箭筒的技术在全团炮排长中是坐第一把交椅的。他对步兵连的战术也是呱呱叫。管理方法虽说生硬了些但他对战士很有感情。实干精神那更是没说的。”停了会梁三喜叹了口气“咳!这人就是爱发牢骚爱挑上面的刺臭就臭在那张嘴上。连里和营里多次提议想让他当副连长可上面就是不同意。”我没吱声。梁三喜面部悒郁地楞了会神说:“以后慢慢就互相了解了。不早了休息吧。”我俩回到内间屋。他搬过一个大纸箱打开翻弄着说要找出衣服明天好换洗一下。他连个柳条箱也没有看来这是他的全部家当。纸箱里他的两套军装全旧了有一套还打着补丁。下连后我听战士们反映步兵全训连队的军装不够穿他这当连长的当然也不例外。我见他纸箱里有个大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件崭新的军大衣。便问他:“这大衣是刚换发的?”“不是。是去年‘十一’换发的。”他这当连长的为啥连块手表也没有?他为啥总是抽黑乎乎的早烟末儿?我已知道他老家是沂蒙山而我也是在当年炮火连天的沂蒙山中出生的呀!按说我们这一文一武有好多话题可闲聊。然而既然他还不晓得我是高干子弟压根还不知我为啥要颠到这九连来我可懒得跟他去谈啥沂蒙山……躺在铺上我浑身酸疼睡不安宁。听他也不时轻轻翻身儿。他大概认为我睡着了划火柴抽起烟来。象他这样的人并不怕吃苦大概也是感到寂寞难熬吧?是想“春妮”了?我猜。……我不知不觉地迷糊过去了。外面哗哗的雨声又将我唤醒。朦胧中我听见他下床了。那扎腰带的声音告诉我他要冒雨去查铺查哨。当他轻手轻脚地走出去后我心中涌起阵阵恻隐之情。是的象他这样的连长以及那些土头土脑的战士无疑都是忠于职守的。对他们我可以表示同情怀有怜悯甚至还可以赞美他们!但是要让我长期和他们滚在一块我却不敢想象……咳!这被称为“熔炉”的连队这真正的“大兵”生涯!没有“苦行僧”的功夫我该怎样继续熬下去!我又恨起“雷神爷”来要不是为了躲开他我何用“曲线调动”来九连“修炼”呀!四单兵爆破、土工作业、排连进攻、刺杀对抗、周末会操……团司令部下连按“操典”逐一进行验收指导员竟毫无例外地要做一名战斗员接受考核。文部建设、季度总结、“双学”评比、党团发展、谈心次数……团政治处要求政治工作渗透在练兵场指导员的工作包罗万象很难胜任。最令我望而生畏的是每星期二早晨那“十公里全副武装越野”尽管我几次都没跑到过目的地但每遭下来小腿肚儿准转筋有一次还差点虚脱过去。另外可供转化为热量的一日三餐也常使我感到度日如年。馒头、大米、玉米面倒可放开肚皮吃就是副食太差。我真不晓得造物主赐给人的胃都一样为啥梁三喜他们竟吃得那般香甜。我几次试图让炊事班长改善一下生活炊事班长叫苦不迭。说伙食标准没增加物价日见涨。要改善也只能做些“金银卷”(白面、玉米面合制)把碗中菜用皮儿包起来(大包子)。连队驻在深山沟我有钱也没处下馆子。一次我到团部开会时从服务社买回两包点心。人面前不敢吃每次都是趁人不在时慌忙吞两块那滋味就跟偷了人似的……掰着指头数日子我下连差两天还不到一个月。照照镜子:脸黑了!摸摸腮帮:人瘦了!每次冲澡时我都发现身上的皮一层一层朝下蜕……我已两次给妈妈写信让她尽快展开“外交攻势”。妈妈来信说她那头好说准备安排我到军区新闻科当摄影记者只是我这头还不行。她已给师里有关领导同志写过信打过长途电话得到的回音是:眼下不是前几年调动之事切不可操之过急过急了太显眼太显眼容易出漏子。让我在连队干半年再调不迟……天半年?那我就熬成“瘦骆驼”了!这天中午我到营部开会回连全连已吃过午饭。我到饭堂把炊事班留给我的饭菜胡乱吃了些便回到宿舍倚在铺上想心事。猛然间紧急集合号响了。我忙扎好腰带走出连部。只见全连列队站在饭堂门前。梁三喜面对全连脸上“乌云翻滚”:“……不象话!简直是不象话!”想不到他的脾气竟是这样大我第一次见他如此动怒。我不知连里出了啥不象话的事便悄悄站在队列里洗耳恭听。“馒头有人把雪白的一个半馒头扔进了猪食缸!”他用手拍了拍心口窝“同志们扪心问一问感情我们还有没有劳动人民的感情还有没有!”我呆了!适才我吃午饭时炊事班给我留了三个馒头在碗里我只吃了一个半便把剩下的扔进了猪食缸……“解散!”梁三喜怒吼着把手一挥:“现场参观!”战士们围著饭堂旁边的猪食缸叽叽喳喳地议论着。靳开来把目标对上了段雨国:“段雨国你这花花公子说这是不是又是你干的!”段雨国大眼一瞪:“吃柿子单拣软的捏你就看我好欺侮!面对上帝起誓谁扔的谁是乌龟蛋!”三班长出面证实说中午吃饭时没见段雨国扔馒头。靳开来才不吱声了。梁三喜余怒未息:“谁扔的可个别找班长、排长讲一下。今晚各班都要召开班务会好好议一下这种少爷作风!”也许我对“公子”、“少爷”这样的字眼尤为敏感我当下便认定是梁三喜借一个半馒头整我是想转着圈子丢我的丑。我心中拱着一团火扭头急步回到连部气鼓鼓地倒在铺上。过了会梁三喜进来了。我怒气冲冲地对他说:“连长同志要整我明着来!不必效仿‘文化大革命’来个发动群众!一个半馒头是我扔的!”“指导员我……不知你去营部开会已回来了。我确实不知那馒头是你扔的。要知道是你我会同你个别交换意见的。”梁三喜尴尬地解释。我“腾”一下转过身去把脸对着墙壁又听他叹口气说:“指导员千万别为这事影响团结。我不是表白自己我这个人……还没搞过那种背后插绊子的事。我和原来的王指导员共事三年多俺俩争也争过吵也吵过有时也脸红脖子粗。但俺俩始终如同亲兄弟团结得象个人。”我仍不吱声。停了阵他讷讷地说:“我这就让司号员小金去通知各班晚上的班务会不……不开了。”为这事我三天没理梁三喜。这事发生后的一天中午三班战士段雨国趁梁三喜不在时溜进了连部。“指导员别理那‘七撮毛’!”段雨图察颜观色地望着我“大上个月我把吃剩的一块馒头扔进了猪食缸也是挨了‘七撮毛’一顿好整!”“什么‘七撮毛’!”“嘿嘿……是我用艺术手法给连长起的绰号。”段雨国得意的笑着。他从梁三喜那破旧的绿色军用牙缸里取出一支牙刷“指导员你瞧瞧他用的这支牙刷象从垃圾堆里捡来的。一撮两撮三撮……哟不是七撮是九撮……这不又掉下一撮来那么就叫他‘八撮毛’吧!”我没搭腔。和梁三喜一个月的相处我虽没数过他用的牙刷还剩几撮毛但我早已觉得他是个地地道道的乡巴佬连一分钱也舍不得乱花。“每月六十元钱的军官他连支新牙刷都舍不得买!”段雨国把那“八摄毛”的牙刷扔进牙缸里“攒钱就知道攒钱典型的小农民意识!世界已进入高消费的时代听说日本人衣服穿脏了连洗都不洗扔进垃圾堆里就换新的。可咱这里‘八撮毛’竟然借一个半馒头整人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也!”看来段雨国是来寻找“同盟军”跟我搞“统一战线”来了。尽管我对梁三喜已怀有成见但指导员这职务的最起码的约束我也不会跟段雨国这样的战士搞在一起。见我不吭气他又搭讪道:“指导员你还不赶快调走呀!”我一惊:“你听谁说我要调走?”他笑笑:“这还用谁说我自己估计呗!”我沉下脸来:“你……”“这怕啥哟。”少停他问我“指导员听说你爸爸的官挺大是六级还是七级”“你瞎说些啥!”我有些火了。“嘿嘿……你的事我多少知道一点呢。”他仍嬉皮笑脸“事情明摆着咱们跟‘八撮毛’这些乡下佬在一起哪有共同语言?哪有共同向往?年底我就打报告要求复员!”他说罢又跟我套近乎道“指导员你要买大彩电和收录机啥的给我说一声就行。我爸妈都在外事口工作买进口货对我段雨国来说是小菜一碟!价格嘛保准比市面上便宜一半……”“我啥也不会托你买!请回吧。”见我冷冰冰的样子段雨国才怏怏而去。…………十月中旬梁三喜的休假报告批下来了。他几次打点行装要动身回沂蒙山但几次又搁下了。想走又觉得不能走我看出他的心情是极为复杂和矛盾的。显然他早已觉出我是个十二分不称职的指导员他担心他走后我会把连队搞得一团糟……这天他去团部参加为期一天的军训会议返回连里已是晚上八点多了。灯下他把军训会议的精神简要对我讲了一下说转眼就是年终考核劲可鼓不可泄。说罢他望着我:“指导员我想明天就动身休假。这样回来还误不了年终考核。你看呢?”“那就走呗!”我漫不经心地回答他。他把黑乎乎的旱烟末卷起一支吸了两口很难为情地对我说:“指导员我这个人有话憋在心里怪难熬的。前些日子我就听说过这次去团部开会我又听到关于你要调走的风言风语。”我打了个愣。他接上道:“我想这也可能是有人瞎传。不过你真要调走的话这假我暂时不休了。如果没有那回事那我明天就动身。”事情既已点破我也就不在乎了。我没好气地对他说:“休不休假你自己看着办!至于有人议论我舌头长在他们嘴里我任凭他们说长道短!反正组织上还没通知我让我调走!”他没有再说啥。第二天他没有动身。以后他再也不跟我提休假的事了。我和梁三喜以及连里其他干部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明显了。每逢星期六晚上连部里空荡荡的他们早就不愿和我凑到一块甩老K、谈老婆逗笑取乐了。一天这里进行正常性的战备教育。按团政治处拟定的教育内容是:把越寇近年来在我广西和云南边境多次进行的武装挑衅综合起来给战土们讲一次以激发大家的练兵热锗。我便找来一些报纸念了几篇有关这方面内容的消息、通讯、以及我外交部对越南当局的照会等等。我毫无个人发挥完全是照本宣读……下课后炮排长靳开来竟一本正经地对我说:“指导员你讲得不错!飞机上挂暖瓶你水平高得很唻!放心啥时打起仗来我们保证跟着你这当指导员的屁股后头一个劲地往前冲!”面对他的讥讽挖苦我扭头而去……我调动的事妈妈抓得越来越紧了。每隔几天我总会收到她的信。她在信中不断向我说明调动一事的进展叹息她从来没遇到过这么难办的事……我本想“曲线调动”的事连里是不会知道的。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时尽管这里还没谁了解其全部内幕但我来九连是为了调走这一点不仅连里干部全知道连消息灵通的部分战士也挤眉眨眼地晓得了。我苦熬硬撑到十一月底。这天我又收到妈妈一封信。她在信中告诉我调动的事总算有眉目了。她让我一旦接到调令务必尽快离开连队。她在信的结尾部分煞是神秘地告诉我说她听说我们这支部队可能有行动。但告诫我:切莫声张!切莫瞎传!面对两个带叹号的“切莫”我琢磨不透我们这支部队能有啥行动。不错南边的形势是够紧张的但那是小打小闹枪声离我们这里还远着呢!我竟违背了妈妈的叮嘱趁没人时悄悄把电话挂到师里那位帮我办调动的领导家里当我把意思拐弯抹角地说明后对方哈哈笑了起来说他压根还没听到啥说我妈妈的神经太过敏了……我放心了。但我却一天也不愿在连队里熬了。我天天盼着调令来!那是一个星期六的晚上我心烦意乱地到山溪边散了会步返回营房。当我走到连部窗前时听屋内梁三喜和靳开来在高声谈论我便悄悄停下来。靳开来:“连长除了那件大衣是新的你总共就那么点破家当又穷鼓捣啥!”梁三喜:“伙计你也抽空拾掇拾掇吧看来是快开拔了。”靳开来:“开拔?见鬼往哪开拔”梁三喜:“往南边!你不觉得该打一仗了”靳开来:“仗看来是要打的。可全国这么多军队你咋知我们这支部队要往前开”梁三喜:“你别问了。等着瞧就行了。”靳开来:“连长是不是上面已给你透风了……怎么对咱还保密呀!”梁三喜:“上面没谁给我透风。该咱连级干部知道的事老百姓也差不多知道了。”靳开来:“那你是……”梁三喜:“我是从指导员他母亲那里得来的消息。”靳开来:“活见鬼那老娘们能给你啥消息!”梁三喜:“你真是个直肠子。你就没想想为啥她对指导员的调动抓得那么急?我听团里的干部干事说这些天指导员的母亲几乎天天往师里打电话……”靳开来:“嗯。有道理!听说那老娘们神通广大她知道消息要比师长、军长还早呢!”梁三喜:“这不就得啦。我看部队在十天、八天之后要上前线!这事你千万要保密决不能瞎嚷嚷。”靳开来:“奶奶的!只要是共产党坐天下那老娘们胆敢在部队上前线时把她儿子调回去看我靳开来不自费告状到北京!”…………十天天之后我终于拿到了调令!然而想不到梁三喜竟能料事如神!当我就要离开连队时一声令下我们这支部队果真要上前线要开拔!当天炊事班一下便宰了四头猪但却来不及吃了!进亦难退更难。我处在万分矛盾当中!“滚蛋你给我赶快滚蛋!”忠厚人梁三喜一下变成靳开来他面对我劈头盖脸地痛骂“奶奶娘!你可以拿着盖有红印章的调令滚蛋我可以再请求组织另派一位指导员来!但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军人你不会不知道你穿着军装!现在你正处在一道坎上上前一步还好说后退一步你是啥有的是词儿你自己去想!你自己去琢磨!”五长龙般的专列闷罐车载着武器和土兵昼夜兼程。在九连坐的两节闷罐子里有我这拿到调令没敢退却的指导员。不用梁三喜直着骂我当然也晓得军人效命沙场当应义无反顾。倘若我在这种时候离开这支部队那将是对军人称号的最大玷污!众口啐我是“逃兵”算是遣词准确破口骂我是“叛徒”也毫不过分……部队开到云南边防线大家才知道这所谓边防实际上是有边无防。可红河彼岸我们用肉眼便可看到一个挨着一个的永备性、半永备性的碉堡工事。如果拿起望远镜既能清晰地看见那瞄准我们胸膛的黑洞洞的射击孔。而我们这边多年来却一直高喊把自己的国土当作对方“最辽阔的大后方”……如今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进行还击一切都显得紧迫而仓促。一下拥来这么多部队安营首先成了大问题。团以上指挥机关挤进了地方机关的办公室。连队则分散在深山沟里用青竹、茅草、芭蕉叶和防雨布搭成了各式各样的“营房”。为防空防炮还常常住进那刚挖的又潮又湿的猫耳洞……当我们九连听了边民有家不能归的控诉现场参观了河口县托儿所被越寇用机枪横扫后的惨状后求战书象雪片一样飞到连部。尽管上级不提倡写血书连里还是有几位战士咬破了中指……可我这个当指导员的人虽跟着九连来了心里却仍在打小鼓。我懊丧自己自作自受我后悔当初不该放着摄影干事的美差不干来到这九连搞啥“曲线调动”!眼下我唯一的希望是离开这战斗连队回到军机关……于是我便悄悄找军里和我要好的同志让他们侧面反映一下以工作需要为名把我重新调回军机关。恰在这时军党委做出一个十分严厉的决定:凡在连队和基层单位的高干子女一律不准调到机关里来。已经调的要坚决送回基层个别因有利于打仗确实需要调的不管他是干部还是战士均需军党委审批才能调动。否则按战时纪律予以追究。我听后心里凉了半截。梁三喜对我的态度倒还够意思。在他骂我滚蛋时我没还嘴见我跟着连队来了又没离开连队他不仅没再向我投来鄙视的目光反而象我刚下连时那样主动找我商量工作。我还觉察到他已给连里的其他干部做过工作了当我们坐着闷罐车朝前线开时一路上靳开来曾不时地说些风凉话给我听。扬言说战场上他将摽着我一旦发现我有叛变的苗头他会给我一粒“花生米”尝尝……而眼下他见到我尽管脸还放不开但大面上也总算说得过去了。连队进入了临战前的突击性训练。为适应在亚热带山地丛林中作战团里让我们九连练爬山练穿林。这比那“十公里全副武装越野”更够人喝一壶的。梁三喜累得嗓音嘶哑眼球充血嘴唇龟裂那瘦削的脸膛更见消瘦了。就连被誉为“轻型组克”的靳开来脸颊也凹陷了。至于我那就更不用提了。我累得晚上睡觉连衣服都懒得脱常产生那种“还不如一颗流弹打来便啥也不知道才好”的念头……我和妈妈已有二十多天中断了联系。来到前线后料她也无神通可施展了我也就懒得再给她去信。这天从后方留守处转来连队一批信件其中有我三封。一封是柳岚从军医大学写来的她在信中质问我为啥接到调令后还不回去讥笑我是不是想当什么英雄了。她毫不掩饰地写道:现在的大学生宁肯信奉纽约伯德罗埃岛上的铜像(自由女神)也决不崇拜斯巴达克斯……另外两封信是妈妈写来的。头一封信她让我离开连队动身时给她拍个电报她好派车到车站接我回家。第二封信她已觉出事情不妙似乎也深知在这种时刻调我回去的利害关系。她问我是否因周围有不良反应才没走成如果觉得实在不能调走那就无论如何也得离开连队重回军机关工作方为上策。妈妈的“上策”和我的心思吻合了”此时我多么想赶快离开九连回军部啊!而重回军部的希望只能寄托在雷军长身上。这时我想起了妈妈多次给我讲过的她救过“雷神爷”一命的往事:一九四三年秋。近三万名日寇纠合吴化文、刘桂堂(即刘黑七)等部的皇协军对山东沂蒙山区进行大规模的拉网扫荡。当时雷军长是山东军区独立团的一营营长妈妈是团所属“地下医院”的指导员(因医院的所谓床位不过是一些堡垒户的炕头故称地下医院)。一营在掩护山东分局机关和渤海银行机关转移时被敌包围了。人称“雷神爷”的雷营长率全营四百余众与敌展开血战。战斗从上午十时许打响直到黄昏机关安全转移了。这时“雷神爷”所率的四百余众尚存不足百人而且大部挂了彩。“雷神爷”也多处负伤奄奄一息倒在血泊中。担负救护伤员的妈妈借着暮色的掩护冒着纷飞的弹雨在一片死尸堆里寻找还未死去的伤号。当妈妈用手一捂“雷神爷”的嘴觉出“雷神爷”还有一丝呼吸使将他背在身上从死尸堆里一步一步爬了出来……为躲过敌人的清剿妈妈把“雷神爷”安置在一个非常隐蔽的山洞里。妈妈把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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