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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小狗的女人.doc

带小狗的女人

luozuoou
2014-03-13 0人阅读 举报 0 0 暂无简介

简介:本文档为《带小狗的女人doc》,可适用于高等教育领域

带小狗的女人作者:契诃夫译者:汝龙一  据说在堤岸上出现了一个新人:一个带小狗的女人。德米特利·德米特利奇·古罗夫已经在雅尔塔生活了两个星期对这个地方已经熟悉也开始对新人发生兴趣了。他坐在韦尔奈的售货亭里看见堤岸上有一个年轻的金发女人在走动她身材不高戴一顶圆形软帽有一条白毛的狮子狗跟在她后面跑。后来他在本城的公园里在街心小公园里遇见她一天遇见好几次。她孤身一个人散步老是戴着那顶软帽带着那条白毛狮子狗谁也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就都简单地把她叫做“带小狗的女人”。  “如果她没有跟她的丈夫住在这儿也没有熟人”古罗夫暗自思忖道  “跟她认识一下倒也不坏呢。”  他还没到四十岁可是已经有一个十二岁的女儿和两个上中学的儿子了。他结婚很早当时他还是大学二年级的学生如今他妻子的年纪仿佛比他大半倍似的。她是一个高身量的女人生着两道黑眉毛直率尊严庄重按她对自己的说法她是个有思想的女人。她读过很多书在信上不写“b”这个硬音符号不叫她的丈夫德米特利而叫吉米特利他呢私下里认为她智力有限胸襟狭隘缺少风雅他怕她不喜欢待在家里。他早已开始背着她跟别的女人私通而且不止一次了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他一讲起女人几乎总是说坏话每逢人家在他面前谈到女人他总是这样称呼她们:“卑贱的人种!”他认为他已经受够了沉痛的经验教训可以随意骂她们了可是话虽如此只要他一连两天身边没有那个“卑贱的人种”他就过不下去。他跟男人相处觉得乏味不称心跟他们没有多少话好谈冷冷淡淡可是到了女人中间他就觉得自由自在知道该跟她们谈什么该采取什么态度甚至跟她们不讲话的时候也觉得很轻松。他的相貌、他的性格、他的全身心有一种迷人的、不可捉摸的东西使得女人对他发生好感吸引她们这一点他是知道的同时也有一种什么力量在把他推到她们那边去。  多次的经验确实沉痛的经验早已教导他说:跟正派女人相好特别是跟优柔寡断、迟疑不决的莫斯科女人相好起初倒还能够给生活添一点愉快的变化显得是轻松可爱的生活波折过后却不可避免地演变成为非常复杂的大问题最后情况就变得令人难以忍受了。可是每一次他新遇见一个有趣味的女人这种经验不知怎的总是从他的记忆里消失他渴望生活于是一切都显得十分简单而引人入胜了。  有一天将近傍晚他正在公园里吃饭那个戴软帽的女人慢慢地走过来要在他旁边的一张桌子那儿坐下。她的神情、步态、服饰、发型都告诉他说她是一个上流社会的女人已经结过婚这是头一次到雅尔塔来孤身一个人觉得在这儿很寂寞。……那些关于本地风气败坏的传闻有许多是假的他不理会那些传闻知道这类传闻大多是那些只要自己有办法也很乐意犯罪的人们捏造出来的可是等到那个女人在离开他只有三步远的那张桌子边坐下他就不由得想起那些关于风流艳遇和登山旅行的传闻于是来一次快当而短促的结合跟一个身世不明、连姓名都不知道的女人干一回风流韵事这样的诱人想法就突然控制了他。  他亲切地招呼那条狮子狗等到它真走近他却摇着手指头吓唬它。狮子狗就汪汪地叫起来。古罗夫又摇着手指头吓唬它。那个女人瞟他一眼立刻低下眼睛。  “它不咬人”她说脸红了。  “可以给它一根骨头吃吗?”等到她肯定地点一下头他就殷勤地问道:  “您来雅尔塔很久了吧?”  “有五天了。”  “我在这儿可已经待了两个星期了。”  他们沉默了一忽儿。  “光阴过得很快可是这儿又那么沉闷!”她说眼睛没有看着他。  “讲这儿沉闷这不过是一种惯常的说法罢了。一个市民居住在内地城市别廖夫或者日兹德拉倒不觉得沉闷可是一到了这儿却说:”唉沉闷啊!哎好大的灰尘!“人会以为他是从格林纳达①来的呢。”  她笑起来。后来这两个人继续沉默地吃饭象两个不认识的人一样可是吃过饭后他们并排走着开始了一场说说笑笑的轻松谈话只有那种自由而满足的、不管到哪儿去或者不管聊什么都无所谓的人才会这样谈天。他们一面散步一面谈到海面多么奇怪地放光海水现出淡紫的颜色那么柔和而温暖在月光下水面上荡漾着几条金黄色的长带。他们谈到炎热的白昼过去以后天气多么闷热。古罗夫说他是莫斯科人在学校里学的是语文学然而在一家银行里工作先前他准备在一个私人的歌剧团里演唱可是后来不干了他在莫斯科有两所房子。……他从她口中知道她是在彼得堡长大的可是出嫁以后就住到斯城去已经在那儿住了两年她在雅尔塔还要住上一个月说不定她丈夫也会来他也想休养一下。至于她丈夫在什么地方工作在省政府呢还是在本省的地方自治局执行处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清楚连她自己也觉得好笑。古罗夫还打听清楚她名叫安娜·谢尔盖耶芙娜。  后来他在自己的旅馆里想起她想到明天想必会跟她见面。这是一定的。他上床躺下想起她不久以前还是个贵族女子中学的学生还在念书就跟现在他的女儿一样想起她笑的时候跟生人谈话的时候还那么腼腆那么局促不安大概这是她生平头一次孤身一个人处在这种环境里吧而在这种环境里人们纯粹出于一种她不会不懂的秘密目的跟踪她注意她跟她讲话。他想起她的瘦弱的脖子和她那对美丽的灰色眼睛。  “总之她那样儿有点可怜”他想着昏昏睡去了。二  他们相识以后一个星期过去了。这一天是节日。房间里闷热而街道上刮着大风卷起灰尘吹掉人的帽子。人们一整天都口渴古罗夫屡次到那个售货亭去时而请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喝果汁时而请她吃冰淇淋。人简直不知躲到哪儿去才好。  傍晚风小了一点他们就在防波堤上走来走去看轮船怎样开到此地。码头上有许多散步的人他们聚在这儿手里拿着花束预备迎接什么人。这个装束考究的雅尔塔人群有两个特点清楚地映入人的眼帘:上了年纪的太太们打扮得跟年轻女人一样将军很多。由于海上起了风浪轮船来迟了到太阳下山以后才来而且在靠拢防波堤以前化了很长时间掉头。安娜·谢尔盖耶芙娜举起带柄眼镜瞧着轮船瞧着乘客好象在寻找熟人似的等到她转过身来对着古罗夫她的眼睛亮了。她说许多话她的问话前言不搭后语而且刚刚问完就马上忘了问的是什么后来在人群中把带柄眼镜也失落了。  装束考究的人群已经走散一个人也看不见了风完全停住可是古罗夫和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却还站在那儿好象等着看轮船上还有没有人下来似的。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已经沉默下来在闻一束花眼睛没有看古罗夫。  “天气到傍晚好一点了”他说。“可是现在我们到哪儿去呢?我们要不要坐一辆马车到什么地方去兜风?”  她一句话也没有回答。  这时候他定睛瞧着她忽然搂住她吻她的嘴唇花束的香味和潮气向他扑来他立刻战战兢兢地往四下里看:有没有人看见他们?  “我们到您的旅馆里去吧……”他轻声说。  两个人很快地走了。  她的旅馆房间里闷热弥漫着一股她在一家日本商店里买来的香水的气味。古罗夫瞧着她心里暗想:“在生活里会碰到多么不同的人啊!”在他的记忆里保留着以往一些无忧无虑、心地忠厚的女人的印象她们由于爱情而高兴感激他带来的幸福虽然这幸福十分短暂还保留着另一些女人的印象例如他的妻子她们在恋爱的时候缺乏真诚说过多的话装腔作势感情病态从她们的神情看来好象这不是爱情不是情欲而是一种更有意义的事情似的另外还保留着两三个女人的印象她们长得很美内心却冷冰冰的脸上忽而会掠过一种猛兽般的贪婪神情她们具有固执的愿望想向生活索取和争夺生活所不能给予的东西这种女人年纪已经不轻为人任性不通情理十分专横头脑不聪明每逢古罗夫对她们冷淡下来她们的美貌总是在他心里引起憎恨的感觉在这种时候她们的衬衣的花边在他的眼睛里就好象鱼鳞一样了。可是眼前这个女人却还那么腼腆流露出缺乏经验的青年人那种局促不安的情和别别扭扭的心态她给人一种惊慌失措的印象好象忽然有人出其不意地来敲门似的。安娜·谢尔盖耶芙娜这个“带小狗的女人”对待刚发生过的事情的态度有点特别看得十分严重好象这是她的堕落至少看上去是这样而这是奇怪的不恰当的。她垂头丧气无精打采她的长头发忧伤地挂在她的脸的两边她带着沮丧的样子呆呆地出神好象古画上那个犯了罪的女人②。  “这是不好的”她说。“现在您要头一个不尊重我了。”  房间里的桌子上有一个西瓜。古罗夫给自己切了一块慢慢地吃起来。在沉默中至少过了半个钟头。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神态动人从她身上散发出一个正派的、纯朴的、生活阅历很浅的女人的纯洁气息。桌子上点着一支孤零零的蜡烛几乎照不清她的脸不过还是看得出来她心绪不好。  “我怎么能不再尊重你呢?”古罗夫问。“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了。”  “求上帝饶恕我吧!”她说眼睛里含满泪水。“这是可怕的。”  “你仿佛在替你自己辩白似的。”  “我有什么理由替我自己辩白呢?我是个下流的坏女人我看不起自己我根本没有替自己辩白的意思。我所欺骗的不是我的丈夫而是我自己。而且也不光是现在我早就在欺骗我自己了。我丈夫也许是个诚实的好人可是要知道他是个奴才!我不知道他在那儿干些什么事在怎样工作我只知道他是个奴才。我嫁给他的时候才二十岁好奇心煎熬着我我巴望过好一点的日子我对自己说:“一定有另外一种不同的生活。我一心想生活得好!我要生活生活。”  …  …好奇心燃烧着我……这您是不会了解的可是我当着上帝起誓我已经管不住自己了我起了变化什么东西也没法约束我了我就对我的丈夫说我病了我就到这儿来了。……到了这儿我老是走来走去象是着了魔发了疯。  ……  现在呢我变成一个庸俗下贱的女人谁都会看不起我了。古罗夫已经听得乏味那种天真的口气那种十分意外而大煞风景的忏悔惹得他不痛快。要不是她眼睛里含着泪水人就可能认为她是在开玩笑或者装腔作势。  “我不明白”他轻声说“你到底要什么?”  她把她的脸埋在他的胸脯上偎紧他。  “请您相信我的话务必相信我的话我求求您……”她说。“我喜欢正直、纯洁的生活讨厌犯罪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在干什么。老百姓说:鬼迷了心窍。现在我也可以这样说我自己:鬼迷了我的心窍。”  “得了得了……”他嘟哝说。  他瞧着她那对不动的、惊吓的眼睛吻她亲热地轻声说话她就渐渐平静下来重又感到快活于是两个人都笑了。  后来等他们走出去堤岸上已经一个人影也没有了这座城市以及它那些柏树显得死气沉沉然而海水还在哗哗地响拍打着海岸一条汽艇在海浪上摇摆汽艇上的灯睡意蒙眬地闪烁着。  他们雇到一辆马车就到奥列安达去了。  “刚才我在楼下前厅里看到你的姓那块牌子上写着冯·季杰利茨”古罗  夫说。“你丈夫是德国人吧?”  “不他祖父好象是德国人然而他本人却是东正教徒。”  到了奥列安达他们坐在离教堂不远的一条长凳上瞧着下面的海洋沉默着。透过晨雾雅尔塔朦朦胧胧看不大清白云一动不动地停在山顶上。树上的叶子纹丝不动知了在叫单调而低沉的海水声从下面传上来述说着安宁述说着那种在等候我们的永恒的安眠。当初此地还没有雅尔塔没有奥列安达的时候下面的海水就照这样哗哗地响如今还在哗哗地响等我们不在人世了它仍旧会这么冷漠而低沉地哗哗响。这种持久不变这种对我们每个人的生和死完全无动于衷也许包藏着一种保证:我们会永恒地得救人间的生活会不断地运行一切会不断趋于完善。古罗夫跟一个在黎明时刻显得十分美丽的年轻女人坐在一起面对着这神话般的环境面对着这海这山这云这辽阔的天空不由得平静下来心醉神迷暗自思忖:如果往深里想一想那么实际上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是美好的惟独我们在忘记生活的最高目标忘记我们人的尊严的时候所想和所做的事情是例外。  有个人大概是看守吧走过来朝他们望了望就走开了。这件小事显得那么神秘而且也挺美。可以看见有一条从费奥多西亚来的轮船开到了船身被朝霞照亮船上的灯已经熄灭。  “草上有露水了”在沉默以后安娜·谢尔盖耶芙娜说。  “是啊。该回去啦。”  他们就回到城里去了。  后来他们每天中午在堤岸上见面一块儿吃早饭吃午饭散步欣赏海洋。她抱怨睡眠不好心跳得不稳她老是提出同样的问题一忽儿因为嫉妒而激动一忽儿又担心他不十分尊重她了。在广场的小公园里或者大公园里每逢他们附近一个人也没有的时候他就会突然把她拉到自己身边热烈地吻她。十足的闲散这种在阳光下的接吻以及左顾右盼、生怕有人看见的担忧炎热海水的气味再加上闲散的、装束考究的、饱足的人们不断在他眼前闪过这一切仿佛使他更生了他对安娜·谢尔盖耶芙娜说她多么好看多么迷人他火热地恋着一步也不肯离开她的身旁而她却常呆呆地出神老是要求他承认他不尊重她一点也不爱她只把她看做一个庸俗的女人。几乎每天傍晚夜色深了他们总要坐上马车出城走一趟到奥列安达去或者到瀑布那儿去。这种游玩总是很尽兴他们得到的印象每一次都必定是美好而庄严的。  他们在等她的丈夫到此地来。可是他寄来一封信通知她说他的眼睛出了大毛病要求他的妻子赶快回家去。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就慌忙起来。  “我走了倒好”她对古罗夫说。“这也是命运注定的。”  她坐上马车走了他送她去。他们走了一整天。等到她在一列特别快车的车里坐好等到第二遍钟声敲响她就说:“好让我再看您一回……再看一眼。这就行了。”  她没有哭可是神情忧伤仿佛害了病她的脸在颤抖。  “我会想到您……念到您”她说。“求主跟您同在祝您万事如意。我有什么不好的地方您也别记着。我们永远分别了这也是应当的因为我们根本就不该遇见。好求主跟您同在。”  火车很快地开走车上的灯火消失过一忽儿连轰隆声也听不见了好象什么事物都串通一气极力要赶快结束这场美妙的迷梦这种疯狂似的。古罗夫孤身一个人留在月台上瞧着黑暗的远方听着螽斯的叫声和电报线的嗡嗡声觉得自己好象刚刚睡醒过来一样。他心里暗想:如今在他的生活中又添了一次奇遇或者一次冒险而这件事也已经结束如今只剩下回忆了。……他感动悲伤生出一点淡淡的懊悔心情要知道这个他从此再也不能与之见面的年轻女人跟他过得并不幸福他对她亲热倾心然而在他对她的态度里在他的口吻和温存里仍旧微微地露出讥诮的阴影露出一个年纪差不多比她大一倍的幸福男子的带点粗鲁的傲慢。她始终说他心好不平凡高尚显然在她的心目中他跟他的本来面目不同这样说来他无意中欺骗了她。……这儿在车站上已经有秋意傍晚很凉了。  “我也该回北方去了”古罗夫走出站台暗想。“是时候了!”三  在莫斯科家家都已经是过冬的样子了炉子生上火早晨孩子们准备上学、喝早茶的时候天还黑着保姆就点一忽儿灯。严寒已经开始。下头一场雪的当儿人们第一天坐上雪橇看见白茫茫的大地白皑皑的房顶呼吸柔和而舒畅就会感到很愉快这时候不由得会想起青春的岁月。那些老菩提树和桦树蒙着重霜而变得雪白现出一种忠厚的神情比柏树和棕榈树更贴近人的心有它们在近处人就无意去想那些山峦和海洋了。古罗夫是莫斯科人他在一个晴朗、寒冷的日子回到莫斯科等到他穿上皮大衣戴上暖和的手套沿彼得罗夫卡走去每逢星期六傍晚听见教堂的钟声不久以前的那次旅行和他到过的那些地方对他来说就失去了一切魅力。他渐渐沉浸在莫斯科的生活中每天津津有味地阅读三份报纸但却说他不是本着原则读莫斯科报纸的。他已经喜欢到饭馆、俱乐部去喜欢去参加宴会、纪念会有著名的律师和演员到他的家里来或者他在医师俱乐部里跟教授一块儿打牌他就觉得光彩。他已经能够吃完整份的用小煎锅盛着的酸白菜焖肉了。  ……  他觉得再过上个把月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在他的记忆里就会被一层雾盖没只有偶尔象别人那样来到他的梦中现出她那动人的笑容罢了。可是一个多月过去隆冬来了而在他的记忆里一切还是很清楚仿佛昨天他才跟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分手似的。而且这回忆越来越强烈不论是在傍晚的寂静中孩子的温课声传到他的书房里来或者在饭馆里听见抒情歌曲听见风琴的声音或者是暴风雪在壁炉里哀叫顿时一切就都会在他的记忆里复活:在防波堤上发生的事、清晨以及山上的迷雾、从费奥多西亚开来的轮船、接吻等等。他久久地在书房里来回走着回想着微微地笑然后回忆变成幻想在想象中过去的事就跟将来会发生的事混淆起来了。安娜·谢尔盖耶芙娜没有到他的梦中来可是她象影子似的跟着他到处走一步也不放松他。他一闭上眼睛就看见她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显得比本来的样子还要美丽年轻温柔他自己也显得比原先在雅尔塔的时候更漂亮。每到傍晚她总是从书柜里从壁炉里从墙角里瞅他他听见她的呼吸声、她的衣服的亲切的窸窣声。在街上他的目光常常跟踪着来往的女人想找一个跟她长得相象的人。……一种强烈的愿望折磨他他渴望把他这段回忆跟什么人谈一谈。然而在家里是不能谈自己的爱情的而在外面又找不到一个可以谈的人。跟房客们谈是不行的在银行里也不行。而且谈些什么呢?难道那时候他真爱她吗?难道他跟安娜·谢尔盖耶芙娜的关系中有什么优美的富于诗意的或者有教育意义的或者干脆有趣味的地方吗?他只好含含糊糊地谈到爱情谈到女人谁也猜不出他的用意在哪儿只有他的妻子扬起两道黑眉毛说:“你德米特利可不配演花花公子的角色啊。”有一天夜间他同一个刚刚一块儿打过牌的文官走出医师俱乐部忍不住说:  “但愿您知道我在雅尔塔认识了一个多么迷人的女人!”  那个文官坐上雪橇走了可是突然回过头来喊道:“德米特利·德米特利奇!”  “什么事?”  “方才您说得对:那鲟鱼肉确实有点臭味儿!”  这句话平平常常可是不知什么缘故惹得古罗夫冒火了他觉得这句话不干不净带有侮辱性。多么野蛮的习气什么样的人啊!多么无聊的夜晚多么没趣味的、平淡的白天啊!狂赌吃喝酗酒反反复复讲老一套的话。不必要的工作和老套头的谈话占去了人的最好的那部分时间最好的那部分精力到头来只剩下一种短了翅膀和缺了尾巴的生活一种无聊的东西想走也走不开想逃也逃不脱仿佛关在疯人院里或者监狱的强迫劳动队里似的!古罗夫通宵没睡满腔愤慨然后头痛了整整一天。第二天晚上他睡不稳老是在床上坐起来想心思或者从这个墙角走到那个墙角。他讨厌他的孩子讨厌银行不想到什么地方去也不想谈什么话。在十二月的假期中他准备好出门的行装对他的妻子说他要到彼得堡去为一个青年人张罗一件什么事可是他动身到斯城去了。去干什么呢?他自己也不大清楚。他想跟安娜·谢尔盖耶芙娜见面谈一谈如果可能的话就约她出来相会。  他早晨到达斯城在一家旅馆里租了一个顶好的房间房间里整个地板上铺着灰色的军用呢子桌子上有一个蒙着灰色尘土的墨水瓶瓶上雕着一个骑马的人像举起一只拿着帽子的手脑袋却打掉了。看门人给他提供了必要的消息:冯·季杰利茨住在老冈察尔纳亚街上他的私宅里这所房子离旅馆不远他生活优裕阔气自己有马车全城的人都知道他。看门人把他的姓念成“德雷迪利茨”了。古罗夫慢慢地往老冈察尔纳亚街走去找到了那所房子。正好在那所房子的对面立着一道灰色的围墙很长墙头上钉着钉子。“谁见着这样的围墙都会逃跑”古罗夫看一看窗子又看一看围墙暗想。他心里盘算:今天是机关不办公的日子她的丈夫大概在家。再者闯进她的家里去搅得她心慌意乱那总是不妥当的。要是送一封信去那封信也许就会落到她的丈夫手里那就可能把事情弄糟。最好是相机行事。他一直在街上围墙旁边走来走去等机会。他看见一个乞丐走进大门于是就有一些狗向他扑过来后来过了一个钟头他听见弹钢琴的声音低微含混的琴音就传过来。大概是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在弹琴吧。前门忽然开了一个老太婆从门口走出来后面跟着那条熟悉的白毛狮子狗。古罗夫想叫那条狗可是他的心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他由于兴奋而忘了那条狮子狗叫什么名字了。他走来走去越来越痛恨那堵灰色的围墙就气愤地暗想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忘了他也许已经在跟别的男人相好而这在一个从早到晚不得不瞧着这堵该死的围墙的年轻女人的处境里原是很自然的。他回到他的旅馆房间里在一张长沙发上坐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然后吃午饭饭后睡了很久。  “这是多么愚蠢多么恼人啊”他醒过来后瞧着乌黑的窗子暗想:已经是黄昏时分了。“不知为什么我倒睡足了。那么晚上我干什么好呢?”他坐在床上床上铺着一条灰色的、廉价的、象医院里那样的被子他懊恼  得挖苦自己说:“你去会带小狗的女人吧。……去搞风流韵事吧。……你可只能在这儿坐着。”  这天早晨他还在火车站的时候有一张用很大的字写的海报映入他的眼帘:《盖伊霞》③第一次公演。他想起这件事就坐车到剧院去了。  “她很可能去看第一次公演的戏”他想。  剧院里满座。这儿如同一般的内地剧院里一样枝形吊灯架的上边弥漫着一团迷雾顶层楼座那边吵吵嚷嚷在开演以前头一排的当地大少爷们站在那儿把手抄在背后在省长的包厢里头一个座位上坐着省长的女儿围着毛皮的围脖省长本人却谦虚地躲在门帘后面人们只看得见他的两条胳膊。舞台上的幕晃动着乐队调音化了很久时间。在观众们走进来找位子的时候古罗夫一直在热切地用眼睛搜索。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也走进来了。她坐在第三排古罗夫一眼瞧见她他的心就缩紧了他这才清楚地体会到如今对他来说全世界再也没有一个比她更亲近、更宝贵、更重要的人了。她这个娇小的女人混杂在内地的人群里一点出众的地方也没有手里拿着一副俗气的长柄眼镜然而现在她却占据了他的全部生命成为他的悲伤他的欢乐他目前所指望的唯一幸福他听着那个糟糕的乐队的乐声听着粗俗、低劣的提琴的声音暗自想着她多么美啊。他思索着幻想着。  跟安娜·谢尔盖耶芙娜一同走进来、坐在她旁边的是一个身量很高的年轻人留着小小的络腮胡子背有点驼他每走一步路就摇一下头好象在不住地点头致意似的。这人大概就是她的丈夫也就是以前在雅尔塔她在痛苦的心情中斥之为奴才的那个人吧。果然他那细长的身材、他那络腮胡子、他那一小片秃顶都有一种奴才般的卑顺神态他的笑容甜得腻人他的纽扣眼上有个什么学会的发亮的证章活象是听差的号码牌子。  头一次幕间休息的时候她丈夫走出去吸烟她留在位子上。古罗夫也坐在池座里这时候就走到她跟前去勉强做出笑脸用发颤的声音说:“您好。”  她看他一眼脸色顿时发白然后又战战兢兢地看他一眼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她双手紧紧地握住扇子和长柄眼镜分明在极力支撑着免得昏厥过去。  两个人都没有讲话。她坐着他呢站在那儿被她的窘态弄得惊慌失措不敢挨着她坐下去。提琴和长笛开始调音他忽然觉得可怕似乎所有包厢里的人都在瞧他们。可是这时候她却站了起来很快地往出口走去他跟着她走两个人糊里糊涂地穿过过道时而上楼时而下楼眼睛前面晃过一些穿法官制服、教师制服、皇室地产管理部门制服的人一概佩带着证章又晃过一些女人和衣架上的皮大衣穿堂风迎面吹来送来一股烟头的气味。古罗夫心跳得厉害心想:“唉主啊!干什么要有这些人要有那个乐队啊。……”这当儿他突然记起那天傍晚他在火车站上送走安娜·谢尔盖耶芙娜的时候对自己说:事情就此结束他们从此再也不会见面了。可是这件事离着结束还远得很呐!在一道标着“通往梯形楼座”的狭窄而阴暗的楼梯上她站住了。  “您吓了我一大跳!”她说呼吸急促脸色仍旧苍白吓慌了神。“哎您真吓了我一大跳。我几乎死过去了。您来干什么?干什么呀?”  “可是您要明白安娜您要明白……”他匆忙地低声说“我求求您您要明白……”她带着恐惧、哀求、热爱瞧着他凝视着他要把他的相貌更牢固地留在她的记忆里。  “我苦死了!”她没有听他的话接着说。“我时时刻刻都在想您只想您一个人我完全是在对您的思念中生活着。我一心想忘掉忘掉您可是您为什么到这儿来?为什么呢?”  上边楼梯口有两个中学生在吸烟瞧着下面可是古罗夫全不在意把安娜·谢尔盖耶芙娜拉到身边来开始吻她的脸、她的脸颊、她的手。  “您干什么呀您干什么呀!”她惊恐地说把他从身边推开。“我们两个都疯了。您今天就走马上就走。……我凭一切神圣的东西恳求您央告您。……有人到这儿来了!“  下面有人走上楼来了。  “您一定得走……”安娜·谢尔盖耶芙娜接着小声说。  “您听见了吗德米特利·德米特利奇?我会到莫斯科去找您的。我从来没有幸福过我现在不幸福将来也决不会幸福决不会决不会!不要给我多添痛苦了!我赌咒我会到莫斯科去的。现在我们分手吧!我亲爱的好心的人我宝贵的人我们分手吧!”  她握一下他的手开始快步走下楼去不住地回头看他从她的眼神看得出来她也确实不幸福。……古罗夫站了一忽儿留心听着然后等到一切声音停息下来他就找到他那挂在衣帽架上的大衣走出剧院去了。  四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真的动身到莫斯科去看他了。每过两三个月她就从斯城去一次告诉她的丈夫说她去找一位教授治她的妇女病她的丈夫将信将疑。她到了莫斯科就在斯拉维扬斯基商场住下来立刻派一个戴红帽子的人去找古罗夫。  古罗夫就去看她莫斯科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件事。 有一回那是冬天的一个早晨(前一天傍晚信差来找过他可是没有碰到他)他照这样去看她。他的女儿跟他同路他打算送她去上学正好是顺路。天上下着大片的湿雪。  “现在气温是零上三度然而下雪了”古罗夫对他的女儿说。“可是要知道这只是地球表面的温度大气上层的温度就完全不同了。”  “爸爸为什么冬天不打雷呢?”  关于这个问题他也解释了一下。他一边说一边心里暗想:现在他正在去赴幽会这件事一个人都不知道大概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他有两种生活:一种是公开的凡是要知道这种生活的人都看得见都知道充满了传统的真实和传统的欺骗跟他的熟人和朋友的生活完全一样另一种生活则在暗地里进行。由于环境的一种奇特的、也许是偶然的巧合凡是他认为重大的、有趣的、必不可少的事情凡是他真诚地去做而没有欺骗自己的事情凡是构成他的生活核心的事情统统是瞒着别人暗地里进行的而凡是他弄虚作假他用以伪装自己、以遮盖真相的外衣例如他在银行里的工作、他在俱乐部里的争论、他的所谓  “卑贱的人种”、他带着他的妻子去参加纪念会等却统统是公开的。他根据自己来判断别人就不相信他看见的事情老是揣测每一个人都在秘密的掩盖下就象在夜幕的遮盖下一样过着他的真正的、最有趣的生活。每个人的私生活都包藏在秘密里也许多多少少因为这个缘故有文化的人才那么萋萋惶惶地主张个人的秘密应当受到尊重吧。  古罗夫把他的女儿送到学校以后就往斯拉维扬斯基商场走去。他在楼下脱掉皮大衣上了楼轻轻地敲门。安娜·谢尔盖耶芙娜穿着他所喜爱的那件灰色连衣裙由于旅行和等待而感到疲乏从昨天傍晚起就在盼他了。她脸色苍白瞧着他没有一点笑容他刚走进去她就扑在他的胸脯上了。仿佛他们有两年没有见面似的他们的接吻又久又长。  “哦你在那边过得怎么样?”他问。“有什么新闻吗?”  “等一等我过一忽儿告诉你。……我说不出话来了。”  她没法说话因为她哭了。她转过脸去用手绢捂住眼睛。  “好就让她哭一场吧我坐下来等着就是”他想就在一个圈椅上坐下来。  后来他摇铃吩咐送茶来然后他喝茶她呢仍旧站在那儿脸对着窗子。……她哭是因为激动因为凄苦地体验到他们的生活落到多么悲惨的地步他们只能偷偷地见面瞒住外人象窃贼一样!难道他们的生活不是毁掉了吗?  “得了别哭了!”他说。  对他来说事情是明显的他们这场恋爱还不会很快就结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安娜·谢尔盖耶芙娜越来越深地依恋他崇拜他如果有人对她说这场恋爱早晚一定会结束那在她是不可想象的而且说了她也不会相信。 他走到她跟前去扶着她的肩膀想跟她温存一下说几句笑话这当儿他看见了他自己在镜子里的影子。  他的头发已经开始花白。他不由得感到奇怪:近几年来他变得这样苍老这样难看了。他的手扶着的那个肩膀是温暖的在颤抖。他对这个生命感到怜悯这个生命还这么温暖这么美丽可是大概已经临近开始凋谢、枯萎的地步象他的生命一样了。她为什么这样爱他呢?他在女人的心目中老是跟他的本来面目不同她们爱他并不是爱他本人而是爱一个由她们的想象创造出来的、她们在生活里热切地寻求的人后来她们发现自己错了却仍旧爱他。她们跟他相好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幸福过。岁月如流以往他认识过一些女人跟她们相好过分手了然而他一次也没有爱过把这种事情说成无论什么都可以单单不能说是爱情。  直到现在他的头发开始白了他才生平第一次认真地、真正地爱上一个女人。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和他相亲相爱象是十分贴近的亲人象是一对夫妇象是知心的朋友。他们觉得他们的遇合似乎是命中注定的他们不懂为什么他已经娶了妻子她也已经嫁了丈夫他们仿佛是两只候鸟一雌一雄被人捉住硬关在两只笼子里分开生活似的。他们互相原谅他们过去做过的自觉羞愧的事原谅目前所做的一切感到他们的这种爱情把他们两个人都改变了。以前在忧伤的时候他总是用他想得到的任何道理来安慰自己可是现在他顾不上什么道理了他感到深深的怜悯一心希望自己诚恳温柔。……“别哭了我的好人”他说“哭了一阵也就够了。……现在让我们来谈谈想出一个什么办法来吧。”  后来他们商量了很久讲到应该怎样做才能摆脱这种必须躲藏、欺骗、分居两地、很久不能见面的处境。应该怎样做才能从这种不堪忍受的桎梏中解放出来呢?  “应该怎样做?应该怎样做呢?”他问抱住头。“应该怎样做呢?”  似乎再过一忽儿解答就可以找到到那时候一种崭新的、美好的生活就要开始了不过这两个人心里明白:离着结束还很远很远那最复杂、最困难的道路现在才刚刚开始。  「注释」  ①指格林纳达岛位于西印度群岛中向风群岛南部。  ②“犯了罪的女人”此处指“抹大拉的马利亚”。据《圣经》载她本是个妓女因受耶稣感化忏悔了过去的罪恶。她的形象在文艺复兴时代的绘画中曾多次出现。③在当时俄国流行的一个由英国作曲家琼斯()创作的轻歌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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