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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世纪外国文学丛书081《查密莉雅》.pdf

二十世纪外国文学丛书081《查密莉雅》.pdf

上传者: 180*****695@sina.cn 2014-03-05 评分 0 0 0 0 0 0 暂无简介 简介 举报

简介:本文档为《二十世纪外国文学丛书081《查密莉雅》pdf》,可适用于人文社科领域,主题内容包含查密莉雅作者:钦吉斯艾特玛托夫这会儿我又一次站在这幅镶着简单画框的小画前面。明天一早我就要动身回家乡去因此我久久地、出神地望着这幅小画好象它能够对我符等。

查密莉雅作者:钦吉斯艾特玛托夫这会儿我又一次站在这幅镶着简单画框的小画前面。明天一早我就要动身回家乡去因此我久久地、出神地望着这幅小画好象它能够对我说些吉祥的临别赠言似的。这幅画我还从来没在展览会上展出过。别说展出就是每逢有亲属从家乡来看我我都尽量把它藏得远远的。其实它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可也远不是一幅艺术精品。这幅画很朴素朴素得就象上面画的那片大地。这幅画的远景是暗淡的秋天的天际。在遥远的群山上方秋风催赶着片片疾驰的行云。近景是一片赤褐色的长满艾蒿的草原。道路黑黝黝的刚刚下过雨之后还没有晒干。路旁是已经干枯的、被踩断的密密丛丛的芨芨草。顺着被冲洗过的车辙有两个人的脚印伸向前去。越远路上的脚印就显得越浅至于那两个旅伴:看样子只要再走一步就会跨到画框外面去了。其中的一位不过我这话有点扯远了。这是我少年时代的事。那是战争的第三个年头。我们的父兄在遥远的前方在库尔斯克和奥勒尔附近苦战我们当时都还是一些十四、五岁的少年在集体农庄里劳动。天天干不完的重活儿本来都是成年人干的如今压在我们还没有长结实的两肩上。我们在收割的时候又偏偏碰上特别酷热的天气几个星期不回家日日夜夜在田野里、打谷场上或者在往车站运粮的路上。在一个酷热的日子镰刀都好象因为收割磨得发烫了我从车站坐空车回来的路上决定顺便回家去看看。靠近河滩街道尽头处的小丘上有两座围着坚固的土墙的院落。宅院周围有一排高高的白杨树。这就是我们两家。很久以来我们两家就毗邻而居。我是大房的孩子。我有两个哥哥他们还没结婚都上前线去了已经很久没有他们的音信了。我父亲是个老木匠天一亮就起身做祈祷然后到工场木工间去。直到很晚才回家。家里就剩下母亲和一个妹妹。旁边的院子里或者照村里叫法小房里住着我们的近亲。不是我们的曾祖便是我们的高祖曾经是亲弟兄而我称他们近亲就是因为我们是一家人。早从游牧时代从我们的祖先一块儿安扎帐篷、一块儿牧放牛羊的时候起我们就兴亲族住在一起。这种传统还被我们保持下来。在村里实行集体化的时候我们父亲一辈就挨在一块儿安了家。而且也不只是我们贯穿全村的一直通向河滩的整条阿拉尔街都是我们同族人我们都是一个族系的。实行集体化后不久小房的家主就去世了。留下了妻子和两个岁数很小的儿子。当时村里还奉行着世代相传的族法依照族法的老传统不能让携儿带女的寡妇嫁出族外于是族人便让我的父亲娶了她。他这样做也是他对于祖先在天之灵应尽的本分因为他是死者最近的亲属。于是我们就有了第二个家。小房表面上家业独立:有自己的宅院自己的牲畜但实际上我们是一块儿过日子。小房的两个儿子也参了军。老大萨特克是刚结婚不久就走的。我们还能收到他们的来信当然要隔很久才能收到一封。小房里剩下婆婆我唤她婶娘和儿媳即萨特克的妻子。她们俩从早到晚在农庄里干活。我的婶娘是一个善良、温顺、老实的女人论干活儿从不落在年轻人后面不论是挖沟浇水样样都行。命运象是褒奖她的勤劳又赐给她一个能干的媳妇。查密莉雅和婆婆一模一样肯操劳心灵手巧就是性格有点不同。我很喜欢查密莉雅。她也很爱我。我们很合得来可是我们不敢彼此称呼名字。我们要不是一家人我一定叫她查密莉雅。可她是我哥哥的妻子我得叫她嫂子。她唤我小兄弟尽管我并不小我们在年龄上的差别根本不大。但这是村里的习惯:嫂子得把丈夫的弟弟唤做小叔或小兄弟。两房的家务都由我母亲经管。我的小妹帮她一些忙她还是一个小辫子上缠着头绳的傻小妞儿。我永远也忘不了在那些困难的日子里她那样勤劳地干活。是她把两家的小羊和小牛赶到园外去牧放是她抬来干牛粪和干柴让家里总有东西烧是她是我这个翘鼻子小妹妹为了不让妈妈挂念沓无音信的儿子总想尽办法给妈妈解闷消愁。我们这一大家人和睦相处丰衣足食全是母亲的功劳。她是我们两家的全权主妇和管家人。她很年轻的时候就进了我们的游牧祖先的家门她一直是虔敬地遵循着祖先的遗训公正无私地掌管两家家务。村里公认她是最值得尊敬的一位心地好、见识广的贤主妇。家里一切都归她掌管。至于父亲说实话村里人不承认他是一家之主。不止一次听到有人在要办一点什么事的时候这样说:“唉你顶好不要去找大师父我们此地对手艺人这样尊称他就晓得那把斧头是他自己的。他们家里大娘才是一家之主你去找她保准没错地”应当说别看我小小年纪倒还常常参预一些家务事。所以能够这样是因为哥哥们都打仗去了。人们把我称做两家的男子汉、护家的和养家的这多半最开玩笑有时却也是正经的。我以此感到骄傲一种责任感就常常挂在心上。并且妈妈对我敢于独当一面也采取鼓励态度。她盼望我成为一个善经营、能办事的机伶人不要象父亲那样一天到晚一声不响地刨木头锯木头我从车站回来在宅旁柳荫下停住车子松了套绳当我向门口走去时看到我们的生产队长奥洛兹马特在院子里。他骑在马上象往常一样一条拐杖系在马鞍上。妈妈站在他旁边。他们正争论着一件事。我走近些听见母亲的声音:“不行!别胡闹。哪儿见过女人赶车运粮食?你做做好事让我的儿媳妇清静点吧!她原来干什么还让她干什么吧!就这样已经搞得我晕头转向了你倒来营管两个家看!幸亏还有个小丫头帮我一把已经有一个星期我连腰都直不起来腰简直要断了就象驮着块千斤石这不玉米又干坏了等着浇水呢!”她越说越上火一面不时地把头巾的角往衣领里面塞。她生气的时候常做这种动作。“您这个人可真是的!”奥洛兹马特在马上晃了一下失望地说“我要是有腿而不是这条拐杖我会来求您?最好还是象过去一样我自己来干把粮食袋往车上一摔赶马就走!这不是女人干的活儿我晓得可你到哪里找男人去?所以才决意请女将出马。您不准儿媳妇赶车可上级对我们把难听话都说尽了:战士们需要粮食我们却完不成计划。这样下去怎么行呢?”我拖着长鞭朝他们走去队长看见了我高兴起来显然他是想出了什么新点子。“好啦您要是担心媳妇的安全瞧有她的小叔子保驾”他高兴地指着我说“他决不会让谁靠近她。可以不必犹豫啦!咱们的谢依特是好汉子。只有这些小伙子咱们这些养家的才真解决问题妈妈不让队长把话说完:“唉呀瞧你象个什么样子简直成了流浪汉!”她数落起来。“瞧你那头发毛蓬蓬的你爸爸也真是好样的给儿子剃剃头都腾不出工夫”“就这样好啦今天就让儿子和老人家亲热亲热剃剃头”奥洛兹马特机伶地接过母亲的话头说“谢依特今天你就留在家里把马喂一喂明天一早我就派给查密莉雅一辆车你们一块儿赶车。要给我记住你可得负责她的安全。您就别担心啦家主娘谢依特决不让她受欺侮。既是这样的话我还再派丹尼亚尔同他们一块儿。您是知道他的是个很老实的后生就是刚从前方回来的那一个。就这样吧三个人一块儿往车站运粮食谁还敢动一动您的儿媳妇?对吧谢依特?你觉得怎么样我们想让查密莉雅赶车可你妈妈不同意你要劝劝她!”队长的夸奖以及他竟用对待成年人的态度同我商量问题使我心里美滋滋的。另外我立时想象着能和查密莉雅一块地赶车去车站该有多好。我于是摆出一到老成的样子对妈妈说:“保证设事儿怎么会有狼来把她吃掉还是怎的?”我并且摆出老把式的神气煞有介事地从牙缝里哧了一声大模大样地晃着肩膀拖了鞭子就走。“唉呀你可真行!”妈妈做出惊喜的样子但是她马上气愤地呵斥道“粮吃不吃她你怎么知道?就出了你这块聪明材料!”“他不知道谁知道?他是你们两家的男子汉很能干有两下子!”奥洛兹马特拼命讲我的好话他一面担心地望着妈妈怕她又固执下去。可是妈妈没有反驳他只不过不知为什么立时重重地叹了口气缓和了语气说:“这可算什么男子汉还是孩子哩可就这样也得白天黑夜地埋头干活我们那些叫人爱不够的男子汉天知道在哪里!家家空荡荡的就好比营地上拔掉了帐篷”我已经走远了没有听完母亲的话。我一路用鞭子打着屋角打得灰尘飞扬我甚至没有理睬正在院子里用手拍制牛粪块的小妹欢迎的笑脸神气活现地走进了井棚。我在里面蹲下来不慌不忙地从桶里倒水洗净了手。然后走进房里喝了一碗酸牛奶再倒一碗端到窗台上把面包掰碎泡了吃。妈妈和奥洛兹马特还留在院子里。只不过他们已经不再争论了而是平心静气地低声谈着。他们准是在谈我的哥哥们。妈妈不时用衣袖擦擦红肿的眼睛深沉地点着头表示对正在安慰她的奥洛兹马特的回答一面用模糊的泪眼望着绿树葱葱的远方象是希望看到自己远方的儿子。妈妈一伤心起来就什么都不讲了看样子她答应了队长的要求。他达到了日的很是得意抽了一下坐骑马匹跑着轻快的碎步出了院子。不论是妈妈不论是我自然都丝毫没有想到这一切将会有什么样的结局。我一点都没有担心查密莉雅能不能驾驭得了双套的马车。她对马是摸得透的因为查密莉雅是巴开尔山庄一位牧马人的姑娘。我家的萨特克也是牧马人。似乎有一次春天赛马时他竟赶不上查密莉雅。是不是真的谁也不管它可是大家都在说:赛马之后恼羞成怒的萨特克就把她抢来了。还有一些人却偏说他们是恋爱结婚的。不管怎么说吧他们共同生活总共只有四个月。后来战争开始萨特克便应召参军了。不晓得该怎么理解也许由于查密莉雅从小就和爸爸一起赶马群他身边就她一个又当女儿又当儿子于是她的性格中就出现了一些男子气概有点躁烈有时甚至很粗犷。查密莉雅干起活来一阵风有男人气魄。和邻居妇女能处得来可要是有人没来由惹恼了她她骂起你来可不让人还有几次有人被她揪住了头发。邻里不止一次前来告状“你们这算什么样的儿媳妇?进门才没几天一张嘴就这么厉害!一点不给人面子。”“她就这样才好哩!”妈妈回敬说“我家媳妇有话就爱当面讲。这比藏而不露背地咬人强。您家媳妇倒会装温和模样儿可这种温和媳妇好比臭鸡蛋:表面干净光滑骨子里其臭难闻。”爸爸和婶娘对待查密莉雅从来不象别的公婆那样厉声厉色挑鼻子挑眼儿。他们对她很和善心疼她就只希望她一点希望她对真主虔诚对丈夫忠实。我理解他们的心情。他们把四个儿子送进了军队之后便把两房唯一的媳妇查密莉雅当做莫大的安慰因此对她百般怜惜。我却不理解我的妈妈是怎么回事儿。她可不是随便就喜欢谁的。我妈妈对人对事要求十分严格。她过日子有自己一套规矩从来不肯改变。每年春天一到她要把我家游牧用的帐幕投到院子里用杜松枝熏一熏这帐幕还是我父亲年轻时制备的。她教导我们绝对热爱劳动尊敬长者。她要求家庭中每个成员无条件服从。查密莉雅自从到我家来就不象个做媳妇的应有的样儿。不错她尊敬长辈听他们的话但是在他们面前从来不肯低头弯腰她可也不象别的年轻媳妇那样躲到一旁嘁嘁喳喳。总是想什么就直截了当地说什么也不怕说出自己的不同见解。妈妈常常支持她爱听听她的意见但是决定权往往仍归自己。我感到似乎妈妈从查密莉雅的心直口快、大公无私中看出她是一个和自己一样的人并且暗下打算有朝一日把她放到自己的位子上使她成为一个同样有威望的家主娘同样的当家人家业的继承者。“要感谢真主我的孩子”妈妈常教导查密莉雅说“你是嫁到一家殷实、有福的人家来了。这是你的福气。做女人的幸福就是生几个孩子家里够吃够用。我们老一辈挣得的家业谢天谢地都得给你留下我们带不进坟墓。不过只有那爱惜声名、有良心的人享福才享得长久。这话你得记牢要经常检点自己!”但是查密莉雅有的地方使两个婆婆感到不以为然她快活起来太过于外露了就象个小孩子一样。有时候好象无缘无故就笑起来而且笑得那么响那么快活。每当收工回来不是走却是一路跳过沟渠跑进院子。而且常常毫无来由地一会儿抱住这个婆婆亲亲一会儿抱住那个婆婆亲亲。查密莉雅还喜欢唱歌她总在哼着一点什么长辈面前也不回避。这一切自然和村里传统的媳妇持身之道很不相符但是两位婆婆用以自慰的是:查密莉难会慢慢收住的本来么年轻时候说起来都是这样的。可对我来说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比查密莉雅再好了。我们在一块儿非常快活我们可以毫无缘由地哈哈大笑可以在院子里互相追着玩儿。查密莉雅长得很美。身材匀称、苗条头发又密又长编成两条粗粗的、沉甸甸的长辫子。她很会结她的白头巾让它稍稍偏些垂到额头上这对她十分配称把她那端正的脸上的黧色皮肤衬托得很美。查密莉雅笑的时候她那黑中透蓝的一双杏眼闪耀着青春的活力她要一下子唱起酸溜溜的山村小调她那美丽的眼睛里就现出一种热情奔放的光彩。我时常发现男子汉们特别是返乡的战士们爱用眼睛盯她。查密莉雅自己也爱玩爱闹可是她对那些放肆的家伙确也不给好颜色。尽管这样我还是常常很恼火。我爱她而嫉妒别人就象弟弟爱大姐因而嫉妒别人一样我要是发现年轻人围在查密莉雅身旁就要尽量想法子干扰他们。我摆出气鼓鼓的架子根恨地望着他们象要用自己的神情告诉他们:“你们别太得意了。她是我哥哥的妻子别以为没有人保护她!”在这种时候我常常装出随便的样子不管是不是地方插过去谈话企图嘲笑追逐她的人而当这种办法毫不见效时我就失去自制气鼓鼓地哼鼻子瞪眼睛。小伙子们就噗哧大笑“唉呀你瞧他的样子!看样子她是他的嫂子真有意思我们还不知道的”我极力撑持着可是我感到耳朵在发烧偏是叫我出丑并且恼得我眼里进出泪水。而查密莉雅我的好嫂子是了解我的。她勉强忍住就要进发出来的笑声一本正经地说:“你们以为嫂子是可以随便在大路上捡到的?”他对男子汉们抖直身子说“你家嫂子也许是捡来的我家可不是!快走开我家小叔儿哼就要你们好看!”查赛热雅在他们面前摆了个威武姿势傲然昂起头来挑战似地挺一挺肩膀一面不出声地笑着拉了我一同走开。我看出这种笑里有气愤有高兴。可能她当时想:“你呀真是傻孩子!只要我想随便胡来谁还能拦得住我?全家一齐来看着我也看不住我!”在这种情形下我总是门声不响觉得有点对不起她。确实我因为爱查密莉雅而嫉妒我崇拜她因为她是我的嫂子因为她的美她那洒脱的、自由自在的性格而感到骄傲。我和她是最知心的朋友有什么事从不彼此隐瞒。那时候村里男人很少。有的年轻人就抓住这一时机对妇女十分放肆、十分轻视说什么“同她们没什么磨蹭的把手一招不管哪个都会跑过来。”有一天在割草的时候我们一个远房族人奥斯芒走来纠缠查密莉雅。他原也认为没有一个女人禁得住他的引诱。查密莉雅却毫不客气地推开他的手从草垛脚下站起来她本来在草垛凉荫里休息的。“别动手动脚的!”她痛苦地说把身于扭过去“虽然把你们看成个人样儿可是有的人却象畜牧一样!”奥斯芒躺到草垛脚下轻蔑地撇一撇舔湿的嘴唇:“吊在高竿上的肉解不了猫的馋有什么好装的呀也许是愿意守一辈子了鼻子还翘得老高哩。”查密莉雅猛地转过身来。“也许就愿意守一辈子!我们就碰上这种命么你混蛋就开心好啦。我要一百年独身可对象你这号儿的连口唾沫都懒得吐讨厌。我看要不是战争谁又轮到同你讲话!”“我说的就是这话!战争没有了男人的管教你才要怎的就怎的。”奥斯芒得意地笑道“哼你要是我的老婆保你不唱这个调调儿。”查密莉雅本想向他扑过去还想说点什么但是什么也没说觉得不值得同他纠缠。她朝他久久地、恨恨地望了一眼。然后厌恶地啐口唾沫从地上抬起草杈走了开去。我站在草垛后面四轮大车上。查密莉雅看到我急忙转过身去。她了解我当时的心情。我当时的感觉是:受欺凌的不是她而是我正是我受了侮辱。我怀着痛苦的心情责备她说。“你干吗理睬这种人?同这种人有什么道理好讲?”直到晚上查密莉雅一直阴沉地皱紧眉头一句话也不同我讲也不象平常那样有说有笑。当我把四轮大车赶到她跟前时她为了不使我提起那件已被她隐忍在心中的可怕的恼人事猛力将草权扎进草堆一下子把草杈举起在面前遮住自己的脸。她把草杈猛力甩下又立刻跑向另一堆。这一次装车装得很快。有一会儿我走到一旁回头一望看到她拄着草杈柄站了一两分钟在想什么事然后猛然醒悟过来又拼命干起活儿。当我们装好最后一辆四轮大车时查密莉雅象是忘记了世界上的一切久久地望着落日。河那边在哈萨克草原的边沿上已经疲乏无力的割草时候的夕阳象烧旺的烙饼炉的灶眼一样发着红光。它缓缓地向地平线外游去用霞光染红天上柔软的云片向淡紫色的草原投射着余晖草原上低洼的地方已经笼罩起淡淡的、蓝灰色的暮雷。查密莉雅望着落日流露出内心无比的喜悦象是在她面前出现了一个童话世界。她的脸上放射着温柔的光采那半张开的嘴唇孩子般柔和地微笑着。这时查密莉雅象是回答我还没有出口、但眼看要脱口而出的责备转过身来用一种好象是我们一直在谈话的语调说:“你别再去想他了小兄弟去他的!这还算个人?”查密莉雅停了停目送着正在下坠的半边夕阳吁一口气深沉地继续说道:“象奥斯芒这样的人他们怎么会懂得一个人的心情?这颗心谁也不懂得也许世界上没有这样的男人”在我掉转马匹的当儿查密莉雅已经跑到在我们一旁干活儿的女人们那里去了并且传来了她们爽朗的快活的谈笑声。真说不请她是怎么囫事也许她在眺望落日的时候心情变开朗了也许只不过因为活儿干得很好就这么高兴起来。我坐在四轮大车上的高高的草堆上望着查密莉雅。她从头上扯下白头巾宽宽地张开两只手臂在暮霭沉沉的割掉了革的草场上追逐一个女友。她的衣襟在风中轻轻飘动。我的不快也马上飞走了:不值得为奥斯芒的胡说八道花费心思!“嗨咱走啊!”我连甩几鞭催动了马匹。那一天我按队长吩咐在家等候爸爸好把头发理一理同时给萨特克写封回信。当时我们有我们一套规矩:哥哥们来信写的名字是爸爸的村邮递员却把信交给妈妈至于读信和回信则是我的义务。我未开始读早就晓得萨特克写些什么。他所有的信都是一个模样儿就象羊群里的羊羔一样。萨特克永远以“平安家书”几个字开始然后一成不变地写道:“此信烦寄安居于繁荣昌盛的塔拉斯区的余之阖家:至亲至爱的父亲昭日楚拜”然后是我的母亲随后是他的母亲再后依照严格的长幼顺序写着我们所有的人。此后一定要问候族长们以及近亲的健康和平安只是在最末尾才象仓促想起似地附笔写道:“并向余妻查密莉雅致意”当然在父亲和母亲都活着村里族长和近亲还健在的时候开头便写妻子尤其指名给她写信是不恰当甚至是有失体统的。不仅萨特克这样认识每一个自尊的男人都是这样。况且这也没什么道理好讲当时村里就兴这样这不仅无可非议而且我们简直想都没想过再说当时也来不及想这些。要晓得每一封来信都是一件久所盼望的、令人振奋的大事。妈妈总要让我把信反复谈上好几遍然后深受感动地把信拿到龟裂的手里抓得死死的好象摸着一只鸟儿怕它要飞走似的。最后她用僵硬的手指很费力地把信折成三角形。“唉我的好孩子们我们要象护身符一样保存好你们的信”她含着泪颤抖地说“信里还问父亲、母亲、亲人们怎么样呢我们又能往哪里去我们还不是在自己村里可你们怎么样?哪怕就写一句话说‘我活着’就行了我们别的也不要”妈妈还得对着信端详好半天然后把它收藏到一向放这些信件的皮包里再锁进柜里。要是这时候查密莉雅在家也把信给她看看。每次她把信拿到手里我发现她是多么激动。她默读着贪婪地、急不可待地用眼睛扫过字里行间。但是越接近结尾她的肩膀垂得越低脸上的热情渐渐地熄灭。她紧皱起那倔强的眉头不等读完末后几行便把信还给妈妈神情那么冷淡象是交还借用的一件东西。妈妈显然照自己的心情去理解儿媳的心情于是竭力勉励她:“你这是怎么啦?”她一面锁着柜子一面说“不高兴高兴反倒难过起来了!还是就你一个人的丈夫在军队上?难过的不是你一个大家都不好受大家怎么受你就怎么受。依你看舍有人不想念、不挂心自己的丈夫?挂心就挂心吧可不要露出挂心的样子心里要藏得住!”查密莉雅没有讲话。但是她那倔强的、忧郁的目光似乎在说:“老人家您什么也不懂!”这一次萨特克的信也是从萨拉托夫来的。他住在那里的野战医院里。萨特克写着因为负伤到秋天靠上帝的恩典就要回家了。关于这一点他以前也告诉过我们于是我们十分高兴因为很快就会见到他了。那一天我依然没有睡在家里我驾起车来到打谷场上。平常我总在这里过夜。我总把马牵到苜蓿地里绊在那里。主席不允许在苜蓿地里放牲口但是为了让我的马能够驾得起载我常常违犯这条禁令。我知道在低洼处有一块地方很僻静况且在夜里谁也不会发觉。但是这一次当我把马卸下把它们牵去的时候却已经有人在芷蓿地里放了四匹马。这使我很恼火。因为我是双马大车的主人那我就有权利发火。我毫不加考虑就打算把别人的马给赶得远远的好教训教训这个侵犯我的领地的不自爱的家伙。但是我忽然认出了有两匹马是丹尼亚尔的他就是白天队长提到的那个人。我想到从明天起我就要和丹尼亚尔一块儿往车站运粮食就没有惊动他的马仍旧回到打谷场上。丹尼亚尔原来在这里。他刚结自己的大车轮子擦过油这会儿正在紧车轴上的螺丝。“丹尼克洼地上的马是你的吧?”我问他。丹尼亚尔慢慢转过头来。“有两匹是我的。”“另外两匹呢?”“那是怎么叫查密莉雅对吧是她的马。她是你的什么人嫂子是吗?”“是的嫂子。”“是队长亲自放到那儿的让我照应一下”幸亏我没有把马赶跑!夜深了山间吹来的晚风息了。打谷场上也静了下来。丹尼亚尔靠近我在草垛脚下躺下来但过了不多时又爬起来向河边走去。他快到陡岸的沿上停了下来就那么一个劲儿地站着倒背着手将头微微偏在肩上。他背对我站着。他那颀长的、象是用斧头砍削出来的有边有棱的身影在柔和的月光中显得清清楚楚。他似乎在细细倾听那大河的流水声夜晚河水下滩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可闻了。可能他还在倾听我所听不见的一些夜的音响和喧嚣。“他又想在河边过夜啦真是怪人!”我觉得好笑。丹尼亚尔不久前才来到我们村里。有一天一个小家伙跑到割草场上说村里来了一个伤兵至于是什么人谁家的他却不知道。哈当时可热闹啦!村里有那么一股劲头儿:前方战士要是有人回来不论老人、小孩都一齐成群成群地拥去看新来的人和他握手问好问他有没有看到自家的亲人听听新闻。这会儿便响起一阵无法形容的喊叫声每个人都在猜想:也许是我家哥哥回来了也许是哪一位亲戚?割草的人们全都跑去瞧瞧是怎么回事。原来丹尼亚尔是我们本地人本是我们村里的人。老人们说他在童年便成了孤儿过了三四年沿门乞讨的生活后来跑到卡克马克草原哈萨克那里去了他的母系亲属是哈萨克。要说把这孩子找回来可就没有那样近的亲属就这样大家把他忘记了。别人问他离家以后怎样生活丹尼亚尔只回答几句应付应付。可依然能够理解到他曾经加倍地吞够了生活的苦果尝尽了孤儿的辛酸。生活驱赶着丹尼亚尔象风卷球一样到处奔波。有一段很长的时间他在卡克马克的土地带牧羊等长大了在沙漠里开运河在新建的国营棉花农场工作后来在塔什干附近的安格林矿井里工作打这儿进了军队。丹尼亚尔回到家乡人们用赞许的态度迎接他。“不管在异地飘泊多久现在是回来了就是说命定要喝家乡沟里的水。而且还没有忘记自己的语言多少带一点哈萨克腔但仍然说的是地道的家乡话!”“都尔把儿跑遍天涯也要寻找自己的同群。谁又不觉得自己的家乡、自己的人民可亲!你回来是好样的。我们高兴你祖先的在天之灵也高兴。感谢真主但愿打垮德国人过过太平日子你也和别人一样成个家让你家烟囱上也冒冒烟!”有一个长辈这么说。神话中的骏马。提起丹尼亚尔的祖先他们准确地断定了他是哪一支的。我们村里就这样出现了一个“新族人”丹尼亚尔。于是生产队长奥洛兹马特把这位脊背微微向前弯、瘸左腿的高个子士兵领到我们割草场上来了。他把军大衣搭在肩上急急忙忙地走着尽力跟上奥洛兹马特那四一溜小跑着的矮壮的小跳马。至于队长本人和颀长的丹尼亚尔在一块儿他那小个儿那活泼的姿态真有点象一只不安生的河鹬。孩子们甚至都笑了起来。丹尼亚尔受伤的腿还没有痊愈膝部还不能打弯儿因此割草他不行就把他派到我们孩子们这儿来在割草机上工作。说实话我们不太喜欢他。首先他那孤僻劲儿就不合我们的意。丹尼亚尔很少说话就是说话也叫人感觉他这会儿在想些别的不相干的事他有他的心思而且叫你难以断定他是不是在看着你虽然他那一双深思还想的眼睛直对你脸上望着。“可怜的小伙子看样子战场上把他搞懵了还一直没有回过神来!”大家这样议论他。但是有趣的是丹尼亚尔尽管总是这样在想心思干起话来却又快又利落从一旁看去还以为他是一个好交游的开朗的人呢。也许是孤苦伶什的童年教会了他掩藏自己的感情和心思在他身上培养出一种内向的性格?可能是这样的。丹尼亚尔的嘴角上带着清晰的纹丝两片嘴唇总是紧闭着眼神抑郁、镇定只有两道弯弯的、活泼的眉毛给他那副瘦削的、总是显得疲倦的面孔增添一些生气。有时候他会凝神倾听象是听到一种别人听不见的声音这时他眉飞色舞眼里燃烧着一种难以理解的喜悦。然后他不知为什么事微笑好久显得十分高兴。这一切我们都感到奇怪。况且还不止这个他还有别的一些怪痹。傍晚我们卸了马总是凑在窝棚旁边等着女厨师给我们煮饭丹尼亚尔却爬到守望台上在那儿坐到天黑。可以了望四周的一种高地这一名称是吉尔吉斯族人从游牧战争时期保留下来的。“他在上面干什么呀?派他放哨还是怎的?”我们笑着说。有一次我出于好奇心也跟着丹尼亚尔爬上了守望台。这里似乎没什么特别的。附近山脚下那一片笼罩在紫丁香般暮色中的草原辽阔地扩展开去。黑沉沉、雾霭霭的大地象是慢慢溶化在静寂之中。丹尼亚尔对于我的到来甚至全没注意他抱膝坐着用沉思然而明亮的目光望着前方。我于是又感觉他是在聚精会神地倾听我所听不见的一些声音。有时他侧耳静听凝神屏息睁大一双眼睛。有一种东西在激荡着他的心我觉得他马上就要站起来敞开自己的胸怀不过不是对我敞开他没有理会我而是对着一种巨大的、无边无际的、我所看不见的东西。过一会儿我再望他他却完全变了丹尼亚尔沮丧地、无精打采地坐着就象工作以后在休息似的。我们农庄的割草场分布在库尔库列马河湾的滩地上。库尔库列马河在离我们不远处冲出了峡谷变成一条脱缰野马似的、疯狂的急流奔驰在平川地上。割草时节就是山洪暴发的时节。榜晚时分开始涨水大水混浊而泡沫翻腾。半夜里我在窝棚里几次被河水强烈的震荡声惊醒。已经澄清下来的蓝幽幽的夜空借星星做眼睛窥探着窝棚冷风阵阵袭来大地睡熟了只有咆哮的河水好象正气势汹汹地朝我们奔来。虽然我们不是紧靠河边夜晚水声却令人感到那样近以至常常不由地浮起一种恐惧:万一河水冲来万一把窝棚冲跑呢?我的伙伴们正睡着那样香甜的、割草季节的好觉我却不能入睡于是走出棚外。库尔库列马河湾之夜美丽而又可怖。草地上这里那里呈现着被绊住的马匹的黑影。马儿饱餐了夜露浸润的青草这会儿在半醒不醒地打着盹儿间或喷一喷鼻子。就在一旁库尔库列乌河水冲过水漉漉的、弯下了腰的柳丛向河岸奔去一路上滚动着石块发出暗哑的声音。不肯片刻安静的河流使黑夜充满了狂乱的、恐怖的声音。惊心动魄。可怕极了。在这样的夜里我经常想起丹尼亚尔。他平常睡在紧靠河边的草垛里。难道他不害怕?河水的声音怎会震不坏他的耳朵?他能睡得着吗?为什么他要一个人在河边过夜?他在这里面能得到什么样的乐趣?怪人超世派。这会儿他在哪儿?我四面望望看不到一个人。河岸象两条倾斜的山岗似地伸向远方夜色中露出群山的脊背。在那上游一带万籁无声星光灿烂。似乎丹尼亚尔该在村里结交一些朋友了。但是他依然孤零零的仿佛友谊或仇敌同情或嫉妒这些观念对他全都格格不久。要晓得只有那种能够替自己、也能替别人站出来说话的男子汉才能在村里出头露面他们有力量造福有时也能为祸他们能够在喜宴上和丧宴上发令司仪不亚于族长们这样的男子汉也受到女人们的青睐。如果一个人就象丹尼亚尔一样凡事站在一边不参与村中事务那末有些人就干脆不觉得有他这个人有些人就宽厚地说:“没有人得他的好处也没有人得他的害处。就这么活着凑合着捱自己的岁月就这么的也好”这样的人照例要成为嘲笑和怜悯的对象。我们这些总想表现得比自己年龄老大些的少年们为了和真正的男子汉们步调取得一致若不是当面便是常常在我们之间取笑丹尼亚尔。我们甚至笑他自己在河里洗他那件军装上衣。他洗过后不等全干就穿上因为他只有这么一件。但奇怪的是丹尼亚尔似乎和气而又老实可我们却从来不敢和他亲近。也并不是因为他比我们年长差个三岁、四岁有什么了不起我们对大几岁的人从不客气就称“你”也并不是因为他爱板面孔或者摆架子板面孔摆架子有时能引起一种类似尊敬的东西不是的是一种不可理解的东西隐藏在他那默默不语、忧郁的沉思中正是这一点使我们这些跟谁都打交道的孩子们不敢和他打交道。很可能有一件事情算得上我们不敢和他打交道的缘由。我是一个非常好奇的孩子常常因为爱刨根问底惹得人讨厌而向前方战士打听战争情形更是我真正热衷的事。丹尼亚尔来到我们割草场上以后我一直在寻找适当机会向这位新归来的前方战士打听一点什么。有一次傍晚收工后吃罢了饭我们坐在篝火旁安静地休息。“丹尼克讲一点战争情形吧趁大家还没睡”我请求说。丹尼亚尔起初没有讲话甚至似乎很生气。他久久地望着火堆然后拍起头来望着我们。“你说讲讲战争?”他问道接着象是回答他自己的思路似的又声音低沉地说:“不最好你们还是不要知道战争!”然后他扭过身去抓了一把枯草扔到火里吹起火来不管对我们哪一个都不望一眼。丹尼亚尔再也不多讲了。但是甚至从他讲的这短短的一句话中可以理解到:战争可不是讲讲好玩的这不是童话讲出来可以叫你们睡觉前解闷儿。战争在人们心灵深处印下了牢牢的血印讲战争可并不轻松。我自己感到惭愧。再也没有向丹尼亚尔问起战争的事。不过那个傍晚报快就被忘却了就象村里对丹尼亚尔本人的兴趣很快便消失了一样。第二天一大早我和丹尼亚尔将马带到打谷场上这时查密莉雅也来了。她看到我们老远就喊:“喂小兄弟去把我的马带来!我的马轭在哪儿?”接着就象当了一辈子车把式似的一本正经地检查车辆蹬两脚试试轮毂安得好不好。当我和丹尼亚尔骑马走近时我们的模样儿她觉得开心死了。丹尼亚尔两条瘦瘦的长腿搭拉着穿一双厚油布马靴靴筒大得要命眼看着就要从脚上掉下来。我光着脚儿踢马前进脚底板僵硬乌黑。“真是一对儿!”查密莉雅快活地昂起头来。她再不耽搁对我们发起号令:“动作快些好在天热以前赶过草原!”她抓住马勒满有把握地把马牵到车前动手套车。她全是自己套的只有一次要我做给她看怎样调理缰绳。她没有理会丹尼亚尔仿佛他根本不在旁边。查密莉雅的果敢和甚至是逞能似的自信显然使丹尼亚尔感到惊讶。他敬而远之地闭紧嘴唇做出不以为然的样子同时却又暗暗赞赏地望着她。当他一声不响地从磅秤上搬起粮食袋举向车上时查密莉雅朝他奔去:“这算怎么回事每个人就这么各使各的冤枉力气?不成伙计这么干不行快把手给我!喂小兄弟发什么呆到车上去把袋子摆好!”查密莉雅自己抓住丹尼亚尔的手当他们一块儿手攥手地将粮食袋朝上摔的时候他这个可怜人儿羞得脸都红了。此后每当他们彼此紧握住手搬粮袋两个头几乎碰在一起的时候我看到丹尼亚尔是多么不自在他紧张地咬着嘴唇极力不去看查密莉雅的脸。查密莉雅却毫不在乎她在同女司磅员开着玩笑好象就不觉得有这个配手似的。后来当车子装好我们把缰绳拿在手里的时候查密莉雅调皮地眨眨眼睛带笑说:“呃你叫什么丹尼亚尔是不是?看样子你象是个男子汉头前开路!”丹尼亚尔还是一声不哼地赶动了车子。“瞧你这可怜样儿怎么搞的呀为什么这样喜欢害臊呢?”我想道。我们要走的路很远:二十公里左右的草原然后穿过峡谷走向车站。好在是从出发直到目的地一路都是下坡马匹不吃力。我们的库尔库列马村沿河展开坐落在高山的山坡上一直伸展到黑山脚下。只要不走进峡谷就总能看得见我们的村子和它那葱郁的树丛。一天的工夫我们只能来回跑一趟。我们早上出发来到车站已是过午了。太阳无情地炙烧着车站上十分拥挤水泄不通:平原上各地来的运粮马车、四轮大车和从辽远的山区农庄来的驮粮食的牛和驴挤得满满的。赶牲口的都是孩子和妇女黑黑的穿着褪色的衣服光脚丫被石头碰得到处是伤嘴唇因为炎热和尘土干裂得出血。粮站大门口悬着一条横幅:“将每一颗粮食支援前方!”院子里忙乱、拥挤赶车赶牲口的人吵吵嚷嚷。左近矮墙外面机车在调车随着一团团浓浓的热气喷吐着煤屑儿。列车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横擦而过。有一些骆驼咧着那流诞的大嘴恶狠狠地济命吼着很不愿意从地上爬起来。在验收站在发烫的铁房顶下面粮食堆成山。须要把粮袋顺着木板扛到上面紧靠房顶的地方。浓烈的粮食气味和尘土呛得人端不过气来。“喂小伙子你给我小心点儿!”熬夜熬得眼睛通红的验收员在下面大声叫着“往上扛扛到顶上去I”他用拳头吓唬气呼呼地驾着。他可骂什么呀?就不骂我们也晓得往哪里扛我们会扛上去的。要晓得这粮食是我们用双肩一直从地里拉来的在那里女人、老头子、小孩把它一粒粒地培植长成收割下来在那里就这会儿在这热火朝天的农忙时节康拜因手正驾着破烂不堪、早该报废的康拜因在苦战在那里女人们日日夜夜弯腰握着火烫的镰刀在那里孩子们的小手珍惜地拉起每一颗掉下的谷粒儿。就现在我还记得我用肩膀扛过的那些粮袋是多么沉重。这类活儿只适合最强壮的男人干。我朝上走着在咯吱咯吱响着的、压得一弯一弯的木板上好容易才走得稳用牙死死地咬住袋边儿好把粮袋封住不使撤掉。尘土呛得喉咙发痒助部压得酸痛眼前冒着一团团的火星。有多少次半路上气力不支只觉粮袋毫不留情地从背上往下滑我真想把它摔掉并且同它一起滚下去。但是后面有人走着。他们也拉着粮袋他们和我年龄相仿同样是少年或者是已经有了和我一般大的孩子的妇女。要不是战争会让他们扛这样重的东西?不能当妇女子着和我同样的活儿的时候我没有权利摔掉。瞧查密莉雅走在前面她把长衫撩到膝盖以上我于是看到她那黑黑的好看的腿上凸起的肌肉绷得多紧我看到粮袋压得她象弹簧似地一弯一弯的她用多大的气力才支撑住那柔软的身躯。查密莉雅只不过有时候停一会儿她似乎觉得我气力越来越不行了。“坚持一下小兄弟剩不几步了!”可她自己声音也并不响亮下气不接上气的。当我们倒掉粮食往回走的时候迎面碰上丹尼亚尔。他微微瘸着腿迈着坚强而均匀的步子在木板上走着家平常一样孤孤零零一言不发。在我们走近时丹尼亚尔向查密莉雅投过忧郁而炽热的一眼查密莉雅却弯下累坏了的腰抻抻撩皱了的衣裙。丹尼亚尔每次望她就象头一次看到她似的查密莉雅却仍然不去理睬他。确实已经成了惯例:查密莉雅要么就嘲笑他要么就根本不去理睬他。这要看她的情绪而定。譬如我们正在路上走着她忽然灵机一动对我喊道:“喂快走!”于是一面吆喝着把鞭子举过头顶打马飞奔。我跟着她。我们超在丹尼亚尔前头将他甩在久久不落的浓浓尘雾当中。虽然这是开玩笑但并不是每个人都忍受得了这样一招儿。可你瞧丹尼亚尔看样子就不生气。我们从旁边驰过他却带着一种抑郁而赞赏的神情望着站在车上哈哈大笑的查密莉雅。我回头一望丹尼亚尔甚至造过尘土在望着她。在他的目光中流露出一种善良的、原谅一切的神情而我还猜度到里面有一种痴心的、隐在深处的恋情。不论是查密莉雅的嘲笑还是百分之百的冷淡一次也没有惹恼丹尼亚尔。他象是发下了誓愿忍受一切。起初我很可怜他有几次我对查密莉雅说:“嫂子你干吗老是取笑他他是那样一个老实人!”“去他的!”查密莉雅把手一挥笑着说“我这么的不过开开玩笑对这个孤僻家伙根本没有别的意思!”后来我也嘲弄取笑起丹尼亚尔来一点也不比查密莉雅客气。他那奇怪的、直愣愣的目光开始使我不安。当她将粮袋扛上肩膀时他是怎样瞧她啊!确也是的在这人声喧嚣、拥拥挤挤、满院子嘈杂声里在慌张忙乱、喉咙嘶哑的人们中间查密莉难是多么显眼瞧她动作多么老练多么利落步子多么轻快一切如人无人之境。真也不能不瞧她。为了从车上卸下粮袋查密莉雅弯弯地探过身子伸出肩膀将头尽力向后仰这就露出她那好看的颈子那被阳光染成棕色的长辫子几乎就碰到地面。丹尼亚尔好象无意之间似的停下步子用眼睛把她一直送到门口。想必他认为这样做不被人注意但我全都注意到了而且这种行动开始使我十分不快甚至似乎我的感情受到了屈辱因为我认为无论怎样丹尼亚尔都不配盯查密莉雅。“你想想连他都要盯她就甭说别人了!”把我整个儿恼透了。于是我那尚未摆脱掉孩子气的自私心又燃烧起炽烈的妒火。要晓得孩子们常因为爱自己的亲人而嫉妒别人。这会儿我对丹尼亚尔不再怜悯而是怀着深深的敌意以至当别人嘲笑他的时候我就幸灾床锅。不过有一块我和查密莉雅玩的把戏结局可够伤心的。在我们用来运粮食的粮袋当中有一只很大的可装七普特是用粗羊毛织成的。平常我们是两个人对付它一个人是吃不住的。有一天在打谷场上我们商量好要跟丹尼亚尔开个玩笑。我们把这只大粮袋放到他的车上上面压上别的粮袋。路上我和查密莉雅跑到一个俄罗斯族村子一家果园里摘了些苹果一路上笑着闹着查密莉雅把苹果摔到丹尼亚尔身上。然后我们象往常一样超在他前头扬起一阵灰尘。过了峡谷来到铁路过道口他赶上了我们因为过道口正好关着。打这儿我们一块儿走到车站。不晓得怎么搞的我们完全忘记了这只七普特重的粮袋只是在车快卸完的时候才想了起来。查密莉雅调皮地捅捅我朝他指指。他站在车上犯愁地打量着那只粮袋显然是在考虑怎么对付它。后来他四下望了望当发现查密莉雅把肚子都要笑破时脸孔变得通红。他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把裤子紧一紧要不半路上会掉的!”查密莉雅喊道。丹尼亚尔朝我们没过狠狠的一瞥我们还没来得及转过念头他已经在车上把粮袋挪动放到车厢沿上一手扶住粮袋跳下车来将它向背上一背就走。起初我们装出没事儿的样子好象这件事一点儿没什么特别的。别的人也很久没有在意:一个人背着粮袋走路大家准不是这样。但是当丹尼亚尔走到木板跟前时查密莉雅撵上了他:“把袋子扔下吧我是开玩笑的!”“走开!”他斩钉截铁地说于是登上了木板。“瞧他背得动!”她说好象在证明自己并没有错。她依然在轻轻笑着但是她的笑越来越有点不e然似乎在勉强自己笑。我们发觉丹尼亚尔受伤的那条腿越来越瘸得厉害。我们怎么早没有想到这一点呢?直到现在我还不能原谅自己这个愚蠢的玩笑因为这个花样是我这个蠢货想出来的!“回来吧!”查密莉雅带着苦笑说。但是丹尼亚尔已经不能转来了他后面走着很多人。底下情形怎样详情细节我记不清了。我当时看到丹尼亚尔在那只老大的粮袋底下钢着的身子、压得很低的头和咬紧的嘴唇。他小心翼翼地挪动着那条受伤的腿慢慢地走着。看得出每走一步他都感到极大的痛楚痛得地缩着脑袋停息片时。他朝上爬得越高身子朝两边晃得越厉害。粮袋使他摇来摆去。我当时又害怕又羞愧急得我嗓子眼儿发干。我吓呆了我整个身心都感受着他那粮袋的重压、他那条受伤的腿上的难忍的痛楚。瞧他又摇晃了他缩头了于是我眼睛里一切都在旋转眼前发黑大地象要从脚下溜走。突然有人重重地抓住我的手抓得我骨头部病这时我才从吓呆的状态中醒过来。我没有马上认出是查密莉雅。她脸色煞白张大的眼睛里露出两颗大大的眸于嘴唇依然因为刚才的笑颤动着。这时不仅我们而是所有在场的人验收员也在内都跑到了木板脚下。丹尼亚尔又走了两步打算将背上的粮袋摆正一些开始慢慢蹲下身去。查密莉雅双手捂住眼睛。“扔掉!把粮袋扔掉!”她叫道。但是丹尼亚尔不知为什么却不扔掉粮袋尽管早就可以把它朝木板一旁摔下去这样是砸不到后面走着的人的。听到查密莉雅的声音他一挺而起把两腿站直走了一步又摇晃起来。“你就快扔掉嘛狗崽子!”验收员叫起来了。“扔掉!”人们都叫起来。丹尼亚尔就这样也没有扔掉。“他不会扔掉的”有人很有把握地小声说。于是不论走在木板上的还是站在底下的人好象都懂了:他是不会将粮袋扔掉的除非他自己和粮袋一起摔下来。呈现出一种死一般的寂静。墙外机车一阵阵地呜呜叫着。丹尼亚尔摇晃着身子就象成了聋子一样在炙热的铁房顶底下向上走着把木板踩得一弯一弯的。每走两步他便因为失掉了平衡停一会儿然后鼓起力气再往前走。走在他后面的那些人尽量凑合着他也时时停住步子。这太累人了大家弄得精疲力尽可是没有一个人发火没有一个人骂他。这些仿佛用无形的绳索系在一起的人们背着自己的粮袋走着就象是走在一条危险的淄滑的小径上在这儿彼此的生命紧密相关。在他们那一致的静默不语之中在那一样姿势的摇晃之中有一种统一的沉重的旋律。一步又跟着丹尼亚尔走了一步又是一步。走在他后面的那个妇女带着何等的同情和为他祈祷的心情咬紧牙关望着他啊!她自己已经步履蹒跚但是她在为他祈祷。已经剩不几步了带坡度的一段木板很快就要走完了。但是丹尼亚尔又摇晃起来受伤的那条腿已经不听他使唤了。要是再不扔掉粮袋他眼看就要滚下来。“快去!从后面帮他托住!”查密莉难对我喊道。她自己则伸出两手好象这样可以帮丹尼亚尔托住。我顺着木板飞快地向上跑去。我挤过人群和粮袋跑到丹尼亚尔跟前。他从肘下望了是我。在他那黑糊糊的汗湿的睑上青筋凸出一双充血的眼睛带着愤怒火辣辣地望着我。我想去耗粮袋。“走开!”丹尼亚尔哑着嗓子厉声说接着向前走去。当丹尼亚尔重重地喘着气、一瘸一拐地往下走的时候他的两条手臂搭拉着象两条瓜藤一样。大家都一言不发地给他让路验收员却忍不住了他叫道:“你怎么搞的小伙子傻了吗?难道我不是人难道是我不让你在下面倒?你干吗要往上背这么重的粮袋?”“这是我的事”丹尼亚尔小声回答说。他向旁边唾了一口便朝马车走来。我们不敢抬眼睛。又羞愧又懊恼真没料到丹尼亚尔把我们愚蠢的玩笑看得这么认真。整个夜晚我们默默地走着。在丹尼亚尔这倒很自然。因此我们就搞不清他是在生我们的气呢还是已经把一切都忘了。可我们感到非常沉重良心上十分痛苦。清早当我们在打谷场上装车的时候查密莉雅抓起这条倒霉的粮袋用脚狠踩一通嗤嗤地把它撕烂。“把你的袋子还你!”她将袋子摔到吃惊的女司磅员的脚下。“告诉队长下次不要夹杂这样的袋子!”“你怎么啦?怎么回事?”“没什么!”第二天一整天丹尼亚尔一点也没露出生气的样子他照样心平气和不言不语只不过瘸得比往常厉害了特别是在扎粮袋的时候。显然昨天伤口伤害得太厉害了。这情形就使我们时刻忘不掉对他犯下的罪过。他要能笑一笑或者开开玩笑那我们总会轻松些我们之间的不快也会就此忘掉。查密莉雅也尽量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十分好强的查密莉难尽管还在笑着但是我看出她整天都不自在。我们很晚才从车站回来。丹尼亚尔走在前头。夜色显得无限美好。谁又不晓得八月之夜不晓得八月夜里那若远若近的分外明亮的星星!每一颗星都清晰在目。瞧有一颗星边上象是沾满了霜花周身发着冷光带着天真烂漫的惊讶神情从漆黑的天上望着大地。我们在峡谷里走着我久久地瞧着这颗星。马儿称心如意地朝家里小步快跑碎石子在车轮下面沙沙响着。轻风从草原上送来正在开花的艾蒿苦涩的花粉送来熟透了的黑麦那种清淡的香气这一切和柏油气味以及汗腥的马具气味混到一起弄得头脑晕乎乎的。路的一旁高悬着长满野蔷薇的一片凉荫的岩石另一边在很远的下面在山水柳和野白杨丛中汹涌奔流着不肯停歇的库尔库列马河。后面间或有列车带着灌耳的轰隆声飞过铁桥渐渐远去过后久久地响着车轮的轧轧声。在凉爽时候驾车行路望着轻轻颤动的马背倾听八月之夜的音响吮吸夜的气息是最惬意的了。查密莉雅走在我前面。她擦过马绍四下望着轻轻地哼着点儿什么。我懂得我们的沉默使她感到沉重。在这样的夜里不能沉默在这样的夜里要唱歌!她于是唱了。她唱也许还因为她想恢复我们和丹尼亚尔相处中原来那种彼此无间的态度想驱散我们那种对不起他的难受心情。她的歌喉僚亮而感情充沛她唱的是普通的山歌就如:“我挥着绸巾招你来哟”或者是“我的亲人儿踏上遥远的征途”。她会唱很多山歌而且唱起来真挚动人因此听她唱歌真是一件快事。但是她突然止住歌声朝丹尼亚尔喊道:“喂丹尼亚尔随便唱点什么吧!你是个男子汉不是?”“你唱查密莉雅你唱!”丹尼亚尔勒住马不好意思地回答说“我在听你唱呢竖着两个耳朵听!”“怎么你以为我们就没有耳朵!别来这一套!你要是不愿意唱就别唱!”查密莉雅又唱起来。谁可晓得她为什么请他唱歌!也许清唱歌就是请唱歌也许是想引他说话?十有八九是她真想和他谈谈胭为没过多久她又朝他喊道:“你说说丹尼亚尔你什么时候恋爱过吗?”她说着笑起来。丹尼亚尔什么都没有回答。查密莉雅也没有讲话。“哼偏偏请他唱歌!”我冷笑着想。在一条横穿道路的小河旁马儿用马掌得得地敲打着水漉漉的白玉般的石子放慢了步子。我们涉过了浅滩丹尼亚尔给马加了几鞭猛不防地用那束缚已久的、颤抖的嗓音唱了起来:头戴白帽、身披青衣的高山你养育了我世世代代的祖先!他突然便住了咳嗽了一下可是下面两句地就用深沉的胸音放声高唱了出来虽然微微有点嘶哑:头戴白帽、身被青衣的高山你呀你呀你是我的摇篮唱到这里他又中断了象是害怕什么似的又沉默下来。我完全想象得出丹尼亚尔难为情的神情。但是甚至在这种羞怯的、断断续续的歌声中有着一种特别激动人心的东西而且他的嗓子应当说是满好的简直不能相信这是丹尼亚尔在唱。“你可瞧瞧!”我忍不住说。查密莉雅甚至惊叫起来:“你这一手以前怎么不露啊?快唱吧好好喝下去!”前面现出亮光出峡谷进平川的出口处到了。平川上吹来了轻风。丹尼亚尔又唱起来。他一开始依然很羞怯信心不足但是渐渐地他的歌声鼓足气力灌满峡谷在很远的悬崖上唤起回声。最使我惊讶的是那曲调本身充满何等的炽情何等的热力。我当时不晓得这该叫做什么就是现在也不晓得准确些说是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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