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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传者: 18*******52@sina.cn 2013-12-28 评分 0 0 0 0 0 0 暂无简介 简介 举报

简介:本文档为《白鹿原pdf》,可适用于人文社科领域,主题内容包含第一章白嘉轩后来引以豪壮的是一生里娶过七房女人。娶头房媳妇时他刚刚过十六岁生日。那是西原上巩家村大户巩增荣的头生女比他大两岁。他在完全无知慌乱中度过符等。

第一章白嘉轩后来引以豪壮的是一生里娶过七房女人。娶头房媳妇时他刚刚过十六岁生日。那是西原上巩家村大户巩增荣的头生女比他大两岁。他在完全无知慌乱中度过了新婚之夜留下了永远羞于向人道及的可笑的傻样而自己却永生难以忘记。一年后这个女人死于难产。第二房娶的是南原庞家村殷实人家庞修瑞的奶干女儿。这女子又正好比他小两岁模样俊秀眼睛忽灵儿。她完全不知道嫁人是怎么回事而他此时已谙熟男女之间所有的隐秘。他看着她的羞怯慌乱而想到自己第一次的傻样反倒觉得更富刺激。当他哄唆着把躲躲闪闪而又不敢违坳他的小媳妇裹入身下的时候他听到了她的不是欢乐而是痛苦的一声哭叫。当他疲惫地歇息下来才发觉肩膀内侧疼痛钻心她把他咬烂了。他抚伤惜痛的时候心里就潮起了对这个娇惯得有点任性的奶干女儿的恼火。正欲发作她却扳过他的肩膀暗示他再来一次。一当经过男女间的第一次交欢她就变得没有节制的任性。这个女人从下轿顶着红绸盖巾进入白家门楼到躺进一具薄板棺材抬出这个门楼时间尚不足一年是害痨病死的。第三个女人是北原上樊家寨的一户同样殷实人家的头生女儿十六岁的身体发育得像二十岁的女人一样丰满成熟丰腴的肩膀和浑圆的臀部又有一对大奶子。她要么是早熟要么是婚前有过男女间的知识一钻进被窝就把他紧紧搂住双臂上显示着急迫与贪婪把丰满鼓胀的奶子毫不羞怯地贴紧他的胸脯。当他进入她的身体时她嗷嗷直叫却不是痛苦而是沉迷。这个像一团绒球的女人在他怀里缠磨过一年就瘦成了一根干枯的包谷秆子最后吐血而死了死了也没搞清是什么病症。第四个女人娶的是南原靠近山根的米家堡村的。对这个女人他几乎没有留下什么记忆。她似乎对他的所有作为毫无反应。他要来她绝不推拒他不要时她从不粘他。她从早到晚只是做她应该做的事而几乎不说一句话。她死的时候他不在家到镇上去了。回来时看见她的嘴死死咬着被角儿指甲抓掉了手上的血尚未完全干涸炕边和炕席上凝结着发黑的血污和被指甲抓抠的痕迹。说是午后突然肚子疼父亲找他不在就去镇上请来冷先生急救。冷先生断为羊毛疔扎针放血时血已变成黑色的稠汁放不出来。她死得十分痛苦浑身扭蜷成一只干虾。连着死了四个女人嘉轩怕了开始相信村人早就窃窃着的关于他命硬的传闻怕是注定要打一辈子光棍了。他的老子秉德老汉为他张罗再订再娶他劝父亲暂缓一缓再说。秉德老汉把嘬着的嘴唇对准水烟壶的烟筒噗地一声吹出烟灰又捻着黄亮绵软的烟丝儿装入烟筒又嘬起嘴唇噗地一声吹着了火纸鼻孔里喷出两股浓烟不容置疑地说:“再卖一匹骡驹。”第二天上午秉德老汉就牵着骡驹上白鹿镇去了。回来时天已擦黑扔下那条半截铁链半截皮绳的缰绳告诉儿子说:“媳妇说成了东原上李家村木匠卫家的三姑娘。”这个女子是一个穷家女子门不当户不对已经无从顾及。木匠卫老三养下五个女子正愁养活不过只要给高金聘礼不大注重男人命软命硬的事。这时候远远近近的村子热烈的流传着远不止命硬的关于嘉轩的生理秘闻说他长着一个狗的家伙长到可以缠腰一匝而且尖头上长着一个带毒的倒钩女人们的肝肺肠肚全被捣碎而且注进毒汁。那些殷实人家谁也不去考虑白鹿村白秉德淳厚的祖德和殷实的家业了谁也不愿眼睁睁把女儿送到那个长着狗逑的怪物家里去送死只有像木匠卫老三这种恨不得把女子踢出门去的人才吃这号明亏。当婚事按照祖传的严格程序和礼仪加紧筹办的重要关头秉德老汉自己却突然暴死了。那是麦子扬花油菜干荚时节刚交农历四月节令正到小满脱下棉衣棉裤换上单衣单裤的庄稼人仍然不堪燥热。午饭后秉德老汉叮嘱过长工鹿三喂好牲口后晌该种棉花了就躺下来歇息会儿。每天午饭后他都要歇息那么一会儿有时短到只眨一眨眼眯盹儿一下然后跳下炕用蘸了冷水的湿毛巾擦擦眼脸这时候就一身轻松一身爽快仿佛把前半天的劳累全都抖落掉了然后坐下喝茶吸水烟浑身的筋骨就兴奋起来抖擞起来像一匝一匝拧紧了发条的座钟等得鹿三喂饱了牲口他和他扛犁牵马走出村巷走向田野的时候精神抖擞得像出征的将军。整个后晌他都是精力充沛意志集中于手中的农活往往逼得比他年轻的长工鹿三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也不敢有片刻的怠慢。他从来不骂长工更不必说动手动脚打了说定了的身价工钱也是绝不少付一升一文。他和长工在同一个铜盆里洗脸坐一张桌子用餐。他用过的长工都给他出尽了力气而且成了交谊甚笃的朋友满原都传诵着白鹿村白秉德的佳话好名。秉德老汉刚躺下就滋滋润润地迷糊了。他梦见自己坐着牛车提着镰刀去割麦子头顶呼地一个闪亮满天流火纷纷下坠有一团正好落到他的胸膛上烧得皮肉吱吱吱响就从牛车上翻跌到满是黄土草屑的车辙里。惊醒后他已经跌落在炕下的砖地上他摸摸胸脯完好无损并无流火灼烧的痕迹而心窝里头着实火烧火燎像有火焰呼呼喷出灼伤了喉咙口腔和舌头全都变硬了变僵了变得干涸了。他的女人大约听到响声跑进屋来抱他拉他都无法使他爬到炕上去立即惊慌失措呼喊儿子嘉轩和长工鹿三。三个人把秉德老汉抬到炕上一齐俯下身焦急而情切地询问哪儿出了毛病。可是秉德老汉已经不能说话只是用粗硬的指头上的粗硬的指甲抓扒自己的脖颈和胸脯嘴里发出嗷嗷嗷呜呜呜狗受委屈时一样的叫声。嘉轩和母亲全都急傻了只有长工鹿三尚未混乱忙喊:“快去请先生!”嘉轩得到提醒随即跑出院子奔白鹿镇请先生去了。白鹿镇在村子西边一条小街一家药铺冷先生坐堂就诊兼营中药。冷先生听嘉轩说了病状心里就明白了八九成从抽屉里取出一只皮包挂到腰带上急忙赶到白家来。冷先生是白鹿原上的名医穿着做工精细的米黄色蚕丝绸衫黑色绸裤一抬足一摆手那绸衫绸裤就忽悠悠地抖四十多岁年纪头发黑如墨染油亮如同打腊脸色红润双目清明他坐堂就诊门庭红火。冷先生看病不管门楼高矮更不因人废诊财东人用轿子抬他或用垫了毛毯的牛车拉他他去穷人拉一头毛驴接他他也去连毛驴也没有的人家请他他就步行着去了。财东人给他封金赏银他照收不拒穷汉家给几个铜元麻钱他也坦然装入衣兜穷得一时拿不出钱的人他不逼不索甚至连问也不问任就诊者自己到手头活便的时候给他送来。他落下了好名望。他的父亲老冷先生过世的时光十里八乡凡经过他救活性命的幸存者和许多纯粹仰慕医德的乡里人送来的金字匾额和挽绸挂满了半条街。冷先生坐上那张用生漆漆得黑乌锃亮的椅子人们发现他比老冷先生更冷。他不多说话倒不怠慢焦急如焚的患者。他永远镇定自若成竹在胸看好病是这副模样看不好也是这副模样看死了人仍是这副模样他给任何患者以及比患者更焦虑急迫的家属的印象永远都是这个样子。看好了病那是因为他的医术超群此病不在话下因而不值得夸张称颂看不好病或看死了人那本是你不幸得下了绝症而不是冷先生医术平庸那副模样使患者和家属坚信即使再换一百个医生即使药王转世也是莫可奈何。冷先生一进门就看见炕上麻花一样扭曲着的秉德老汉仍然像狗似的嗷嗷嗷呜呜呜地呻吟。他不动声色冷着脸摸了左手的脉又捏了捏肚腹然后用双手掀开秉德老汉的嘴巴轻轻“嗯”了一声就转过头问嘉轩:“有烧酒没有?”嘉轩的母亲白赵氏连声应着“有有有”转身就把一整瓶烧酒取来了。冷先生又要来一只青瓷碗把烧酒咕嘟嘟倒入碗里用眼睛示意嘉轩将酒点燃。嘉轩满面虚汗颤抖的双手捏着火石火镰却打不出火花来。鹿三接过手只一下就打燃了火纸噗地一口气就吹出了火焰点燃了烧酒。冷先生从裤腰带上解下皮夹再揭开暗扣露出一排刀子锥子挑钩粗针和一只闪闪发光的三角刮刀。冷先生取出一根麦秆粗的钢针和一块钢板一齐放到烧酒燃起的蓝色火焰上烧烤然后吩咐嘉轩压死老汉的双手吩咐白赵氏压紧双腿特别叮嘱鹿三挟紧主人的头和脖颈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不能松动。一切都严格按照冷先生的嘱咐进行。冷先生把那块钢板塞进秉德老汉的口腔用左手食指一分就变成一个V形的撑板把秉德老汉的嘴撬撑到极限右手里那根正在烧酒火焰上烧得发红变黄的钢针一下戳进喉咙旁人尚未搞清怎么一回事钢针已经拔出只见秉德老汉嘴里冒出一股青烟散发着皮肉焦灼的奇臭气味。冷先生一边擦拭刀具一边说:“放开手。完了。”随之吹熄了烧酒碗里的火苗儿。秉德老汉像麻花一样扭曲的腿脚手臂松弛下来散散伙伙地随意摆置在炕上一动不动口里开始淌出一股乌黑的粘液看了令人恶心嘉轩用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这时候秉德老汉渐渐睁开眼睛。四个人同时发现了这一伟大的转机同时发现了微启的眼睑里有一缕表示生命回归的活光像是阴霾的云缝泄下一缕柔和的又是生机勃勃的阳光。三个人同时惊喜地“哦呀”一声不约而同地转过溢着泪花的眼来看着冷先生。冷先生还是惯常那副模样说:“给灌一点凉开水。”三个人手忙脚乱又是小心翼翼地给那个阔大的嘴巴灌了几勺开水秉德老汉竟然神奇地坐了起来抓住冷先生的手说开了笑话:“哎呀!冷侄儿!我给阎王爷的生死簿子上正打钩哩!猛乍谁一把从我手里抽夺了毛笔照直捅进我的喉咙。我还给阎王爷说‘你看你看这可怪不了我呀’!原来是你。”三个人流着眼泪笑出了声。秉德老汉嗔怪老伴说:“还不快给先生拾掇茶饭”白赵氏带着怠慢了恩人的歉意慌忙离去了灶间传来很响的添水的瓢声和风箱声。冷先生坐下也不说话接过嘉轩递给他的秉德老汉的那把白铜水烟壶就悠悠吸起来。白赵氏端来一只金边细瓷碗里面盛着三个洁白如玉的荷包蛋。冷先生只用一个手势就表示出不容置疑的坚决拒绝。白赵氏还想说什么体己关照的话秉德老汉的手脚随着身子的突然仰倒又扭起了麻花而且更加剧烈眼里的活光很快收敛又是一片垂死的神色嗷嗷呜呜狗一样的叫声又从喉咙里涌出来。已经完全解除了心里负载的女人儿子和长工大惊失色骤然间意识到他们高兴得太早了危机并没有根除一下子又陷入更加沉重的二次打击中。冷先生依然不慌不忙照前办理重新在燃烧的烧酒的蓝色火焰里烧烤钢板和钢针。三个人不经吩咐已经分别挟制压死了秉德老汉头手和腿脚。通红的钢针再次捅进喉咙又是一股带着焦臭气味蓝烟。秉德老汉又安静下来继而眼里又放出活光来这回他可没说给阎王生死簿上打钩画圈的笑话。三个人的脸上和眼里的疑云凝滞不散。冷先生收拾起那只磨搓得紫红油亮的皮夹重新系到裤角带上准备告辞。嘉轩和母亲以及长工鹿三一齐拉住冷先生的胳膊这样子你咋敢走?你走了再犯了可咋办呀?冷先生不动眉平板着脸说:“常言说有个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再不发生了算是老叔命大福大万一再三再四地发生我夺了他打钩画圈的笔杆也不顶啥了!”说罢就走出屋门走过院子走到街门外头来。嘉轩一边送行一边问父亲得下的是啥病冷先生说:“瞎瞎病。”嘉轩几乎无力走进门楼。“瞎瞎病”不言自明的确切含义是绝症。白秉德老汉死了。父亲的死是嘉轩头一回经见人的死亡过程。爷爷在他尚未来到人世就死掉了奶奶死的时光他还没有记忆的智能。他的四个女人相继死亡他都不能亲自目睹她们咽下最后一口气她被母亲拖到鹿三的牲畜棚里身上披一条红巾防止鬼魂附体。父亲的死亡是他平生经见的头一个由阳世转入阴世的人。他的死亡给他留下了永久性的记忆那种记忆非但不因年深日久而暗淡而磨灭反倒像一块铜镜因不断地擦拭而愈加明光可鉴。冷先生掖着皮夹走回他在白鹿镇上的中医堂以后嘉轩和他妈白赵氏以及长工鹿三在炕上和炕下把秉德老汉团团围定像最忠诚的卫士监护着国王。他和母亲给病人喂了一匙糖水提心吊胆如履薄冰似的希望度过那个可怕的间隔期而不再发作。秉德老汉用十分柔弱十分哀婉的眼光扫视了围着他的三个人又透过他们包围的空隙扫视了整个屋子大约发觉冷先生不在了迟疑一下就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就透出一股死而无疑的沉静。他已预知到时间十分有限了一下就把沉静的眼睛盯住儿子嘉轩不容置疑地说:“我死了你把木匠卫家的人赶紧娶回来。”嘉轩说:“爸先不说那事。先给你治病病好了再说。”秉德老汉说:“我说的就是我死了的话你当面答应我。”嘉轩为难起来:“真要那样也得三年服孝满了以後。这是礼仪。”秉德老汉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把书念到狗肚里去了?咱们白家几辈财旺人不旺。你爷是个单崩儿守我一个单崩儿到你还是个单崩儿。自我记得白家的男人都短寿你老爷活到四十八你爷活到四十六我算活得最长过了五十大关了。你守三年孝就是孝子了?你绝了后才是大逆不孝!”嘉轩的头上开始冒虚汗。秉德老汉说:“过了四房娶五房。凡是走了的都命定不是白家的。人存不住是欠人家的财还没还完。我只说一句哪怕卖牛卖马卖地卖房卖光卖净”嘉轩看见母亲给他使眼色却急得说不出口哪有三年孝期未过就办红事的道理?正僵持间秉德老汉又扭动起来眼里的活光倏忽隐退嘴里又发出嗷嗷嗷呜呜呜的狗一样的叫声三个人全都不知如何是好了。嘉轩的一只手腕突然被父亲捉住那指甲一阵紧似一阵直往肉里抠垂死的眼睛放出一股凶光嘴里的白沫不断涌出在炕上翻滚扭动那只手却不放松。母亲急了:“快给你爸一句话!”鹿三也急了:“你就应下嘛!”嘉轩“哇”地一声哭了:“爸我听你的吩咐你放心”秉德老汉立时松了手往后一仰蹬了蹬腿就气绝了。嘉轩一声哭嚎就昏死过去被救醒时父亲已经穿上了老衣香蜡已经在灵桌上焚烧。鹿三说:“你不能再哭了先安顿丧事。你不做主旁人没法举动。”嘉轩当即和族里几位长辈商定丧事先定必办不可的事:派出四个近门子的族里人按东南西北四路分头去给亲戚友好报丧派八个远门子的族人日夜换班去打墓在阴阳先生未定准穴位之前先给坟地推砖作箍墓的准备事项再派三四个帮忙的乡党到水磨上去磨面自家的石磨太慢了。下来就议到乐人的事这需得主家嘉轩做主请几个乐人?闹多大场面?继续多少时日?嘉轩说:“俺爸辛苦可怜一世按说该当在家停灵三年才能下葬。俺爸临终有话三天下葬不用鼓乐一切从简。我看既不能三年守灵也不要三天草草下葬在家停灵‘一七’也能箍好墓室。叔伯爷们你们指教”远门近门的长辈老者都知道嘉轩命运不济至今连个骑马坠灵的女人也没有都同意嘉轩的安排。一位伯伯朗然说:“人说‘瞻前顾后’前后总是不能兼顾就只能是先瞻前而后顾后生死不能同时顾全那就先顾生而后顾死。”事情当即定下来派一个人到临近村里去找乐人班主讲定八挂五的人数头三天和后一天出全班乐人中间三天只要五个人在灵前不断弦索就行了。整个丧事都按原定的程序进行。七天后秉德老汉就在祖坟坟地上占据了一个位置一个新鲜的湿漉漉的黄土堆成的墓圪塔。他的坟堆按照长幼排在父亲坟堆的下首靠左的位置右边不言而喻是留给白赵氏将来仙逝时的安居之地。这件悲凉的丧事总算过去了。屋里走了父亲一个人屋院里顿然空寂得令人窒息。母亲一个人在上房里屋他一个人在厦屋。长工鹿三一个人在马号里。如果母亲不咳嗽一声这个有着三进房屋的四合院里整个晚上和白天都没有一丝声息。这天晚上母亲问他打算啥时候娶妻他说起码得过了头周年以后。母亲说不要等了等也是白等家里太孤清了况且她一个人单是扫屋扫院洗衣拆被做饭都支应不下来再甭说纺线织布等家务了。他说:“那就过了百日再办吧。”母亲说:“百日也不要等了‘七七’过了就办。”实际的情况是过了两月当麦子收割碾打完毕地净场光秋田播种之后的又一个仅次于冬闲的夏闲时节里他娶回来第五房女人木匠卫老三家的三姑娘。新婚之夜溽暑难耐。嘉轩插上了厦屋木门的门闩转过身就抹下了长袖布衫和长裤。端坐在炕席上的新娘突然爬跪在炕上对他作揖磕头乞求他再不要脱短袖衫和短裤了。他问她怎么了?她说她生来就命苦在穷苦人家里的三姑娘就更苦了。他似乎意识到一点什么就追问她是不是听到什么闲话了?她说她知道他娶过四房女人都死了。她还说她听人说过他不光是命硬而且那东西上头长着一个有毒汁的倒钩把女人的心肺肝花全都捣得稀烂铁打的女人也招不住捣腾。她竟然瑟瑟抖颤着身子哭起来:“俺爸图了你家的财礼不顾我的死活逢崖遇井我都得往下跳。我不想死不想早死想多多伺候你几年我给你端水递茶洗脚做饭扫地缝连补缀做牛做马都不说个怨字只是你黑间甭拿那个东西吓我就行了好官人好大哥好大大你就容让我了吧”嘉轩一下子愣坐在椅子上新婚之夜的兴味荡然无存。他早已听到过这个荒诞的流言却无法辩解又着实搞不清别人的与自己的那个东西有什么区别。他曾经在缝集赶会时的公用茅厕里佯装拉屎尿尿偷偷观察过许多陌生的男人全都是一个逑样又是百逑不一样结果反而愈加迷惑。这个木匠卫家的三姑娘可怜兮兮地乞求饶命不仅没有引起他的同情反而伤害了他的自尊也激怒了他。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步跨上炕去三下五除二就扒光了衣裤把自己的东西亮给她看哪有什么倒钩毒汁!三姑娘又羞又怕又哭又抖。她越这样他越气恼赌气扒下她的衣裤。事毕后他问她伤了什么内脏却发现她已闭气。他慌忙掐住她的人中。她醒来后就躲到炕角缩作一团。他好气又好笑亲昵她爱抚她给她宽心。无论如何她的心病无法排除每到夜晚就在被窝里发虐疾似的打颤发抖。半年未过她竟然神情恍惚变成半疯半癫最后一次到涝池洗衣服时犯了病栽进涝池溺死了。埋藏木匠卫家的三姑娘时草了的程度比前边四位有所好转他用杨木板割了一副棺材穿了五件衣服前边四个都只穿了三件。自然不请乐人也不能再做更大的铺排年轻女人死亡做到这一步已经算是十分宽厚仁慈了。嘉轩所以要对她稍显优厚待遇完全是一种难以述说的心理因素。在这个女人被涝池奇臭难闻的淤泥涂抹得脏污不堪的身子行将就木之前他心里开始产生了一种负罪感。结婚那天他在新房里揭去她的盖头巾的一霎发现她不独漂亮而且壮健红扑扑的脸膛黑如乌珠似的两只机灵的眼睛透着强健气魄的手臂。她的手掌上竟然有一层薄茧儿那是木匠出门揽活挣钱由她和母亲操持田间农活的印证。劳动练就的一副强健的体魄终究抵御不住怪诞流言的袭击当他又是一个人躺在厦屋炕上的每一天夜晚都挥斥不开她在新婚之夜给他磕头哀告的情景总是想到她在他怀里瑟瑟发抖的冰凉的手和冰凉的腿她肯定从未得到过做爱的欢愉而只领受过恐惧她竟然无法排除恐惧而终于积聚到崩溃的一步。他现在有点心灰意冷从田间回来就躺到空寂冷落的土炕上。这个土炕接纳过五个姿态各异的女人又抬走了五具同样僵硬的尸体。定娶这五个女人花费的粮食棉花骡子和银元合计起来顶得小半个家当且在其次关键是心绪太坏了。他躺在炕上既不唉声叹气也不难过只是乏力和乏心。他觉得手足轻若纸片没有一丝力气一股清风就可能把他扬起来抛到随便一个旮旯里无声无响世事已经十分虚渺与他没有任何牵涉。他躺在炕上直到天黑听见母亲叫他吃晚饭他说不饿不想吃了。母亲又喊鹿三。鹿三不好意思独自吃饭跑进厦屋来开导他。他劝鹿三快去吃饭不要等自己。鹿三在院里葡萄架下吞食饭食的声音很响吃得又急又快。他想不出世上有哪种可口的食物会使人嚼出这样香甜这样急切的响声。母亲拾掇完灶间的事在院子里扑打身上的尘灰喊他。嘉轩走进上房里屋母亲坐在父亲在世时常坐的那把简化了的太师椅上姿势颇似父亲的坐姿。他在桌子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下尽量做出不在心亦不在意的样子。母亲说她准备明天一早回娘家去托他的舅舅们给他再踏摸媳妇。他劝母亲暂缓一缓。母亲问他为什么要缓?二十几岁的年龄了还敢缓!母亲说着就上了劲儿:“甭摆出那个阴阳丧气的架式!女人不过是糊窗子的纸破了烂了揭掉了再糊一层新的。死了五个我准备给你再娶五个。家产花光了值得比没儿没女断了香火给旁人占去心甘。”嘉轩再没有说什么。第五天母亲从舅家归来事情已有定局。南原上的一户姓胡的小康人家赌场上掷骰子一夜之间输光了家当赌徒们赶到家来上楼灌净了囤子里的粮食拉走了槽头的犍牛和骡子用犍牛骡子拉着装满粮食的牛车走掉了。女人气得半死赌徒羞愧难当解下裤带吊到后院的核桃树上幸被人发现救活。这样一来答应以女儿许人聘礼之高足使正常人咋舌呆脑二十石麦子二十捆棉花或按市价折成银洋也可以但必须一次交清。这个数字使嘉轩脊梁发冷母亲却不动声色地说她已经答应了人家下来该由充当媒人的二舅按照定婚的惯常程序去履行手续就是了。嘉轩惊异地发现母亲办事的干练和果决实际上已经超过父亲更少一些瞻前顾后的忧虑表现出认定一条路只顾往前走而不左顾右盼的专注和果断。这样赶在父亲的头周年忌祀到来之前一个月正当桃花三月的宜人季节第六个媳妇在呜哇呜哇的唢呐喇叭的欢悦的喜庆曲调里走进门楼来了。第六个女人胡氏被揭开盖头红帕的时候嘉轩不禁一震拥进新房来看热闹的男人和女人也都一齐被震得哑了嘻嘻哈哈的哄闹。这个女人使人立即会联想到传说中的美女或者是戏台上的贵妇人娇女子。当嘉轩从新房挤出来到摆满坐椅饭桌的庭院里的时候有人就开始喊胡风莲了那就是秦腔戏《游龟山》里一位美貌无双的渔女几乎家喻户晓人人皆知。晚上当他和她坐在一个炕上互相瞄瞅的美好时光里她的光彩和艳丽一下子荡涤净尽前头五个女人潜留给他的晦暗心理也使他不再可惜二十石麦子二十捆棉花的超级聘礼。然后同衾共枕。他很快发现事情并不美妙。他抚摸她搂抱她亲她的脸亲她的嘴她都温顺地领受了当他的手试图拉开她的短裤的系带时她跳了起来从枕头下迅即摸出一把剪刀执在手中。那剪刀显然经过用心的打磨锋利的刀刃在蜡烛的红光里闪出一道道血花。她跪在炕上裸着两只翘翘的雪白的奶子把剪刀的刀尖对准他说:“你要是敢扯开我的裤带我就把你的那个东西剪掉。”他妥协了让步了依允了胡氏。他觉得有这样一个女人陪睡在身边该当满足了却又止不住夜夜遗憾。他甚至开始真的怀疑自己那个东西里头流出的货是否有毒偷偷把那货抖落到猪食里观察猪吃了以后的动静共计三次猪的活动毫无异常。他把自己的心事述说给冷先生。冷先生听了就笑了说他早就听到闲人们说的这个闲话了纯属子虚乌有无稽之谈。在他行医的二十多年里经见过有精无精死精水精的男人还没见过一个生有倒钩毒精的先例。冷先生笑毕说:“兄弟!干脆来个将错就错将计就计吧!”说吧铺纸捉笔蘸墨开下一剂滋阴壮阳温补的药方一次取了七服并嘱连服百日。嘉轩拎着一捆药包回家交给胡氏说这药是除毒的。胡氏喜不自胜每日早晚煎熬看着男人饮下。这一晚她偎在男人的怀里动情地说:“你就忍着苦喝到百日只要除了毒你想咋样你要咋样就咋样我一点为难你的坏心都没有。”嘉轩大为欢心喝那苦咧咧的药汁如同喝着蜂蜜。百日尽头嘉轩经过药物补缀容光焕发胡氏解除了心头忌讳也就扯去了裤带俩人一样热烈一样贪婪一样不觉满足也不感困乏直到把两页炕面的土坯弄塌俩人又嘻嘻笑着挪一个地窝儿。胡氏放开腰禁后的狂热持续了整整三个通宵俩人都累坏了。第四天夜里再也折腾不起相依相偎着进入睡梦。酣睡里一声尖叫把嘉轩惊吓得不知所措清醒后发觉胡氏紧紧缠抱着自己浑身抖索如同筛糠大气也不敢出。他急忙点着油灯看见胡氏的眼睛里满是狐疑惊恐之色目光恍惚游移不定。问她怎么了她嘴里支支吾吾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有鬼!”说罢把头埋进被窝更加用力死抱住嘉轩。嘉轩听罢顿觉头皮发麻后脊发冷浑身暴起一层冷森森的鸡皮疙瘩。他问:“鬼在哪达?”胡氏颤着声说:“我不敢说越说越害怕。”嘉轩挣脱开胡氏的手勾上裤子光着上身赤着脚跑出厦屋爬上楼去挖来半升豌豆一把连着一把摔打下来从顶棚打到墙角从炕上打到地下一把把豌豆密如雨下刷刷刷的响声令人毛骨悚然炕上桌上地上洒满了绿莹莹的豌豆粒儿。小时候父亲就这样驱鬼为他压惊。经过这一番折腾胡氏真的缓过气来眼里有了活色抱住他呜呜呜哭了起来身子不再抖颤了。他抱着她坐到天明她才敢于开口说出昨晚梦见的鬼怪。她说她看见他前房的五个女人了。那五个女人掐她拧她抠她抓她撕她打她唾她都争着拉他去睡觉。令嘉轩大惑不解的是胡氏并没有见过死掉的任何一个女人而她说出的那五个死者的相貌特征一个一个都与真人相吻合!嘉轩说给母亲母亲当即说:“今黑就去请法官把狗日的一个一个都捉了。”法官隐名瞒姓人称一撮毛左腮下一颗神秘的黑痣上缀下尺把长的一撮毛。嘉轩诉说了闹鬼的经过。法官只问了他的住址就催他回去说自己随后就到。嘉轩知道法官行路坐鬼抬轿神速如风就急急匆匆小跑回家来。法官果然随后就到了刚到门口就把一只罗网抛到门楼上乃天罗地网。法官进得屋来头缠红帕腰系红带脚登红鞋扑上楼去又钻到脚地。胡氏吓得蒙了被子。法官最后从二门的拐角抓住了鬼把一个用红布蒙口扎紧了脖颈的瓷罐呈到灯下那蒙口的红布不断弹动像是有老鼠往外冲撞。法官吩咐说:“给锅里把水添足把狗日煮死再焙干!”鹿三和嘉轩俩人轮换拉扯风箱锅开水滚后一股臭气溢出来令人作呕嘉轩先吐了鹿三接着也吐了吐了之后再烧直到把那半锅水烧得一滴不剩法官接了偿钱提了瓷罐收了天罗地网又坐鬼抬轿回岭上去了。此后果真不再闹鬼。胡氏的精神却再也没能恢复过来日见沉郁日见寡欢日见黑瘦下去吃了冷先生几十服中药也不见起色直至流产下来一堆血肉竟然卧炕不起不久就气绝了。嘉轩完全绝望了冷先生开导他说:“兄弟请个阴阳先生来看看宅基和祖坟看看哪儿出了毛病让阴阳先生给禳治禳治”秦腔剧《五典坡》里的王宝钏排行为三称三姑娘乡间就把排行为三的女子视作命苦的人。第二章第六房女人胡氏死去以後娘俩发生了重大分歧。母亲白赵氏仍然坚持胡氏不过也是一张破旧了的糊窗纸撕了就应该尽快重新糊上一张完好的。她现在表现出的固执比秉德老汉还要厉害几成。她说她进白家门的那阵儿若阿公还在山里收购中药材带看秉德让老二秉义在家务农。那年秉义被人杀害老阿公从山里赶回路上遭了土匪回到家连气带急吐血死去了。秉德把那两间门面的中药收购店铺租赁给一位吴姓的山里人就回到白鹿村撑持家事来了。她和他生下七女三男只养活了两个女子和嘉轩一个娃子另外七个有六个都是月里得下无治的四六风症埋到牛圈里化成血水和牛粪牛尿一起抛撤到田地里去了。唯有嘉轩的哥哥拴牢长到六岁已经可以抱住顶杆儿摇打沙果树上的果于了搞不清得下什麽病肚子日渐胀大胳膊腿越来越细直到浑身通黄透亮终於没能存活下来。嘉轩至今没有女人更说不上子嗣说不定某一天她自己突然死掉到阴地儿怎麽向先走的秉德老汉交待?嘉轩诚心诚意说所有母亲说到的关系利害他都想到了而且和母亲一样焦急但这回无论如何不能贸贸然急匆匆办事了。这样下去一辈子啥事也办不成只忙看娶妻和埋人两件红白事了。得请个阴阳先生看看究竟哪儿出了毛病。白赵氏同意了。夜里落了一场大雪。庄稼人被厚厚的积雪封堵在家里除了清扫庭院和门口的积雪再没有什麽事情好做。鹿三早早起来了已经扫除了马号院子里的积雪晒土场也清扫了磨房门口的雪也扫得一乾二净说不定有人要来磨面的。只等嘉轩起来开了街门他最後再进去扫除屋院里的雪。嘉轩已经起来了把前院後庭的积雪扫拢成几个雪堆开了街门给鹿三招呼一声让他用小推车把雪推出去自己要出门来不及清除了。他没有给母亲之外的任何人透露此行是去请阴阳先生免得又惹起口舌。村巷里的道路被一家一户自觉扫掉积雪接通了村外牛车路上的雪和路两旁的麦田里的雪连成一片难以分辨。他拄着一根棍子脚下嚓嚓嚓响着走向银白的田野。雪地里闪耀着绿色蓝色和红色的光带眼前常常出现五彩缤纷的迷宫一样的琼楼仙阁。翻上一道土梁他已经冒汗解开裤带解手热尿在厚厚的雪地上刺开一个豁豁牙牙的洞。这当儿他漫无目的地瞧看原上的雪景辨别着被大雪覆盖着的属於自己的麦田的垄畦无意间看到一道慢坡地里有一坨湿土。整个原野里都是白得耀眼的雪被那儿怎麽坐不住雪?是谁在那儿撤过尿吧?筛子大的一坨湿上周围未曾发现人的足迹或是野兽的蹄痕。他怀看好奇心走过去裸露的褐黄的土地湿漉漉的似乎有缕缕丝丝的热气蒸腾着。更奇怪的是地皮上匍匐着一株刺蓟的绿叶中药谱里称为小蓟可以止血败毒清火利尿。怪事!万木枯谢百草冻死遍山遍野也看不见一丝绿色的三九寒冬季节里怎麽会长出一株绿油油的小蓟来?他蹲下来用手挖刨湿土猛然间出现了奇迹土层露出来一个粉白色的蘑菇似的叶片。他愈加小心地挖刨看泥土又露出来同样颜色的叶片。再往深层挖露出来一根嫩乎乎的同样粉白的秆儿直到完全刨出来那秆儿上缀看五片大小不一的叶片。他想连根拔起来却又转念一想说不定这是什麽宝物珍草拢起来死了怎麽办?失了药性就成废物了。他又小心翼翼地把湿土回填进去把周围的积雪踢刮过来伪装现场又蹲下来挣着屁股挤出一泡屎来任何人都不会怀疑这儿的凌乱了。他用雪擦洗了手上的泥土又回到原来的牛车路上。他当即特身朝回走去踏看他来时踩下的雪路上的脚窝儿缓两天再去找阴阳先生不迟。回到家里母亲和鹿三都问他怎麽又回来了他一概回答说路上雪太厚太滑爬不上那道慢坡去他们都深信不疑。他回到自己的厦屋从箱子桌翻出一本绘图的石印本《秦地药草大全》来这是一本家传珍宝爷爷和父亲在山里收购药材那阵儿凭藉此书辨别真伪。现在他耐着心一页一页翻看又薄又脆的米黄色竹质纸页一一鉴别对照终於没有查到类似的药名。他心里猜断不是怪物就是宝物。要是怪物贸然挖采可能招致祸端要是宝物一时搞不清保存炮制的方法拔了也就毁了。他想到冷先生肯定识货可万一是宝物说不定进贡皇帝也未免难说当即又否定了此举。他於焦急中想到姐夫朱先生不禁一悦。朱先生刚刚从南方讲学归来。杭州一位先生盛情邀约言恳意切仰慕他的独到见解希望此次南行交流诸家沟通南北学界顺便游玩观赏一番南国景致。他兴致极高乘兴南去想看自己自幼苦读昼夜吟诵孤守书案终於使学界刮目相看此行将充分阐释自己多年苦心孤诣精研程朱的独到见解以期弘扬关中学派的正宗思想。再者他自幼至今尚未走出过秦地一步确也想去风光宜人的南方游曳一番以博见诚以开眼界。然而此行却闹得不大愉快乘兴而去扫兴而归。到南方後同仁们先不提讲学之事连演几天游山玩水开始尚赏心悦目三天未过便烦腻不振。所到之处无非小桥流水楼台亭阁古刹名寺看去大同小异。整日吃酒游玩的生活使他多年来形成的早读午习的生活习惯完全被打乱心里烦闷无着又不便开口向友人提及讲学之事。几位聚会一起的南北才子学人很快厮混熟悉礼仪客套随之自然减免不恭和戏谑的玩笑滋生不穷他们不约而同把开心的目标集中到他的服饰和口语上。他一身布衣青衫青裤青袍黑鞋布袜皆出自贤妻的只手棉花自种自纺自织自裁自缝从头到脚不见一根洋绫一缕丝绸。妻子用面汤浆过再用棒槌捶打得硬邦邦的衣服使他们觉得式样古笨得可笑秦地浑重的口语与南方轻俏的声调无异於异族语肓往往也被他们讪笑取乐。他渐渐不悦他们的轻浮。一天晚宴之後他们领他进了一座烟花楼。当他意诚到这是一个什麽去处时怒不可遏拂袖而去对遨他南行讲学的朋友大发雷霆:「为人师表传道授业解感。当今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吾等责无旁贷本应著书立论大声疾呼以正世风。竟然是白日里游山玩水饮酒作乐夜间寻花问柳梦死醉生」朋友再三解释说几位同仁本是好意见他近日情绪不佳恐他离家日久思念眷属於是才朱先生不齿地说:「君子慎独。此乃学人修身之基本。表里不一岂能正人正世!何来如此荒唐揣测?」当即斯然决定天明即起程北归再不逗留。朋友再三挽留说如果一次学也不讲就匆匆离去於他的面子上实在难以支持。朱先生於是让步讲了一回语言又成为大的障碍一些轻浮子弟窃窃讥笑他的发音而无心听讲。朱先生更加懊恼慨然叹曰:南国多才子南国没学问。他憋着一肚子败兴气儿回到关中一气登上华山顶峰那一口气才吁将出来这才叫出哪!随即吟出一首《七绝》来:踏破白云万千重仰天池上水溶溶横空大气排山去砥柱人间是此峰朱先生自幼聪灵过人十六岁应县考得中秀才二十二岁赴省试又以精妙的文辞中了头名文举人。次年正当赴京会考之际父亲病逝朱先生为父守灵尽孝不赴公车按规定就要取消省试的举人资格。陕西巡抚方升厚爱其才更钦佩其孝道奏明朝廷力主推荐皇帝竟然破例批准了省试的结果。巡抚方升委以重任不料朱先生婉言谢绝公文往返六七次仍坚辞不就。直至巡抚亲自登门朱先生说:「你视我如手足!可是你知道不知道?你害的是浑身庥痹的病症!充其量我这只手会摆或者这只脚会走也是枉然。如果我不做你的一只手或一只脚而是为你求仙拜神乞求灵丹妙药使你浑身自如起来手和脚也都灵活起来那麽你是要我做你的一只手或一只脚还是要我为你去求那一剂灵丹妙药呢?你肯定会选取後者这样子的话你就明白了。」方巡抚再不勉强。朱先生随即住进白鹿书院。白鹿书院坐落在县城西北方位的白鹿原原坡上亦名四吕庵历史悠远。宋朝年间一位河南地方小吏调任关中。骑看骡子翻过秦岭到滋水县换来轿子一路流连滋水河川飘飘扬扬的柳絮和原坡上绿莹莹的麦苗忽然看见一只雪白的小鹿凌空一跃又贴入绿色之中再不复现。小吏即唤轿夫停步下轿注目许多时再也看不见白鹿的影子急问轿夫对面的原叫什麽原轿夫说「白鹿原。」小吏「哦」了一声就上轿走了。半月没过小吏亲自来此买下了那块地皮盖房修院把家眷迁来定居又为自己划定了墓穴的方位。小吏的独生儿子仍为小吏。小吏的四个孙子却齐摆摆成了四位进士其中一位官至左丞相与司马光文彦博齐名。四进士全都有各自的著述。四兄弟全部谢世後皇帝钦定修祠以纪念其功德修下了高矮粗细格式完全一样的四座砖塔不分官职只循长幼而分列祠院大门两边御笔亲题「四吕庵」匾额於门首。吕氏的一位後代在祠内讲学挂起了「白鹿书院」的牌子。这个带着神话色彩的真实故事千百年来被白鹿原上一代一代人津津有味地传诵着咀嚼着。朱先生初来时院子桌长满了荒草蝙蝠在大梁上像蒜辫一样结串儿垂吊下来。朱先生用方巡抚批给他的甚为丰裕的银饷招来工匠彻底修缮了房屋把一副由方巡抚书写的「白鹿书院」的匾牌架到原先挂看「四吕庵」的大门首上。那块御笔亲题的金匾已不知去向。大殿内不知什麽朝代经什麽人塑下了四位神像朱先生令民工扒掉民工畏怯不前朱先生上前亲自动手推倒了随口说:「不读圣贤书只知点蜡烧香怕是越磕头头越昏了!」然而朱先生却被当作神正在白鹿原上下神秘而又热烈地传诵着。有一年麦子刚刚碾打完毕家家户户都在碾压得光洁平整的打麦场上凉晒新麦日头如火万里无云街巷里被人和牲畜踩踏起一层厚厚的细土朱先生穿着泥屐在村巷里叮咣叮咣走了一遭那些躲在树荫下看守粮食的庄稼人笑他发神经了红红的日头又不下雨穿泥屐不是出洋相麽?小孩子们尾随在朱先生屁股後头嘻嘻哈哈像看把戏一样。朱先生不恼不躁不答不辩回到家里就躺下午歇了。贤妻嗔笑他书越念越呆了连个晴天雨天都分辨不清了。正当庄稼人悠然歇晌的当儿骤然间刮起大风潮过一层乌云顷刻间白雨如注打麦场上顿时一片汪洋好多人家的麦子给洪水冲走了。人们过後才领悟出朱先生穿泥屐的哑谜痛骂自己一个个愚笨如猪连朱先生的好心好意都委屈了。有天晚天朱先生诵读至深夜走出窑洞去活动筋骨仰面一啾满天星河不由脱口而出:「今年成豆。」说罢又回窑里苦读去了。不料回娘家来的姐姐此时正在茅房里听见了第二天回到自家屋就讲给丈夫。夫妇当年收罢麦子把所有的土地全部种上了五色杂豆。伏天里旷日持久的乾旱旱死了包谷稻和谷子耐旱的豆类却抗住了乾旱而获得丰收。秋收後姐夫用毛驴驼来了各种豆子作酬谢而且抱怨弟弟既然有这种本领就应该把每年夏秋雨季成什麽庄稼败那样田禾的天象告诉给自家的主要亲戚让大家都发财。朱先生却不开口。事情由此传开庄稼人每年就等着看朱先生家里往地里撤什麽种子然後就给自家地里也撤什麽种子。然而像朱先生的姐姐那样得意的事再也没有出现过朱家的庄稼和众人的庄稼一样遭灾冷子打折了包谷神虫吸干了麦粒儿蝗虫把一切秧苗甚至树叶都啃光吃净了。但这并不等於说朱先生不是神而是天机不可泄露给自己的老子和亲戚也不能破了天机。後来以至发展到丢失衣物集会上走丢小孩都跑来找朱先生打筮问卜他不说他们不走哭哭啼啼诉说自己的灾难。朱先生就仔细询问孩子走去的时间地点原因然後作出判斯帮助愚陋的庄稼人去寻找许多回真的应验了。朱先生开办白鹿书院以後为了排除越来越多的求神问卜者的干扰於是就一个连一个推倒了四座神像泥胎对那些吓得发痴发呆的工匠们说:「我不是神我是人我根本都不信神!」白鹿书院开学之日朱先生忙得不亦乐乎却有一个青年农民汗流浃背跑进门来说他的一头怀犊的黄牛放青跑得不知下落询问朱先生该到何处去找。朱先生正准备开学大典被来人纠缠住心里烦厌然而他修养极深为人谦和仍然喜滋滋地说「牛在南边方向。快跑!迟了就给人拉走了。」那青年农人听罢转身就跑沿着一条窄窄的田间小道往南端直跑去迎面有两个姑娘手拉着手在路上并肩而行小伙子跑得气喘如牛摇摇晃晃来不及转身正好从两个姑娘之间穿过去撞开了她俩拉着的手。两位姑娘拉住他骂起来附近地里正在锄麦子的人围过来不由分说就打说青年农民耍骚使坏。青年农民招架不住又辩白不清拔腿就跑那些人又紧追不舍。青年农民情急无路就从一个高坎上跳了下去跌得眼冒金星抬头一看黄牛正在坎下的士壕里腹下正有一只紫红皮毛的小牛犊橛看尻子在吮奶老黄牛悠然舔看牛犊。他爬起来一把抓住牛缰绳跳肴脚扬看手对站在高坎上头那些追打他的庄稼人发疯似的喊:「哥们爷们打得好啊打得太好了!」随之把求朱先生寻牛的事述说一遍。那些哥们爷们纷纷从高坎上溜下来再不论他在姑娘跟前耍骚的事了更加详细地询问朱先生掐指占卜的细梢末节大家都说真是活神仙啊!寻牛的青年农民手舞足蹈地说:「朱先生给我念下四句秘诀「要得黄牛有疾步朝南走撞开姑娘手老牛舔牛犊。你看神不神哪!这个神奇的传说自然很快传进嘉轩的耳朵他在後来见到姐夫时间证其虚实姐夫笑说:「哦看来我不想成神也不由我了!」嘉轩一贯尊重姐夫但他却从来也没有像一般农人把朱先生当作知晓天机的神。他第一次看见姐夫时竟有点失望。早已名噪乡里的朱才子到家 来迎娶大姐碧玉时他才一睹姐夫的尊容和风采那时他才刚刚穿上浑裆裤。才子的模样普普通通走路的姿势也普普通通似乎与传说中那个神乎其神的神童才子无法统一起来。母亲在迎亲和送嫁的人走後问他:「你看你大姐夫咋样?」他拉下眼皮沮丧地说:「不咋样。」母亲期望从他的嘴里听到热烈赞美的话而没有得到满足顺手就给了他一个抽脖子。他开始敬重姐夫是在他读了书也渐渐懂事以後但也始终无法推翻根深蒂固的第一印象。他敬重姐夫不是把他看作神也不再看作是一个「不咋样」的凡夫俗子而是断定那是一位圣人而他自己不过是个凡人。圣人能看透凡人的隐情隐秘凡人却看不透圣人的作为凡人和圣人之间有一层永远无法沟通的天然界隔。圣人不屑於理会凡人争多嫌少的七事八事凡人也难以遵从圣人的至理名言来过自己的日子。圣人的好多广为流传的口歌化的生活哲理实际上只有圣人自己可以做得到凡人是根本无法做到的。「房是招牌地是累按下银钱是催命鬼。」这是圣人姐夫的名言之一乡间无论贫富的庄稼人都把这句俚语口歌当经念。当某一个财东被土匪抢劫财宝又砍掉了脑袋的消息传开所有听到这消息的男人和女人就会慨叹着吟诵出圣人的这句话来。人们用自家的亲身经历或是耳闻目睹的许多银钱催命的事例反覆论证圣人的圣言却没有一个人能真正身体力行。凡人们兴味十足甚至幸灾乐祸一番之後很快就置自己刚刚说过的血淋淋的事例於脑後又拚命去劳作去挣钱去迎接催命的鬼去了在可多买一亩土地再添一座房屋的机运到来的时候绝不错失良机。凡人们绝对信服圣人的圣言而又不真心实意实行这并不是圣人的悲剧而是凡人永远成不了圣人的缘故。从白鹿村朝北走有一条被牛车碾压得车辙深陷的官路直通到白鹿原北端的原边下了原坡涉过滋水就离滋水县城很近了。白嘉轩从原顶抄一条斜插的小路走下去远远就瞅见笼罩书院的青苍苍的柏树。白嘉轩踩看溜滑的积雪终於下到书院门口仰头就看见门楼嵌板上雕刻着的白鹿和白鹤的图案耳朵里又灌入悠长的诵读经书的声音。他进门後目不斜规更不左顾右盼而是端直穿过院庭一直走到後院姐夫和姐姐的起居室来。姐姐正盘腿坐在炕上缝衣服一边给弟弟沏茶一边询问母亲的安宁。不用间姐夫此刻正在讲学他就坐着等着和姐姐聊家常。作为遐迅闻名的圣人姐夫朱先生的妻子的大姐也是一身布衣没有绫罗绸缎着身。靛蓝色大襟衫青布裤小小脚上是系看带儿的家织布鞋袜只是做工十分精细那一颗颗布绾的组扣和纽环几乎看不出针钱的扎脚儿。姐姐比在自家屋时白净了也胖了点儿不见臃肿却更见端庄眼裹透看一种持重、一种温柔和一种严格恪守着什麽的严峻。大姐嫁给朱先生以後似乎也渐渐透出一股圣人的气色了已经不是在家时给他梳头给他洗脸给他补缀着急了还骂他几句的那个大姐了。院里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嘉轩从门裹望过去一伙伙生员朝後院走来一个个都显得老成持重顶天立地的神气进入设在後院的餐室以後院子里静下来。姐夫随後回来打过招呼问过好之後就和他一起坐下吃早饭。饭食很简单红豆小米粥掺着扁豆面的蒸模颜色发灰切细的萝萄丝裹拌着几滴香油。吃罢以後姐夫口中嘬进一撮乾茶叶咀嚼良久又吐掉了用以消除萝萄的气味免得授课或与人谈话时喷出异味来。姐夫把他领到前院的书房去说话。五间大殿四根明柱涂成红色从上到下油光锃亮。整个殿堂里摆看一排排书架架上搁满一摞摞书进入後就嗅到一股清幽的书纸的气息。西进隔开形成套间挂看厚厚的白色土布门帘靠窗置一张宽大的书案一只精雕细刻的玉石笔筒一只玉石笔架和一双玉石镇纸都是姐夫的心爱之物。滋水县以出产美玉而闻名古今相传秦始皇的玉玺就取自这里的玉石。除了这些再不见任何摆设不见一本书也不见一张纸整个四面墙壁上也不见一幅水墨画或一帧条幅只在西山墙上贴着一张用毛笔勾书的本县地图。嘉轩每次来都禁不住想那些字书条幅挂满墙壁的文人学士:其实多数可能都是附情风雅的草包像姐夫这样其有学问的人其实才不显山露水只是装在自己肚子里更不必挂到墙上去唬人。两人坐在桌子两边的直背椅子上中间是一个木炭火盆炭火在静静地燃烧无烟无焰烧过留下的一层白色的炭灰仍然是明晰地显露着木炭本来的木质纹路看不见烟火却感到了温暖。姐夫一追添加炭棒一边支起一个三角支架烧水沏茶。他就把怎样去请阴阳先生怎麽在雪地里撒尿怎麽发现那一坨无雪的慢坡地怎麽挖出怪物以及拉屎伪造现场的过程详尽述说了一遍然後问:「你听说过这号事没有?」姐夫朱先生静静地听完眼裹露出惊异的神光不回答他的话取来一张纸摊开在桌上又把一只毛笔交给嘉轩说:「你书一书你见到的那个白色怪物的形状。」嘉轩捉着笔在墨盒里膏顺了笔尖有点笨拙却是十分认真地书起来书了五片叶子又书了秆儿把叶子连结起来最终还是不无遗憾地憨笑看把笔交始姐夫「我不会书书儿。」朱先生拎起纸来看看像是揣摩一幅八卦图忽然嘴一抿柙秘地说:「小弟你再看看你书的是什麽?」嘉轩接过纸来重新审视一番仍然憨憨地说:「基本上就是我挖出来的那个怪物的样子。」姐夫笑了接过纸来对嘉轩说:「你画的是一只鹿啊!」嘉轩听了就惊诧得说不出话来越看自己刚才画下的笨拙的图画越像一只白鹿。很古很古的时候(传说似乎都不注重年代的准确性)这原上出现过一只白色的鹿白毛白腿白蹄那鹿角更是莹亮剔透的白。白鹿跳跳蹦蹦像跑着又像飘着从东原向西原跑去倏忽之间就消失了。庄稼汉们猛然发现白鹿飘过以後麦苗忽地蹿高了黄不拉几的弱苗子变成黑油油的绿苗子整个原上和河川里全是一色绿的麦苗。白鹿跑过以後有人在田坎间发现了僵死的狼奄奄一息的狐狸阴沟湿地里死成一堆的癞蛤蟆一切毒虫害兽全都悄然毙命了。更使人惊奇不已的是有人突然发现瘫痪在炕的老娘正潇洒地捉看擀杖在案上擀面片半世瞎眼的老汉睁着光亮亮的眼睛端看筛子拣取麦子里混杂的沙粒秃子老二的瘌痢头上长出了黑乌乌的头发歪嘴斜眼的丑女儿变得鲜若桃花这就是白鹿原。嘉轩刚刚能听懂大人们不太复杂的说话内容时就听奶奶母亲父亲和村里的许多人无数次地重复讲过自鹿神奇的传说每个人讲的都有细小的差异然而白鹿的出现却是不容置疑的。人们一代一代津津有味地重复咀嚼着这个白鹿尤其在战乱灾荒瘟疫和饥饿带来不堪忍受的痛苦里渴盼白鹿能神奇地再次出现而结果自然是永远也没有发生过然而人们仍然继续兴味十足地咀嚼着。那确是一个耐得咀嚼的故事。一只雪白的神鹿柔若无骨欢欢蹦蹦舞之蹈之从南山飘逸而出在开阔的原野上恣意嬉戏。所过之处万木繁荣禾苗茁壮五谷丰登六畜兴旺疫麻廓清毒虫减绝万家乐康那是怎样美妙的人乎盛世!这样的白鹿一旦在人刚解知人言的时候进人心间便永远也无法忘记。嘉轩现在捏看自己刚刚书下那只白鹿的纸脑子里已经奔跃着一只活泼的白色神鹿了。他更加确信自己是凡人而姐夫是圣人的观念。他亲眼看见了雪地下的奇异的怪物亲手画出了它的形状却怎麽也判斯不出那是一只白鹿。圣人姐夫一眼便看出了白鹿的形状「你画的是一只鹿啊!」一句话点破了凡人眼前的那一张蒙脸纸豁然朗然了。凡人与圣人的差别就在眼前的那一张纸凡人投胎转世都带着前世死去时蒙在脸上的蒙脸纸只有圣人是被天神揭去了那张纸投胎的。凡人永远也看不透眼前一步的世事而圣人对纷纭的世事洞若观火。凡人只有在圣人揭开蒙脸纸点化时才恍悟一回之後那纸又变得黑瞎糊涂了。圣人姐夫说过「那是一只鹿啊」之後就不再说多余的一句话了而且低头避脸。嘉轩明白这是圣人在下逐客令了就告辞回家。一路上脑子里都浮动着那只白鹿。白鹿已经溶进白鹿原千百年後的今天化作一只精窍显现了而且是有意把这个吉兆显现给他白嘉轩的。如果不是死过六房女人他就不会急迫地去找阴阳先生来观穴位正当他要找阴阳先生的时候偏偏就在夜里落下一场罕见的大雪在这样铺天盖地的雪封门坎的天气里除了死人报丧谁还会出门呢?这一切都是冥冥之中的神灵给他白嘉轩的精确绝妙的安排。再说如果他像往常一样清早起来在後院的茅厕里撒尿而不是一直把那泡尿憋到土岗上去撒那麽他就只会留心脚下的跌滑而注定不敢东张西望了自然也就不会发现几十步远的慢坡下融过雪的那一坨湿漉漉的土地了。如果不是这样他永远也不会涉足那一坨慢坡下的土地那是人家鹿子霖家的土地。他一路思索既然神灵把白鹿的吉兆显示给我白嘉轩而不是显示给那块土地的主家鹿子霖那麽就可以按照神灵救助自家的旨意办事了。如何把鹿子霖的那块慢坡地买到手倒是得花一点心计。要做到万无一失而又不露蛛丝马迹就得把前後左右的一切都谋算得十分精当。办法都是人谋划出来的关键是要沉得住气不能急急慌慌草率从事。一当把万全之策谋划出来白嘉轩实施起来是迅猛而又果敢的。第三章吃罢晚饭白嘉轩走进白鹿镇的中医堂摆出的面孔和他的心境正好相反。他心里燃烧着炽烈的进取的欲火脸孔上摆出的却是可怜兮兮的无奈疲惫憔悴的神色今人望之顿生怜悯。他声音沉重凄楚地向冷先生述说家父暴亡妻子短命家道不济这些人人皆知的祸事哀叹自己几乎是穷途末路了命里注定祖先的家业要被落在他的手里了。这真是天减自家不可扭转。他走到这一步路已走绝下一步是崖是井也得往下跳只好卖掉租宗的心头肉河川里那二亩水地。把白鹿村挨家挨户捋码一遍:有力量一次买走这二亩水地的除非鹿子霖再数不出第二家来。希求冷先生老兄看在与先父交情甚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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