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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作者:钱莉芳.pdf

《天命》作者:钱莉芳.pdf

上传者: 唯易简言 2013-12-28 评分 0 0 0 0 0 0 暂无简介 简介 举报

简介:本文档为《《天命》作者:钱莉芳pdf》,可适用于人文社科领域,主题内容包含《天命》作者:钱莉芳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诗经颂商玄鸟》引子太初元年十一月乙酉子时。长安城北一点诡异的红光在漆黑的夜空中若隐若现。渐渐地那红符等。

《天命》作者:钱莉芳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诗经颂商玄鸟》引子太初元年十一月乙酉子时。长安城北一点诡异的红光在漆黑的夜空中若隐若现。渐渐地那红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大呼啸的北风每吹一次那红光便猛地一晃又增亮几分。这时如果有人在下风口也许会闻到一股顺风吹来的香味柏木焚烧的香味。然而这是整个长安城陷入沉睡的时刻没有人发现这正在发生的灾难。寝宫里五十多岁的皇帝辗转反侧睡得不太踏实似乎正在做一个令人不安的梦。宫外隐隐传来一丝嘈杂的人声。渐渐地声音越来越大皇帝被惊醒了睁开眼:“来人!出什么事了?”一名内侍匆匆进来小心翼翼地禀报道:“回陛下好像是……走水了。”皇帝皱了皱眉:“走水?什么地方?”内侍道:“听说是北阙一带。”“北阙?”皇帝猛地坐起警觉地道“北阙哪里?”内侍战战兢兢地道:“还、还不清楚看样子像是、像是柏梁台。”“什么?!”皇帝大叫一声那声音大得异乎寻常把内侍吓了一跳。皇帝刷地掀掉锦被跳起来光着脚就向宫外冲去。内侍一边捧着衣履往外赶一边焦急地喊道:“陛下外面凉!请陛下先更衣……”皇帝已经冲出殿门飞奔于曲折相接的廊道间一口气疾步登上高高的飞阁向城北方向望去。只见远远一柱熊熊大火翻翻滚滚地冲天而起仿佛一支矗立在北阙的巨型火把。那烈焰的顶端时时反射出阵阵金光定神细看竟是一尊衣袂飘飘的金人双手高高地托举着一只玉盘仿佛在乞要上天的甘霖。仙人承露!不是柏梁台是哪里!皇帝的脸色白得吓人。“谁?”皇帝的手死死抓着飞阁的雕栏嘴唇有些哆嗦“谁干的?”冬夜干冷的朔风阵阵劲吹那柱冲天大火愈烧愈旺很快将台顶高大的金人也包裹其中火苗贪婪地舔噬着金人手中的承露玉盘仿佛也要将它一口吞下。金人微微有些晃动烈焰炙烤下柏木噼啪作响的声音隐隐传来。看来用不了多久这座城北第一高台就要葬身火海了。不知是不是受这景象的影响在这寒风凛冽的飞阁上单衣赤足的皇帝丝毫没感觉到寒冷相反额头竟密密地渗出许多细小的汗珠。忽然皇帝暴怒地大吼起来:“到底是哪个该死的混账?!给我找出来!我要把他剁成肉酱!我要把他五马分尸!我要……”皇帝话音还未落地就见远处火焰中的金人微微一晃缓缓栽倒下去。伴随着一阵隐隐可闻的咔嚓嚓的声音整座柏梁台轰然坍塌激起一片升腾的火焰和暗红色的飞灰。“不”皇帝绝望地大叫一声似乎也快要像柏梁台一样倒下去了。他勉力支撑着扶着栏杆的手微微发着抖慢慢抬起头仰望着漆黑的夜空喃喃地道“完了完了难道真是天命?”黎明柏梁台火场。经过奋力扑救火已基本被扑灭。但那座曾是北阙最高大巍峨的高台已不复存在只剩下一个面目全非的废墟。那尊镏金仙人承露像歪倒在断柱残垣间金光灿烂的面容被熏得灰黑如墨精心铸造出来的衣褶已被高温熔得模糊不堪但双手却依然直直地伸着托着早已摔得粉碎、不复存在的玉盘姿势说不出地古怪。皇帝站在废墟前脸色也像那火场上的余烬一样一点一点灰暗下去。忽然皇帝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内侍都大吃一惊的举动他一下扑到那满地狼藉中用力刨挖着一根根东倒西歪的焦黑木柱道:“不朕不信!在哪里?在哪里?”内侍被皇帝这从来没有过的疯狂举动弄得目瞪口呆待醒悟过来才上前阻止皇帝拼命把他拉起一边叫着:“陛下陛下不可……”皇帝跳着脚吼道:“不!你们放开!让朕找!让朕找……”猛地皇帝像想起了什么浑身一震不再大跳大叫却急促地道“传快传徐自为……”他的声音微有些发颤内侍没有听清小心地道:“陛下要传……谁?”皇帝一挥袍袖怒声道:“徐自为!郎中令徐自为!叫他立刻封闭宫城所有门户大搜内外给我查昨晚有谁出去过!”未央宫椒房殿。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但殿内却还是暗沉沉的。内侍通报道:“陛下郎中令徐自为到。”“叫他进来。”皇帝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徐自为自殿外匆匆走进来。一踏入殿中徐自为就不由得被这殿里的黑暗弄得微一愣神。今天是怎么了?是内侍疏忽还是陛下有意不让秉烛燃灯?也许跟昨晚那场灾难有关?他想。“查出来没有?是谁?”皇帝的声音突然在前面响起。徐自为吓了一跳这才注意到皇帝其实就站在前面不远处但没在看他手拄一根玉杖看着旁边的墙壁。徐自为连忙躬身道:“回禀陛下已经查到是……”“嘘……”皇帝转过身来道“慢点让朕来猜猜”皇帝用手中的玉杖在地上慢慢地写了两个字“是不是这个人?”徐自为看着皇帝不由自主地暗吸了一口凉气不是因为地上的答案而是因为皇帝现在的样子。一夜之间皇帝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头发白了许多还有些凌乱脸色黯淡神情憔悴揉皱了的袍服上甚至还残留着一些黑色的灰烬。徐自为还从未见过皇帝这个样子。皇帝注重修饰在臣子面前向来都是冠服俨然但现在却好像对身外的一切都不放在心上了只是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是不是他?”皇帝用玉杖点点地上沉着声重复了一遍。“是、是!”徐自为慌乱地道“陛下圣明正是……”“好很好。”皇帝点点头似乎早已知道结果会是这样说完就挥了挥手回过头去又看着那墙壁了。皇帝那两声“好”说得很平静但不知为何徐自为总觉得那平静的背后藏着一些令人不安的东西。徐自为顺着皇帝的目光看去此时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殿内的黑暗只见墙上挂着一幅四尺来高的帛画帛画上覆着一层防尘的轻纱透过淡黄色的轻纱隐隐看得出上面画的是一名云鬓高髻、身形窈窕的女子。徐自为心一跳不敢多看忙低下头惴惴不安地退了出去。他应该庆幸退出了大殿因为随后发生的一幕是他绝不会喜欢看到的。一股寒风忽地从外面吹进来打着旋在殿内肆虐帛画上覆着的轻纱被吹得飘飞起来画中人一下子清清楚楚地显露了出来那是一个清丽绝俗的女子螓首蛾眉五官精致到了极点尤其是那双眼睛目光深邃而略带一丝忧郁美得简直摄人心魄。然而这画给人的感觉却不是愉悦舒畅而是一种极度诡异。因为这女子从头到脚通体都是用一种颜色画成的:红色!血一样浓稠鲜艳的红色!血红的衣衫罗裙血红的鬓发簪环血红的耳目口鼻……皇帝站在画前盯着这极美又极可怖的女子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动着似乎既是留恋又是恐惧想努力掉转目光不去看那女子却又无法把目光移开。许久皇帝猛地一摇头像是要狠狠心甩掉那画上女子的影子。“不阿妍不可能!”他咬一咬牙伸出玉杖将那飘飞的薄纱撩下掩住帛画。“这一次谁也救不了他!”皇帝恨声道眼中现出一种深切得可怕的怨毒之色“你看到了不是我不仁是他先对我不忠。”第一章使节天汉元年暮春。上林苑的栘园林木青翠莺飞草长一匹匹骏马撒开四蹄在草场上自由自在地奔跑着尽情享用着鲜嫩多汁的牧草。这是它们一年中最快乐的时候。它们是幸运的作为上林苑的马能享用御厩和上好的粮草却不用承担血腥的征战杀伐。唯一被使用的时候无非是每年的田猎季节即使那时也不过作为备用而已。自从贰师将军李广利西征凯旋天子六厩未央、承华、騊駼、路軨、骑马、大厩便开始大量繁育西域名马。如今的宗室贵戚逢到赛马射猎以骑乘腿型修长的大宛马为上乌孙马次之再次也是那些大宛、乌孙良马与中原马杂交的后代。栘园厩这些平常品种的马匹便渐渐被冷落了。弃置不用于渴望无拘无束的马而言是求之不得而对奉职于这里的人来说就不是什么幸事了。这是一个几乎没有任何指望的闲差。栘园厩的现任长官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常常一个人坐在山坡上看着草场上那些奔走或休憩着的马匹出神。他的沉默似乎和他那些不思进取混日子的前任不同他的眼里常常有一种无以言说的忧郁整个人仿佛被一块无形的沉重石块压着。栘园厩的小吏们隐约听说他以前是宫里的中郎如今被打发到南山脚下这处荒僻马厩来看来确实不像会当官的人。此时他正坐在一截树桩上静静地仰望着天上那几只展翅翱翔的猎鹰。只有在这个时候隶役们才会在这个沉默的上司眼中发现一丝偶尔闪过的光芒。他想到了什么?谁也不知道。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看着那生灵矫健的身姿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感触隐隐感觉到一些平淡生活以外的东西也许是年轻时那点不甘平庸想要奋发有为的念头吧他想。他本有很好的家世。父亲跟卫大将军打过仗封过侯还做过太守。朝廷有制度二千石官员可保举子弟为郎。父亲屡立战功先后保举长子和幼子入宫为郎唯独不肯保举他这个次子。天子近臣机会很多像他们这样的功臣子弟尤其容易升迁。进宫没过几年大哥就做到奉车都尉三弟也升到了骑都尉秩比二千石终日随御驾出入显赫乡里荣耀不下于父亲。只有他无官无职庸碌无闻。家中亲友往来势利一点的干脆对他视而不见只是忙着巴结他那两位前程远大的兄弟。他也曾恳求父亲给他一个机会不是为了荣华富贵只是不想在家吃闲饭。在他内心深处也隐隐希望能有个机会离开苛刻严厉到让他窒息的父亲到一个新的环境中去闯出点事业。“就你?省省吧!”父亲看着讷讷欲语的他轻蔑地道“你是那块料?少给我丢人现眼了!”父亲不喜欢他许多人都知道。父亲时常因为一些小事对他发怒放错一支笔、打翻一卮酒都会被父亲认定是故意作对因而大发雷霆他的任何解释、哀恳都无济于事。时间一长他逐渐养成了沉默退缩的性格然而即便如此也不能使他免于责难父亲看着他畏缩拘谨的样子反而更加厌恶。他无所适从不知道怎样才能让父亲满意。但父亲并不是生性暴躁。从很小的时候他就时常躲在角落里羡慕地看着父亲手把手地指导大哥、三弟弓马骑射那份和蔼和耐心是他永远不敢奢望的。府里仆役有传言说他不是夫人亲出而是父亲过去一个不受宠的小妾所生。看到那些人私下用同情的目光打量他他只是苦涩地一笑。他心里知道父亲不喜欢他是他自己的错。他是一个与生俱来就有着要命的缺陷的孩子。从他记事起便三天两头要在父亲的盯视下饮下那难以下咽的汤药。“你想变成邻村那个李疯子吗?!”每当他因为药太苦而喝不下时父亲便压低了声音严厉地训斥道“像她一样成天见神见鬼、痴痴癫癫、胡言乱语?你还想不想做个正常人?”他强忍着浓烈的苦涩喝下了那些药父亲以为是自己的恐吓生效了其实父亲说话时的那种冷酷、憎恶更使他恐惧。他不怕被别人嘲笑但他怕被父亲厌恶。不知是不是上苍有意开了一个恶毒的玩笑他那两位向来一帆风顺、机敏能干的兄弟居然会先后在宫中侍奉时犯下大错以致自裁谢罪。幸而皇帝没有深究还任命他为中郎大概是对父亲晚年丧子的弥补。宫中规矩森严许多和他一样的官宦子弟都感到束手束脚不自由但那却是他有生以来最轻松愉快的时光。因为宫里的规矩虽多但都是有章可循的不比在家中每天提心吊胆、战战兢兢不知在哪件事上会触怒父亲引来无妄之灾。宫中的那段日子他过得充实而愉快还结交了许多朋友。然而父亲却再三对皇帝声明:此子才智平庸不堪效用实恐有负圣望。没过几年他就从人人艳羡的中郎被调到了这里上林诸苑之中最荒僻的栘园来掌管一个马厩整天与一群刑徒马奴打交道工作单调且索然无味。“没用的废物!你是永远别想有出息了!”父亲暴怒的喝骂声又隐隐在耳边响起。他看着天上那自由自在飞翔着的雄鹰鼻子微微有些发酸。“没用的废物”这就是父亲生前对他使用最多的称谓。至今一想起依然那么刺耳心酸。多年以来父亲最热衷做的就是羞辱和贬低他这个儿子。父亲厌恶他他可以理解可父亲时常用最刻薄的语言将他贬损得狗彘不如神情间那份痛恨已经不像是面对一个有缺点的孩子而像在诅咒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这又是为了什么呢?呵现在追问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栘园的草木黄了又绿父亲已在几年前去世而他也已经成为自己孩子的父亲。生活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再也掀不起任何波澜。只是到了这宠辱皆忘的年纪他却常常莫名其妙地生出一些新的想法似乎想要做点什么特殊的事情尽管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来改变这平凡而无味的生活。也许是被父亲压抑得太久的一些念头此时终于得以释放出来了吧只是这释放来得太晚了。他最有雄心和精力建功立业的时间已经在半情不愿的随波逐流中消磨掉了。现在他年过四十没有机会也没有勇气去另外走出一条路来了。他爱他的妻子和孩子他们是他暗淡的人生中唯一值得宽慰的色彩。然而也正是为了他们他无法像那些野心勃勃的年轻人一样去闯荡冒险以求封妻荫子的荣耀。他叹息了一声。也许他注定只能这样庸庸碌碌地过完自己的一生没有谁会知道在这个沉默寡言、奉职谨慎的循吏的内心深处曾经期望过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算了世界上有那么多人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实现自己最初的梦想。谁知道呢?也许那些在他眼里胸无大志的庸常众人也曾和自己一样有过一些令人激动的愿望和想法只是耽于各种因缘际会没能实现。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喟叹呢?况且他有什么资格自伤不遇呢?文不足安邦武不能定国。靠着家世门荫带来的机会不需要从底层苦苦奋斗一上来就是常人难以企及的中郎。就是现在他的工作也可以叫许多平民子弟嫉妒每月六十斛谷的俸禄所做的不过就是每天检查一遍园中的鞍马鹰犬修整好那些皇帝上林围猎时用的弓矢缴缯。他实在没什么理由为这根本算不上糟糕的命运郁郁寡欢了可这几年来内心深处时时生出一种感觉好像有些事被他遗忘了一些极其重大的事。有时当他看着那些猎鹰在天上翱翔这种感觉就更为强烈但真要抓住这感觉细想又不知是从何而来。就好像看着远方时眼角瞥到一件庞然大物可待到收回目光定睛细看那物却又消失了。这使他总隐隐担心因为自己的遗忘而导致了什么不可挽回的灾难。他一再自问天下之大有什么大事需要他这么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来完成呢?以他的现状最好的前景不过就是进六厩可六厩有那么好吗?每当看到那些汗出如赭的骏马他只觉得那汗血都是人血。当年李广利西征用兵十多万生还者不足两万加上国内无数因为此役千里转输、横死沟渠者御厩那些大宛良马哪一匹身上不是背负着几百条人命?他从来就没有盼望进“天子六厩”。这唯一的升迁之阶他都无意攀登未来对于他早已毫无悬念那又有什么可忧心的呢?那莫名的焦虑也许只是父亲过于严厉给他留下了心病吧?或者……是因为那个相士?“……伏犀贯顶日月角起天!这、这样的贵相万中无一……”相士望着他的脸用一种近乎敬畏的语气说道。“万中无一?”他懒懒地一笑指了指外面街市上来往的人群道“这里是长安!就外头这些人富贵过我者少说也有一半以上!”相士摇摇头:“公子你现在的命运并不真正属于你。你的左右手掌纹差距很大有人扭曲了你的命运之路。你生来不是干这个的……”他已经懒得搭理这个拙劣的骗子了调头就走。“何必呢?”李少卿赶上来拍拍他的肩膀道“听听又没什么损失。”“有什么好听的?”他不屑地道“这种江湖术士见谁都奉承天生异相然后再以灾厄相吓说来说去无非叫你请他禳灾祈福。”李少卿道:“我知道你向来不信这个不过那相士相命真的很灵的……”他道:“命相之道如果真的灵验第一个使用的就是帝王。找个相士为宰辅国中还会有什么乱臣贼子?”李少卿道:“话不是这么说。干这行的不能入世太深泄露的天机太多是会遭天谴的。子卿你别太固执那么多人信难道都是在受骗上当?”他道:“那他刚才说我万人之上你也相信?”李少卿微一愣神道:“人生一世将来的事谁知道呢?上官少叔不就是从未央厩令的任上升到太仆的吗……”可笑的是此生唯一一次对他肯定的评价却来自一个江湖术士。难道他的人生竟失败到要靠一个骗子的谎言来支撑了?他失笑地摇摇头。李少卿是他的好友却不了解他的心他从来没羡慕过上官的好运。上官受到提拔不是因为马养得好恰恰相反那次皇帝见到在他自己卧病期间未央厩的马养瘦了大发雷霆上官一句“闻陛下圣体欠安臣日夜忧惧意诚不在马”言讫而泪下得以转祸为福。这种话他是说不来的。当然这样的心思只能深深地藏在心底。处在他这个位置上有什么资格不屑人家的成功之道呢?如今所有人看重的都只是结果而不是手段。何况位列九卿富贵已极如果说这都非他所望他最终的追求又是什么呢?他之不屑在别人眼里只怕都是可笑的矫情吧。“大人”一名从吏气喘吁吁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宫里来人了。”他回过头去看到了跟在从吏后面的宫中内侍。“什么事?”他诧异地问道。按例这个月还不是田猎的时候。“苏大人陛下要见你。”那内侍面无表情地道。很久以后栘园厩的总监苏武才知道正是从那一刻起他真正的命运之轮才开始缓缓转动并将把他拖进一个极其庞大的、离奇到难以置信的事件中去。昆明池灵波殿。五十七岁的皇帝站在殿中手拄一根玉杖面朝着三百多顷几乎望不到头的昆明池水目光有些迷茫。他身上随随便便披了一件浅黄色茱萸纹曳地长袍没有戴冠神情苍老而疲惫完全没有了平时在朝堂上那种令群臣震惶的迫人威势。天开始淅淅沥沥下起雨来。牛毛一样的细雨随风飘洒给三百顷昆明池蒙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轻纱。平日里凤盖华旗、鼓乐不绝的龙首楼船现在一片寂静和高高的豫章台一样无声地矗立在水汽弥漫的池中石雕的大鲸静静地卧在水底仿佛也怕惊扰了这微妙宁谧的景色。在这一片静谧中乐府歌伎的浅吟低唱从远处隐隐传来:美连娟以修嫮兮命樔绝而不长。饰新宫以延贮兮泯不归乎故乡。惨郁郁其芜秽兮隐处幽而怀伤。释舆马于山椒兮奄修夜之不阳……略带哀婉的歌声弥漫在漠漠的春雨里在高大的殿宇中若有若无地飘荡令人徒增一种孤独伤感的意味。苏武没空去细细体味那缥缈的歌声只注意到眼前那些奇怪的东西:一袭崭新的云纹锦袍叠得整整齐齐袍服上放着一顶鹖尾武冠。旁边是一只漆盘盘中盛着一枚银制官印一丈七尺的三彩青绶盘绕在锃亮的银印四周。他跪在地上看着眼前这一堆东西又抬头看看皇帝迷惑不解。“从现在起朕加封你为左中郎将佩二千石印绶。”皇帝道。嗡的一声他脑子里一阵眩晕。错了!一定有什么地方弄错了!皇帝弄错人了或者内侍传错人了。一时之间他心里来来去去闪过无数念头唯一没有的就是升迁的狂喜。因为他知道这种事绝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你大概在想朕一定是弄错了。”皇帝盯着他低声道“不没错朕封的就是你栘中厩监苏武。”什么?!真的是他?为什么?他离开未央宫已经十年了他几乎怀疑皇帝是否还记得这么一个当年侍奉左右默默无闻的中郎。如今突然之间被召回来就为了擢升他为宫中人人艳羡的中郎将?宫里那么多人有战功的、有能力的、会逢迎的、精算计的……不计其数为什么独独是他?为了奖励他马养得好?不是他疯了就是皇帝疯了!“你不必因这意外的超擢感到疑惧。”皇帝锐利的目光像是能看到他心里去做了一个手势左右侍从依命退下。皇帝缓缓地用一种低沉而郑重的声音道:“因为这是一桩交易升你为中郎将是要你办件事。朕要你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做一件事情。事情也许很容易也许很难朕也不知道。你可以选择接受或拒绝。放心不管是什么选择朕绝不会为难你……”苏武惊愕地看着皇帝。皇帝今天说的话怎么听起来那么古怪?一件东西被皇帝轻轻放在官服上。那是一根长长的竹竿一端系着白旄。汉使旌节!皇帝要他做使节?朕要你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他忽然明白了!“陛下是说……”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努力说出了那个词“匈奴?”“正是。”皇帝注视着他点点头。他恍然大悟:这就是他这个栘园厩监无缘无故平步青云的真正原因二千石的高官厚禄换他一条命!从元封年间的路充国以来几乎每任汉使都是有去无归被扣为人质。那边态度强硬坚持只承认俸禄是二千石以上的官员的汉使资格。然而官至二千石谁还愿意将自己尊贵的性命扔到那种蛮荒之地去?于是就有了把普通郎官加封为二千石高官派遣去匈奴的惯例。这几年边事不断战况激烈即使是升迁无望的郎官愿意受命出使的也越来越少甚至重金悬赏也应者寥寥。他淡淡一笑伸手拿起那汉节。这就是他的命运永远不要指望有什么罕见的好事从天而降碰巧落到自己头上。像他这样的小人物必须有自知之明自己唯一的价值只是可以作为一枚被牺牲的微不足道的棋子罢了。不过即使知道这一点他也不会心存怨念。以他眼前的境遇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呢?无聊的生活沉闷的工作过一天就知道一生。他本来就对这一切感到厌烦了生活中任何超出常规的改变他都是乐见的。也许皇帝正是看出这一点才想到找他来做汉使的吧?皇帝的手按住了他拿起的汉节。“且慢”皇帝道“你是否知道朕要你去干什么?”他诧异地抬头。这还需要问?皇帝道:“你认为朕是叫你去送死?”他垂首不语。皇帝冷冷一笑:“如果那样想的话你就太小看你自己了!”小看?他又有什么值得别人高看的地方呢?他垂下眼睑道:“臣不敢。”“你现在对于朕有远比送死更大的价值。”皇帝说着啪地扔过来一卷木牍“有两件事你必须清楚:第一从现在开始那边不会再扣押汉使了。你看看这个”苏武诧异地看看那木牍又看看皇帝小心地拾起那卷木牍打开触目即见卷首上书:“匈奴大单于敬问汉皇帝无恙……”不由得吃了一惊抬头向皇帝看去。“是国书今天刚到的。”皇帝道“以往抬头都是‘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单于’用一尺二寸的简牍。这一次却恢复了文帝朝旧制一尺一寸牍用词也恢复了旧称。知道为什么吗?呴犁湖单于死了现在即位的是他的异母弟左大都尉。五年时间死了三任单于每一任单于都有许多兄弟子侄蛮夷之人无宗法礼仪有实力就能当头领想争夺单于宝座的大有人在。所以现在这位新单于怕朕乘他立足未稳给他来个里外夹攻便释放了以前扣押的所有汉使借此对我朝示好。”苏武恍然大悟。匆匆将那简牍浏览一遍果见文中辞气谦卑居然有“汉天子我丈人行也”、“我儿子安敢望汉天子”等语心下暗暗舒了一口气。匈奴是朝廷的心腹大患连年攻伐居然有如此态度的一天。随之心中又茫然起来如果是这样皇帝何必选自己做汉使呢?“你也许在奇怪既然如此眼前这个汉使谁不能做?何必非选你呢?”皇帝道“这就是朕要说的第二件事。朕要你到那边去不是为了跟那边礼尚往来这种官面文章谁都能做朕是要你借着使节的身份去做一件特殊的事找一件东西。”找东西?苏武愣住了。皇帝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开始变得有些犹疑起来:“这几年宫里发生了一些事你可能不太清楚大概也不会相信但它确实发生了……四年前柏梁台大火你还有印象吧?就是在那场大火中有一件东西一件很重要的东西……不见了。朕不知道它是否还在世上但如果在就一定是在匈奴……”皇帝的话很乱苏武听得一头雾水道:“陛下臣……不太明白。”皇帝也像是感到了自己的话有些没头绪便停了下来手按着前额像是努力要理清一条思路。“你先起来让朕好好想想。”皇帝挥了挥手缓步向殿外走去在殿门口的玉阶上站定向远处眺望着。苏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茫茫雨丝中昆明池边站着两尊石人。许久皇帝忽地一顿足像是下定决心道:“罢了还是从头说起吧。”皇帝向那两尊石人一指“你知道那是为谁造的吗?”那不是牵牛和织女吗?放在那里好多年了。为谁造的?好像是……是……灵波殿里寂静一片。一阵微风吹来风里混合着殿柱所散发出的桂木香味还夹杂着几丝飘洒的春雨。远处歌伎的歌声也像那丝丝春雨缥缥缈缈若断若续:……去彼昭昭就冥冥兮既下新宫不复故庭兮。呜呼哀哉想魂灵兮……歌声一唱三叹终于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完全消失一切归于彻底的宁静。猛然间苏武脑中灵光一闪。李夫人!是的你猜对了是李夫人那个世间独一无二的女子。牵牛与织女相隔的不过是一条浅浅的河汉我与李妍相隔的却是阴阳的界限。回想起来当年的一切依然历历在目如在眼前。那天在长公主府上她二哥延年唱她“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我还以为是故作惊人之语及至见到她本人我才知道那形容得简直太贴切了。这世上再也找不到那样一双眼睛了顾盼之间真能把世间一切化为齑粉。并不是说她的眼中有很多内容恰恰相反她是我所见过的唯一一个看着我时眼睛里干干净净的女人这正是我对她恩宠殊异的原因只是许多人不明白这一点。记得那次我随手从她头上取了根发簪搔了搔头皮结果第二天后宫的女人们全去买来玉簪插上以致长安玉价一夜暴涨。真是可笑我爱的难道是那根玉簪吗?阿妍是个独特的女人从不为自己要求什么我也就忽视了。我以为以后早晚会有机会的却没想到死亡会来得那么快把我心中的默许化作了永远的遗憾。而她在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时候却突然害怕失去我的宠爱了。为了让我记住她最美的时候说什么也不让我看到她的容貌。那时她气息奄奄太医说她再也经不起任何刺激了我不忍给她带来伤害便依了她却因此留下了无尽的憾恨。在她死后这憾恨如附骨之蛆时时咬噬着我的内心。从未央宫椒房殿的画像到这昆明池畔的牵牛织女石像处处都在提醒着我那个曾经存在过的独一无二的女人。我再也见不到她了这就是我痛苦的来源。我拥有这世上最大的权力我能使河水断流我能将山川夷平我能让千万人活着或死去只要我愿意。可我为什么就不能主宰我心爱的人的生命?为什么就不能得到自己最想要的东西?我一生顺畅没有达不到的目的没有办不成的事我痛恨这种无能为力的状态!我也知道死者不能复生知道我的企望不切实际但又感到自己的要求并不奢侈我只求再看阿妍一眼哪怕就一眼不是死气沉沉的画像而是真真实实有血有肉的阿妍以弥补她临终前我没能看到她的容貌的遗憾。我渴望发生奇迹我要用帝王的权势制造奇迹!我开始发布榜文重金悬赏许下令人咋舌的高官厚禄只求找到一位能让我与阿妍再见一面的奇人。然后你知道我找到了那就是少翁一个方士。我封他做了文成将军。我知道外面不知有多少人在窃笑非议。自古以来还从来没有一个帝王昏聩到封一名方士做将军。但是那天夜晚他在甘泉宫通天台施术真的、真的招来了阿妍的魂魄!天哪这就够了!不要说封个将军就是封王封侯又怎么样?自古以来世上的王侯将相有多少?真正会招魂术的高人有几个?……雨丝渐渐变得绵密起来。皇帝停下一会儿扶着玉杖微微吁了口气因为激动而加速的呼吸才渐渐缓和下来。昆明池的池水却开始不安地搅动起来雨打风激水中那巨大的石鲸的首尾看起来像在微微摆动给人一种变成了活物的错觉。放眼远眺长安万间宫阙都已隐遁在白茫茫的雨幕之后只有巍然高耸的豫章台还在层层雨雾中时隐时现仿佛凌空出现的蜃景。眼前的景物和皇帝说的故事一样不真实。“陛下”苏武忍不住道“方士之术十九欺妄。招魂引鬼、神灵附体之事实不足信……”话未说完苏武猛地住口。今天自己是昏了头了吗?皇帝好巫最忌臣下诋毁方术连以直言敢谏闻名的汲黯都不曾在这种事上与皇帝争论何况此事还关系着皇帝最挂念的李夫人。自己算什么人?居然说出这么不知趣的话!他不由得心中有些后悔。“放肆!”果然皇帝一顿手中的玉杖怒道“是真是假朕看不出来?没有亲历过的事就不要妄下断语!你没见到阿妍可朕见到了。不是降神也不是附体就是招来了阿妍本人!实实在在绝无虚妄!朕看着她在帷帐里来回踱步看着她轻轻叹息看着她回眸凝睇……天哪!朕永远忘不了那一幕。告诉你那绝不是朕的幻觉也不是少翁制造的假象!”苏武一愕。那是怎么回事?少翁是怎么做到的?他找来了和李夫人一模一样的替身?但现在不是捉摸揣测的时候皇帝正在盛怒之中他只能跪下叩首道:“是陛下息怒臣死罪……”皇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过了一会儿才道:“算了起来吧。”他不敢站起来。皇帝皱着眉打量他又过了一会儿才道:“居然到现在还是一点没变……唉真不知道该说你老实还是笨!你、你就从来也没想想当年为什么会被调到栘园厩吗?”苏武一怔抬起头不明所以地望着皇帝。“这十年的马你算是白养了!”皇帝摇摇头叹道“人人知道朕笃信方术就算不信的至少在朕面前也会装出一副相信的样子。只有你连装都不肯装。朕知道你厚道忠诚可为什么偏偏在朕最看重的事情上就不肯稍微附和一点呢?幽冥之事信则灵不信则不灵。一个不信鬼神的人在朕身边神明就不会显灵。让朕怎么用你?”什么?!苏武只觉得头脑里再次嗡嗡作响。十几年的仕途蹭蹬只是为了惩罚他不相信那些装神弄鬼的把戏?他忽然有些哭笑不得。“不过这也很好。”皇帝一挥手道“现在朕要的就是你这点。如果不是这样今天你也不会在这里了。”苏武道:“微臣不、不明白……”皇帝道:“没什么。朕先问你你知道那个招魂的术士少翁后来是怎么死的吗?”苏武不知道皇帝怎么突然又问这个道:“少翁是……误食马肝中毒而死的。”皇帝盯着他道:“是吗?告诉朕实话外面对此事怎么说?”他的心一跳皇帝既然这么问想来都已经知道了只得道:“外面有传言……说……少翁是……被陛下处死的。”皇帝点点头道:“不错是朕杀了他那个传言没错。那么你知道朕为什么要杀他吗?”苏武道:“是因为……他的方术不灵验。”外面的话自然要比这难听得多说皇帝自知误信匪人做了蠢事怕贻笑世人便索性杀人灭口。皇帝道:“不他做到了。刚才朕已经说了他确实招来了李夫人的魂魄。”他不敢再接口了因为他实在不知道皇帝到底想说什么。皇帝没有必要在他这么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面前为自己的错误辩解。幸而皇帝不再追问而是自己回答了。“朕杀他因为朕不能容忍一个鄙陋的江湖术士也能把朕的阿妍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皇帝愤怒地挥着手大声道“朕就是不明白阿妍若泉下有灵为什么宁可听从一个江湖术士的调遣而从不念朕的苦心思念?!难道朕的感情还不如一个方士的咒语?如果这样的话朕宁可忍受思念之苦也不要看到阿妍沉陷于术士的禁咒控制之下。朕不能容忍这世上有谁掌握这种能力……”皇帝说得越来越快神态也越来越激动目光却渐渐有些迷乱。不知怎么苏武看着他心中隐隐产生了一丝恐惧。我鸩杀了少翁。我知道这是一件失信于天下的事。是我广招术士为阿妍关亡是我许下重金让他施术可又是我在他施术灵验后杀了他。我对外说少翁是食马肝而死的。这种事终究是瞒不住的但我顾不得了!她是我的女人!谁也别想役使她、操纵她即使是为了我的旨意!我杀了少翁可保留了他施术的法器。那是一面青灰色的镜子约一指厚质地很怪非金非玉轻如毛羽却又坚实非常。尚方的能工巧匠无数可居然没有一个人说得出那是用什么材料做成的。少翁临死前曾招供说那是来自北方深海之中的潜英石所制。我知道妖术不祥但我实在不忍毁了这件曾使我见到阿妍的奇物就决定把它暂时收藏在柏梁台上作为对阿妍的纪念。台高七十余丈又是以结实的柏木造就我本以为那是最万无一失的所在。没想到四年前的一个冬夜一场大火烧光了柏梁台!问题是那石镜水火不侵就算遇火也不可能被烧毁。可我命人筛遍了火场的每一寸灰烬都没发现那石镜的踪迹。所以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有人故意纵火趁乱偷走了石镜!我命人搜遍全城结果发现就在柏梁台失火的那个晚上有一个人曾连夜出宫不知所踪。我立刻诏令天下各郡国缉拿此人但他却像从空气中消失了再也没能发现他的踪迹。直到第二年他才再次出现那时他已经在匈奴并且还被匈奴封为丁零王。现在我想你大概猜出那个人是谁了吧?对卫律!那个叛国投敌、后来还助敌攻汉的逆贼!他曾和你一样在宫中为郎不知道你是否……认识?哦对了那时你早就去了栘园。那逆贼在宫中多年很了解宫中的地形、人员职守也很清楚阿妍在我心中有多重要。他做得很成功用这种方式给匈奴人献上了一份绝妙的见面大礼直到现在我还没完全从石镜失踪的打击中恢复过来。这、这简直等于把我的阿妍又杀死了一回!难怪他区区一介骑郎一到那边居然被尊为王侯。他太聪明了什么事最能刺痛我的心他就做什么事!不!我不甘心!他盗走的若是别的什么金玉珠宝倒也罢了可他盗走的是石镜关系着阿妍的魂魄的石镜!为了阿妍我说什么也要找回那面石镜!然而这又是多么渺茫的事!以匈奴与我朝的关系就算派人去了也未必能找到那东西就算找到了那东西也未必拿得回来。现在那边居然主动示好送回了此前扣押的所有汉使。真是天助我也!我已经宣布同样释放此前扣押在汉的匈奴使节并遣使护送他们回去。我想你大概已经明白我要做什么了。是的我需要一个使臣一个负有特殊使命的使臣到那边去找回那面石镜!这个人很难选。关键在于潜英石镜不是一件普通东西它是术士的法器。我听说过巫蛊诅咒不是世间普通的勇武或智慧能克制的但它会在两种人身上失效:一种是修道之人另一种就是完全不信的人。朝廷里没有修道之士所以我选择了你一个完完全全不信方术、不惧方术的人。并且要你完全出于自愿同意做这种与方术打交道的事内心的意愿最重要。说吧你愿意吗?雨势越来越大。密集的雨点打在昆明池中已经听不出噼啪作响的点点雨声只听到一阵阵或疏或骤的哗哗声。池水一下又一下拍击着石砌的池岸站在高大宽阔的灵波殿中也偶尔会被狂风裹挟进来的雨点打到。他终于明白今天这一切莫名其妙的事为什么会发生了:因为皇帝疯了!不那不是一般的疯狂那是一种理智和迷乱并存的疯狂!皇帝知道发生的一切可全都用自己那套毫无理性的念头来解释。什么关亡术什么轻如毛羽的招魂石镜什么夜焚柏梁盗窃法器简直是白日见鬼!少翁如果真是能起死者于地下的神仙高人怎么会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卫律的叛变明明是起因于李延年的倒台此事朝廷早有定论。那年他出使匈奴回来正碰上李家势衰将有大祸。卫律和李家关系密切当初得以出使就是延年兄弟出的力因惧怕株连这才叛逃的。这些都是明摆着的事皇帝怎么会视而不见?问题是现在他该怎么办?接受那个荒唐的命令?“陛下”苏武小心翼翼地道“人死不能复生……”“住口!”皇帝忽然暴怒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别以为这世上就你一个明白人别人都容易受骗上当!朕亲政治国的时候你还是个三尺孩童!告诉你朕脑子清醒得很!比任何时候都清醒!”苏武连连叩首惶恐地道:“臣不敢臣岂敢对陛下心存不敬……”“你不敢?”皇帝一挥手冷笑道“你已经这么做了!你和许多人一样别看恭恭敬敬地跪在朕面前可在心里你从头到尾就没相信过朕的话!你认为朕是个疯子你以为朕被李夫人的死弄得神志不清了以为朕不知道?!好朕也不强求你相信。你可以当朕见到阿妍只是幻觉可以当石镜的怪异是朕的幻觉但幻觉不会焚毁一座七十丈的高台不会制造出一面石镜再让它失踪!你不是跟太史令熟吗?待会儿问问他去!他亲自鉴定过那石镜的铭文!这世上有些事你永远不会了解也永远不会明白!”苏武道:“是臣愚昧……”皇帝打断苏武道:“不你不愚昧你只是和朕根本不是一类人!算了朕只问你一件事:到底愿不愿意去?”愿不愿意?中郎将秩比二千石持节出使无上荣耀他会不愿意?不要说此时局势缓和就算明知一去不复返他也愿意啊。被庸碌无为的生活慢慢杀死难道就好过惊心动魄地死于非命吗?可问题是他明知这是一个乱命怎能趁着皇帝一时糊涂窃取本不该属于自己的好运?他没有任何经验对那边一无所知万一贻误国事……“说啊去不去?”皇帝看出他的犹豫有些不耐烦了“朕只要你说实话不必勉强也不用担心。不管你肯不肯朕绝不会怪罪于你。”不不能这样。皇帝发疯了他能跟着一起发疯吗?可、可过了这一次恐怕就再也没机会了。这不正是他暗暗渴盼的命运转机吗?难道他愿意一辈子就待在那个肮脏的马厩永无出头之日……“臣愿为陛下做任何事情。”终于他艰难地道“可是出使异域非同小可。臣才具有限只怕误了国事……”皇帝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不用你是朕的选择。误不误事是朕应该担心的事。朕只问你的意愿告诉朕实话你到底愿不愿意?”苏武道:“臣不敢欺骗陛下若问臣本心求之不得。可臣甚至、甚至连一句胡语都听不懂……”“你愿意就行!”皇帝松了一口气满意地道“准备一下下个月就出发。副使张胜懂胡语熟悉蛮夷事务和匈奴交涉的事他会办妥的。记住朕用你不是因为你会和匈奴人打交道而是因为你能和一种奇怪的力量打交道!”皇帝顿了一顿看了他一眼眼里有一丝疑惑的神情“说实在的朕有时真有点弄不懂你。你父亲和匈奴人打过仗还在边境做过多年太守而你居然一句匈奴话都不懂?”苏武低头道:“是臣是先父最不成器的儿子。”皇帝摇摇头道:“他好像不太喜欢你从不给你机会放开手脚做事。罢了现在机会来了好好把握吧。朕再说一遍朕不是要你做使节是要你去寻找一件重要的失物。记住这一点!”苏武点点头。好吧尽力而为成败由天。他会尽自己的努力做好一个使节完成这次出访。至于那个什么招魂石镜他压根儿就不指望能找到因为这世界上根本不可能存在这种荒谬绝伦的东西。当然他还是会奉命去找的只是为了证明皇帝的妄想的错误。他不认为皇帝会为了一件不存在的东西杀了他因为没有一个统治天下的帝王会发疯那么长时间而没人发现无人谏阻。但愿他归国时一切已经恢复正常了。未央宫北石渠阁。精心打磨的白石砌成了一条长长的沟渠从阁前蜿蜒经过。因为刚下了一场大雨所以渠中清水潺潺水量比平日大了许多。听说遇上连降大雨的时节渠中还会有从沧池游来的小鱼在这森严得叫人喘不过气来的未央宫一带倒实在是一道颇为宜人的小景致。阁以渠得名不过这条石渠的作用却不单是一种装点更主要是为了防灾因为这里收藏着整个帝国的历史。走进阁中一股竹木的气息就扑鼻而来。一排排、一列列堆满简牍的书架向阁中深处延伸一眼望不到头。从开国丞相萧何自秦国宫廷收集来的图籍文书到此后历年积存的文档秘录无不汇聚在此。自建成至今这间巨大的藏书阁还未发生过一起偷盗或火灾。看来当初萧丞相把石渠阁定址在此确有远见还有比托庇于帝王的起居之所更安全的所在吗?苏武站在一排排书架之间前后左右触目所见都是铺天盖地的简牍。对这些东西他有些敬畏。他虽然识字但和周围许多将门出身的郎官一样很少接触这个文人儒生的圣地。那些厚重的史料晦涩的古文对他都是只能敬而远之的东西。也许只有大名鼎鼎的太史令能读得完那些东西吧。他是当朝最善于与文牍古籍打交道的人。听说他的父亲前任太史令司马谈在他十岁前就开始教授他先秦诸子之说。十岁后又先后师从董仲舒、孔安国研读《春秋》、《尚书》等古籍。所以二人虽因曾同为宫中郎官、又都是京兆人而交好但在这位家学渊源、学识广博的同僚面前苏武总有些自惭形秽。“没想到陛下居然选择了你。”太史令捧着一卷丝帛从两列书架深处走出来道“子卿我真羡慕你。”“羡慕?”苏武苦笑一下道“子长你知道我要去哪里吗?”太史令道:“知道而且我曾主动向陛下请命前往可惜陛下不准。”苏武吃惊地道:“知道你还想去?”太史令点头道:“出使匈奴人皆视为畏途可在我是求之不得的美差我鉴定那石镜上的铭文时就对那镜子产生了极大兴趣那可真是一件罕见的古物。”说着将手中那幅帛书在几案上铺展开来坐下道“子卿你看这就是那石镜上的铭文。当年我将之拓印下来现在石镜失踪这成了唯一的凭据。”真有这么件东西?苏武惊讶地走过去细看一看之下却是一头雾水。那方锦帛中印着一圈铭文个个形状诡异似字非字似画非画一眼看去竟没有一个是认识的。数一数这“字”共有八个。苏武道:“这、这是什么文字?先秦的吗?”“我也说不清。”太史令道“这石镜极其朴素没有任何可借以识别的款式纹饰只有镜背后刻了这一圈镜铭但字形奇古似字非字似画非画没有一个是在古器上常见的。当年陛下命我识读这些文字我自负博学八体精通可一见这镜铭还是愣住了。这镜铭文字和我所知道的任何一种古文(作者注:汉朝“古文”是指先秦的古文字而非文言文)都不同只能勉强看出它有个别结构接近史籀大篆但远比它们简易淳朴又有一丝虫书的古老谲美。我只能肯定那必是一种比我们现今所知道的古文古老得多的文字或许就是传说中上古的‘蝌蚪书’吧。我费尽心力琢磨了一个多月才识读出这些字来。”“你读出来了?”苏武惊奇地道“写的是什么?”“说起来这文字内容倒平淡无奇”太史令叹了口气转身迅速从身旁的书架上抽出一册简牍打开来道“居然就出自这普天下儒生都读过的《诗经》!‘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商颂玄鸟》篇的第一句。唉说穿了一钱不值。”“《诗经》?玄鸟?”苏武好奇地接过简牍看着上面那密密的文字皱起眉道“子长你以为人人都像你那么好的学问吗?《五经》我是一看就头痛。这首诗讲的是什么?”“哦是我想当然了。”太史令搔了搔头在几案前坐下道“不过这首诗还算平直说的是商朝始祖的传说。相传很久以前有娀氏有个女子叫简狄为帝喾次妃。一天简狄和两名女伴沐浴于玄丘水天上飞来一只燕子产下一枚鸟蛋简狄拾起那鸟蛋吃了就怀孕生下了商朝的始祖契。燕子是黑色的所以古称‘玄鸟’。”吃鸟蛋生子?苏武觉得有些好笑道:“子长你不会就为了这想要去匈奴吧?”太史令摇摇头道:“不是为了这个。唔……那个人卫律……他……有些与众不同。”苏武道:“怎么?你认识他?”太史令点头道:“很久以前就在这里他曾经问过我一些奇怪的问题令我至今无法忘怀。那时他来这石渠阁借阅一些典籍你知道这种藏书阁向来冷清。宫中诸郎极少会来这里而卫律是来这石渠阁次数最多的人。他要的书很杂内容又大多冷僻这引起了我的注意。后来我特地留意了一下发现他似乎在找与商朝有关的典籍。商朝史料不多除《诗》、《书》外大多散见于先秦诸子的著作中。我因为家传的缘故对先秦诸子素有研习。有时见他为了查个资料的出处要翻阅数百石简牍便忍不住帮他一把。我本跟他不熟他是个话不多的人这样一来二去才有了些交流。在交谈中我发现他骨子里有一股说不出的邪异之气。后来出了叛逃的事我联想到他说过的那些话感到他偷走这面石镜只怕其中大有文章。”苏武好奇地道:“他跟你说过些什么?”太史令看着前方像是陷入了沉思。隔了很久才缓缓地道:“他问我为什么商朝的史料这么少?他说这石渠阁简牍万千……”“这石渠阁简牍万千”卫律道“上至尧舜下迄周秦皆有史料留存唯独商朝这一段不但正史匮乏就连野史逸闻也寥寥可数这是怎么一回事?”我点点头。我知道他不是在炫耀自己对商史的熟识而是实实在在很困惑。因为这困惑我也曾经有过。你知道我这些年在编撰《史记》而商朝是让我感到最头疼的朝代。商朝统治六百多年历经三十余位帝王除了开国的商汤、亡国的商纣几乎全是面目模糊、毫无特征。我写史喜欢刻画人物商朝却时常使我觉得无从下手。摆在我眼前的只有一个个干巴巴的以天干命名的符号:外丙、小甲、中丁、外壬……我知道他们的世系更迭却不知道他们的形貌、性情、喜恶、功过。只是若非以治史为业很少有人会注意到这个现象。卫律是来这石渠阁的人中唯一一个提出这疑问的。我不由得暗赞他眼光敏锐问道:“足下怎么会想到问这个?”卫律翻着几案上刚看完的那几册简牍道:“没什么就是疑惑。我记得商的先祖契任职司徒掌管教化百姓《书》云‘唯殷先人有册有典’可见其文教之昌盛。这样一个朝代历史却几近空白难道不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我点头沉吟道:“不错商史匮乏我也感觉到了我修史之时也曾为此烦恼过。也许是时日太久导致史料遗失的缘故吧。”卫律不置可否地笑笑道:“还有商朝文字最可信的当是见诸《尚书》的那几篇吧。而就这《尚书》中流传下来的那仅有的几篇商朝文诰语言都艰涩难明什么‘卜稽曰其如台’什么‘猷黜乃心无傲从康’几乎无一字能以今义解读。这又是何故?”我又是一怔。《尚书》文字晦涩世人皆知尤其涉及先商的篇章多少饱学之士穷一生精力钻研此书也未必能读得懂却从没人想过问一句:它为什么这么难懂?我沉思了一会儿道:“‘尚’者上也。想来既是上古之书年深日久自然晦涩难懂。”卫律摇头道:“语言文字总是一脉相承的。商人遣词造句为什么会和我们现在所用的相差那么大?太史大人你不觉得那些文字的怪异艰涩已经超出了时间久远可能造成的语言的变异?”我被他说得也有些疑惑起来道:“你是说……”“我想”卫律若有所思地道“有没有可能这是周武王故意造成的结果?”“周武王?”我大感意外道“这跟周武王有什么关系?”卫律道:“武王灭商后曾借着大封宗亲功臣将周语作为雅言雅音在各诸侯国推广。也许周朝正是要借着这种手段使得殷商的语言文字逐渐变成无人知晓的死文字从而断绝殷商文史典籍的传承!”我心中一惊隐隐感到此人话里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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