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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文道 --《读者》.pdf

梁文道 --《读者》

紫霜华年
2010-01-04 0人阅读 举报 0 0 暂无简介

简介:本文档为《梁文道 --《读者》pdf》,可适用于高等教育领域

《读者》作者:梁文道目录序言()正常读者的目录陈智德梁文道在本书起首第一篇《你读过〈红楼梦〉吗?──〈如何谈论你还没读过的书〉》的题目涉及了两本书前者仅在文章第三行提及一次后者更明言根本未读过但梁文道仍在文中对该书评述了一番。该文真正谈论的是“书皮学”一种不用仔细阅读却能掌握书本内容以至侃侃而谈的学问或技俩。说是“技俩”因它容易沦为作伪欺骗、以伪知识装点门面的手段说是“学问”因它在浩瀚书海尤其信息爆炸的时代里又的确是一种整理个人阅读系统的方法。是学问或技俩、手段或方法端视乎读者的心性、目的和理念。《如何谈论你还没读过的书》(Commentparlerdeslivresquel'onn'apaslus台译本《不用读完一本书》年月出版)是法国学者皮尔・巴雅(PierreBayard或译皮耶・巴亚德)所著出版后广受青睐而成为畅销书梁文道写作该文时英译本才刚面世不久他还未取得该书但凭借其知识系统和“书皮学”的掌握仍可概述该书而且颇为切中要领。该书以梵乐希、艾可、巴尔扎克等人的著述为例子谈论书皮学的现象和历史它不单是一种充撑门面的社交技俩在作家笔下书皮学也是一种文学批评的角度以至小说表意的媒介。该书的书名很容易让人以为它是一种提供诸如速读等阅读技巧的方法书但正如梁文道以本身的书皮学修为所指出该书不是教人不读书而能作伪的指南而是谈论一种文化现象以至阅读的可能性。作者以集体图书馆、内在图书馆和虚拟图书馆三者作为阅读者触类旁通的门径更写出了一种阅读的抽象观念当然该书也多少传授一点小聪明教人理直气壮地谈论自己还没读过的书!这也许是它成为畅销书的原因。然则在我辈看来书皮学根本毋庸学习也毋须方法所有累积一定阅读量和修为、对书本敏感以至建立了个人观念图书馆的读者而言都会自然获得触类旁通的本领毋须通读甚至读过一书而能略知一书的知识源流事实上书皮学的要领亦无外乎目录学的范畴。梁文道的读书评书修为绝非读一本诸如《不用读完一本书》这等之书可臻尤其视作快捷方式方法者。梁文道评书的特点之一在于其博而杂他的首本书话集《弱水三千》以美国国会图书馆分类法罗列所评之书共分十五类实际上是为个人博杂的知识涉猎建立体系将其安放于观念上而不真正存在的、抽象的图书馆中成就了我辈心中的“书痴目录学”。作为梁文道书话之二《读者》一书因应书评的对象有更多普及知识的意向造就真正坚立的“读者”。在本书原序中梁文道以“正常读者”自许书中却有一条目为“不正常读者”谈及郑振铎、陈子善、许定铭、陆灏等藏书家、读书人。正常与不正常看似对立在本书中却不然梁文道认同也心慕那“不正常”的藏书理念而他本人自许为“正常读者”正如他在原序所说:“我开始能够体会浮士德的悲剧也开始明白知识、禁果与傲慢的关连了你愈是以为自己谦卑低下就愈容易犯上骄傲的罪愈容易陷入文字障所导致的我慢。”是一种对异化的儆醒愿意把知识的面向放回人间这理念与他另一本着作《常识》以“常识”抗衡空洞玄说的想法实一以贯之。序言()与前著《弱水三千》相比本书同样建构了一座虚拟的图书馆但有更多人间气息他孜孜论书的对象不是作者而是在知识流动的长河中与作者位置同等的读者。我相信这种贴近人间、普及知识的阅读态度并非一蹴而至而是梁文道多年来藏书读书以至从事媒体工作的体认。在我眼中梁文道可是个不折不扣的“不正常读者”在中学时代我们都不满足于课业范围内的“常识”因而自行到书店和图书馆寻找真正值得探求的事物开列属于自己的书单。他的书单以文化理论和哲学为主也涉猎不少文学。那时内地知识界正值“文化热”时代香港的书店可找到不少内地出版的文化理论著作和翻译如“走向未来丛书”梁文道就是最早向我推介这套书的同学他又介绍我读傅柯、谈论女性主义、批判电视台的选美活动此外他也热衷于前卫剧场有一次捎来一迭稿纸是他新近写成的剧本……我也不甘落后向他介绍杨牧最新出版的诗集和我自己写的诗我们就这样在课余交换阅读情报那时我们还未知悉这样的阅读会怎样染织我们的人生留下班驳的纹理、脱落的毛线。那时我已知道他在《信报》的“戏间形采”专栏不定期发表剧评在《电影双周刊》的附刊“阅读都市”与汤祯兆展开笔战。九十年代初至中梁文道在《越界》发表更多艺评、杂文与人物采访我也一篇一篇的跟着读了后来他先后参与创办《打开》、牛棚书院、《EE》、《读好书》和《读书好》我自己也和别的朋友先后办了《呼吸》和《诗潮》两份刊物。除了《读书好》之外我们都耳闻目睹以上的刊物和朋友如何凝聚然后消散一个一个与之相关的文化议题如何热烈讨论又一再由于经验断裂而在不同场合从零开始重复展开这轨迹彷佛也是香港无数前代文化人的轨迹所不同的是梁文道在精致、前卫与普及、通俗之间愿意以更柔轫的心力接近于寻常巷陌人间相信这也是他创办牛棚书院的民间办学理念及其一直沿用“牛棚书院院长”名号之所由。逝者如斯大断裂当中阅读似乎成了少数得以延续的精神活动。阅读本书的关键与《弱水三千》一样在于梁文道对知识的分类。如果读者家中也拥有为数不少的藏书就会明白分类的重要性甚且有时分类的意义还不仅在于便于搜寻而更在于分类者为知识所赋予的观念。藏书家阿尔维托・曼古埃尔(AlbertoManguel)在《深夜里的图书馆》(TheLibraryatNight)一书中描述了各种私人藏书和公共图书馆的图书分类以及当中的趣闻其中私人藏书往往有许多异想天开的分类法有一位作家以各种颜色纸包装书籍封面并作分类如小说用蓝色西班牙文用红色等使其书房一眼看过去有如几度彩虹。曼古埃尔还记述他的书痴友好们各种古怪的图书分类法如把兰波的诗集《醉舟》列于“航海”之列把利瓦伊.史陀的《神话学:生食与熟食》列作“烹饪”一类!书痴们的古怪分类不是一种望文(书名)生义而是出于玩笑和重新安放知识之雅意。古怪的分类其实不止于私人藏书曼古埃尔留意到公共图书馆的分类也有离奇的类别如美国国会图书馆的目录里主题标题中还包括有“香蕉研究”、“蝙蝠皮装帧书籍”、“艺术品中的靴子与鞋子”等类别这是图书馆编目员的创造性杰作曼古埃尔认为“简直就像是对这些编目员而言书籍内容还不及它们所归类主题的独特性来得重要”。序言()其实对书籍分类的观念意义知之最切、用功最深者莫如中国古代的目录学家从《七略》以六经即儒学为中心演变至“经史子集”四部的分类古代目录学除了反映社会思潮流变也标示“辨章学术考镜源流”的意义。梁启超一###六年在《时务报》发表《西学书目表》把其时所见之译着分为西学、西政、杂类三项西学类又分算学、重学、电学、化学、声学、光学西政类包括史志、官制、学制、法律、农政、矿政等约相当于清末维新派新政的内容《西学书目表》作为一份书目既有配合新政的经世意图亦抱持以西方科技结合人文社会科学为改革中国的理念。梁文道首本书话集《弱水三千》依美国国会图书馆分类法的纲目为个人涉猎建立体系评说的对象是书本书以“准备做一个读者”、“不正常读者”、“政治花边”、“经典常谈”和“学点文艺腔”、“常识补充”和“都世界杯了你还读书?”共七项作类别评说的对象是读者在梁文道看来政治、经典与文艺、常识固然同等重要但更要紧的是作为一个“读者”的自觉。与一般消费性或功能性阅读不同的是本书所要造就的“读者”指向抗衡宰制和蒙蔽的自主姑不论谈论自主书商的《壮哉万圣》、关注内地女工的《打工妹的声音》、坚守言论自由的《十博士大战于丹》等文在最后一辑与足球相关的书评中梁文道举引多种书籍由足球谈到反全球化也谈论纳粹德军占领乌克兰时期球员因坚守尊严和自主而被处死《世界不是只踢一种球》、《心物不二说足球》等文谈论足球运动真正的趣味及其勇猛的精神理念批判商业行为带来的异化该辑文章由足球读出自主、抗衡和批判它绝不由犬儒和玄说而来实基于坚实的阅读系统这样的””读者」才得以强立于流变和断裂中。由此理念《读者》一书不妨视作我心目中的“现代目录学”之一种。在古代的目录学相关著述当中有一种称作“藏书纪事诗”记录藏书家遗闻轶事叶昌炽《藏书纪事诗》谈及清代藏书家冯舒冯班兄弟冯班“为人傥荡悠忽动不谐俗。胸有所得辄曼声长吟行市井间里中指目为痴先生怡然安之遂自署曰‘二痴’”冯氏藏书以异本闻名最著者为《文心雕龙》隐秀篇手钞本惜后世子孙不甚爱惜“即宋元精版尽化为蝴蝶飞去”叶昌炽题诗云:“沧海横流自闭门莫城西畔有孤村。箧中隐秀何须秘化作春风蛱蝶魂。”夫文体代降诗形代迁兹谨以新撰“藏书纪事新诗”一则演化梁文道《读者》一书之理念:阅读人间(梁文道《读者》)陈灭叶片掉落如书页飞翻我们的作者步过裂缝步过枯草织就的人间灰烬与硝烟化作霓虹你把它熄灭又轻翻书页换取另一房间的光容一切流逝都由阅读而复现我们的读者不就是我们窗格下疾书浮出的话圈悠悠飘过都市未破灭前又听见横巷间的暗语是犬吠还是哭声?列车划过删去车站前流浪艺人的歌声只有读者为都市编就的书页与尺牍一所抽象的图书馆与一串话圈编了目录二零零九年八月十日志自序:正常读者()英国评论杂志《Prospect》在年初的时候做过一个特辑找来一批人评选去年最被高估和最被低估的事物其中当然包括了书。一位记者选了加拿大哲学家查尔斯・泰勒(CharlesTaylor)的《世俗年代》(ASecularAge)他认为一般媒体都忽视了这本书的价值。查尔斯・泰勒是最重要的在世哲学家之一而这部厚达九百页的煌煌巨著则被誉为他一生中的最高成就。或许大众媒体忽视了它但学术圈可没走漏眼此书一出不只得到许多专业期刊的评论赞扬还拿下了一座人文学界的大奖。有意思的地方不是为什么主流媒体忽视了这本分量奇重的大书而是那位记者一个本身就是替《金融时报》、《卫报》和《TimeOut》等主流媒体供稿的传媒人为什么会看上这么难啃的学术专著《经济学人》、《新闻周刊》和《时代》杂志在香港拥有不少订户它们的长期读者应该知道这些英语主流刊物的记者和作者皆非泛泛之辈平日一篇报道固然看得出功底偶而出一本专题书也是文字可读内容扎实明显下过一番工夫。难怪市面上许多畅销的“非虚构”(nonfiction)书籍都是记者手笔。无论是谈全球暖化还是印度的崛起它们都跟得上学界的最新成果同时还照顾到了一般读者的程度。我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想但在看过这么多的示范之后我起码学懂了一件事:原来这就是正常的水平原来国际水平的传媒人是这样子的。最近两年常在大陆活动其中一件最叫我尴尬的事就是老有人称我为“学者”。所以当我看到有人在博客上留言给我说“你算哪门子学者你只不过是个‘伪学者’是个传媒人罢了”我就大大松了一口气。对极了我连硕士都没读完又怎能僭用“学者”之名我只不过是个传媒人在报刊发稿在电视台做节目如此而已。和那位喜欢查尔斯・泰勒的记者一样我也会花时间和精力去研读学术论著但我绝对写不出那种书甚至也不够格去为它们写一篇专业的书评因为我是一个传媒人。做一个以评论为主业的传媒人在大众媒体上发表意见应该要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解自己正在谈的话题。不用太深入但至少要读过一些有关的书以及学术研究假如连我们都不看这些东西那么学者们的苦心又有何意义呢我不专业不能在所有课题上投下长年的心血我只能泛泛而读什么东西都得摸一摸。然而这是个基本责任如果我根本没读过任何讨论民主化问题的材料和书籍我又怎么能去评论香港的民主进程读者又凭什么要看我的文章读书首先是我的嗜好然后是我工作的一部分它让我知道一点社会的脉动了解身边的人和事使我在面对镜头和稿纸的时候觉得比较踏实。既然是工作自当全力以赴所以我每天都花不少时间看书看杂志。这么多年下来竟然被一些朋友误会为“读书专家”别人找我去办讲座谈心得也就罢了自己竟然也当仁不让地弄起了读书节目与读书杂志好像还真是回事。可是我打从心底知道我只不过想努力做好一个达到正常水平的读者罢了。或许根本没有所谓的“正常水平”可我自己有把简单的尺子那就是看不看得懂人家在讲什么。二十多年前看台湾的《当代》杂志里头有一半的东西是我不知道的。那种感觉很难受为什么那些人老是说什么“众所周知解构主义的初次登场正好是在结构主义的高潮时期”“有名的韦伯论题到底能不能适用于东亚的情况呢”……似乎除了我之外每个人都晓得解构主义与韦伯论题是什么。类似的智性屈辱我后来还一再地在其他报刊上领会得到。除了我每个《信报》的读者好像都能理解高斯怎样分析公司的出现除了我每个《百姓》的读者都对遵义会议了如指掌除了我每个《读书》的读者都晓得陈垣的史学成就除了我每个《纽约书评》的读者都烂熟《在路上》的一字一句除了我每个《电影双周刊》的读者都看遍了高达的电影除了我每个《时代》杂志的读者都能理解上世纪七十年代石油危机的来龙去脉除了我每个《新科学人》的读者都懂什么叫做统一场除了我每个《南方周末》的读者都对中国的户籍制度了然于胸……自序:正常读者()据说这都是些很有影响力的刊物也都不算是特别艰深的专业期刊那么我为什么会不知道那些好像很多人都知道的事呢最令我介怀的不是那些文章那些报道的主题有多深奥(恰恰相反它们一般都写得很浅显)而是它们的作者总是很轻松地东引一句话西摘一个名字然后也不多加说明仿佛这是圈里人全都明白的常识。我努力阅读原动力就是想获得这份常识而已。假如连这点常识都没有我怎么能站在媒体的平台上和人家平起平坐呢后来有人告诉我隔行如隔山说不定一个《读书》的作者连一份《新科学人》都看不下去你又何必苦苦追求那种幻觉般的常识呢可是我又不服气了《新科学人》明明是科学界的流行读物怎么能轻易容许自己看不懂呢再说《读书》作者群不乏资深的老学者他们自己可以说自己“隔行如隔山”不必知道物理学的新一进展但我们干媒体的本来就要什么领域都浅尝一番这种话是不该随便讲的。也有人说《卫报》和《纽约时报》里有国际级的大评论家劝我不要痴心妄想能够企及他们的成就而何况这里是香港不需要那种程度。坦白讲我从来没敢奢望什么“国际级”的成就大师级的评论家如雷蒙・阿隆(RaymondAron)和苏珊・桑塔格(SusanSontag)靠的都不只是学历还有我所不及的非凡洞见与才气。不过我依然以为那最根本的基础学问还是要有的。我们这种平凡的评论人和他们的分别就像庸厨与食神的差异高下全在他处大家用的材料却是差不多的。于是我就这样子透过每日翻阅的报刊来激励自己试图令自己不要在队伍中落后得太远。说这番话丝毫没有要刻意显得很有志气的样子更绝对不是炫学。我是很真心地想要成为一个正常的读者再准确点说是想做个正常的媒体人、正常的评论人。我不一定写得出好东西做得出好节目但起码我算是尽到了责任。经过这许多年我现在算不算是一个正常的读者呢这么讲吧我开始能够体会浮士德的悲剧也开始明白知识、禁果与傲慢的关联了你愈是以为自己谦卑低下就愈容易犯上骄傲的罪愈容易陷入文字障所导致的我慢。于是你现在看到的这本集子全是我的副业一种心态稍迟渐缓之下的产物。但我不敢说我已经远离了那股推动过我的诱惑也不愿全然放弃正常读者的幻像。上一本书话集《弱水三千》出版之后有些年轻朋友期盼我能出一部更像“书”的书正如香港董启章当年对我说过的一样:“你应该写一本专著。”嘿!你又忘了吗我不是学者我只是一个正常的读者。你读过《红楼梦》吗――《如何谈论你还没读过的书》一如果篇幅不是那么有限我实在很想在自己办的读书杂志里开个专栏广邀各方名家轮流谈一本他们从来没有读过的经典比如说让一位教文学的大教授承认他其实从未看过《红楼梦》请一个自认是“看不见的手”底下玩偶的经济学家坦白交代他根本没有读过亚当・斯密的只言片语。这个灵感来自“英国钱钟书”大卫・洛奇(DavidLodge)的某本小说(我只能说“某本”因为我从未看过任何一本他的小说)。他在书里设计了一个游戏叫做“羞辱”玩法是让一群知识分子在饭桌上趁着酒意轮流忏悔说出自己没有读过的经典谁说出来的名字愈经典谁就愈无耻谁愈是无耻谁就赢了。听说那场游戏的最后冠军是个承认自己没看过《哈姆雷特》的英国文学教授。我又听说美国学术圈子里真有很多人在玩这个游戏听说。去年横扫法国知识界的畅销书《如何谈论你还没读过的书》终于在万众期待的盛况下译成英文了。直到执笔这一刻我还没收到这本书但是我绝对可以向各位读者保证我一定会把它由头读到尾的。什么书都可以不看这本书不行因为只要读了它以后别的书就大可束之高阁我就能够专心一意地写书话骗稿费了。然而这真是一本实用的指南吗虽然它的名字取得就像个指南虽然这就是它大受欢迎广获好评的原因但没有真正看过它你能确定它是本怎样的书吗成长就是一个不断发现自己被欺骗的残酷醒觉历程。想当年我也有过纯情的日子曾经十分羡慕法国人民的文化素质高不只电影晓得安排主角去法兰西学院听李维史陀讲课就连福柯最深奥难懂的《词与物》也成了地铁里人手一册的畅销书。直到上了大学有学长传授“书皮学”(bookcoverstudies)我才恍然大悟法国人有可能是世界上最懂得在知识上伪装在文化上炫耀的一帮家伙。学长说:“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在地铁里看《词与物》吗当然不是因为它好看得像侦探小说一样叫人爱不释卷。重点在于要让别人看见自己正在读福柯的新书正如穿衣服必须穿名牌读书也得读名著。只不过呢穿名牌衣服要低调牌子不可轻易外露读名著则要高扬封面一定得让人见得到。”或问:“既然如此又为什么一定要拿本福柯的新著何不干脆捧读福楼拜或者黑格尔”学长又说:“笨蛋!潮流呀!都什么年头了还看黑格尔一来那些知识美少女会嫌你老套二来那些没知识的美少女则根本不知道谁是黑格尔。至于福楼拜人家可是法国的曹雪芹你在地铁读《红楼梦》岂不表明你以前的教育不完整多没文化呀!”我又接着问:“我见过一些英国人会用特制的皮套套住封面不让别人知道自己正在看什么这是不是因为英国人比较踏实低调”学长嘿嘿一声冷笑:“低调那是因为他们不想让别人发现自己正在看一本很低格调的书。你以为那些小羊皮套里藏的是什么说不定是本三流通俗爱情小说更说不定是个超淫贱黄书呢。难得他们看得血脉贲张还要装出一脸严肃绅士状。所以说英国人比法国人更无耻。”二“以貌取人”英文的说法叫做“凭封面判断一本书”无论中西都不是值得鼓励的行为。但是人非圣贤有谁不好美貌呢再说要是不从封面判断书的好坏不凭封面去吸引客人在书海之中拿起一本书封面又有何用处在古登堡印刷术发明之后很长一段的日子里洋书是没有封面的甚至不装订就是一堆纸零零散散地送到书店去。那时候书还不多顾客上门都早有目标知道有什么新出版也知道自己要什么。客人们挑好了书再选封面材料或者牛皮或者羊皮连上头印的字款也随自己喜好叫书店师傅替你完成装书的最后手续结果就是你的私家藏书了。那是买书不靠封面的年代如今每日推出市面的新书数以万计还有哪家书店能够担起这种手工作坊的细活还有谁能不“凭封面判断一本书”呢书皮最出人意料的副作用就是催生了“书皮学”。以貌取书只不过是这门学问的幼稚园阶段它真正的内涵是让人单靠书皮就“读懂”了一本书。“书皮学”本是大学时代我们拿来嘲笑人的话。一个家伙平日看起来是个博览群书的鸿儒谈什么书他都能侃上两句似乎无所不观。但一再追问却又顾左右而言他从一本书扯到另一本书表面上举一反三触类旁通实则绝不深入永远在表象上徘徊。遇上这种人我们就称赞他“精通书皮学”。“书皮学”所以可能《蒂封庭》是因为现代出版业提供了充分的条件总是想尽办法让读者不用真个看书。例如封面一定会用最简明扼要的文字介绍一定会有夸张的名人推介以及书评精句至于作者介绍更是绝不可少(假如附上作者玉照你还能对这本书产生最直观的实感)。若是学术书籍那么书皮学的依据就更丰富了比如索引和参考书目内行人只消翻它一翻便能知道作者的功力和感受这本书的虚实。一部自称卓有创见的《文心雕龙》注释竟然只列了十来项参考书连人家说过的东西都看得不多你说它能多有创见呢一本陶渊明论要是附有日文书目这就说明作者对日本汉学的研究成果不至于一无所知了。懂得这种种窍门懂得从封底的有限讯息由小观大见微知著“书皮学”的门径就算是开了。今天治“书皮学”又比我们当年幸福得多全拜互联网的诞生。就拿“亚马逊”来说吧上头起码有一半的书可以让人饱览封面封底。看完这最表层的“书皮”你还可以翻看目录要是在目录遇上有趣的关键词你更能键入那个词搜索有它出现的页数速读几页。原来是吸引人买书的技术落在“书皮学”行家手中就成了“读通”一本书的利器了。再说那本《如何谈论你还没读过的书》据知作者皮尔・巴雅(PierreBayard)是个有功底的教授写作的态度很认真而且这本书也不是真正的指南其实它的真正目的是考察“不读书但又要谈书”的现象和历史。巴雅发现文化史上有一大串搞过书皮学的家伙其中更不乏歌德这等级数的名人。问题是为什么他们要去谈一些他们根本没看过的书甚至批评它们呢这是不是种文化圈的社交技巧呢还有许多作家学者喜欢公开表示自己从未读过某本书同时还保证以后也绝对不会碰它然而又能洋洋洒洒数千言地陈述自己不看它的理由。这是种最理直气壮最坦白的“书皮学”据说巴雅也有他的分析。这本《如何谈论你还没读过的书》我连见都没见过又怎么知道它的内容梗概呢这就叫做“书皮学”了你上网查查就懂了。书要读得好的日子有时候在街上和读者聊天或者看他们寄来的电邮我发现他们很关心书要怎么读才可以读得更快更多。可是叫他们失望了我并没有秘诀。如果真有这种秘诀的话我也想知道。其实何必曰快又何必求多呢在我看来读书最重要的是读得好。所谓“读得好”我指的是起码要读通一本书没把里头的基本事实搞错。目标看来定得极低但是在这个时代我发现这已是很难达到的成就了。且先别说读书光是看报原来也能产生很大的阅读障碍。举个切身经验为例话说近日我写了一篇文章藉着梁家杰参选香港特首的政纲受到传媒漠视批评香港人不言理想光求务实的平庸心态矛头指向的当然是自许务实的曾特首。为了说明大家厌谈理想的心态是怎么一回事拙作特别引介了现代大哲学家柏林(IsaiahBerlin)和波帕(KarlPopper)的相关说法。后来身为波帕徒孙的香港议员吴霭仪大姐为文响应申明再务实也不能不顾理想的指引作用。这一来回实在是友好的观点交流我以为颇有互相发明之妙。可是后来我看到一些评论居然以为这是场“笔战”而且还误读拙作觉得我是在帮曾荫权教训梁候选人不要好高骛远!同一篇文字果然是不同的人能看出截然不同的意思。如果说是我自己的文字不利落有表意官能的缺陷我也认了。但另一封读者来信就真叫我摸不着头脑了。这位读者劝告我身为文化人怎能在某大报公然撰文批评司法独立的原则说“法官失控”会为害社会这岂不是教坏下一代云云。老实讲这种论调出现在该报专栏绝不叫人奇怪只是老天在上呀我不只根本没写过这等伟论更从来没有福分得享在该报发表文章的荣光!莫非世上真有“两生花”还有另一个梁文道也在香港报刊上贩文维生不过我明白这都怨不得人这是社会的错时代的不对。二十一世纪的阅读合该如此。研究印刷史和书籍史的学者们有个共识认为古登堡(Gutenberg)印刷术的发明是人类两种阅读取向的分水岭。在印刷术普及之前读者追求的是“精读”(intensivereading)犹如古人注经务求一字一句都要看出个道理往往一本书能耗上一辈子的生命。原因简单那时流通的书数量极少一个罗马时代的学者要是能在一生之中读过三百本书就是惊人的鸿学硕儒了。等到印刷术出现书籍的复制方便了短短百年之间无论种类还是数量都有几何级数的增长。这时的学者如果只看过三百本书还敢对人夸称自己博学肯定遭人耻笑。所以印刷术的年代是个“泛读”(extensivereading)为王的时代读书首要是求多求广速度自然也得跟得上。终于到了我们这个“后古登堡”的年头媒体多样资讯爆炸。大家连停留在一个网页一分钟的耐性都没有错把另一个人当成你小子又有什么可怪问题在我老是怀旧总觉得最愉快的读书时光还是上大学的时候跟着老师读海德格尔(MartinHeidegger)的《存在与时间》一学期结束了竟然还没翻到第八十页。当阅读成为一种运动每当我被问起最理想的阅读应该是什么状态我就用史蒂芬・斯皮尔伯格(StevenSpielberg)拍的《机场客运站》(TheTerminal)做例子。在这部通俗讨喜的电影里面大美人凯瑟琳・泽塔琼斯(CatherineZetaJones)是个漂亮的空姐观众眼中的欲望对象男主角汤姆・汉克斯(TomHanks)的艳遇伴侣。有一场戏两人在机场里的书店碰上了男的问:“咦你买了本什么书这么厚。”女的答:“噢――一本拿破仑的传记。我最喜欢看和他有关的东西了。而且这本书厚成这个样子可以够我看上几天也才不过六元九毛九多划算!”请注意这是位有专门兴趣的读者她不是找一本人人叫好的畅销书也不是漫无目的地瞎挑而是情有独钟地追随拿破仑的足迹。其次她买书的态度很轻松主要是两个字“抵睇”。厚厚的一本书才卖七美元就能打发她好一段无聊的日子了。最后她没有故作严肃地先清一清喉咙再隆重介绍:“嗯这是本拿破仑传我研究拿破仑。”而且汤姆・汉克斯也不惊讶只是淡淡地讨论两句就算。看见这个场面的当时我就想象要是换了一位香港卖座导演来拍会怎么处理它呢他会不会来一个大特写镜头让那本拿破仑传的封面占据了整个画面再转向汤姆・汉克斯拍他讶异到合不上嘴的表情又会不会有什么特别的音效处理显得我们这位空姐格外出俗脱众呢我这么想丝毫没有轻视本地电影人的意思纯粹只是从香港的风俗习惯来推测罢了。我们的习惯是什么那就是把书看得格外崇高而神圣认为读书是一种很离世很出尘的行为。因此为了让它回到人间让它有点烟火味我们得不时出动大家都认得的名人推介好书甚至集合一大批小孩集体朗诵(最好能有破世界纪录的人数)好叫电视台看看我们都正在读书呢。劝人读书介绍好书我们一概统称为“推动”阅读风气仿佛不推它就动不起来了。简单地说我们香港人把读书搞成了一种运动。然而我总以为这样的运动不只“推动”不了阅读风气还会把它推下海淹死。所以在过去这么多年以来不论是在电子传媒做节目还是写书话专栏我都很清醒地告诉自己不要推动什么更不要煞有介事只要尽量好好地配合时势讲点故事有意无意地提醒一下:“瞧说到世界杯这本书有一段故事……”或者“民主当然重要某某人的某本书曾经说过……”这样就好。因此你正在看的这本书虽然看似一本书话原来却都是借题发挥。但愿有一天看我们的娱乐八卦杂志做明星专访能像《People》那一类外文刊物不只列出受访者的三围、星座以及最喜欢的食物和音乐等等还加上一条“最近正在看的书”。这表示名人不再负担推动读书的任务了因为每个人平时就有阅读的习惯而书之于人就和食物音乐一样必要但是日常不足为奇也不足称道。情形就像凯瑟琳・泽塔琼斯买了一本拿破仑传于是汤姆・汉克斯很自然地与她聊起拿破仑与约瑟芬的往事是戏剧的一段情节但它本身不是一出戏。莫记小过只有在读书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是个宽容的人。因为我的信条是一本书再怎么不对劲只要你已经翻开它了就不妨接受它。当然接受它并不意味你必须完成它只是一本书既然已经买了回来又看了几页如果气冲冲恶狠狠地把它甩出去然后喊一声“混帐!这家伙是个白痴”岂不是对不住自己。在这个已经不够好的世界里人是该对自己好一点的。静下来想想看天生我材必有用呀再糟的作者到底也是有妈生的再坏的书也是人家花时间写的。而妈妈是个多伟大的人物时间又是何等的宝贵呢更何况三人行必有我师难道一本坏书就教不了我什么吗可别自大坏书起码能叫你见识到世界之大天外有天。只是再宽容也好不知怎的就是有些沙石眼睛跳不过好像吃一顿美食旁边老有苍蝇飞挥之不去甚是恼人。例如香港某家出版社常出报纸文章结集有一次我看着看着发现它一本书里好几篇文章都有一段是重复的而且有规律。那条规律是它的第一段必然会在后面某部分重新出现这是为什么呢原来那些文章在报纸上登的时候编辑怕它太长为了醒目和提要于是抽出其中一段放在文首。看来是书的编辑一时大意把那一段当成是整篇文章的第一段重打重印了一回。不过这种报纸编辑手法通常会把那发挥提要作用的一段字粗体标黑以区别于正文。难道这本书的编辑和校对眼睛不好还是这本书根本没有编辑跟校对有些书挺可惜的明明不错但就是有几处资料错误的硬伤犹如完璧有瑕美男生疮。例如专出建筑和城市研究的台湾出版社“田园城市”最近出了本尚算图文并茂的《涂鸦・城市糖果地图》介绍英国街头的涂鸦艺术。两位作者在序言里引述一句黑格尔的名言“存在即是合理的”但把它张冠李戴说成是沙特的话。开头就错接下来怎不叫人提心吊胆。再进阶一点的还有两位香港年青学者写的《迷失丧拼场》是透视消费文化深入浅出的好入门但其中提到吉登斯(AnthonyGiddens)时却说他是“美国社会学家”。哎人家可是拿爵士的正统英国人还一度是布莱尔的智囊军师呢。或许是我太过吹毛求疵。大陆的出版业日益进步最近连食谱都出得又有文化又漂亮。“北京汉声文化”出了一套《山西面食》就让人看得很开胃。可是当我掀到一页捏猫耳朵的手部动作特写照时肚子竟不禁疼了起来。只见师傅揉面团的那双手十指指甲缝里竟是一圈黑边!这可是我多年中西食谱阅读经验里未曾得见的。难得图边文字还说做猫耳朵不需特殊工具“只要一双干净的手”。再转念一想卤菜名店的卤水不是常标榜一锅煮了几十年不倒不熄吗这个道理用在面点师傅手上应该也是通的。读者的身体()某年牛棚书展主题是“阅读与身体”虽然有很多关于身体的讲座跟活动但是没有一项是直接谈阅读和身体的关系有点可惜。很多人以为读书是一项纯智的行为与肉体无关但只要再想一想就会发现即使是在看来很静态的阅读过程里我们也得用上我们的身体器官例如眼耳手口无一不是肢体的一部分。只用理性只用灵魂你读得了书吗不过如果我们把阅读看成一连串的动作和姿态问题就来了。是什么把读书的方式和其他行动区分开来呢走路、睡觉、吃喝与拉撒和阅读的分别是否就只是后者总得有一书在手呢答案我还没想清楚但是我可以在我的笔记里找些有意思的材料写出来让大家帮忙思考那阅读中的人体是什么状态:坐以前念哲学史的时候有两个大思想家的阅读姿势令我印象分外深刻一个是笛卡尔一个是马基雅维利笛卡尔躺着读马基雅维利站着读总之都不像我们这样坐着读。一般人如果躺着看书多在夜间临睡以书安眠在进入个人最私密最与世隔绝的时刻前与这个世界做最后的交流。所以就寝前读书是种过渡身体的一半平躺不再移动另一半只维持最宁静最有限的运作意识则在充满声音、光线和对话的世界渐渐隐退进沉默和黑暗中。但是笛卡尔不同他喜欢赖床醒来之后继续在床上思考、看书直到点左右。这位现代哲学之父半辈子崇尚理性醒来之后继续躺在床上看书是不是要把这个过渡翻转过来让意识渐渐清明预备进入喧嚣的热闹世界呢从前我还以为笛卡尔只是个性格懒惰身体虚弱的人呢因为他在年被瑞典女皇请去教哲学一个星期有三天要早上五点半上课我们一向晚起的大哲习惯不了清晨天气又凉终于患上肺炎身亡。最近我才知道笛卡尔年轻的时候居然是个身手不错的剑手曾经在巴黎出手击退一帮想不利于一位淑女的醉酒汉。他后来还著有一部《剑击的艺术》可惜亡佚。马基雅维利《君王论》的作者据说他喜欢站着念书而且还要穿上最好最华丽的朝袍以示慎重。以前我总认为这些传说印证的是他对学问和知识的无限尊重教训我们后人可别把读书不当回事。原来这也是个误会。传说没错他确实有站着读书过久不支倒地的经验也确实在一封有名的书信里提到自己“在树林中带着但丁去泉水旁观鸟。回家之后就脱去灰尘满布的日常衣装换上最华贵的外袍以最恰当的姿态进入古人的宫廷……”但问题是我们该怎样解读他的行为如果我们依今人的阅读习惯去看这些故事自然会得出马基雅维利读书严肃得出奇的印象可是若放在当时的历史背景考察就会发现马基雅维利不特别这根本是文艺复兴学者的典型。首先我们都太习惯坐着看书却忽略了其他姿势的可能例如前面说过的躺着读以及直直地站着。荷兰莱顿大学图书馆有一幅著名的画年份标记为年画的是当年的大学图书馆。从中可见一排排的书柜戴着帽子的学者穿梭其间。书柜前面有些突出的架子高及肩膀架上有斜放的木板。有些学者就立在那些架子前面把书打开摊在斜板上阅读。这就是读书架了有点像今天教堂里的讲道台。实际上读书架与讲道台都是中古修道院常见的器具而修道院就是那个年代的学术中心学者也几乎没有不是修士神父的这些人看书讲道读圣经都习惯站立。当然他们也会坐下来看书不过站着读书绝对是常态之一不足为奇。如今我们若要站着阅读多半是在地铁或巴士里面一手握着扶杆一手持书。所以书本不宜过大现代袋装书流行也与公共交通工具的普及有关。但在中古欧洲一般学者研读的书籍其尺寸可就大多了绝对不适宜装在袋子里到处走更不可能只用一只手去捧读好在他们有读书架。到了马基雅维利身处的文艺复兴时期其实也有了小巧的十六开本(Octavo)只不过这么轻便的书只适合但丁等“流行作品”可以带到林中随处吟诵不宜盛载柏拉图与西塞罗的玄思和雄辩。古典著作最好还是要有古典的形态。读者的身体()马基雅维利的故事让我们看到当时书分两类一类轻装简便内容可亲怎么舒服怎么读另一类则庞大华美而深邃只合精研如果像中古修士那样站着看就最显隆重了。读书的时候穿上一等绒袍据意大利学者GuglielmoCavallo考证也是读希腊罗马名家经典的仪式之一并非马氏一人的怪癖。手读书一定离不开手的动作。看看书的历史就知道书的形态必然决定了手部动作的方式读不同型制的书双手的使用方式也有所差异。古书的模样从它留在今天语言上的痕迹可见一二。“卷”、“篇”、“册”都是文本书籍的单位尤其“卷”与“篇”更被假设为一种意义自足完整的文本章节。一卷与另一卷之间一篇和另一篇之间要记的事要表达的意思都应该有不一样的地方。其实它们原本是书籍文献的形式和计量单位。篇指的是编纂在一起的竹简一片片竹简用绳索穿起来乃成一篇。如果用的绳子是牛皮所制就叫做“韦”编。“孔子读易韦编三绝”一般认为说的是孔子读《易经》一读再读竟连编竹简的牛皮绳子都弄断了。尚要留意的是比起用细麻绳做的“丝编”牛皮制的“韦编”要来得更坚韧也更贵重一般只用在最重要的书上例如被奉为先王大典的《易经》。而“三”这个字在此是虚词代表多的意思。所以我们可以想象一下孔子这个贵族后裔正在认真苦读装潢华贵的《易经》翻来卷去好好一卷竹简一不小心就散落开来的狼狈。自古以来学者们普遍相信“篇”是竹简的单位“卷”是丝布制“帛书”的单位也就是说用布帛做的书应该是一张张卷起来的。“图穷匕现”画在帛上的地图卷成一卷看的时候一手按在先揭开的一端另一手推着剩下的一端渐渐推展(请注意“展”这个动作就是当时看书的常见姿势)直到末端凶器与杀意才一起暴现。但是按今天考古发掘所见竹简确是以卷状存放帛书却没有成卷的它们全是摺叠起来层层压着或者对摺或者四摺六摺。如果帛书的标准装帧就是摺叠状那么看它的动作肯定就不是看简书般地“卷”了。还是它也有卷起来的时候只是收藏贮存时才换了一种处置方法呢相应于中国上古年代希腊人和罗马人看的书也是卷状的拉丁文里叫做“volumina”(英文volume的来源)汉译“卷轴”。它与中国汉代之前的竹简帛书的分别就在那根轴子之有无。除了欧洲人的书有根轴棍外虽然大家的书都呈卷状但看的方法还是不一样的。第一个不同是文字的排列汉字由上而下竖排成行再从右往左刻写在一片片竹简上读起来自然是用左手往左推好展露那未读的部分。但欧洲语文却是相反地自左而右一排排横写所以他们的卷轴也正好得反过来读用右手向右方舒展。第二个不同在于看中国的书卷是把一卷书慢慢摊展开来看到最后书也应该就完全摊平了。可是欧洲卷轴则是一边以右手退出未读的纸草另一边用左手反向回卷读过的部分于是看完一卷书它还是一卷书的模样只是抄上文字的那一面从底面翻转到了外面所以终卷之后还得像看完一卷录影带般地回卷。无论中西书卷的世代都过去了我们现在看的书是一页页装订起来翻动迅速方便的“书本”(codex)。将来还会不会有另一种崭新的书籍样式需要我们采用全然不同的肢体运动来配合阅读呢又或者电脑和鼠标的到来就已宣告人类千多年“书本”年代的终结好比当年它们终结了卷轴和竹帛一样我只知道今天我们坐在电脑萤幕之前手握“老鼠”上下推移并以指尖点压虽是前所未见的阅读动作但那屏幕画面的移动概念却兜了个圈回到古代文字成为一篇连续体而非可以断开的页面。一篇文章看到一半若想回头翻查就得往前卷动英文叫做“scrolling”正是罗马人阅读卷轴的动作。窥探灵魂―――《AtHomewithBooks》()一每一本香港的流行杂志都会定期刊登名人或者设计别致的家居采访告诉读者屋主的品位爱好设计师的巧意匠心然后我们叹服甚至效仿。可是我几乎没怎么看见过有一个家庭是有书房的。就算有也多是虚有其名的书房除了一张桌子放了文件和电脑之外往往就是一两座架子空空洞洞(或者简约)书呢往往连一柜都装不满。假如这家人有小孩情况可能好一点课本和参考书总是要的。这也说明了香港的主流想法读书是学生的事长大就不必读了正如钢琴是孩子必须面对的刑具进了大学就可以放下这苦杯了。常言道:“书是一间屋子的灵魂。”为什么如此华贵如此耀目的居家环境可以没有灵魂呢让记者来拍照这样的房子在我看来就像展示一座重金修建的陵墓里头没有活人的气息。如果这话说重了那就再说一则我百听不厌也很乐意到处散布的真实故事。话说一个刚进哈佛的大学生很不幸地选了一门中古英语文学课授课的老教授是个闷蛋和课程的内容搭配得天衣无缝。好不容易暑假来了于是这年轻人兴奋地开始他在旧书店的暑期工每天开车去不同地点搬运人家不要的旧书忙得不亦乐乎。有一天他应召前去市郊一幢有片漂亮小花园的老房子收书女主人开门引他入内这才发现要收的就是那闷蛋教授的书他死了这年轻人是他教过的最后一批学生。年轻人在教授的房子里巡视看见一整柜的侦探小说想不到老人有这么有趣的嗜好他微笑。再看通向花园的后门旁是两柜园艺书寡妇说:“他喜欢种花”然后年轻人注意到玻璃门外阳光下的草地上犹有刚洒过的水珠发亮恰巧他自己的最大嗜好正是园艺。接着他下了一个决定他要自己买下教授的所有藏书。为什么他后来对人解释:“自我看见教授的书才知道他在课堂以外是个怎么样的人物那些书是他的完整灵魂。如果我把它们运回书店这些书就会被拆散分置到不同的书架上那就等于他的彻底消亡了。”为了让教授不死直到毕业他还在替旧书店老板打工还债好在这老板也是个有情人给了他五折。书是一个人的灵魂藏书是一间房子的灵魂所在。为了窥探且公开他人的秘密我一直想做本书去访问我最好奇的读书人看看他们的家请他们介绍自己的藏书。后来我发现台湾的边城出版社出了本《逛书架》干的就是这等勾当里面有杨泽、张大春和陈建铭等人壮观的书屋比起平常在杂志上见到的那些样板房实在富足。后来他们的魔爪又伸向了香港的读书人编制出《逛逛书架》一辑我只好叹息自己的动作太慢。还好我又找到了机会替香港电台客串一个读书节目跑去一些名人的家里看书(到底是电视节目嘛)。可惜部分爱书的名人太精了例如董桥先生平常对着我等后辈总是很亲切但这回他还没听完我的话就立刻笑着打断:“不行不行这种事怎么可以可不能让那么多人看。”二说到窥探书房的书这许多年来我最喜欢的还是《AtHomewithBooks》因为它打开的书房叫人有意外之喜并不总是文人作家那么沉闷。例如老牌乐队“滚石”(RollingStone)的吉他手奇夫・理察(KeithRichards)的书房。想不到吧这位摇滚巨星居然是个书虫。书里的访问一开头也是这么写:“一个‘滚石’怎可能拥有一座藏书室一个‘滚石’何时会跑去买书呢他一年到头巡回演唱总是同时住在好几个地方总是被他的吉他占据。然而没有什么别的东西可以比得上躺在自家藏书室的沙发上埋首书堆更要令奇夫・理察感到心满意足的了。”窥探灵魂―――《AtHomewithBooks》()原来奇夫・理察不只爱书还收集了不少十九、二十世纪的主要小说。他读书一来是因为巡回演出的路程很沉闷不读书何遣永日其次他是为了了解自己这一行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要在成千上万的人群面前工作他们永远尖叫永远摆动。这和一个独裁者拥有的效果差不多。我很有兴趣知道人们为什么会拜倒在独裁者跟前又是什么刺激起了这种群众心理。……我觉得一个人在舞台上的转化是很神奇的你会变成大众狂热的一部分在那一刻你会遗忘自己这是否也是希特勒经验过的事呢”所以他喜欢看有关纳粹和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历史书看他那古典风格的书架这方面的藏书确实不少。不知道华人流行音乐圈里有谁能分享这种嗜好呢《AtHomewithBooks》由擅长美术图册的ThamesHudson出版当然少不了精美照片和设计的元素。他们特别造访了七位建筑师和设计师看看这些关注视觉形象的人怎样处理令人头痛的书堆。例如曾经设计过许多著名图书馆的后现代建筑大师格雷夫斯(MichaelCraves)他的观点十分特别。一般建筑师喜欢把狭小的空间弄得看起来比实际上要宽大以避免书籍造成的压迫感可是格雷夫斯却反其道而行刻意使自己本来挺宽敞的藏书间变得像条窄街。他的理由是要将两壁屋顶的书架看成一条路上的迷你建筑群走进去就像逛智慧的大城沿路每一座楼房里都存放着专属的知识。这本书还有一个好处它实用提供了一些书迷们喜闻乐见的诀窍和资料比方说书房里的灯光应该如何安排书架又该怎样整理。假如你是书毒重症患者手头宽裕家住复式洋房还可以按照它的介绍去纽约帮衬“普特南滑动楼梯公司”(PutnamRollingLadderCompany)。这家百年老店专长手工打造图书馆与藏书室用的楼梯花样繁多木质精良。买一把放在家里肯定比廉价铝制摺梯雅观多了。记得两年前曾听林行止先生说他也想找人做一具可以在书架前左右滑动的梯子当时我答应给他这家公司的名字和地址结果回头就忘了真抱歉。只好现在抄下来以飨同好:HowardStreetNewYorkNY。电话:。如果你只是有钱但不如林先生这般爱书懂书偏偏又想弄间壮观的书室以添风雅那该如何是好不怕你可以找这本书里介绍的汤美兹(KurtThometz)他有家顾问公司叫做“私人图书室”(ThePrivateLibrary)专门提供收集和整理藏书的服务。就算你是超级书迷不屑他人代劳但若拥书过万有时要找书难免也会有望洋兴叹此时你就知道专人服务的好处了。我请不起专家为我服务只好努力钻研盼有那么一天自己成了专家能替文化富人效劳亦不枉一生读书矣。书房不可无书梯――《书天堂》一林行止先生不只是擅写评论的“香江第一健笔”他更是个爱读闲书的读书人。几年前和他午饭正好是他要重新装修房子的时候。他最关心的自然是藏书的问题。听林太太说林先生想造一副爬梯就像图书馆里用的那种既方便在书架的高层取书又可以在整面书墙前左右滑移。恰巧我在书上看到纽约有家专造书梯的“普特南滑梯公司”(PutnamRollingLadderCompany)后来就介绍给林先生希望他真能从这家老字号订到一座优雅实用又牢靠的梯子。我家可没有那么大的空间楼底又不高实在不需要这种专门又气派的梯子。但欲望就是如此有一件漂亮的衣服就想要合适的配衬接下来就该要个宽敞的衣帽间了。小时候渴盼坐拥书城虽南面王不易的乐趣直到家里头书满为患就开始思慕一架很有图书馆味道的爬梯了。尤其自我知道这个世界上竟有普特南公司这种专造书梯的店子之后就更是觉得生活里好像少了点什么。好在我是那种书迷就是自己没有的东西固然想要若是人家得了也不妒忌反而替别人高兴觉得自己喜欢的事物有同好欣赏吾道果然不孤。这就是我看钟芳玲《书天堂》的感觉了。钟芳玲本行和我一样念的是哲学但她比我强的是起码读到了博士才半途而废。照她的自述那是因为“在写博士论文时发现自己喜爱古登堡更甚于亚里士多德”“自此抛弃哲学投身与书相关的行业”。虽然我知道她是个勤快的作家做过出版社总编辑但和大部分读者一样我总以为她真正的职业是逛书店而且是逛遍全世界的书店。她的第一本书《书店风景》就是份书店阅读报告我们可以看到她怎样寻幽探秘然后登堂入室地逐一拜访欧美的著名书店。到了《书天堂》她走得更远连普特南都去过了。看她的描述和照片那些林林总总五花八门的书梯简直变成了必需品。西塞罗有一句名言:“没有书籍的房间就像没有灵魂的肉体”。钟芳玲则以为“一个充满书籍的房间还必得包括一个普特南打造的书梯才真正称得上完美无憾”。说得真好假如满屋子的书就是人类文明的灵魂又怎能没有一座梯子去测量它的深度呢这架书梯的作用不是炫耀藏书的数量也不是为了彰显书房的气派它不是劳斯莱斯车头上的那只小飞人相反地它是提醒我们的工具告诉我们天堂总在上方一面书墙前的书梯就像把过于迷你的尺子始终无法量度出智慧的无边极限。唉!你看我还只是在奢望一把梯子的幻想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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