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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雪岩

胡雪岩

kiki
2009-04-19 0人阅读 举报 0 0 暂无简介

简介:本文档为《胡雪岩pdf》,可适用于高等教育领域

出版前言红顶商人胡雪岩胡雪岩(18231885)清末大资本家。初年在杭州设银号经理官库银务。1861年从上海运军火粮米接济杭州清军被太平军击退。次年又为清军勾结法国侵略者组织常捷军”。1866年协助左宗棠创办福州船政局又为左宗棠办理采运事务筹供军饷和订购军火代借内外债一千二百五十余万两。他依仗湘军权势在各省设立阜康银号在杭州开设庆余堂药店并经营出口丝业。1884年受洋商排挤破产。台湾作家高阳在《一代巨贾胡雪岩》(原名《胡雪岩》)一书里描写胡雪岩白手起家买空卖空终成一代巨贾的传奇经历。《红顶商人胡雪岩》接续前书但独立成篇。写太平军占领杭州王有龄自杀胡雪岩失去靠山转投左宗堂门下写胡雪岩晋升官场操纵商场攀上事业的巅峰但面临着四伏的危机而不觉揭开了胡雪岩传奇的新的一页。小说内容丰富情节曲折写历史风云波澜起伏绘人情世态细致入微但以胡雪岩的口吻写“红顶商人”对太平天国和清政府的斗争的描述、评介自非我们所能苟同。由于故事连接为便于阅读此书再版时将原《红顶商人》、《萧瑟洋场》与《灯火楼台》合为一书以《红顶商人胡雪岩》为书名。第一章“禀大帅”戈什哈向正在“饭后一局棋”的曾国藩请个安说“浙江的差官求见。请大帅的示:见是不见?”曾国藩正在打一个劫这个劫关乎“东南半壁”的存亡非打不可然而他终于投子而起。“没有不见之理。叫他进来好了。”那名差官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行装九月底的天气早该换戴暖帽了而他仍是一顶凉帽顶戴是亮蓝顶子可知是个三品武官。“浙江抚标参将游天勇给大帅请安。”那游天勇抢上两步跪下去磕头背上衣服破了个大洞露出又黄又黑的一块皮肉。“起来起来!”曾国藩看他那张脸仿佛从未洗过似的内心老大不忍便吩咐戈什哈说“先带游参将去息一息吃了饭再请过来说话。”“回大帅的话”游天勇抢着说道:“卑职奉敝省王抚台之命限期赶到安庆投递公文请大帅先过目。”“好好!你给我。你起来说话!”“谢大帅!”游天勇站起身来略略退后两步微侧着身子解开衣襟取出一个贴肉而藏的油纸包厚甸甸地似乎里面装的不止是几张纸的一封信。那油纸已经破裂但解开来看里面的一个尺把长的大信封却完好如新曾国藩接到手里便发觉里面装的不是纸是一幅布或绸。翻过来先看信面写的是:“专呈安庆大营曾制台亲钧启。”下面署明:“王有龄亲笔谨缄。”再拆开来果不其然是一方折叠着的雪白杭纺信手一抖便是一惊字迹黑中带红还有数处紫红斑点一望而知是血迹王有龄和血所书的只有四个海碗大的字:“鹄候大援”另有一行小字:“浙江巡抚王有龄谨率全省数百万官民百拜泣求。”曾国藩平主修养以“不动心”三字为归趋而此时不能不色变了。大营中的幕友材官见了这幅惊心动魄:别具一格的求援书亦无不动容注视着曾国藩要看他如何处置?曾国藩徐徐卷起那幅杭纺向游天勇说道:“你一路奔波风尘劳苦且先休息。”“是多谢大帅。”游天勇肃然答说:“卑职得见大帅比什么都安慰种种苦楚这会都记不起来了。只求大帅早早发兵。”“我自有道理。”看他不愿休息曾国藩便问他浙江的情形“你是哪天动身的?”“卑职是九月二十从杭州动身的那时余杭已经沦陷。”游天勇答道“看样子现在杭州已经被围。”“杭州的城池很坚固。我记得‘一统志’一说是十个城门。”曾国藩念道:“‘候潮’听得‘清波’响‘涌金’‘钱塘’定‘太平’。宋仁宗的时候处士徐仲晦愿子孙世世不离钱塘说是永无兵燹之灾。想来杭州可以守得住。”他念的那句诗游天勇倒是听过是拿杭州的十个城门候潮门、清波门等等缀成诗成至于什么宋朝人的话他就莫名其妙了。只是听语气说杭州守得住便无发兵之意游天勇大为着急不能不说话。“杭州的城坚固倒是不错。不过守不长久的。”“喔”曾国藩揸开五指抓梳着胡须问:“这是什么道理?你倒说来我听听。”“杭州存粮不足。”杭州虽称富足但从无积米之家。浙西米市在杭州东北方一百里处的长安镇杭州的地主每年所收租谷除了留下一家食米之外都运到长安镇待价而沽所以城里无十日之粮。这年春夏青黄不接之际米价大涨而杭州经过上年二月间的一番沦陷劫掠一空留下来的百姓艰苦度日哪里来的钱购粮存贮?本来是想等新谷登场好好作一番储粮的打算谁知兵败如山累累满野都便宜了太平军。“唉!”曾国藩深深叹息“在浙东的张玉良、李定太如果肯拼命抵挡一阵就好了。”他接着又问“守城最要紧的是粮食丰足。王抚台难道就不想办法?”“王抚台也在极力想办法去年就出告示招商采买答应所过地方免抽厘税。不过路上不平靖米商都不敢来。”游天勇说“卑职动身的时候听说王抚台预备请胡道台到上海去采办粮食军火也不知运到了没有?”“哪个胡道台?”曾国藩问“是胡元博吗?”“不是。是胡雪岩。”“喔喔是他!听说他非常能干?”“是!胡道台很能干的杭州城里大绅士逃的逃躲的躲全靠胡道台出面借粮借捐维持官军。”曾国藩点点头默想了一下杭州的形势随又问道:“钱塘江南岸呢?现在浙江的饷源在宁绍这条路线是畅通的吧?”“是。全靠这条路。不过。”“你说!有什么碍口的?”“回大帅的话过钱塘江萧山、绍兴、宁波一带都归王大臣管他跟王抚台不和。事情。”游天勇略微摇一摇头说不下去了。王大臣是指钦命团练大臣王履谦。曾国藩亦深知其人并且曾接到他来信诉苦说绍兴、宁波两府每月筹饷十万两银子解送省城而王有龄未发一卒渡江。现在听游天勇的话似乎事实并非如此。但不论谁是谁非将帅不和兵民相仇总不是好兆。浙江的局势真是令人灰心。“你下去休息。”以曾国藩的地位若有所处置自不须跟游天勇明说更不必向他作解释只这样吩咐:“你今晚上好好睡一觉明来取了回信即刻赶回杭州去复命。公文、马匹、盘缠我会派人给你预备。”“是!”游天勇站起身来请个安“多谢大帅。”跑上海、安庆的轮船是英商太古公司的四明号船上的买办叫萧家骥原是上海的富家子生就一副喜欢搜奇探秘的性格最初是因为好奇拜了古应春做老师学英文。再由他的“师娘”七姑奶奶而认识了“舅舅”尤五他跟着七姑奶奶的孩子这样叫因而对漕帮也有了渊源。但是他跟胡雪岸一样是一个深懂“门槛”里的内幕却是个在“门槛”外面的“空子”。为了曾国藩派李鸿章领兵援沪四明号接连跑了几趟安庆到得事毕已在深秋萧家骥方得抽空去看古应春。古应春很得意了先跟胡雪岩合作丝茶生意很发了点财及至江浙局势大变丝茶来路中断改行经营地皮由于逃难的富室大族纷纷涌向上海租界地价大涨特涨越发财源茂盛。而且近水楼台选地鸠工购料都方便所以在新辟的二马路上造了一所极精致的住宅一家三口七姑奶奶生了个儿子倒用了上十口的下人。他们师弟的感情一向深厚自然先谈些旅途情况之类的闲话。说不到几句听得七姑奶奶的声音接着便出现在他们面前浓妆艳抹一张银盆大脸白的格外白红的格外红加以首饰炫耀更令人不可逼视。“师娘要出门?”萧家骥站起身来招呼。“是啊有两个远道来的亲戚去见见上海的市面。逛逛洋行兜兜风。”“这么冷的天去兜风?”古应春打断她的话笑道:“你在发疯!”古应春就爱捉他妻子话中的漏洞七姑奶奶听惯了不理他管自己往下说:“中午请客人吃番菜下午去看西洋马戏。晚上还没有定要不要在一起吃饭?”“不必了!晚上回家吃饭。这两天蟹好我去弄一篓蟹来。”“对!”七姑奶奶大为高兴“今年还没有好好吃过一顿蟹。”接着又叹口气“遭劫!兵荒马乱蟹的来路都断了。这个年头做人真没味道。”“好了好了不要不知足了!”古应春说“你住在夷场上不忧穿、不忧吃还说做人没有味道那末陷在长毛那里的人呢?”“就为的有人陷在长毛那里消息不通生死不明教人牵肠挂肚所以说做人没有味道。”说着便是满脸不欢。“顾不得那么多了。”古应春用劝慰的语气说:“你们去逛逛散散心晚上回来吃蟹。”七姑奶奶没有再说什么低着头走了。古应春亦不免黯然“局势很坏。”他摇摇头“杭州只怕就在这几天完蛋。”“胡先生呢?”萧家骥问道:“不晓得在杭州怎么样?”“没有信来。”古应春忽然流下两滴眼泪“这么一个好朋友眼看他失陷在里面也不晓得将来还有没有见面的日子?这两天晚上跟你师娘谈起来都是一整夜睡不着觉。”“吉人天相!”萧家骥劝慰他说“我看胡先生不管他的相貌、性情、行为都不象是遭劫的人。再说以胡先生的眼光、心思又哪里会坐困愁城束手无策?”这几句话很有用古应春想了好一会点点头说:“我也怎么样都看不出他是短命相。”在古家吃了饭师弟二人同车而出古应春将他送到了船公司自己便到他的做地产的号子里派“出店老司务”去买蟹特为关照:只要好价钱不论。有这一句话事情就好办了。那老事务也很能干到内河码头上等着等到一只嘉兴来的船载来十几篓蟹眼明手快先把住一篓好的不放手然后再谈价钱。“五钱银子一个大小不论这一篓三十二个格外克己算十五两银子。”“十五两银子还说克己?”“要就要不要拉倒。你要晓得蟹在嘉兴不贵这一路到上海是拿性命换来的难道不值五钱银子一个?”说着就要来夺回他的货色。老司务哪里肯放但是也不能照数付价摸出十二两现银塞到货主手里此人不肯接软磨硬吵十四两银子成交。将蟹送到古家七姑奶奶刚好回家拿蟹来看只见金毛紫背壮硕非凡取来放在光滑如镜的福建漆圆桌上八足挺立到处横行。那老司务看着不由得就咽唾沫。七姑奶奶本性厚道也会做人当时便对老司务说“买得多了你拿几个带到号子里跟同事分着尝尝。”说着便从篓子里拎了一串出来恰好五尖五团整整十个就手递了过去。老司务却不肯要无奈七姑奶奶执意要大家分尝只好带了回去。然后亲自下厨指挥厨子用紫苏蒸蟹。接着又开箱子找出一套银餐具小钳子、小钉锤做得极其玲珑可爱。正在吃得热闹的当儿只见人影幢幢有人声、也有脚步声七姑奶奶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见这种情形一下子吓得手足发软、脸色苍白因为她家在她六岁的时候遭过一阵火灾当时的情形就是如此快三十年了印象不消余悸犹在。“不要这样子”她又气又急地喊“你们在乱什么?”一句话没有完只见男仆扶进一个人来七姑奶奶越发惊心但总算还好一眼瞥见古应春是好好的。他抢上几步亲手揭开门帘不断地喊:“扶好扶好!”又抽空向里说了句自是对七姑奶奶而发:“快叫人搬一张藤靠椅来!”惊魂初定的七姑奶奶问道:“谁啊?”不知从哪里闪出来一个萧家骥接口说道:“胡先生!”“哪个胡先生?”“还有哪个?小爷叔!”七姑奶奶一听心就酸了急急往门口迎了出去正好男仆扶着胡雪岩到门口灯光映照哪里还认得出来?“是小爷叔?”“七姐!”满脸于思憔悴异常的胡雪岩勉强笑了笑露出一嘴森森的白牙“是我。”“真是小爷叔?”七姑奶奶双泪交流“怎么弄成这个样子?”“这时候哪里有功夫说话?”古应春不耐烦地催促:“还不快搬藤椅来?”七姑奶奶赶紧回身指挥丫头搬来一张藤椅铺上褥子男仆们七手八脚地将胡雪岩扶着躺下她这时才发觉胡雪岩一条腿受伤了。“快请医生来!拿姜汤!”古应春一叠连声地吩咐:“熬粥!”事出突兀七姑奶奶乱了枪法倒是萧家骤比较镇静:“师父你让胡先生先坐定了再说。”胡雪岩那边坐定下来已有丫头端来一碗红枣姜汤他一面喝一面喘气手在发抖、腿在抽筋那副样子看在七姑奶奶眼里视线立刻就模糊了。“这是虚极了!”古应春对他妻子说“这时候还不能多吃东西你把那枝老山人参拿出来。”这是因为胡雪岩已经两个月没有吃过一顿饱饭坐只小船一路逃出来由于身上带着公事不敢露面昼伏夜行穿过一个接一个的“长毛窝”沿途也不容易弄到食料就算有也不能尽情饱餐因为肠胃太弱骤饱之下无法消化。相传每年冬天开施粥厂头一天总有几个穷汉因为过于贪心而胀死七姑奶奶也懂这个道理急急去取了那枝出自大内、珍藏已久的吉林老山人参来让胡雪岩嚼咽而食扶保元气。“小爷叔”七姑奶奶望着他那条受伤的腿说:“我看看你的伤口。”说着就要伸手去捧他的脚胡雪岩急忙往里一缩。伤是在嘉兴附近为长毛盘问时一句话不对劲被砍了一刀无医无药在荒郊野庙胡乱找了些香火掩敷从小褂子上撕了些布条扎紧如今正在溃烂血污淋漓肮脏不堪所以胡雪岩不愿让她沾手“七姐你不要动它。”胡雪岩说一句便喘气停了一下又说了两个字:“我饿!”“我晓得、我晓得!粥在熬了。”七姑奶奶想到一个办法“我先弄些东西来给小爷叔吃。”我亲自入厨舀了一碗现成的鸡汤撇去浮油撕一块脯子肉剁成肉泥倒在汤里然后取一块米粉做的奶糕在鸡汤中捣碎泡化成了一碗“浆糊”亲手捧给胡雪岩。一闻见香味胡雪岩先就忍不住连连咽着唾沫接到手里恨不得一下子吞进肚里但他想到过于露出“馋相”会伤他们夫妻的心所以不得不强自抑制着装得斯文从容地一匙一匙舀着吃。一大碗浆糊吃得光光实在意有未尽便用无可奈何的声音说道:“七姐五脏庙还在造反。”“小爷叔”古应春劝他“等下再吃!“喔!”胡雪岩点点头但脸上是异常失望的神色。七姑奶奶大为不忍但也不能不顾他的肠胃随即说道:“这样吧弄点吃不坏的东西来吃。”于是装了几盘零食松子、杏仁、蜜枣、金橘饼之类为他“煞馋”而就在这个时候伤科医生到了检视伤口认为相当严重总要半个月才能行动。“这这办不到”胡雪岩很着急地说“至多三、五天我一定要回去。”“什么?”七姑奶奶急急问道“小爷叔你还要回去?回杭州?”“是啊!杭州城里多少张嘴都朝天张大了在等我。”“小爷叔是受王抚台的重托特为到上海来买米的。”古应春向七姑奶奶解释:“这是救命的事小爷叔确是不便耽搁我已经派人去请五哥来商量了。不过”他转脸向伤科医生问道:“先生无论如何要请你费心不管用什么贵重药总要请你想个法子让我们这位小爷叔三五天以内就能走动。”“真的。”这时的七姑奶奶也帮着恳求“郎中先生你要做做好事我们这位小爷叔早到一天杭州城里就要多活好些人。这是阴功积德的大好事郎中先生你一生看过的病人没有比这位再要紧的。”最后这句话很有力量伤科医生大为动容将他的伤口左看右看攒眉咂嘴了好半天说出一句话来。“办法是有只怕病人吃不起痛苦。”“不要紧!”胡雪岩咬一咬牙说“什么痛我都不在乎只要早好!”“说说容易。”伤科医生大摇其头“看你的样子人是虚弱到了极点痛得厉害人会昏过去。等我想想。”他转脸问道:“古先生你不是认识外国医生?”这一说提醒了古应春悔恨不迭只为胡雪岩的模样令人震惊一时昏瞀竟想不起请西医如今倒不便“另请高明了”了。“是!”他只好先回答了再说。“外国医生的看法来得慢:不过他们有两样药很管用你能不能去要点止痛药来。”“这”古应春面有难色他知道西医跟中医不同不曾诊视过病人不肯随便给药而且止痛的药也不止一种有外敷、有内服“要哪一种止痛药总得有个药名才好。”“药名就说不出来了叽哩咕噜的洋文弄不清楚。”伤科医生略停一下下了决心“算了!耽误时候也不是一回事我先动手。”于是他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布包一打开来雪亮耀眼是几把大小不同的刀钳然后用新棉花擦拭伤口运刀剜去腐肉疼得胡雪岩满头大汗。古应春和七姑奶奶心惊肉跳也陪着他淌汗同时还得胡作镇静想出话来安慰病人七姑奶奶象哄小孩似地不断地说:“不疼、不疼马上就好了。”毕竟好了敷上止血定痛的“降香散”包扎妥当伤科医生自己也大大地舒了口气“总算还好没有变成破伤风。”他说“‘金疮出血太多其脉虚细者生。’如今千万要好好照料疏忽不得。”接着他又说了许多禁忌不能劳动不能生气不能大说大笑还要“忌口”咸、酸、辣和热酒、热汤都不能喝连热粥也在禁忌之列。“糟了!”七姑奶奶说“刚喝了一大碗热鸡汤。”“喝也喝过了提它干什么?”古应春说“以后小心就是了。”等伤科医生一走古应春要改请西医来看七姑奶奶不赞成胡雪岩也表示不必因为他自觉痛楚已经减轻证明这位伤科医生有些手段自不宜更换医生。“我精神好多了。”胡雪岩说“办大事要紧。五哥怎么还不来?”“今天是他一徒弟续弦在吃喜酒我已经派人去追了。小爷叔”古应春说:“有事你先分派我。”“好!”他探手入怀掏摸了好半天才掏出一个油纸包递了给古应春。打开油纸包里面是惊心动魄的王有龄的两通血书一通致闽浙总督庆端乞援以外更望设法督催一直逗留在衡州的李元度带领所募的湘勇往杭州这方面打好牵制长毛减轻杭州的压力。还有一通是给江苏巡抚薛焕的要求筹饷筹粮同时附着一件奏稿托薛焕代缮拜发。其中详叙杭州被围绝粮归咎于驻在绍兴的团练大臣王履谦勾结劣绅把持地方视省城的危急如秦人之视越更骇人听闻的是居然唆使莠民戕害命官九月廿四长毛窜陷钱塘江南岸与杭州隔水相望的萧山如兴知府廖宗元派炮船迎头拦击寡不敌众官军败退。王履谦和萧绍一带的百姓平时就与官军不和猜忌甚深这时以为炮船通敌回来是替长毛带路王履谦便下令包围活捉格杀不论。廖宗元得报知道这纵非诬陷也是极严重的误会赶紧亲自出城弹压。暴民一声呼啸将廖宗元从马上拉下来痛殴王履谦袖手旁观默赞其事。由这一番内讧替敌人制造了机会长毛长驱猛扑兵不血刃而陷绍兴。长毛进城的前一天王履谦携带家眷辎重由绍兴逃到宁波经海道逃到福建而杭州的粮道也就此断了。王有龄自然要参劾王履谦措词极其严厉甚至有“臣死不瞑目”的话可以想见他对王履谦怨恨入骨。“这两封血书”古应春问道“怎么样处置?”“都送薛抚台。”“好。”古应春不等他话完就要起身“我连夜送去。”“这倒不必。明天一早送去好了我还有话。”“是!你说。”“我要托你面见薛抚台。”胡雪岩虽然气弱但低微的语声中仍然显得很有决断:“米我自己想办法运米的船回头要问五哥能够不麻烦官府最好。不过他要替我派兵护运。”“这条路通吗?”“有一条路好走你不明白五哥知道等他来了再说。”胡雪岩又说:“还有几首诗也请你送给薛抚台你说我因为腿伤不能当面去见他要问杭州惨状到什么样子?请他看这几首诗就知道了。”一面说一面又在衣襟中摸索半天才掏出几张极皱的纸。古应春摆在桌上抹平了细看标题叫《辛酉杭城纪事诗》作者名叫张荫榘。一共是十二首七绝每首都有注解看到第五首古应春念道:雍容铃阁集簪裾九月秋清气象舒无数妖氛惊乍逼十门从此断军书。诗下的注解是:“九月二十六日贼以数十万众围城十门紧闭文报从此不通居民如笼中鸟釜中鱼。”古应春念到这里屈指数了一下:“今天十一月初五围了四十天了。”“四十天不算多无奈缺粮已久围到第十天就人心大乱了。”胡雪岩叹口气说:“你再看下去。”接下去看写的是:十面城门十面围大臣谁是识兵机?国人望岁君胡胄传说张巡整队师。注是:“十月初六日张军门玉良援到大获胜仗即派况副将文榜于下午入城见王中丞有龄请城内连夜移兵出扎便可与张军门联络以通粮道。饶军门从旁阻之云:‘明日总来得及。’不料伪逆李秀成连夜筑成木城于是饷道与张营隔绝。而十城隔濠亦遍筑土城。当张军门令况副将入城见中丞以灭贼自任百姓延颈觇伺均言贼必扑灭。”看完这首诗和原注古应春问道:“饶军门是谁?”“饶廷选。这个人因为救过广信府靠沈夫人出了大名其实没用。”胡雪岩叹口气说:“我劝过王雪公多少次说他因人成事自己胆子小得很。王雪公不听我的话。救杭州就靠这个机会错过这个机会神仙来都没救了。”“张玉良呢?”古应春又问“这个人大家都说他不行到底怎么样?”“你再往下看。下面有交代。”诗中是这样交代:桓侯勇健世无双飞炮当前岂肯降?万马不嘶军尽泣将星如斗落长江。“怎么?阵亡了?”“阵亡了。”胡雪岩摇摇头“这个人也耽误了大事嘉兴一败金华兰溪又守不住杭州就危险了。不过总算亏他。”“诗里拿他比做张飞说得他很好。”“他是阵亡殉国的自然要说得他好。”胡雪岩黯然说道:“我劝王雪公暂且避一避。好比推牌九摇摊一样这一庄手气不顺歇一歇手重新来过。王雪公不肯他说他当初劝何根云守土有责决不可轻离常州现在自己倒言行不符怎么交代得过去?”“看起来王雪公倒是忠臣。”“忠臣?”胡雪岩冷笑:“忠臣几个钱一斤?我看他。”语声哽咽欲绝。古应春从未听胡雪岩说过什么愤激的话而居然将“忠臣”说得一文不值可以想见他内心的沉痛悲愤。只是苦于没有话可以安慰他。“先吃饭吧!”七姑奶奶说“天大的事总也得吃饱了才好打主意。而且小爷叔真的也饿了。”“提到杭州我哪里还吃得下饭?”胡雪岩泪汪汪地抬眼“你看最后那两首诗。”古应春细细看了下颜色大变七姑奶奶不免奇怪“怎么了?”她问“说什么?”“你听我念!”古应春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剜肉人来非补疮饥民争啖事堪伤一腔热血三升血强作龙肝凤脯尝。“什么?”七姑奶奶大惊问道“人吃人?”古应春不即回答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注解:“兵勇肆掠居民鸣锣捕获解送凤山门王中丞常驻之处。中丞询实请王命尽斩之尸积道旁兵士争取心肝下酒饥民亦争脔食之。‘食人肉’平日见诸史乘者至此身亲见之。”就这一段话将厅前厅后的人听得一个个面无人色七姑奶奶连摇摇头:“世界变了!有这样的事!”“我也不大相信。小爷叔真有其事?”“不但真有其事简直叫无足为奇。”胡雪岩容颜惨淡地喘着气说:“人饿极了什么东西都会吃。”他接下来便讲杭州绝粮的情形这年浙西大熟但正当收割之际长毛如潮水般涌到官军节节败退现成的稻谷反而资敌得以作长围久困之计。否则数十万长毛无以支持杭州之围也就不解而自解了。杭州城里的小康之家自然有些存粮升斗小民却立刻就感到了威胁米店在闭城之前就已歇业。于是胡雪岩发起开办施粥厂上中下三城共设四十七处每日辰、申两次每次煮米一石粥少人多老羽妇孺挤不到前面有去了三、四次空手而回的。没有多久粥厂就不能不关闭。但官米还在计口平卖米卖完了卖豆子豆卖完了卖麦子。有钱的人家另有买米的地方是拿黄金跟鸦片向旗营的八旗兵私下交换军粮。又不久米麦杂粮都吃得光光便吃药材南货熟地、米仁、黄精都可以代饭枣栗之类视如珍品而海参鱼翅等等席上之珍反倒是穷人的食料。再后来就是吃糠、吃皮箱、吃钉鞋钉鞋是牛皮做的吃浮萍吃草根树皮。杭州人好佛有钱人家的老太太最喜欢“放生”有处地方叫小云楼专养放生的牛羊猪鸭自然一扫而空了。“杭州城里的人不是人是鬼一个个骨头瘦得成了一把望过去脸上三个洞两个洞是眼睛一个洞是嘴巴。走在路上好比‘风吹鸭蛋壳’飘飘荡荡站不住脚。”胡雪岩喘口气很吃力地说:“好比两个人在路上遇着有气无力在谈话说着说着有一个就会无缘无故倒了下去。另一个要去扶他不扶还好一扶头昏眼花自己也一跟头栽了下去爬不起来了。象这样子的‘倒路尸’不晓得有多少?幸亏是冬天如果是夏天老早就生瘟疫了。”“那末”七姑奶奶急急问道:“府上呢?”“生死不明。”胡雪岩垂泪说道:“早在八月里我老娘说是避到乡下好全家大小送到北高峰下的上天竺城一关就此消息不知。”“一定不要紧的。”七姑奶奶说“府上是积善之家老太太又喜欢行善做好事吉人天相一定平安无事。”“唉!”古应春叹口气“浩劫!”这时已经钟打八点一串大蟹蒸而又冷但得知素称佛地的杭州竟有人吃人的惨状上上下下谁都吃不下饭。七姑奶奶做主人的自不能不劝但草草终席塞责而已。吃饱了的只有一个闻信赶来的尤五吃他徒弟的喜酒自然奉为上宾席间听得胡雪岩已到的消息急于脱身但仍旧被灌了好些酒方得离席。此时一见之下酒意去了七八分只望着胡雪岩发愣。“小爷叔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五哥你不要问他了。真正人间地狱九死一生现在商量正事吧!”“请到里头来。”七姑奶奶说“我替小爷铺排好了。”她将胡雪岩的卧室安排在古应春书斋旁边的一间小屋裱糊得雪白的窗子生着极大的火盆一张西洋铜床铺得极厚的被褥。同时又预备了“独参汤”和滋养而易于消化的食物让他一面吃、一面谈。实际上是由古应春替他发言“五哥”他说“杭州的百姓都要活活饿死了小爷叔是受王抚台的重托到上海来办米的越多越好越快越好。”“浙江藩库发了两万银子现银没法带我是空手来的。”胡雪岩说“我钱庄里也不知道怎么样?五哥这笔帐只好以后再算了。”“钱小事”古应春接口说道“我垫。”“也用不着你垫”尤五接口说道“通裕庄一千石米在仓里另外随时可以弄一千石如果不够再想办法。米总好办就是怎么样运法?”“运河不通了嘉兴这一关就过不去。”胡雪岩说“只有一条路走海道经鳖子门。”鳖子门在海宁是钱塘江入海之处、在明朝是杭州防备倭患的第一门户。尤五对运河相当熟悉海道却陌生得很便老实说道:“这我就搞不清楚了。要寻沙船帮想办法。”沙船帮走海道从漕米海运之议一起漕帮跟沙船帮就有势不两立的模样。现在要请他跟沙船帮去打交道未免强人所难胡雪岩喝着参汤还在肚子里盘算应该如何进行古应春却先开口了。“沙船帮的郁老大我也有一面之识事到如今也说不得冒昧了。我去!”说着就站起身来尤五将他一拉慢条斯理地说:“不要忙等我想一想。”胡雪岩依然非常机敏看出尤五的意思便挣扎着起身七姑奶奶紧赶一面扶一面问:“小爷叔你要啥?”胡雪岩不答她的话站起身叫一声:“五哥!”便跪了下去。尤五大惊一跳老远大声说道:“小爷叔、小爷叔你这是为啥?折熬我了。”古应春夫妇双双将他扶了起来七姑奶奶要开口他摇摇手说:“我是为杭州的百姓求五哥!”“小爷叔你何必如此?”尤五只好说痛快话了:“只要你说一句哪怕郁老大跟我是解不开的对头我也只好去跟他说好话。”他跟郁老大确是解不开的对头郁老大叫郁馥华家住小南门内的乔家滨以航行南北洋起家发了好大一笔财。本来一个走海道一个走运河真所谓“河水不犯井水”并无恩怨可言但从南漕海运以后情形就很不同了。尤五倒还明事理大势所趋不得不然并非郁馥华有意想承揽这笔生意打碎漕帮的饭碗但他手下的小弟兄却不是这么想。加以沙船帮的水手趾高气扬茶坊酒肆出手阔绰漕帮弟兄相形出绌越发妒恨交加常起摩擦。有一次两帮群殴说起来道理是漕帮这面欠缺。但江湖事江湖了郁馥华听信了江苏海运局中几个候补佐杂的话将尤五手下的几个弟兄扭到了上海县衙门。知县刘郇膏是江苏的能员也知道松江漕帮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不愿多事同时古应春在上海县衙门也算是吃得开的受尤五之托去说人情。两下一凑刘郇膏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传了尤五到堂当面告诫一番叫他具了“不再滋事”的切结将人领了回去。这一下结怨就深了。在尤五想连县大老爷都知道松江漕帮不好惹网开一面郁馥华反倒不讲江湖义气不想想大家都是“靠水吃水”一条线上的人。既然如此两不往返尤五特地召集所属码头的头脑郑重宣布:凡是沙船帮的一切松江漕帮不准参预。有跳槽改行到沙船帮去做水手的就算“破门”从今见面不认。郁馥华自己也知道做错了一件事深感不安几次托人向尤五致意希望修好。尤五置之不理如今却不得不违反自己的告诫要向对方去低头了。“为小爷叔的事三刀六洞我也咬一咬牙‘顶’了不过这两年我的旗号扯得忒足一时无法落篷。难就难在这里。”“五哥你是为杭州的百姓。”胡雪岩说“我腿伤了没办法跟郁老大去办交涉话说回来了出海进鳖子门这一段不要紧一进鳖子门反有风险郁老大作兴不肯点头只有你去托他他要卖你一个交情不肯也得肯。至于你说旗号扯得太足落不下篷这也是实话我倒有个办法能够让你落篷不但落篷还让你有面子你看怎么样?”“小爷叔你不要问我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其实我也是说说而已真的没有办法也只好硬着头发去见郁老大。”“不会让你太受委屈。”胡雪岩转脸说道:“老古我请你写封信写给何制台。”“写给何制台?”古应春说“他现在不知道躲在哪里?”“这难道打听不到?”“打听是一定打听得到的。”尤五接口说道“他虽然革了职要查办到底是做过制台的人不会没人晓得。不过小爷叔江苏的公事他已经管不到了你写信给他为啥?”“江苏的公事他虽管不到老长官的帐人家还是要卖的。”胡雪岩说“我想请他交代薛抚台或者上海道让他们出来替五哥跟郁老大拉拉场。”“不必不必!”尤五乱摇双手“现任的官儿我跟他们身分不配这种应酬场面上尴尬得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古应春倒觉得胡雪岩的话大有道理便道:“冤家宜解不宜结如有地方大员出面调停双方都有面子应该顺势收篷了。”“这还在其次”他接下来讲第二个理由:“为了小爷叔的公事郁老大的沙船是无论如何少不了的不过风险太大就算卖五哥你的面子欠他的这个情将来很难补报。有官府出面一半就等于抓差五哥你的人情债不就可以轻得好多?”“老古的话一点不错。”胡雪岩连连点头“我正是这个意思。”既然他们都这样说尤五自然同意。于是胡雪岩口述大意古应春代为执笔写好了给何桂清的信约定第二天一早分头奔走中午都得办妥。至于运米的细节要等尤五跟郁馥华言归于好以后才谈得到。安顿好了两拨客人七姑奶奶上床已交半夜子时了向丈夫问好胡雪岩的公事听说其中有写信给何桂清的这一段周折当时就“跳”了起来。“这是什么时候?还容得你们‘城头上出棺材大兜大转’!且不说杭州城里的老百姓都快饿死光了光是看小爷叔这副样子来讨救兵就该连夜办事。”她气鼓鼓地说“真正是看你们男子汉大丈夫做事怎么这样子娘娘腔?”古应春笑了“你不要跟我跳脚你去问你哥哥!”他说:“不是我劝五哥跟郁老大的过节还不肯解呢!”“等我去!”七姑奶奶毫不迟疑地“等我去跟五哥说。”不用她去尤五恰好还有私话要跟妹夫来说一开门就遇见见她满脸不悦的样子不由得诧异。“怎么?跟哪个生气?”古应春一听这话赶紧拦阻:“七姐你跟五哥好说。五哥有五哥的难处只要你讲得有道理五哥会听的。”“好我就讲道理。五哥你进来坐我请问你一句话是小爷叔的交情要紧?还是什么制台、抚台的面子要紧?”“你问这话啥意思?”“自然有讲究。你先回了我的话我再讲缘故给你听。”“当然小爷叔的交情要紧。”“好!”七姑奶奶脸色缓和下来了“我再问一问杭州一城百姓的命跟我们漕帮与郁老大的过节五哥你倒放在天平上称一称哪一方来得重?”尤五哑然被驳得无话可说。古应春又高兴又有些不安因为虽是娘舅至亲到底要保持一分客气有些话不便率直而言现在有了“女张飞”这番快人快语足以折服尤五但又怕她妻子得理不让人再说下去会使得尤五起反感希望她适可而止。七姑奶奶长了几岁又有了孩子自然亦非昔比此时声音放得平静了:“依我说小爷叔是想替你挣面子其实主意不大高明。”“这样说你必有高明主意?”古应春点她一句:倒不妨慢慢说给五哥听一听看看行不行得通?”“要做官的出来拉场就有点吃罚酒的味道不吃不行。”“对!”尤五一拍大腿大为称赏“阿七这话说到我心里了小爷叔那里我不好驳实实在在是有点这样的味道。”“江湖事江湖了。”七姑奶奶又有些慷慨激昂了“五哥你明天去看郁老大只说为了杭州一城百姓的性命小爷叔的交情向他低头请他帮忙。这话传出去哪个不说你大仁大义?”尤五凝神想了一下倏然起身一句话不说就走了他要跟妹夫说的私话就是觉得不必惊动官府看看另外有更好的办法没有?这话现在也就不必再说了。一到小南门内乔家滨老远就看到郁家的房子既新且大。郁馥华的这所新居落成不久就有小刀会起事为刘丽川头尾盘踞了三年咸丰五年大年初一江苏巡抚吉尔杭阿由法国海军提督辣尼尔帮忙克复了上海县城郁馥华收复故居大事修葺比以前更加华丽了。尤五还是第一次到郁家来轻车简从无人识得他向来不备名帖只指一指鼻子说:“我姓尤松江来的。”尤五生得劲气内敛外貌不扬衣饰亦朴素得很郁家的下人不免轻视当他是来告帮求职的便淡淡地说了句:“我们老爷不在家你明天再来。”“不我有极要紧的事非见你家老爷不可。请派人去找一找我就在这里立等。”“到哪里去找?”郁家的下人声音不好听了。尤五是极有涵养的人而且此来既然已下了降志以求的决心亦就容易接受委屈便用商量的语气说道:“既然如此你们这里现成的条凳让我坐等可以不可以?”郁家门洞里置两条一丈多长的条凳原是供来客随带的跟班和轿夫歇脚用的尤五要坐有何不可?尽管请便就是。这一坐坐了个把时辰只见来了一辆极漂亮的马车跨辕的俊仆跳下车来将一张踏脚凳放在车门口车厢里随即出来一名华服少年昂然入门。这个华服少年是郁馥华的大儿子郁松年人称“郁家秀才”郁馥华虽发了大财总觉得子侄不得功名虽富不贵心有未足所以延请名师督促郁松年下帷苦读。但“场中莫论文”一直连个秀才都中不上因而捐银五万修葺文庙朝廷遇有这种义举不外两种奖励一种是饬令地方官为此人立牌坊褒奖一种是增加“进学”也就是秀才的名额。郁馥华希望得到后一种奖励经过打点如愿以偿。这是为地方造福但实在也是为自己打算。学额既已增加“入学”就比较容易郁松年毕竟得青一衿。秀才的官称叫做“生员”其间又有各种分别占额外名额的叫做“增生”但不论如何总是秀才称郁松年为“郁家秀才”表示这个秀才的名额是郁家斥巨资捐出来的当然有点菲蒲的意味在内。但是郁松年倒非草包虽不免纨绔习气却是有志于学彬彬有礼当时已经在下人一片“大少爷”的招呼声中进入屏门忽然发觉有异站定了回身注视果然看到了尤五。“尤五叔!”他疾趋而前请了个安惊喜交集地问“你老人家怎么在这里?”“我来看你老人家”尤五气量甚宽不肯说郁家下人的坏话“听说不在家我等一等好了。”“怎么在这里坐?”郁松年回过脸去怒声斥责下人:“你们太没有规矩了尤五爷来了怎么不请进去让贵客坐在这里?”原先答话的下人这才知道自己“有眼不识泰山”。自家主人跟尤五结怨以及希望修好而不得的经过平时早就听过不止一遍如今人家登门就教反倒慢客因此而得罪了尤五过在不宥说不定就此敲碎了绝好的一只饭碗所以吓得面无人色。尤五见此光景索性好人做到底了“你不要骂他你不要骂他。”他赶紧拦在前面“管家倒是一再邀我进去是我自己愿意在这里等比较方便。”听得这一说郁松年才不言语“尤五叔请里面坐!”他说“家父在勘察城墙我马上派人去请他回来。”“好的好的!实在是有点要紧事不然也不敢惊动你老人家。”“尤五叔说哪里话?请都请不到。”肃客入厅只见华堂正中悬一块蓝底金字的匾额御笔四个大字:“功襄保赤”。这就是郁馥华此刻去勘察城墙的由来当上海收复时外国军舰在浦江南码头开炮助攻从大南门到大东门的城墙轰坏了一大片朝廷以郁家巨宅曾为刘丽川盘踞郁馥华难免资匪之嫌罚银十万两修复城墙而经地方官陈情又御赐了这一方匾额。如今又有长毛围攻上海的风声郁馥华怕自己所修的这段城墙不够坚固万一将来由此攻破责任不轻所以连日勘察未雨绸缪。听郁松年说罢究竟尤五趁机安了个伏笔“令尊一向热心公益好极、好极!”他说“救人就是救己我今天就是为了这件事来的。”“是!”郁松年很恭敬地问道:“尤五叔是先吩咐下来还是等家父到了再谈?”“先跟你谈也一样。”于是尤五将胡雪岩间关乞粮的情形从头细叙谈到一半郁馥华到家打断了话头。“尤五哥”郁馥华是个中号胖子走得上气不接下气又喘又笑地说“哪阵风把你吹来的。难得难得!”“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件事来求你正跟你们老大谈。”郁松年接口提了一句:“是要运粮到杭州。”郁馥华脑筋极快手腕极其圆滑听他儿子说了一句立刻就猜想到一大半急忙打岔说:“好说好说!尤五哥的事总好商量。先坐定下来多时不见谈谈近况。尤五哥你的气色好啊要交鸿运了!”“托福、托福。郁老大今天我来。”“我晓得我晓得。”郁馥华不容他谈正事转脸向他儿子说道:“你进去告诉你娘尤五叔来了做几样菜来请请尤五叔要你娘亲手做。现成的‘糟钵头’拿来吃酒我跟你尤五叔今天要好好叙一叙。”尤五早就听说郁馥华已是百万身价起居豪奢如今要他结发妻子下厨亲手治馔款客足见不以富贵骄人这点象熬不忘贫贱之交的意思倒着实可感也就欣然接受了盛情。摆上酒来宾主相向相坐郁馥华学做官人家的派头子弟侍立执役任凭尤五怎么说郁松年不敢陪席。等他执壶替客人斟满了郁复华郑重其事地双手举杯高与鼻齐专敬尤五自然有两句要紧话要交代。“五哥”他说“这几年多有不到的地方一切都请包涵。江海一家无分南北西东以后要请五哥随处指点照应。”说着仰脸干了酒翻杯一照。尤五既为修好而来自然也干了杯“郁老大”他也照一照杯“过去的事今天一笔勾销。江海一家这句话不假不过有些地方也要请老大你手下的弟兄高抬贵手!”“言重、言重!”郁馥华惶恐地说了这一句转脸问道:“看福全在不在?”尤五也知道这个人是帮郁复华创业的得力助手如今也是面团团的富家翁。当时将他唤了来不待郁复华有所言语便兜头作了个大揖满脸暗笑地寒暄:“尤五叔你老人家还认得我吧?”“喔”尤五有意眨一眨眼作出惊喜的神气“是福全哥你发福了。”“不敢当不敢当。尤五叔你叫我小名好了。”“真的他们是小辈尤五哥你客气倒是见外了。”郁馥华接着转脸告诫福全:“你关照下去江海一家松江漕帮的弟兄要当自己人一样处处尊敬、处处礼让。尤五叔有啥吩咐就跟我的话一式一样。”他说一句福全答应一句神态不但严肃而且诚恳。江湖上讲究的是“受人一尺还人一丈”尤五见此光景少不得也有一番推诚相与、谦虚退让的话交代。多时宿怨一旦解消郁馥华相当高兴。从利害关系来说沙船帮虽然兴旺一时而漕帮到底根深蒂固势力不同所以两帮言归于好在沙船帮更尤其来得重要。郁馥华是个极有算计的人觉得这件事值得大大铺张一番传出去是尤五自己愿意修好岂不是足可以增加光彩与声势的一件好事?打定了主意当即表示就在这几天要挑个黄道吉日大摆筵宴略申敬意。言语恳切尤五不能也不宜推辞当下未吃先谢算是定了局。这一下情分就更觉不同郁馥华豪饮快谈兴致极好。尤五却颇为焦急他是有要紧事要谈哪有心思叙旧?但又不便扫他的高兴这样下去等主人喝得酪酊大醉岂不白来一趟?等了又等也是忍了又忍快将忍不住时郁松年看出苗头提醒他父亲说:“爹!尤五叔有事要跟爹商量呢!”“喔喔是的。”郁馥华不能再装马虎了随即转脸说道:“尤五哥你倒请再说一遍看。”“是这样的有一批米要借重老大你的船走海道由海宁进鳖子门入钱塘江运到杭州。”尤五又说“杭州城里的百姓不但吃草根树皮在吃人肉了所以这件事务必要请老大你帮忙越快越好。”“尤五哥你的事一句话。不过沙船帮的情形瞒不过你鳖子门这条路从来没有去过水性不熟会得搁浅岂不耽误大事?”他紧接着说“当然漕帮弟兄可以领路不过沙船走到江里路道不对。这样子我马上找人来商量总要想条万全之计。好不好明天给你回话?”听得这一说尤五颇为不悦心里在想这种兵荒马乱的时候到哪里都是冒险就算承平时候风涛险恶也没有什么保险不出事的把握。说要想一条万全之计不就是有心推托?想是这样想当然决没有发作的道理不过话要点他一句“郁老大”他说“亲兄弟明算帐人情归人情生意归生意请你仔细盘算一下运费出公帐何必放着河水不洗船?”“言重言重!尤五哥你误会了我决不是在这上头打算盘。为的是⋯⋯。”郁馥华觉得怎么样说都不合适而且也要问问路上的情形便改口问道:“尤五哥那位胡道台我久仰大名好不好领我会一会他?”胡道台就是胡雪岩这几年连捐带保官运亨通成了浙江省城里亦官亦商的一位特殊人物尤五原就有意替他们拉拢见一面现在郁馥华自己开口当然毫无推辞而且表示:“说走就走悉听尊便。”“今天太匆促了!一则喝了酒二则草草未免不恭。准定明天一早我去拜访不知道胡道台耽搁在哪里?”“他住在舍亲古应春家。明天一早我来接。”“原来是老古那里。我们也是熟人他府上我去过不必劳驾我自己去就是了。”谈到这里告一段落而且酒也够了尤五起身告辞。一回到古家七姑奶奶迎上前来虽未开口那双眼睛却比开口还显得关切。“怎么样?”尤五不答只问胡雪岩的伤势如何?这倒是使得七姑奶奶可以高兴的夸赞伤科医生有本事胡雪岩的痛楚大减伤口好得很快预计三天以后就可以下床走动了。“这也是人到了这里心就安了。”七姑奶奶又说“人逢喜事精神爽郁老大如果肯帮忙真比吃什么药都有用。”“帮忙是肯帮的事情没有那么快。先跟小爷叔谈了再说。”于是从头谈起。一旁静听的七姑奶奶先是一直含着笑听到郁馥华说要明天才有回话一下子跳了起来。“这明明是推托嘛!”“七姐”胡雪岩赶紧拦住她说:“人家有人家为难的地方。你先不要着急慢慢儿商量。”“我是替你着急小爷叔!”“我晓得我晓得。”胡雪岩依旧从容不迫地“换了我是郁老大也不能不仔细海面上没有啥一进了鳖子门走在钱塘江里两岸都是长毛他自然要担足心事。这件事只有这样办一方面我们要跟他说实话哪里有危险哪里没有危险出了危险怎么样应付?一方面得要请他放点交情冒一冒险。俗语说:“前半夜想想人家后半夜想想自己。’我们现在先想自己有什么好处到人家那里人家肯看交情上头一冒一冒险。”“对!”尤五不胜倾倒“小爷叔这两句话入情入理照这样去想事情就可以办通了。”“好吧!”七姑奶奶无可奈何转个念头自己女流之辈可以不必来管这桩大事便即说:“天塌下来有长人顶与我不相干你们去商量。”说完转身就走。“七姐!”胡雪岩急忙喊道:“有件事非跟你商量不可。你请回来!”她自然又立脚站定。胡雪岩原是听她的话近乎赌气其实并没有什么事要她商量不过既已说出口倒又不得不找件事跟她商量了。灵机一动开口只道:“七姐上海我半年不曾来过了最近有没有好的棺子?”“有啊!”七姑奶奶答道:“新开一家泰和馆一统山河的南北口味我吃过几次菜刮刮叫。”“地方呢宽敞不宽敞?”“岂止宽敞?庆兴楼、复新园、鸿运楼数得出的几家大馆子哪一家都没有它讲究。”七姑奶奶问道:“小爷叔你是不是要请客?”“我的心思瞒不过七姐。”胡雪岩笑着回答是有意恭维她一句然后转脸看着尤五说:“五哥你既然委屈了索性看我们杭州一城百姓的面上委屈到底请你出面请个客拿郁老大手下的大小脚色都请到我们漕帮弟兄最好也都到场给足了他面子看他怎么说?”“好的。一句话。”“那就要托七姐定泰和馆的席。名归五哥出钱归我出⋯⋯。”“这用不着你交代。”七姑奶奶抢着说“就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定多少桌席。”这当然要问尤五他慢吞吞地答道:“要么不请请了就不管他多少人了。我只一张帖子统请沙船帮全体弟兄拿泰和馆包下来开流水席有一桌算一桌。”“这倒也痛快。就这么说了。”胡雪岩向七姑奶奶拱拱手:“拜托、拜托!”七姑奶奶最喜欢排场热闹一诺无辞但粗中有细想了想问道:“哪一天请?”“不是要快嘛!”尤五答说“要快就在明天。”七姑奶奶不作声将排在门背后的皇历取了下来翻了翻说:“明天怕不成功是好日子总有人做亲在它那里请客。后天是个平日‘宜祭祀、订盟、余事不宜。’不晓得可以不可以?”“可以!”胡雪岩接口便说:“我们这就算‘订盟’。”事不宜迟七姑奶奶当时便取了一封银洋亲自坐马车到泰和馆去定席。尤五便找古家的帐房赵先生来写好一封大红全帖送到乔家滨郁家同时又派人去找他一个心爱的徒弟李得隆来办事。他们兄妹在忙胡雪岩一个人躺在床上盘算等尤五再回进来时他已经盘算停当了。“五哥我们现在一桩桩来谈。米怎么样?”“我已经关照下去今天下午就可成局。”尤五答道:“虽说多多益善也要看郁老大有多少船?总而言之一句话只要他有船我就有米。”“那好。我们谈船。郁老大怕来怕去最怕长毛。不过不要紧长毛在岸上我们在江里他们没有炮船就不必怕他。至多坐了小划子用洋枪来攻我们自己能有一批人备它几十杆好枪说开火就开火打他个落流水。”胡雪岩又说“这批人我也想好了不知道老古跟杨坊熟不熟?”尤五懂他的意思点点头说:“很熟的。就不熟也不要紧。”“何以呢?”胡雪岩问。“小爷叔你的意思是不是想借洋将华尔的人?”“对啊!”胡雪岩问“不是说洋将跟上海道的交涉都是杨坊在居间接头的吗?”“一点不错。杨坊是‘四明公所’的董事宁波也是浙江为家乡的事他没有不肯出力的道理就算不认识一样也可以请他帮忙。”“我对此人的生平不大清楚当然是有熟人从中说话事情更容易成功。不过我想是这样行不行得通还不晓得。先要问一问老古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不必问他”尤五手一指:“现在有个人在这里。”这个人就是萧家骥。他是一早跟了古应春去办事的由于胡雪岩关照王有龄的两封血书要面递薛焕所以古应春一直守在江苏巡抚设在上海的行署中等候传见。为怕胡雪岩惦念特地先派萧家骥回来送信。“你看”胡雪岩对尤五说“这就是我刚才盘算要借重洋将的道理。官场办事没有门路。就会行不通要见薛抚台一面都这么难哪里还能巴望他派兵替我们护粮。就算肯派也不是三天两天就走得动的。”他加重语气又说:“我主意打定了决定我们自己想办法。”于是尤五将他的打算告诉了萧家骥萧家骥静静地听完并未作声。“怎么样?家骥!”胡雪岩催问着:已看出他另有主意。“这件事有个办法看起来费事其实倒容易。”他说“不如请英国或者法国的海军提督派兵船护送。”“这”尤五首先就表示怀疑“这行得通吗?”“行得通的。”萧家骥说:“外国人另有一套规矩开仗是一回事救老百姓又是一回事。如果说:这批米是军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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