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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法利夫人

包法利夫人

chatah
2009-04-16 0人阅读 举报 0 0 暂无简介

简介:本文档为《包法利夫人pdf》,可适用于高等教育领域

包法利夫人第一部一我们正在上自习忽然校长进来了后面跟着一个没有穿学生装的新学生还有一个小校工却端着一张大书桌。正在打瞌睡的学生也醒过来了个个站了起来仿佛功课受到打扰似的。校长做了个手势要我们坐下然后转过身去低声对班主任说:“罗杰先生我把这个学生交托给你了让他上五年级①吧。要是他的功课和品行都够格的话再让他升高班他的岁数已经够大的了。”这个新生坐在门背后的角落里门一开谁也看不见他。他是一个小乡巴佬大约有十五岁个子比我们哪一个都高。他的头发顺着前额剪齐像乡下教堂里的歌童看起来又懂事又不自在。他的肩膀虽然不算宽可是那件黑纽绿呢小外衣一定穿得太紧袖口绷开了线缝的地方露出了晒红的手腕一看就知道是卷起袖子干惯了活的。浅黄色的长裤给背带吊得太高漏出了穿蓝袜子的小腿。脚上穿了一双不常擦油的钉鞋。大家背起书来。他竖起耳朵来听专心得好像在教堂里听传道连腿也不敢跷胳膊也不敢放在书桌上。两点钟下课铃响的时候要不是班主任提醒他他也不知道和我们一齐排队。我们平时有个习惯一进教室就把帽子抛在地上以免拿在手里碍事因此一跨过门槛就得把帽子扔到长凳底下并且还要靠墙掀起一片尘土这已经成为规矩了。不知道这个新生是没有注意到我们这一套还是不敢跟大家一样做课前的祷告做完之后他还把鸭舌帽放在膝盖上。他的帽子像是一盘大杂烩看不出到底是皮帽、军帽、圆顶帽、尖嘴帽还是睡帽反正是便宜货说不出的难看好像哑巴吃了黄连后的苦脸。帽子是鸡蛋形的里面用铁丝支撑着帽口有三道滚边往上是交错的菱形丝绒和兔皮中间有条红线隔开再往上是口袋似的帽筒帽顶是多边的硬壳纸纸上蒙着复杂的彩绣还有一根细长的饰带末端吊着一个金线结成的小十字架作为坠子。帽子是新的帽檐还闪光呢。“站起来”老师说。他一起立鸭舌帽就掉了。全班人都笑了起来。他弯下腰去拣帽子。旁边一个学生用胳膊捅了他一下帽子又掉了他又拣了一回。“不必但心你的王冠不会摔坏”老师很风趣地说。学生都哈哈大笑起来可怜的新生更加手足无措不知道帽子应该拿在手里还是让它掉在地下还是把它戴在头上。他到底又坐下了帽子还是放在膝盖上。“站起来”老师再说一遍“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新生口里含了萝卜似地说了一个听不清楚的名字。“再说一遍!”①法国中、小学十年一贯制一年级是最高班十年纪是最低班。新生还是说了一个稀里糊涂的名字全班都笑得更厉害了。“声音高点!”老师喊道“声音高点!”于是新生狠下决心张开血盆大口像在呼救似的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叫道:“下坡花力!”这下好了笑声叫声直线上升越来越闹有的声音尖得刺耳有的像狼号有的像狗叫有人跺脚有人学舌:“下坡花力!下坡花力!”好不容易才变成零星的叫声慢慢静了下来但是一排板凳好像一串爆竹说不准什么时候还会爆发出一两声压制不住的笑声犹如死灰复燃的爆竹一样。老师只好用罚做功课的雨点来淋湿爆竹总算逐渐恢复了教室里的秩序老师又要新生听写拼音翻来复去地念才搞清楚了他的名字是夏尔·包法利就罚这条可怜虫坐到讲台前懒学生坐的板凳上去。他正要去又站住了。“你找什么?”老师问道。“我的⋯⋯”新生心神不定眼睛左右张望胆小怕事地说。“全班罚抄五百行诗!”教师一声令下就像海神镇压风浪一般压下了一场方兴未艾的风暴。“都不许闹!”老师生气了一面从高筒帽里掏出手帕来擦满脸的汗水一面接着说。“至于你呢新来的学生你给我抄二十遍拉丁动词‘笑’的变位法。”然后他用温和一点的声音说:“你的帽子嘛回头就会找到没有人抢你的!”一切恢复平静。头都低下来做练习了。新生端端正正坐了两个钟头虽然说不定什么时候不知道什么人的笔尖就会弹出一个小纸团来溅他一脸墨水。他只用手擦擦脸依然一动不动也不抬头看一眼。上晚自习的时候他从书桌里拿出袖套来把文具摆得整整齐齐细心地用尺在纸上划线。我们看他真用功个个词都不厌其烦地查词典。当然他就是靠了他表现的这股劲头才没有降到低年级去因为他即使勉强懂得文法规则但是用词造句并不高明。他的拉丁文是本村神甫给他启的蒙他的父母为了省钱不是拖得实在不能再拖了还不肯送他上学堂。他的父亲夏尔·德尼·巴托洛梅·包法利原来是军医的助手在一八一二年左右的征兵案件中受到了连累不得不在这时离开部队好在他那堂堂一表的人材赢得了一家衣帽店老板女儿的欢心使他顺便捞到了六万法郎的嫁妆。他的长相漂亮喜欢吹牛总使他靴子上的马刺铿锵作响嘴唇上边的胡子和络腮胡子连成一片手指上总戴着戒指衣服又穿得光彩夺目外表看起来像个勇士平易近人又像个推销员。一结了婚头两三年他就靠老婆的钱过日子吃得好起得晚用瓷烟斗一大斗、一大斗地吸烟晚上不看完戏不回家还是咖啡馆的常客。岳父死了没有留下多少财产他不高兴要开一家纺织厂又蚀了本只好回到乡下想在那里显显身手。但是他既不懂得织布又不懂得种地他的马不是用来耕耘而是用来驰骋他的苹果酒不是一桶一桶卖掉而是一瓶一瓶喝光他院子里最好的鸡鸭都供自己食用他的猪油也用来擦亮自己打猎穿的皮鞋不消多久他发现自己最好打消一切发财的念头。于是他一年花两百法郎在科州和皮卡迪交界的一个村子里租了一所半田庄、半住宅的房子他灰心丧气怨天尤人从四十五岁起就关门闭户说是厌倦人世决意只过安静的日子了。他的妻子从前爱他简直着了魔简直是对他百依百顺不料她越顺着他他却越远着她。她本来脾气好感情外露爱情专一后来上了年纪就像走了气的酒会变酸一样也变得难相处了说话唠叨神经紧张。她吃了多少苦呵!起初看见他追骚逐臭碰到村里的浪荡女人都不放过夜里醉得人事不省满身酒气从多少下流地方给送回家来她都没有抱怨。后来她的自尊心受了伤只好不言不语忍气吞声逆来顺受就这样过了一辈子。她还得到处奔波忙这忙那。她得去见诉讼代理人去见法庭庭长记住什么时候期票到期办理延期付款在家里她又得缝缝补补洗洗烫烫监督工人开发工钱而她的丈夫却什么也不管从早到晚都昏沉沉、懒洋洋仿佛在跟人赌气似的稍微清醒一点就对她说些忘恩负义的话缩在火炉旁边吸烟向炉灰里吐痰。等到她生了一个男孩却不得不交给奶妈喂养。小把戏断奶回家后又把他惯得像一个王子母亲喂他果酱父亲却让他光着脚丫子满地跑还冒充哲学家说什么小畜牲一丝不挂可能活得更好。父母对孩子的想法背道而驰父亲头脑里有男人的理想他要按照斯巴达的方式严格训练儿子好让他有强健的体格。他要儿子冬天睡觉不生火教他大口喝甘蔗酒看见教堂游行的队伍就说粗话。可是小孩子天性驯良辜负了父亲的苦心枉费了他的精力。母亲总把儿子带在身边为他剪硬纸板给他讲故事没完没了地自言自语快乐中有几分忧郁亲热得又过于罗唆。她的日子过得孤寂就把支离破碎的幻想全都寄托在孩子身上。她梦想着高官厚禄仿佛看见他已经长大成人漂亮聪明不管是修筑桥梁公路也好做官执法也好都有所成就了。她教他认字甚至弹着一架早买的旧钢琴教他唱两三支小调。但是对这一套重财轻文的包法利先生却说是太划不来了。难道他们有条件供养他上公立学校将来买个一官半职或者盘进一家店面?再说一个人只要胆大脸皮厚总会有得意的日子。包法利太太只好咬咬嘴唇让孩子在村里吊儿郎当。他跟在庄稼汉后面用土块打得乌鸦东飞西跑他沿着沟摘黑莓吃手里拿根钓竿却说是在看管火鸡到了收获季节他就翻晒谷子在树林里东奔西跑下雨天他在教堂门廊下的地上画方格玩跳房子的游戏碰到节日他就求教堂的管事让他敲钟好把身子吊在粗绳上绳子来回摆动他就觉得在随风飞舞。因此他长得像一棵硬木树手臂结实肤色健美。十二岁上他母亲才得到允许让他开始学习。他的启蒙老师是教堂的神甫。不过上课的时间太短又不固定起不了多大作用。功课都是忙里偷闲教的刚刚行过洗札又要举行葬礼中间有点闲暇就站在圣器室里匆匆忙忙讲上一课或者是在晚祷之后神甫不出门了又叫人去把学生找来。他们两人上得楼来走进他的房间于是各就各位:苍蝇和蛾子也围着蜡烛飞舞。天气一热孩子就打磕睡神甫双手压在肚皮上昏昏沉沉不消多久也就张嘴打起鼾来。有时神甫给附近的病人行过临终圣礼回家看见夏尔在田地里顽皮捣乱就把他喊住训了他刻把钟并且利用机会叫他在树底下背动词变位表。但不是天下雨就是过路的熟人把他们的功课打断了。尽管如此神甫对他一直表示满意甚至还说:小伙子记性挺好。夏尔不能就停留在这一步呀。母亲一抓紧父亲问心有愧或者是嫌累了居然不反对就让了步但还是又拖了一年等到这个顽童行过第一次圣体瞻礼再说。六个月一晃就过去了第二年十月底夏尔总算进了卢昂中学还是过圣·罗曼节期间他父亲来赶热闹时亲自把他带来的。时过境迁我们现在谁也不记得他的事了只知道他脾气好玩的时候玩读书的时候读书在教室里听讲在寝室里睡觉在餐厅里就餐。他的家长代理人是手套街一家五金批发店的老板每个月接他出来一次总是在星期天铺子关门之后打发他到码头去逛逛看看船来船往然后一到七点就送他回学校晚餐。每个星期四晚上他给母亲写一封长信用的是红墨水还用三块小面团封口然后他就复习历史课的笔记或者在自习室里读一本过时的、情节拖沓的《希腊游记》。散步的时候他老是和校工聊天因为他们两个都是乡下来的。靠了用功他在班上总是保持中下水平有一回考博物学他虽然没有得奖却受到了表扬。但是到三年级结束的时候他的父母要他退学并且要他学医说是相信他会出人头地得到学位的。他的母亲认识罗伯克河岸一家洗染店就在四层楼上为他找了一间房子。她把他的膳宿安排停当弄来几件家具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从家里运来一张樱桃木的旧床另外买了一个生铁小火炉储存了一堆木柴准备可怜的孩子过冬取暖之用。住了一个礼拜之后她才回乡下去临行前还千叮咛、万嘱咐说现在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一定要会照管自己。布告栏里的功课表使他头昏脑胀:解剖学、病理学、生理学、药剂学、化学、植物学、诊断学、治疗学还不提卫生学和药材学一个个名词他都搞不清来龙去脉看起来好像神庙的大门里面庄严肃穆一片黑暗。他什么也不懂听讲也是白搭一点也没理解。不过他很用功笔记订了一本又是一本上课每堂都到实习一次不缺。他完成繁琐的日常工作就像蒙住眼睛拉磨的马一样转来转去也不知道磨的是什么。为了省得他花钱他的母亲每个星期都托邮车给他带来一大块叉烧小牛肉他上午从医院回来就靠着墙顿脚取暖吃叉烧肉当午餐。然后又是上课上阶梯教室上救济院上完课再穿街过巷回住所来。晚上他吃过房东不丰盛的晚餐又上楼回房间用功。他身上穿的衣服给汗水浸湿了背靠着烧红了的小火炉一直冒汽。到了夏天美好的黄昏时刻闷热的街头巷尾都空荡荡的只有女佣人在大门口踢毽子。他打开窗户凭窗眺望看见底下的小河流过桥梁栅栏颜色有黄有紫有蓝使卢昂这个街区变成了见不得人的小威尼斯。有几个工人蹲在河边洗胳膊。阁楼里伸出去的竿子上晾着一束一束的棉线。对面屋顶上是一望无际的青天还有一轮西沉的红日。乡下该多好呵!山毛榉下该多凉爽呵!他张开鼻孔去吸田野的清香可惜只闻到一股热气。他消瘦了身材变得修长脸上流露出一种哀怨的表情更容易得到别人的关怀。人只要一马虎就会自然而然地摆脱决心的束缚。有一次他没去实习第二天又没去上课一尝到偷懒的甜头慢慢就进得去出不来了。他养成了上小酒馆的习惯在那里玩骨牌玩得入了迷。每天晚上关在一个肮脏的赌窟里在大理石台子上掷着有黑点的小羊骨头骰子在他看来似乎是难能可贵的自由行动抬高了他在自己眼里的身价。这就像是头一回走进花花世界尝到禁脔一样在进门的时候把手指放在门扶手上心里已经涌起肉欲般的快感了。那时压在内心深处的种种欲望都冒了出来他学会了对女伴唱小调兴高采烈地唱贝朗瑞的歌曲能调五味酒最后还懂得了谈情说爱。他这样准备医生考试结果当然是彻底失败。当天晚上他家里还在等他回来开庆功会呢!他动身走回家去一到村口又站住了托人把母亲找出来一五一十都告诉了她。母亲原谅儿子反而责怪主考人不公平没有让他通过并且说父亲面前由她来交代这就给他吃了定心丸。等到五年以后包法利先生才知道考试真相事情已经过去不能再算陈年老账何况他怎能相信自己生的儿子会是蠢才呢!于是夏尔重新复习功课继续准备考试并且事先把考过的题目都背得烂熟。他总算通过了成绩还算良好。这对他的母亲来说简直是个大喜的日子!他们大摆喜筵。到哪里去行医呢?去托特吧。那里只有一个老医生。很久以来包法利太太就巴不得他死掉。不等老头子卷铺盖夏尔就在他对面住下迫不及待地要接班呢!好不容易把儿子带大了让他学会了行医谋生帮他在托特挂牌开业这还不算完:他还没成家呢。她又给他娶了一房媳妇那是迪埃普一个事务员的寡妇四十五岁一年有一千二百法郎的收入。杜比克家的寡妇虽然长得丑骨瘦如柴满脸的疙瘩像春天发芽的树枝但并不愁嫁不出去供她挑选的还不乏其人。为了达到目的包法利大娘不得不费尽心机把对手都挤掉甚至有一个猪肉店老板得到几个神甫撑腰也给她巧施妙计破坏了好事。夏尔打着如意算盘满以为一结婚条件就会变得更好人可以自作主张钱可以随意花费。哪里晓得当家作主的是他老婆他在人面前应该这样说不能那样说每逢斋戒日要吃素要顺着她的意思穿衣服按照她的吩咐催促病人还帐。她拆他的私信监视他的行动隔着板壁听他看病如果诊室里有妇女的话。她每天早晨要喝巧克力没完没了地要他关心。她老是抱怨神经痛胸脯痛气血两亏。脚步声响吵了她他一走又冷落了她回到她身边呢那当然是希望她早死。夜里夏尔回到家中她就从被窝底下伸出瘦长的胳膊搂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到床边坐下对他诉起苦来:他一定是忘记她了爱上别的女人了!人家早就说过她的命苦说到最后她为了健康向他要一点甜药水还要一点爱情。二一天夜晚大约十一点钟他们给笃笃的马蹄声惊醒了马就停在门口。女佣人打开阁楼的天窗盘问一个停在街上的男人。他是来请医生的身上带了一封信。娜塔西走下楼来冷得直打哆嗦她先开锁然后拔出门闩。来人下了马跟着女佣人一下就进了房间。他从他的灰缨毡帽里取出了一封用旧布包着的信慎重其事地交给夏尔夏尔就倚着枕头看信。娜塔西站在床边手里举着灯少奶奶不好意思脸朝着墙背对着来人。这封信用一小块蓝漆封口请包法利医生赶快到贝尔托田庄去医治一条断腿。可是从托特到贝尔托要经过朗格镇和圣·维克托拐弯抹角足足有六古里①。夜是漆黑的少奶奶担心丈夫出事。于是决定来人骑马先走夏尔要等三个小时以后月亮出来了再动身。还要那边派个孩子接他给他带路开栅栏门。清晨四点钟光景夏尔把大衣裹得紧紧的动身到贝尔托去。被窝里的暖气还没离身他就迷迷糊糊摇摇晃晃地骑着脚步平稳的牲口上路了。马走到田垄边上面前是一些荆棘围着的大坑就自动不走了夏尔突然惊醒过来马上记起断腿的事竭力回忆自己学过的各种接骨法。雨已经不下了天有点朦朦亮在苹果树的枯枝上栖息着一动不动的小鸟清晨的寒风使它们细小的羽毛竖立起来。萧瑟的田野平铺在眼前一望无际远处一丛丛树木围绕着一个个相距遥远的田庄好似灰蒙蒙的广阔平原上点缀着紫黑色的斑点这片灰色一直延伸到天边和灰暗的天色融合为一了。夏尔时不时地睁开眼睛后来精神疲倦又困起来不久就坠入了一种迷离恍惚的状态他新近的感觉和过去的回忆混淆不清了自己仿佛分身有术既是学生又是丈夫既像刚才一样躺在床上又像当年一样还在手术室里。在他头脑中药膏的暖香和露水的清香混合为一了他听见床顶的铁环在帐杆上滑动他的妻子在睡觉⋯⋯走过瓦松镇的时候他看见沟边的草地上坐着一个小男孩。“你是医生吗?”小孩问道。夏尔回答之后孩子立刻把木鞋提在手上在他前面跑了起来。医生一路上听带路的孩子讲才知道卢奥先生大约是这里最阔气的种地人。昨天晚上他在邻居家过“三王节”①回来摔断了腿。他的妻子两年前就死了。他的身边只有一个千金小姐帮他料理家务。车辙越来越深。贝尔托越来越近。小男孩钻进一个篱笆洞看不见了然后又从一个院子里面跑了出来把栅栏门打开。草湿路滑马走不稳走过树下夏尔还得弯腰。看门狗在窝里狂叫链子都拉直了。走进贝尔托田庄时马一害怕就闪到路边去了。田庄看起来很不错。从马厩打开的上半扇门望去可以看见种地的大马正在安安静静地吃着新槽里的草料。沿着房屋有一大堆肥料上面冒出一片水汽在母鸡和火鸡中间有五六只孔雀这是科州田庄的①一古里约合四公里半六古里约合二十七公里。①“三王节”是纪念三王礼拜耶稣的节日时间是一月六日那天家庭都要团聚吃大蛋糕吃到蚕豆的就当国王大家都要向他敬酒。珍禽居高临下和鸡争啄食物。羊圈长长的仓库高高的墙壁和人的手一样光滑。车棚底下放着两辆大板车四把铁犁还有鞭子轭圈全副马具马具的蓝色毛皮上沾满了从楼上谷仓里落下来的浮尘。院子在斜坡上院里整整齐齐、不疏不密地种上了树木池塘边上一群鹅快活得嘎嘎直叫。一个年轻女子穿着镶了三道花边的蓝色丝绒长袍来到门口迎接包法利先生带他走进了炉火烧得正旺的厨房。厨房四边摆着大大小小的闷罐伙计们的早餐正在罐里沸腾。炉灶内壁烘着几件湿衣服。火铲、火钳、风箱吹风嘴都是大号的像擦亮了的钢铁一样闪闪发光靠墙摆着成套的厨房用具时明时暗地反映出灶中的火焰还有玻璃窗透进来的曙光。夏尔上楼来看病人看见他躺在床上蒙着被子发汗睡帽扔得老远。这是一个五十岁的矮胖子皮肤白净眼睛澄蓝额头光秃秃的还戴着一副耳环。床旁边有一把椅子上面放了一大瓶烧酒他不一会儿就喝上一口给自己打打气但是一见医生打足了的气又泄下去了他不再那样昏天黑地一直咒骂到天亮却有气无力地哼哼唧唧起来。骨折情况简单没有什么并发症。夏尔不敢想象居然有这样容易治的病。他记起了他的老师在病床前的姿态于是就用各种好话安慰病人。外科医生的这些亲切表示就像手术刀上抹了油一样。为了自制夹板还到车棚底下找来了一捆板条。夏尔挑了一块劈成几块小的用碎玻璃磨光女佣人撕开一块布作绷带艾玛小姐也在试缝几个小布垫子。因为她花了好长时间没有找到袖套她父亲等得不耐烦了她也没有顶嘴只是在缝垫子的时候一不小心扎破了手指头就把手指放到嘴里嘬了两口。夏尔看见她的指甲如此白净觉得惊讶:指甲光亮指尖细小剪成杏仁的形状看来比迪埃普的象牙更洁净。然而她的手并不美也许还不够白指节瘦得有点露骨此外手也显得太长轮廓的曲线不够柔和。如果说她美丽的话那是她的眼睛虽然眸子是褐色的但在睫毛衬托之下似乎变成乌黑的了她的目光炯炯看起人来单刀直入既不害羞也不害怕。包扎一完医生就得到邀请而且是卢奥先生亲自邀请的:在走之前吃一点东西。夏尔走下楼来到了底层的厅子里。两份刀叉还有几个银杯摆在一张小桌子上桌子靠近一张华盖大床放脚的那一头床上挂了印花布帐帐子上画的是土耳其人。闻得到蝴蝶花和湿布的气味那是从窗子对面的高高大大的栎木橱子里散发出来的。在靠墙角的地面上竖着摆了几袋面粉。那是隔壁谷仓放不下的要放进谷仓去还得爬三级石头台阶呢。墙上的绿色油漆一片一片地剥落在墙根下在墙壁当中的钉子上挂了一个装饰房间的镀金画框框子里是用铅笔画的文艺女神的头像头像下面用花体字写着:献给我亲爱的爸爸。起先他们谈到病人然后就谈天气谈严冬谈夜里在田野奔跑的狼群。卢奥小姐在乡下并不大开心尤其是现在田庄的事几乎全靠她一个人照管。由于厅子太冷她一边吃一边打哆嗦这会让人看出她的嘴唇太厚何况她一不讲话就有咬嘴唇的习惯。她的脖子从白色的翻领中露了出来。她的头发从中间分开看起来如此光滑好像两片乌云紧紧贴住鬓角又像起伏的波浪几乎遮住了耳朵尖盘到后头挽成一个大髻头发的分缝纤细顺着脑壳的曲线由前向后延伸也消失在发髻里。乡下医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发型。她的脸蛋红得像玫瑰。她仿照男人在上衣的两颗纽扣中间挂了个玳瑁的单片眼镜。夏尔上楼向卢奥老爹辞行后又回到厅子里发现她站在窗前额头贴着窗户正在眺望豆架被风刮倒的园子。她回转身来问道:“你找什么东西吗?”“对不起我的鞭子”他答道。他开始在床上门背后椅子底下寻找不料鞭子却掉在小麦口袋和墙壁之间的地上。艾玛小姐眼快就伏到口袋上去捡。夏尔为了讨好也赶快跑过去同样伸出胳膊他感到他的胸脯蹭到她伏在口袋上的背脊。她站直了涨红了脸向后望了一眼把牛筋鞭子递给他。他原来答应三天过后再来贝尔托但是却在第二天就来了以后原定一星期来两次但不定期的偶尔探望不计算在内。其实一切进行顺利按照自然规律伤势一天比一天轻了过了一个半月大家看见卢奥老爹一个人在自己的“寒舍”里练习走路就开始把包法利先生说成是一个大有能耐的人。卢奥老爹说:伊夫托的头等医生甚至卢昂的一流名医恐怕也不过如此了。至于夏尔他从不扪心自问为什么乐意去贝尔托。万一想到这个问题那不消说他的满腔热情不是为了病情严重就是为了有利可图。然而真是为了这个原因到田庄去看病却能给他平淡无奇的生活增加额外的吸引力吗?去的日子他老早就起来骑上牲口赶得它飞跑然后下马在草上把脚揩干净进田庄之前还赶快把黑手套戴上。他喜欢看到自己走进院子感到栅栏门随着自己的肩膀转开听到公鸡在墙上叫小伙计们来迎接他他喜欢仓库和马厩他喜欢卢奥老爹拍着他的手叫他做救命恩人他喜欢艾玛小姐的小木头鞋在厨房的洗干净了的石板地上她的高后跟把她托高了一点她一走动木头鞋底很快抬起和鞋皮一磨擦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音。她总是把他送到第一级台阶。要是马还没有牵来她就等着。告别之后他们不再说话四面都是风吹乱了她后颈窝新生的短发吹动了她臀部围裙的带子好像扭来卷去的小旗。在一个解冻的日子院子里的树皮渗水了房顶上的雪也溶化了。她站在门槛上把阳伞拿来并且撑开。阳伞是闪色绸子的阳光可以透过闪烁的反光照亮了她面部白净的皮肤。天气乍暖她在伞下微笑听得见水珠点点滴滴落在绷紧了的波纹绸伞上。夏尔初去贝尔托的时候少奶奶免不了要了解病人的情况甚至在她的复式记帐薄里选了空白的一页来登记卢奥先生的账目。等她知道了他还有一个女儿就到处去打听听说卢奥小姐是于絮林修道院培养长大的还受过众口交誉的“好教育”那她理所当然地会跳舞、绘画、绣花、弹琴了。这简直是忍无可忍!“难道不正是为了这个缘故”她心里思忖“他去看她的时候才容光焕发才不管风吹雨打也要换上他的新背心?啊!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她本能地恨她。起初她要减轻苦恼就指桑骂槐。但夏尔听不懂后来她故意找碴子他又怕吵只当没听见最后她打开窗子说亮话了:为什么还去贝尔托?卢奥先生的病不是好了吗?他的帐还没付呢?啊!是不是因为那边有个心上人?有个能说会道、会绣花的女才子?这就是你爱的你要的是城里的小姐!说得夏尔哑口无言她还不肯放过:“卢奥老爹的女儿一个城里的小姐!去她的罢!他们家的爷爷不过是个放羊的他们有个亲戚干了坏事同人吵了起来差一点吃了官司。这有什么可神气的!何必星期天上教堂还要换上一件绸袍子?难道要冒充伯爵夫人!还有那个可怜的老头子去年要不是靠了油菜说不定连欠的账都还不清呢!”夏尔给她吵得又烦又累就不去贝尔托了。但是艾洛伊丝还不罢休一定要他把手放在弥撒书上发誓:以后决不再去。她一把眼泪两片嘴唇又哭又吻好像爱情的火山大爆发他不得不迁就她。但是他表面上虽然百依百顺内心的强烈欲望却要造反于是他自然地学会了两面派的手法:你能禁止我去看她但是你能要我不爱她而爱你吗?这个寡妇瘦骨嶙峋牙齿又长一年四季都披着一块黑色的小披巾尖角搭在肩上她的骨架套上袍子就像长剑套上剑鞘袍子太短露出了脚踝骨和交叉地搭在灰色袜子上的宽鞋带。夏尔的母亲时不时地来看望他们但过不了几天媳妇的尖嘴薄舌似乎要把婆婆磨成针了不过婆婆也不是好惹的于是枪尖对刀锋你一言我一语舌剑唇枪都刺到夏尔身上。他吃起东西来为什么像饿了半辈子似的!干吗来一个人就要喝上一杯酒?怎么死也不肯穿法兰绒的衣服呀!就在开春后的一天安古镇一个公证人就是保管杜比克寡妇财产的那一位带了事务所的全部现金坐上一条顺风顺水的船卷款潜逃了。不错艾洛伊丝除了价值六千法郎的船股以外还在弗朗索瓦街有一座房子但是从这座吹得天花乱坠的房子里带到包法利家来的只有几件家具还有几套旧衣服。事情一定要搞个清楚。原来迪埃普的房子早已蛀空吃光连柱子都抵押出去了她在公证人那里存了多少只有上帝知道但是船的股份决超不过一千古币①。这样看来她原来撒谎了好厉害的婆娘!包家公公一气之下把一张椅子都摔坏了只怪老婆叫儿子上了大当给他套上了这样一匹瘦马看来马鞍还不如马皮值钱呢!他们赶到托特。话一说穿就吵起来。艾洛伊丝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扑在丈夫怀里死皮赖脸求他不要让公婆欺负她。夏尔想为她说两句话。父母一生气就回去了。但是打击已中要害。过了一个星期她在院子里晾衣服吐了一口鲜血第二天夏尔正转身去拉上窗帘她忽然说:“啊!我的天!”她叹口气晕了过去。她死了!多么奇怪!下葬之后夏尔回到家里。楼下一个人也没有他上楼进卧房看见她的睡衣还挂在床头边于是他抱头坐在书桌前沉浸在半睡半醒的①一枚古币约值三个法郎。痛苦中一直待到天黑。说来说去她到底爱过他。三一天早上卢奥老爹给夏尔送医药费来了:七十五法郎的硬币每个硬币值四十苏另外还有一只母火鸡。他听说夏尔丧了妻就尽力安慰他。“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拍着他的肩膀说:“我也像你一样我是过来人了!我失去老伴的时候就跑到田里去一个人呆着我倒在树底下又哭又喊叫天不应就说混帐话我还不如树上的田鼠还不如肚子里长蛆呢一句话不如死了拉倒。我一想到别人他们这时正和媳妇待在一起亲亲热热你搂我抱我就只有拿手杖捶地死命地捶我几乎要疯了什么也不想吃咖啡馆也不想去说来你恐怕不相信我想到咖啡都恶心呢!不过慢慢地一天一天过去了冬天过去春天来夏天过去秋天到时间就这样一点一滴、一分一秒地溜走了事情也就这样过去了越来越远了越埋越深了我的意思是说因为总有什么东西压在你的心上像人家说的⋯⋯总有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不过既然人人命该如此那也不能糟蹋自己不能因为别人死了自己就也想死⋯⋯你应该打起精神来包法利先生事情总会过去的!有时间来看看我们吧我的女儿念叨着你呢你要晓得她还说什么你把她忘啦。眼看春天就要到了我们陪你到树林里打野兔去你也好散散心。”夏尔听了他的劝告。他又回到贝尔托来。他发现一切都和以前一样这就是说一切都和五个月前差不多。只是梨树已经开花卢奥老头子如今不再卧床不起而是到处走动这就使田庄变得更热闹了。卢奥以为医生丧了妻很痛苦所以对他尽量体贴仿佛这是义不容辞的事:他求他不要脱帽以免受凉他同他低声细气说话似乎把他当作病人如果为他准备的食物不够清淡奶酪不是小罐精制的或者梨子没有煮过他甚至会假装生气。他给他讲故事不料夏尔居然笑了但一想到亡妻他的脸又沉了下去。咖啡一端上来亡妻又忘记了。他慢慢习惯于一个人过日子也就越来越不想念亡妻。他新得到的自由自在的乐趣不久就使他觉得孤独并不是难以忍受的。他现在可以随意改变一日三餐的时间出门回家都用不着找借口要是他太累了又可以伸手伸脚往床上一躺。于是他爱惜自己贪图舒服人家来慰问他他也觉得受之无愧。再说老婆的死并没有给他帮倒忙找他看病的人反而有增无减因为一个月来大家老是说:“这个可怜的年轻人!他多么倒霉呵!”他的名气大了主顾多了还可以随心所欲到贝尔托去没人管他。他怀着不明确的希望感到模糊的幸福对着镜子梳胡须觉得脸孔也不难看。一天三点来钟他又来到田庄人全下地去了他走进厨房起初没有看见艾玛因为窗板是关上的。阳光穿过板缝落在石板地上成了一道一道又细又长的条纹碰到家具就会折断又在天花板上摇曳。桌上几只苍蝇在用过的玻璃杯里往上爬一掉到杯底剩下的苹果酒里就嗡嗡乱叫。从烟囱下来的亮光照在炉里的煤烟上看起来毛茸茸的冷却的灰烬也变成浅蓝色的了。艾玛在窗子和炉灶之间缝东西她没有披围巾看得见她裸露的肩膀上冒出的小汗珠。根据乡下的惯例她请他喝一杯。他不肯她一定要他喝最后她边笑边说就算陪她喝一杯酒罢。于是她去碗橱里找来一瓶柑香酒拿来两个小玻璃杯把一杯斟得满满的另外一杯几乎没有斟碰杯之后就把酒杯举到嘴边。因为她的杯子差不多是空的她要仰起脖子才喝得着所以她头朝后嘴唇向前颈子伸长还没有尝到酒就笑起来同时把舌尖从两排又细又白的牙齿中间伸了出去一点一滴地舔着杯底。她又坐下来再拾起女红那是一只白线袜需要织补她就埋头干起来了不再说话夏尔也不开口。风从门底下吹进来吹起了石板地上的微尘他看着尘土沿地面散开只听见自己的太阳穴一蹦一蹦地跳还有母鸡下了蛋在院子里咯咯啼。艾玛不一会儿就张开巴掌摸摸自己发热的脸然后再摸摸壁炉前铁架上冰凉的小铁球。她抱怨说夏天一来她就觉得头昏脑胀她问海水浴管用不管用她谈起她的修道院夏尔也谈起他的学堂这下他们有了话说。他们上楼到她房间里去。她拿出从前的音乐本子修道院奖给她的小册子还有扔到衣橱底层去了的橡叶花冠。她还谈到她已故的母亲墓地甚至指给他看每个月的第一个星期五她从花园里的哪一个花坛上摘下花来放在她母亲的坟上。可是她家雇佣的花匠不懂这一套真不顶事!还不如住在城里好呢哪怕过个冬天也罢虽然夏天日子太长住在乡下也许更无聊她的声音有时清楚有时尖那要看谈的是什么有时她忽然没精打采拖腔拉调最后变成自言自语几乎听不见了有时高兴起来睁开天真的眼睛马上却又眼皮半闭目光无神不知想到哪里去了。晚上夏尔回到家里一句一句地把她说过的话恢复原状他苦苦地回忆并且补充话里的意思想了解在他们相识之前她是怎样生活的。不过他想来想去他心里出现的艾玛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就是他们刚刚分手时的模样。于是他又寻思她要是结了婚会怎样呢?结婚?和谁?唉!卢奥老爹有的是钱而她!⋯⋯她又那么漂亮!但艾玛的面孔总是出现在他跟前一个单调得像陀螺旋转的嗡嗡声总是在他耳边响:“要是你结婚呢!怎么?要是你结婚呢!”夜里他睡不着喉咙发干口渴得要命他下床走到水罐前倒水喝并把窗子打开满天星光灿烂一阵热风吹过远处有狗吠声。他转过头来向着贝尔托。夏尔想到反正他并不冒什么风险于是下决心一有机会就求婚但是每次机会来了他害怕说话不得体又给自己的嘴贴上封条。卢奥老爹却不怕有人把他的女儿娶走因为女儿待在家里对他没有什么好处。他心里并不怪她觉得她这样有才气怎么能种庄稼呢?这个该死的行业!也从来没见过哪个庄稼汉成了百万富翁呵!老头子靠庄稼不但没有发财反倒年年蚀本因为他虽然会做买卖喜欢耍花招但是谈到庄稼本身还有田庄内部的管理那就恰恰相反他可并不内行。他不乐意把手伸出裤兜去干活过日子又不肯节省开销一心只想吃得好穿得好住得好。他喜欢味道很浓的苹果酒半生不熟的嫩羊腿搅拌均匀的烧酒掺咖啡。他一个人在厨房的灶前用餐小桌上什么都摆好了就像在戏台上一样。当他看见夏尔靠近他的女儿就脸红这不意味着总有一天他会向她求婚吗?于是他就事先通盘考虑一下。他觉得他貌不出众不是一个理想的女婿不过人家都说他品行好很节省有学问那当然不会斤斤计较嫁妆的了。而卢奥老爹不卖掉二十二亩①田产恐怕还不清他欠泥瓦匠、马具商的重重债务何况压榨机的大轴又该换新的了。“要是他来求婚”他心里盘算“我就答应他吧。”九月份过圣·密歇节的时候夏尔来贝尔托待了三天。眼看最后一天像头两天一样过去一刻钟又一刻钟地缩短了。卢奥老爹送他回去他们走的是一条坑坑洼洼的小路马上就要分手是求婚的时候了。夏尔心里打算还是到了篱笆转角再开口吧最后篱笆也走过了。“卢奥老爹”他低声说“我想和你谈一件事。”他们站住了。夏尔却开不了口。“说吧!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要说什么吗?”卢奥老爹和气地笑着说。“卢奥老爹⋯⋯卢奥老爹⋯⋯”夏尔结结巴巴地说。“好了我是巴不得呢”田庄的主人接过来说。“虽然不消说小女和我是一样的意思不过总得问她一声才能算数。好你走吧我回去问问她。要是她答应你听清楚你用不着走回头路免得人家说话再说也免得她太紧张。不过怕你着急我会把朝墙的窗板推开开得大大的:你伏在篱笆上就看得见。”卢奥老爹走了。夏尔把马栓在树上。他赶快跑回到小路上来他待在路上等着。半个小时过去了于是他看着表又过了十几分钟。忽然响起了撞墙的声音折叠的窗板打开了靠外边的那一块还在震动。第二天才九点钟他又到了田庄。他一进来艾玛脸就红了勉强笑了一笑装装样子。卢奥老爹拥抱了他未来的女婿。他关心的婚事安排留到日后再谈他们有的是时间因为要办喜事也得等到夏尔服丧期满那才合乎情理所以要等到明年开春前后。大家都在等待冬天又过去了。卢奥小姐忙着办嫁妆。一部分是去卢昂订做的她自己也按照借来的时装图样缝制了一些衬衫、睡帽。夏尔一来田庄他们就谈婚礼如何筹划喜筵摆在哪个房间应该上几道菜头一道正菜上什么好。艾玛与众不同她幻想在半夜举行火炬婚礼但是卢奥老爹一点也不懂她这古怪的念头。于是只举行了普通的婚礼来了四十三位客人吃了十六个小时第二天还接着吃一连吃了几天。①约合中国一百五十亩。四客人一早就坐车来了:有一匹马拉的小篷车、两条板凳的双轮车、轻便的老式敞篷车、挂皮帘子的游览车附近村子的年轻人一排一排站在大板车里用手扶住两边的栏杆免得马跑车颠人会摔倒。有人从十古里以外的戈德镇、诺曼镇、卡尼镇来。两家的亲戚全邀请了闹翻了的朋友都忘了旧事多年不见的熟人也发了请帖。过不了多久就会听见篱笆外鞭子的响声接着栅栏门打开了:来的是一辆小篷车。车子一直跑到第一层台阶前突然一下停住让乘客从前后左右下车下车后有的揉揉膝盖有的伸伸胳膊。妇女戴着无边软帽穿着城里人穿的长袍露出金表的链子披着两边对叠的短披肩下摆掖在腰带底下或者披着花哨的小围巾用别针在背后扣住露出了后颈窝。男孩子的穿着和他们的父亲一样他们的新衣服似乎有点碍手碍脚。这一天许多孩子还是有生以来头一次穿新靴子。在他们旁边看得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大姑娘穿着初领圣体时穿的白袍子为了这趟作客才放下了滚边不消说不是他们的姊姊就是他们的堂姊。大姑娘脸蛋红红的样子呆呆的头发上抹了厚厚的玫瑰油一句话也不说总怕弄脏了手套。马夫人手不够来不及给马卸套客人就挽起袖子自己动手。他们根据不同的社会地位有的穿全套礼服有的穿长外衣有的穿短外套有的穿两用外套礼服代表一家的敬意不是参加隆重的仪式不会从衣橱里拿出来长外衣有随风飘扬的宽下摆有圆筒领子有口袋一般的衣袋短外套是粗呢料的一般配上一顶加铜箍的鸭舌帽两用外套很短背后有两个靠得很近的纽扣好像两只眼睛下摆似乎是木匠从一整块衣料上一斧子劈下来的。还有一些该坐末席的人穿的是翻领的工作礼服背后皱皱褶褶腰身的下半部系着一条手缝的腰带。衬衣像护胸甲一样鼓了起来!人人都理了发免得头发遮住耳朵胡子也剃得光光的有几个人甚至天不亮就起床刮胡子也看不清楚就在鼻子底下开了几道斜斜的口子或者在下巴上剃掉三法郎金币那么大的一块皮路上一冻就发炎使这些笑逐颜开的面孔像大理石上加了一块玫瑰红的斑纹。村公所离田庄只有半古里大家走路去教堂仪式一完大家又走路回来。一行人起初看起来好像一条花披肩顺着绿油油的麦地中间的蜿蜒曲折的小路像波浪似地往前走不久行列就拉长了三个一群五个一伙放慢了脚步闲谈起来。走在前头的是乡村琴师小提琴上还扎了彩带新人跟在后面亲戚朋友碰上谁就同谁一起走孩子们走在最后掐下燕麦杆秆子上的喇叭花来玩或者躲着大人自个儿耍自个儿的。艾玛的袍子太长下摆有点拖地她走不了一会儿就得站住把袍子往上拉拉同时轻巧地用戴着手套的指头拔掉野草的小刺而夏尔只在旁边等着不会动手帮忙。卢奥老爹头上戴了一顶新的绸缎帽子黑礼服袖子上的花边连手指甲也遮住了他挽着他的亲家母。至于他的亲家包法利先生他从心里瞧不起这些乡巴佬来的时候只随便穿了一件一排纽扣的军大衣却向一个金黄头发的乡下姑娘卖弄风情好像在小咖啡馆里一样。姑娘涨红了脸只好点头不知怎样回答是好。别的贺客各谈各的事或者在背后开玩笑仿佛要提前热闹一下如果你想听清楚他们谈什么那就只听得见琴师在田野里拉提琴的嘎吱声。琴师一见大家落后太远了也会站住换口气慢慢给琴弓上松香使琴弦的嘎吱声不那么刺耳然后他又继续往前走琴的把手一上一下在给他打拍子。琴声把小鸟都吓得飞走了。酒席摆在车库的天棚底下。桌上有四大盘牛里脊六大盘烩鸡块还有煨小牛肉三只羊腿当中一只好看的烤乳猪四边是香肠加酸模菜。四角摆着长颈大肚的玻璃瓶里面装了烧酒。细颈瓶里的甜苹果酒围着瓶塞浮起了厚厚的泡沫每个玻璃杯都先斟满了酒。还有几大盘黄奶酪上面一层光溜溜的用细长的花体字写下了新人名字的第一个字母只要桌子稍微一动奶酪就会晃荡。他们还从伊夫托请了一位制糕点的师傅来做夹心圆面包和杏仁饼。因为他在当地才初露头角所以特别小心在意上点心的时候他亲自端出一个塔式奶油大蛋糕使大家都惊喜得叫了起来。首先底层是一块方方的蓝色硬纸板剪成一座有门廊、有圆柱、周围有神龛的庙宇神龛当中有粉制的小塑像上面撒了纸剪的金星其次第二层是个萨瓦式的大蛋糕中间堆成一座城堡周围是白芷、杏仁、葡萄干、桔块精制的玲珑堡垒最后上面一层是绿油油的一片假草地有假石有果酱做的湖泊有榛子壳做的小船还看得见一个小爱神在打秋千秋千架是巧克力做的两根柱子的顶上有两朵真正的玫瑰花蕾那就是蛋糕峰顶的圆球了。大家一直吃到天黑。坐得太累了就到院子里去走动走动或者去仓库玩瓶塞的游戏看谁能把瓶塞上的钱打下来然后又重新入座。快散席的时候有些人已经睡着甚至打鼾了。但是一喝咖啡大家又来了劲不是唱歌就是比力气比举重攀拇指扛大车说粗话甚至吻女人。到夜晚才动身回去马吃燕麦吃得鼻子眼里都是连套车都很难不是尥蹶子就是直立起来皮带都挣断了主人急得破口大骂或是张口大笑整个夜里在月光下在乡间的大路上有几辆蹩脚的小篷车发了疯似地奔跑跑到水沟里在鹅卵石浅滩上蹦蹦跳跳几乎撞在陡坡上吓得妇女把身子伸出车门来抓缰绳。留在贝尔托过夜的人通宵在厨房里喝酒。孩子们早在长凳底下睡着了。新娘子事先恳求父亲免掉闹新房的俗套。但是老表中有个海鱼贩子特别带了一对比目鱼作新婚的贺礼还用嘴把水从钥匙孔里喷进新房去碰巧卢奥老爹走过把他拦住并且对他解释:女婿是有地位的人这样闹房未免举止失当。老表只得勉强住手。但在心里他怪卢奥老爹摆臭架子就去一个角落里向另外四五个客人发牢骚这几个人偶尔一连几次在酒席桌上吃了几块劣质肉也怪主人刻薄于是都叽叽咕咕隐隐约约地咒这一家子没有好下场。包法利老太太一天没有开口。媳妇的打扮酒席的安排全都没有同她商量她老早就退席了。她的丈夫非但不跟她走反而要人去圣·维克托买雪茄烟来一直吸到天亮同时喝着掺樱桃酒的烈性酒这两种酒掺在一起乡下人还没有喝过因此对他格外佩服。夏尔生来不会开玩笑因此在酒席桌上表现并不出色。从上汤起客人义不容辞地对他说了些俏皮打趣的话有的音同义不同有的意义双关有的是客套话有的是下流话说得他招架不住更没有还嘴之力。到了第二天说也奇怪他却前后判若两人。人家简直会以为他是昨天的少女变成新媳妇了而新娘子却若无其事令人猜不透她的心思。最机灵的人对她也莫测高深当她走过他们身边时他们反倒显得比她更加心情紧张。可是夏尔却掩饰不住他的高兴。他亲亲热热地叫她“娘子”碰到人就问她到各处去找她时常把她拉到院子里去老远就可以看见他们在树木中间并肩走着他搂住她的腰身子几乎俯在她身子上他的头把她的胸衣都蹭皱了。婚礼之后过了两天新夫妇要走了:夏尔要看病人不能离开太久。卢奥老爹套上他的小篷车亲自把他们送到瓦松镇。他最后吻了一次女儿就下了车走上归途。他大约走了百来步又站住回头看看见小篷车越走越远车轮扬起了一片尘土他不禁长长地叹了口气。接着他想起了他自己的婚礼过去了的日子他妻子第一次怀孕他从岳父家把她带回去那一天他自己也是多么快活他们一前一后骑在马上在雪地里跑着因为那时是圣诞节前后田野一片白茫茫的她的一只胳膊抱着他另外一只挎着篮子她的帽子是科州货长长的花边帽带给风一吹有时飘拂到她嘴上他一回头就看见她小小的红脸蛋紧紧贴着他的肩膀在金黄色的帽沿下静静地微笑。她的手指怕冷不一会儿就伸进他怀里。这一切都是陈年往事了!他们的儿子要活到今天也该三十岁了!他不由得回头看看但路上什么也没有看到。他觉得自己好凄凉就像一所搬空了家具的房屋温情脉脉的回忆忧郁惆怅的思想交织在他酒醉饭饱、如坠五里雾中的头脑里他一时真想转到教堂去看看他妻子的墓地。不过他怕去了还会愁上加愁就一直回家了。夏尔夫妇回到托特大约有六点钟了。左邻右舍都在窗前看他们医生的新夫人。年老的女佣人出来见过了新的女主人抱歉地说晚餐还没有准备好请少奶奶稍候片刻先熟悉熟悉她的新居。五新居是一所砖墙的房子正面朝着街道或者不如说在大路边上。门后面挂了一件小翻领的披风一副马笼头一顶黑皮帽在门角落里还有一副皮绑腿扔在地上上面沾的泥都已经干了。右边是厅子也就是餐厅兼起居室。鹅黄色的糊墙纸高处发白的花叶饰边都卷起来了因为纸下面垫的帆布没有铺平整张墙纸都是颤巍巍的绲了红边的白布帘子交错地挂在窗子上在壁炉上方狭窄的框架里放了一座光闪闪的钟钟上有希腊名医的头像两边是两个包银的蜡烛台上面扣着椭圆形的罩子。过道左边是夏尔的诊室是一个六步来宽的小房间里头有一张桌子三把椅子一张看病用的扶手椅。一部原封未动、六十厚册的《医学辞典》几乎摆满了一个六层的松木书架书的毛边虽然还没有裁开但经过一次一次的转手出卖书脊的装订却早已磨损了。看病的时候闻得到隔壁熬黄油的香味人在厨房里同样听得见病人在诊室咳嗽或者是讲病历的声音。再往里走正对着院子和马棚是一间年久失修的大灶屋现在当柴房、库房、储藏室用里面搁满了废铁、空桶、不能再用的农具还有很多积满了灰尘、摸不清派什么用场的东西。花园不宽呈长方形两边有两道土墙靠墙种了绿荫成行的杏树走到尽头有一道荆棘篱笆外面就是田野了。花园当中有一个青石板的日规座子是砖砌的有四个对称的花坛上面种了稀疏的野蔷薇围着一方比野花更重要、更有用的菜地。紧靠花园里首在一棵雪松底下有一座神甫诵经的石膏像。艾玛上楼来看房子。第一间没有家具第二间是新夫妇的寝室靠里有一张桃花心木床挂着红色床幔。五斗柜上放着一个蚌壳盒子作为装饰靠窗的书桌上有一个长颈大肚玻璃瓶里面插了一束桔子花还用白色缎带扎着。这是新娘子的花束前一个新娘子的!艾玛看了一眼。夏尔这才发现赶快把花拿走放到阁楼上去而艾玛坐在一把扶手椅里带来的东西放在身边却想到装在纸盒里的结婚礼花一面出神一面寻思:万一不幸她要是死了花又会怎样处理呢?开头几天她考虑如何重新布置房屋。她把烛台上的罩子拿掉糊上了新墙纸楼梯也油漆一新还在花园里的日规F周围放上了几条长凳她甚至盘算怎样动手修一个喷水池还可以养鱼。她丈夫到底知道了她喜欢坐马车出去闲逛就买了一辆便宜的旧货装上两盏新灯挡泥板蒙上了有凸纹的皮子看起来简直像英国式的轻便马车了。于是他很快活在世上无忧无虑。两个人单独地用餐傍晚沿着大路散步她的手分开头发的姿态她的草帽挂在窗子插销上的形象还有数不清的琐事夏尔本来没有想到其中有什么乐趣现在却使他不断地感到幸福。早晨他们并头共枕。睡在床上他瞧着阳光和帽带的阴影投射在金发美人脸上的汗毛间。从近处看来她的眼睛显得更大特别是在她一连几次睁开眼皮欲醒未醒的时候眼珠在阴影中是黑色的在阳光下却变成了深蓝仿佛具有一层层深浅不同的颜色越靠里首越浓越接近表面的珐琅质就越淡。他自己的眼睛也融入了她眼睛的深处他从中看到了自己的半身小像头上围着头巾衬衫的领口半开。他起床了。她也来到窗前看着他离开家她的胳膊肘靠着两盆天竹葵之间的窗台一件宽大的晨衣松松披在身上。夏尔踏着街头的墙角石把马刺扣紧她在楼上继续对他说话嘴里咬下一片花瓣或是绿叶向他吹去这片花瓣像鸟一样飞飞停停在空中画下了半圆的弧线眼看就要落地却给老白马乱蓬蓬的鬃毛缠住了这匹母马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夏尔上了马送了她一个飞吻她摆摆手把窗子关上他走了。于是不管是在尘土飞扬、不见尽头的长带似的大路上或是在枝桠交错、浓荫蔽天的坑坑洼洼的大道上或是在小麦长得膝盖那么高的羊肠小道上他肩上感到太阳的温暖鼻孔吸着清晨的空气心里装满了昨夜的欢乐精神平静肉体满足不断咀嚼他的幸福就像餐后还在回味没有完全消化的块菰一样。在这以前他半辈子哪里有过好日子?在学堂里他孤单地关在四堵高墙之内班上的同学都比他钱多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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