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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存在的女儿

不存在的女儿

卷心菜
2009-04-16 0人阅读 举报 0 0 0 暂无简介

简介:本文档为《不存在的女儿pdf》,可适用于高等教育领域

情牵欧美的第一畅销书:不存在的女儿作者:美爱德华兹一九六四年三月一她临盆前的几小时下起了雪。起先只是午后阴沉的天上飘下几朵雪花而后大风吹得雪花滚滚飞扬盘旋在他们家宽敞前廊的边际。他站在她身旁倚在窗边看着雪花在强风中翻腾、回旋缓缓飘落到地面。附近家家户户点亮了灯火光秃秃的树枝变得雪白。晚餐后他生了一炉火。他大胆走入风雪中去拿秋季堆积在车库旁边的柴火。冷冽的寒风打着他的脸颊车道上的积雪已经深及腿肚。他捡起木头抖去上面松软的白雪抱着木头走回屋内。壁炉里的火花马上引燃熊熊火光他在壁炉前盘腿坐了一会一面添加木头一面看着火花跃动火焰周围带着一圈蓝光令人昏昏欲睡。屋外白雪在黑暗中静静地持续飘落在街灯光束下既静谧又明亮、厚实。等到他起身往窗外一看他们的车已经变成街角的一座白色小山丘先前印在车道上的脚印已被填满不见踪迹。他拍去双手上的灰烬坐到沙发上的妻子身旁。她双脚垫在靠枕上肿胀的脚踝交叠一本斯波克医生的育儿宝典四平八稳地摆在她肚子上。她读得出神每次翻页就不自觉地舔一下食指。她双手纤细五指短而强壮阅读时心无旁骛地轻咬着下唇。他看着她心中顿时充满挚爱与惊叹:她是他的妻子他们的宝宝即将诞生预产期只剩下三星期。这是他们第一个宝宝而他俩结婚才一年呢。他拿条毯子盖住她的双腿她微笑地抬起头。‚你知道吗我始终想不通那是什么感觉。‛她说‚我是说出生之前。真可惜我们不记得。‛她拉开袍子脱下穿在里面的毛衣露出像西瓜般圆硬的腹部。她伸手抚过它圆滑的表面火光映着她的肌肤闪动在她的发际洒下金红色的光影。‚你猜那种感觉像不像臵身一个大灯笼里书上说灯光能穿透我的皮肤小宝宝已经看得见。‛‚我不知道。‛他说。她笑笑。‚怎么不知道‛她问道‚你是个医生。‛‚我只是骨科医生。‛他提醒她‚我可以告诉你小宝宝胚胎时期的骨化历程但仅此而已。‛他抬高她一只脚裹在浅蓝色袜子里的双脚细腻而肿胀他动手轻柔地按摩:她脚后跟的跗骨强劲有力脚掌骨和趾骨隐藏在肌肤之下密密相迭的肌肉仿佛是把即将展开的扇子。静悄悄的屋子里充满了她的呼吸声她的脚温暖了他的双手他脑海中浮现出骨头的完美、隐秘与匀称。在他眼里怀孕的她显得美丽而脆弱苍白的肌肤上隐约可见细微的蓝色血管。怀孕过程非常顺利医生也没有给出什么限制。尽管如此他已好几个月没有跟她燕好。他发现自己反而只想保护她抱她上楼、替她盖被子、帮她端布丁等等‚我不是病人。‛她每次都笑着抗议‚也不是你在草坪上发现的雏鸟。‛虽说如此他的关爱其实令她相当开心。有时他醒来看着沉睡中的她她的眼睫毛轻轻眨动胸脯缓慢而平稳地起伏一只手伸到一旁小巧得能让他完全握住。她小他十一岁。一年前他初次与她相逢。当时是十一月的一个星期六天气阴沉他到市区的一家百货商店买领带刚好看到她乘电扶梯上楼。三十三岁的他刚搬到肯塔基州的列克星顿。她从人群中脱颖而出仿佛美景般一头金发在脑后盘成优雅的髻珍珠在她颈部与耳际闪闪发光。她穿着一件深绿色的毛外套肌肤澄净而洁白。他踏上电扶梯推开人群往上走力图让她不要离开自己的视线。她走到四楼的内衣与丝袜柜台他试图跟随她前进穿过一排排挂满内衣、胸罩、内裤的货架件件衣物散发出柔软的光泽。有位穿白领和天蓝色外套的售货小姐拦下他微笑着询问有何需要服务之处他说想找件睡袍同时双眼不停地在货架间搜寻直至看到她的金发及深绿色的身影为止。她微微低头露出洁白优美的颈线。我想帮住在新奥尔良的妹妹买件睡袍他当然没有妹妹或是任何他所认识的、尚在人间的亲人。售货小姐离开不久之后拿了三件质料结实的绒布睡袍过来他漫不经心地挑拣几乎连看都没看就拿起最上面那件。售货小姐说有三种尺寸下个月还有更多颜色可供挑选但他已经走向货架之间手臂上搭着那件珊瑚色的睡袍皮鞋在地砖上发出刺耳的声响焦急地迈过其他顾客朝她走去。她正在看一迭昂贵的丝袜丝袜细致的色彩映着光滑的玻璃柜台闪闪发亮:灰褐、天蓝还有像猪血般暗沉的红栗。她绿色外套的衣袖扫过他的袖口他闻到她的香水气味淡雅却弥漫各处好像他以前在匹兹堡学生宿舍窗外浓密、洁白的紫丁香花瓣。当年他住在地下室低矮的窗户外面一片灰暗总是蒙上钢铁工厂的煤灰但到了春天紫丁香盛开洁白与淡紫的花瓣紧贴着窗面香气如同光线般飘进室内。他清清喉咙几乎难以呼吸他举起天鹅绒睡袍但柜台后面的店员正在讲笑话没有注意到他。他又清清喉咙这下她才不耐烦地瞄了他一眼然后对她的顾客点点头对方手里拿着三包薄薄的丝袜仿佛是大张的扑克牌。‚抱歉阿舍小姐先来的。‛店员冷淡而傲慢地说。他们的目光再度相逢她的双眸有如她的外套一般深绿他看了深感震慑。她上下打量着他:端整的斜纹软呢大衣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脸颊冻得通红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她饶有兴趣地笑笑略为高傲地指指他手臂上的睡袍。‚买给夫人的‛她问。他注意到她带着一丝优雅的肯塔基州口音。在这个仕绅望族所组成的城市中这些特点蛮要紧的虽然只在这里住了六个月他已经明白这一点。‚琼没关系‛她转头对店员说‚先帮他结账吧。这位可怜的男士臵身成堆的蕾丝之中肯定感到不知所措。‛‚帮我妹妹买的。‛他对她说极力想扭转先前给人的坏印象。他在这里经常犯错讲话不是太直接就是太坦率老是得罪人。睡袍从他手臂中滑落到地上他弯下腰拾起脸红得跟玫瑰花似的。她的手套平摆在玻璃柜台上光溜溜的双手轻轻交握在一旁。他窘迫的模样似乎让她心软因为当他再度迎上她的目光时她的双眸流露出和蔼的光芒。他再试一次。‚对不起我似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赶时间。我是医生到医院快迟到了。‛她的微笑随即起了变化表情渐渐严肃起来。‚原来如此‛她边说边转头面对店员‚琼真的没关系请先帮他结账。‛她答应他的邀约同时用娟秀的字迹写下了她的姓名和电话号码。她从小学三年级就学会写一手好字。班上的老师以前是修女谆谆告诫学生们写字的艺术。她对大家说每个字都有形状而且形状独一无二举世无双大家必须将之表现得完美无缺。这个八岁瘦小白皙日后将穿上一袭绿色大衣成为他妻子的小女孩用她细小的手指紧握着笔独自在房间里练习草体直到写出行云流水般的优雅字迹为止。日后听到这件往事时他想象她的头低垂在台灯灯光下手指费劲地紧握着笔心里不禁佩服她的毅力、对美的执著以及她对师长的信赖。但那天他对这些往事一无所知那天他把小纸片放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巡视一间又一间病房只记得字母在她笔下流畅而出组合成她完美的姓名。他当天晚上就打电话给她第二天晚上请她出去吃饭三个月之后他们就结婚了。如今在她怀孕的最后几个月那件质料柔软的珊瑚色睡袍她穿得合身极了。她先前发现睡袍好端端地摆在那里便举高了给他看但你妹妹很久以前就过世了她惊讶地说忽然大惑不解。在那一刻他整个人呆住了脸上微微一笑一年前的谎言像只黑鸟似的猛然飞过屋内。过了一会他不好意思地耸耸肩我得说些什么吧他对她说我得找个法子问出你的名字。她听了微笑走过房间拥抱他。雪花从天而降。接下来的几小时他们阅读、聊天有时她拉起他的手把手摆在她的腹部让他感觉宝宝的蠕动。他不时起来添加柴火瞄瞄窗外的积雪从三英寸累积到五六英寸。街道柔软而静谧只有几辆车。十一点钟她起身上楼休息他留在楼下阅读最新一期的《骨科与关节手术期刊》。大家都知道他是位优秀的医生具有诊断的天赋而且医技高超。他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虽然极为小心地加以掩饰但他知道自己年纪尚轻对自己的医技也尚有疑虑所以他一有空就读书同时暗自记录每次的成就将此视为多了一项对自己有利的凭证。他觉得自己是个异数家人们日复一日只顾着谋生他却天生好学。他们认为教育是种不必要的奢侈不一定有助于生计。他们穷就算不得不去看医生也只能到五十英里外摩根城的一家诊所。他清楚地记得那几趟稀罕的旅程:摇晃颠簸地坐在借来的小货车后座车后尘土飞扬。妹妹和爸妈坐在驾驶室里妹妹把这条路称为‚跳舞的小径‛。摩根城里的房间阴暗无光混浊的池塘水色墨黑或蓝绿医生们来去匆匆对他们虽然亲切却心不在焉。一九六四年()多年之后他依然感到在那些医生的注视下自己不过是个冒牌货只要犯一次错马上就会遭到揭穿。他知道正是这种心态让他选择了他的专科。他放弃了刺激比较少的普通内科或是精细、高风险的心脏科转而投身于医治断裂的四肢、塑造石膏模型、查看X光片、看着断处缓慢却奇迹般地愈合。他喜欢坚实牢靠的骨头即使在焚化炉的白热火焰中也不会消失。骨头能够持久他很容易就对这种坚实而可靠的东西产生信心。读着读着早已过了半夜词语开始在白花花的纸上无意义地闪动。他把期刊扔到咖啡桌上站起来关照炉火。他将烧焦了的木炭捣成灰打开风门关上壁炉罩。他关上电灯余火在层层灰烬中发出柔和的光芒恰如屋外的雪花一样明亮细致。白雪已积到前廊的扶手和杜鹃花丛。楼梯在他的体重下嘎嘎作响。他驻足在婴儿房门口仔细端详朦胧中的婴儿床和可调桌。玩具布偶整齐地排列在架子上墙壁漆成澄净的海绿色妻子缝制的鹅妈妈被罩悬挂在另一头的墙上针针细密精准。只要一察觉到不尽完美之处无论如何微小她都拆掉重缝。沿着天花板的下方印着一圈熊宝宝的图样这也是她的杰作。冲动之下他走进卧室站到窗前撩开透明的窗帘看雪。白雪飘落在路灯灯柱、栏杆和屋顶上积雪已将近八英寸。列克星顿很少下这么大的雪洁白的雪花不断飘落他心中充满了兴奋与安详。在这一刻他一生的断简残篇似乎自行拼凑出完整的风貌过去的悲伤、失望、每个令人焦虑的秘密以及背后隐藏的不安全被层层柔软的白雪掩埋。明天将一片宁静世界会显得柔和而脆弱直到附近的孩子们拉着小车子高兴地大喊大叫打破这片沉寂。他记得小时候在山里偶尔享受同样的快乐时光。他走入林中呼吸急促沉重的积雪压低了枝头不知怎么的蒙盖了他飘荡在小径之上的声音。短短的几小时内世界变了个样。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直至听到她急促地挪动身子。他发现她坐在他们的床沿头低垂双手紧抓着床垫。‚我想我快生了。‛她抬头说道头发松散一绺发丝垂落在嘴边。他帮她把发丝塞回耳后。他一坐在她身旁她就摇摇头说:‚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感觉很奇怪那种绞痛的感觉时好时坏一阵阵的。‛他帮她侧躺下来然后跟着躺下来按摩她的背。‚说不定只是假性阵痛‛他安慰她‚毕竟离预产期还有三个礼拜而且头一胎通常会晚生。‛他知道此话属实也讲得自信满满。事实上他非常确定过了一会甚至不知不觉地睡着了醒来时却发现她站在床边猛摇他的肩膀她的睡袍和头发看起来几乎跟盈满房内的奇异雪光一样苍白。‚我计算了阵痛的时间每次间隔五分钟力道很强我好害怕。‛他心中一片翻腾兴奋与惧怕之情像浪花冲击下的白沫一样席卷全身。但他已经训练有素在紧急状况中得以保持冷静情绪也不受到影响。他沉着地站起来拿起手表跟着她缓慢而沉稳地在走廊上来回踱步。阵痛袭来时她捏着他的手力道之强让他觉得自己的手指会被捏得粉碎。正如她所言阵痛间隔五分钟然后是四分钟。他从衣柜里拿出皮箱这些重要的事情忽然令他感到麻木。虽然期待已久却依然感到事情来得突然。他跟着她一起走动但周遭却慢慢呈现静止他敏锐地察觉到每一个动作:他的气息急速地掠过舌间她的双脚勉强塞进唯一一双穿得下的鞋子浮肿的脚面在深灰色的皮革中拱成一座小山。搀扶着她的手臂时他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飘浮在房里离灯具不远之处从高处俯瞰他们两人注意着每一个微小的细节:她随着阵痛而颤抖他的手指保护性地紧紧环绕住她的胳膊肘。屋外一片沉寂雪花依然缓缓飘落。他帮她穿上她的绿色毛料大衣大衣的钮扣没扣松垮地垂在她的腹间。他也找到他们初次见面时她戴的那双皮手套确定这些细节没有出错似乎很重要。他们一起在前廊站了一会白茫茫的世界令两人哑口无言。‚在这里等着。‛他边说边跑下去从积雪中拨出一条路。老爷车的车门全冻僵了他花了好几分钟才打开一边车门。车门被拽开时腾起一团雪雾。他费劲地从后座下面取出刮雪器和刷子。当他退出车外时他的妻子倚在前廊的柱子上双臂支撑着额头。在那一刻他明白她承受了极大痛苦宝宝也真的快出生了就在今晚宝宝将来到人间。他压下走向她的强烈冲动反而把全部精神专注于清理汽车。双手冻得难以忍受时他就轮流把光裸的双手放在腋下取暖。但暖手的同时也不得闲他继续清除挡风玻璃、车窗和车顶的积雪眼见积雪四散纷飞消失在他腿肚周围柔软的洁白雪海中。‚你没说过会这么痛。‛他走到前廊时她对他说。他一把揽住她的肩膀扶她走下台阶。‚我能走。‛她坚持‚但阵痛一来实在让人受不了。‛‚我知道。‛他说但依然没有放手让她自己走。他们走到车旁她轻触他的手臂指指身后的房子。房子隐藏在白雪中像个灯笼一样在黑暗的街道上闪烁着光芒。‚回家的时候我们就带着宝宝了‛她说‚我们的世界将不再一样啦。‛挡风玻璃的雨刷结冰了他倒着把车开到街上时后车窗的玻璃堆满了雪。他慢慢行驶心想列克星顿真美。树木和树丛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他转弯驶上大街车轮接触到冰滑的路面车子一时之间滑过十字路口撞到路边的积雪才停下来。‚没事。‛他大声说思绪奔腾。幸好放眼望去没有其他车辆。他手中的方向盘跟他光裸的双手一样冷硬他不时用手背擦拭挡风玻璃身子往前倾眯着眼睛从他擦出的圆孔中观看路面。‚出门之前我打了电话给本特利‛他提到另一位产科医生同事‚我请他在诊所跟我们碰面。我们直接去诊所那里比较近。‛她沉默了一会儿双手紧抓住前座的仪表板借着呼吸熬过阵痛。‚只要我的宝宝不在这部老爷车里出生就好了。‛她终于控制了下来试图开开玩笑‚你知道我一向讨厌这部车。‛他笑了笑但他知道她真的很怕他也一样害怕。井然有序行事果断即使在紧急状况下他也无法改变天性。他碰到每一个红灯都停车即使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转弯也会亮灯。每隔几分钟她就一手按着仪表板专注于呼气与吸气他紧张得直咽口水用眼角余光看看她。在他的记忆中再也没有比这个夜晚更令人紧张的时刻。他比上第一堂解剖课还紧张课堂上一个男孩被剥开了皮肉暴露出人体的奥秘他也比结婚当天更紧张大喜之日她的亲友坐满了教堂一侧另一侧只有几个他的同事。他的父母已经去世妹妹也离开了人间。诊所停车场只停了一部车那是护士的粉蓝色福特菲尔兰车型保守功能实用而且比他的车子新。他也打了电话给她。他把车停在入口处帮妻子下车。现在他们已经平安抵达诊所两人都高兴得不得了边笑边推门进入明亮的候诊室。护士上前迎接。一看到她他就知道出了问题。她白皙的脸上有双蓝色的大眼睛看起来像四十岁也像二十五岁。一碰到不顺心的事情她的前额上双眼之间就露出一道细小的直线。她跟他们传达她获知的消息时脸上就是这副表情。本特利的车子在家附近的乡间小路上出了事路面积雪未清车子在雪中的冰地转了两圈滑到了沟渠里。‚你说本特利医生不会来‛他的妻子问道。护士点点头。她身材高瘦有棱有角骨头似乎随时会冒出肌肤蓝色的大眼睛露出严肃与智慧的光芒。好些个月来大家谣传或是开玩笑说她有点爱上他他认为这些不过是无聊的闲话没把它们放在心上。当一个男人和单身女子日复一日近距离地共事难免会产生谣言虽然这有点烦人。有天晚上他趴在桌上睡着了。他梦见回到小时候的家母亲正在腌制水果一瓶瓶腌果子摆在窗下铺着油桌布的桌上闪烁着如同珠宝般的光芒。五岁的妹妹坐在一旁一只了无生气的手上抱着洋娃娃。虽然是个瞬间而过的影像说不定只是回忆中的一景却让他心中充满感伤与渴求。那栋房子已在他名下现在却无人居住。妹妹去世、父母迁出之后房子就荒废了。那些被母亲洗刷到泛白的房间全都空空荡荡屋里只剩下松鼠和老鼠的脚步声。睁开双眼从桌上抬起头时他已热泪盈眶。护士站在门口一脸柔情。在那一刻半带微笑的她显得很美完全不像那个安静、能干每天在他身旁工作的干练女子。他们目光相遇医生觉得他似乎了解她以某种深奥而确定的方式他们彼此了解在那一瞬间他们之间毫无阻碍那种亲密的感觉震撼人心。他一动不动整个人呆住了她则满脸涨得通红转头望向别处然后清清喉咙板起面孔说她加班了两小时现在要回家了。在此之后的好些日子她始终回避他的目光。那以后大伙拿她跟他开玩笑时他总是请他们住嘴。她是个非常优秀的护士他边说边举起一只手示意别开玩笑从此铭怀他们心念相通的那一刻。她是我共事过最好的一位护士这是真的而此时他很高兴她在身旁。‚到急诊室好吗‛她问‚你们能走到吗‛医生摇摇头阵痛间隔的时间只有一分钟左右。‚宝宝等不及了。‛他看着他的妻子说。雪融在她的发间散发出钻石王冠般的光泽。‚宝宝快出来了。‛一九六四年()‚没关系。‛他妻子冷静地说。她的声调有点冷淡也很决然。‚等他长大了一定要把今天这件趣事讲给他听。嗯不一定是‘他’男孩女孩都一样。‛护士笑了笑双眼之间的直线依然清晰但稍微缓和了一些。‚我们这就带你进去吧‛她说‚让我们帮你减轻一些痛苦。‛他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找件大褂。他走进本特利的检查室妻子正躺在产台上双脚踏在脚镫上。检查室漆成淡蓝色四处都是黄铜与白色的珐琅器皿以及闪烁着钢铁光泽的精良仪器。医生走到水槽边洗手他高度警觉注意到最微小的细节。履行了这个日常的仪式之后本特利未能在场所引发的不安逐渐消退。他闭上双眼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工作。‚一切顺利。‛他转身时护士对他说‚情形不错。我想她的宫颈已经扩张到十公分你看看如何‛他坐在矮凳子上把手伸进妻子温暖的体内。羊膜囊还好好的。穿过膜囊他摸得到宝宝的头像颗棒球一样光滑坚硬。他的亲生骨肉啊!他本应该在候诊室的某处踱步。他把手抽出妻子温暖的身体。室内另一端唯一一扇窗户的百叶窗紧闭。他发现自己想着雪不晓得外面是否依然飘雪城市和远方也随之陷入沉静‚没错‛他说‚十公分了。‛‚菲比。‛他的妻子说。他看不到她的脸但她的声音相当清晰。他们这几个月一直讨论宝宝的名字却尚未达成结论。‚若是女孩就叫她菲比若是男孩就叫他保罗跟我叔祖父的名字一样。我跟你提过吧‛她问‚我先前就打算跟你说我已决定好了。‛‚这两个名字都很好。‛护士安抚地说。‚菲比和保罗。‛医生重复一次。但他关切的是妻子的躯体开始收缩他对护士示意护士已准备了麻醉气体。在他实习之时医生们通常从一开始就让产妇吸入麻醉气体直到分娩结束为止。但时代变了现在是一九六四年他知道本特利对此比较谨慎。产妇最好在清醒状态下自己用力。本特利只有在阵痛达到最高点、胎儿露头及小孩出世时才将产妇麻醉。他的妻子全身紧绷大叫出声宝宝已移动到产道撑破了羊膜囊。‚好。‛医生说护士随即把吸气罩套好。麻醉气体逐渐发生功效他妻子的双手放松拳头也松开。阵痛一波波地扫过体内之时她躺得笔直安详而没有知觉。‚就头一胎而言宝宝出来得特快的。‛护士发表意见。‚没错‛医生说‚目前为止一切都好。‛这种情况持续了半小时。他的妻子清醒过来低声呻吟、用力当他觉得她受够了或是当她哭喊说痛得受不了他就点头示意护士用麻醉气。除了沉默地交换指示之外他们没有说话。外面继续下着雪雪花在屋子四周飘落堆积在道路上。医生坐在不锈钢的椅子上把注意力集中在几项重要的事上。他在医学院接生了五次每次皆母子平安现在他专心回想那些事情从回忆中搜寻需要注意的细节。他的妻子依然双脚踏在脚镫上腹部高耸到他看不见她的脸。当他仔细思考时她变成了那几位产妇之一她那圆滚滚的膝盖、光滑细腻的腿肚以及脚踝全在他眼前看来熟悉而令人怜爱但他没想要轻抚她的肌肤或是拍拍膝盖请她安心。她使劲时握住她手的是护士。医生已专注于当务之急对他来说她已不再仅仅是她自己:这副躯体跟其他人没两样。她是个患者他必须使用各种医学技术协助她。他不能感情用事特别是现在他更得保持冷静。随着时间的流逝先前在他们卧室的那种奇怪感觉再度浮上心头不知怎么的他觉得似乎被拉离了分娩现场。他人在这里却又飘浮在别处从某个安全距离观察一切。他看到自己精准地在阴部划了一刀。当鲜血规整地呈一条直线流出他心想这刀划得不错不让自己回想那些曾经热情地爱抚这个部位的时刻宝宝露头了。再用力推挤了三次宝宝终于降临人间滑进他等在一边的双手。宝宝大声哭叫蓝色的皮肤渐渐变成粉红。是个男孩!小宝宝满脸通红发色乌黑双眼带着警戒对灯光和阵阵冷冽的空气感到疑惑。医生绑紧脐带然后剪下来。我的儿子他允许自己想道我的儿子。‚他可真漂亮。‛护士说。他检查宝宝的时候她就站在旁边注意到孩子快速而平稳的心跳、十指修长的双手和乌黑的头发。然后她把孩子抱到另外一间屋清洗一番又向他眼里滴上几滴硝酸银溶液。孩子的哭声飘过去惊醒了他的妻子。医生守在原地一只手放在她的膝盖上深吸几口气等待着胞衣出现。我的儿子他再次想。‚宝宝在哪里‛他的妻子问。她睁开双眼拨开垂落在潮红脸际的发丝。‚一切都好吗‛‚是个男孩‛医生俯身笑着对她说‚我们有个儿子了。等他清洗干净你就可以看到他他完美极了。‛他妻子疲倦的脸上露出放松的柔和表情。但忽然阵痛又起全身再度紧绷。医生以为是宝宝的胞衣于是他坐回她腿间的凳子上轻压她的腹部她放声大叫。等到了解是怎么回事时他惊讶得仿佛水泥墙上忽然多出一扇窗。‚没关系‛他说‚没事没事。护士。‛他呼喊下一波阵痛更加剧烈。护士马上过来怀里抱着宝宝宝宝已包在白色的毛毯中。‚他的阿普伽评分是九‛她宣布‚分数好极了。‛他的妻子伸出双手想抱小宝宝嘴里也开始说话但阵痛让她受不了她又躺了下来。‚护士‛医生说‚我这儿需要你请马上过来。‛护士感到有些困惑随后放了两个枕头在地上把小宝宝放在一九六四年()中间跟着医生站在产台旁。‚多点麻醉气。‛他说看到她一脸惊讶。她一边遵照指示做一边很快地点头表示了解。他把手放在妻子的膝盖上随着麻药生效他感觉到她的肌肉逐渐放松。‚双胞胎‛护士问。男婴出生之后医生允许自己放松下来。现在他的信心在动摇除了点头之外不敢多说什么。镇定下来他对自己说下一个宝宝的头冒了出来。你只不过在一个普通的地方。双手精准地动刀时他从天花板某处俯瞰心中想着这次分娩也没什么不同。这个宝宝体型较小而且很容易就出来了。小宝宝很快滑进他戴着手套的双手速度快到他得身子往前倾用胸部挡一挡以免小宝宝掉下去。‚是个女孩。‛他说。他像抱着足球一样轻摇女婴把她的脸部朝下拍她的背直到她大哭为止。然后他把宝宝翻过来看看她的脸。她细腻的皮肤上有着漩涡状的粉白色胎脂全身溜滑沾满羊水和血迹蓝色的双眼有点混浊头发墨黑。但他几乎没有注意到这些他看到的是一些毋庸臵疑的特征:她的双眼往上翻仿佛正在大笑眼睛内角有内眦赘皮层鼻子扁平。典型的病例。他记得多年以前他的教授检查一个类似的婴儿时曾经这么说。这是个唐氏症孩子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医生恭谨地背诵在教科书上读到的症状:肌肉松弛、身心发育迟缓、可能导致心脏并发症、早夭。教授点点头把听诊器放在婴儿平滑赤裸的胸部。可怜的孩子。除了保持他身体清洁之外他们什么也不能做。他们最好别让自己受苦把他送到养育院。医生似乎回到了从前。他妹妹生下来心脏就有毛病成长得非常缓慢一跑步就呼吸急促几乎喘不过气来。多年以来他们始终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直到首次造访摩根城的诊所才知情知道了却也束手无策。他母亲将全部精力投注在妹妹身上但她依然十二岁就离开了人世。医生当时十六岁已经寄宿在城里念高中而且准备前往匹兹堡就读医学院追寻他现在拥有的生活。但他记得母亲深沉而无尽的悲伤。她每天早晨走到山上的坟地双臂紧抱抵御着她所遭逢的各种天气。护士站在他身旁仔细观察宝宝。‚医生我真抱歉。‛她说。他抱着婴儿忘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她的小手完美但大脚趾和其他脚趾间的裂缝就像缺了一颗牙齿似的。凝视她的双眼时他看到虹膜边缘的苍白斑细小但明显仿佛鸢尾花上的雪花。他想象她李子般大小的心脏很可能带着缺陷。他想到仔细粉刷的育婴室、柔软的玩具动物、单张婴儿床他想到他的妻子站在他们闪闪发光的屋子旁口中说着:我们的世界将不再一样啦。宝宝的手拂过他的手掌吓了他一跳。他想都没想就进行例行程序:剪掉脐带、检查她的心肺。与此同时他一直想着白雪银白的车子滑到沟里空荡荡的诊所里很安静。日后想起这个夜晚(未来的岁月里他会经常想到这个生命的转折点。自此之后所有事件都绕着这个时刻打转)他记得室内一片寂静外面白雪一直在飘落。寂静是如此深沉如此浓厚他被围绕在其中觉得自己飘到某个新的高度越过房间更上一层楼臵身于此他与白雪共处房间里的一情一景展露在眼前仿佛另一个人的人生而他只是个旁观者走在阴暗的街道上透过散发出暖意的窗户偶然往里一瞥。日后他将记得那种感觉那种无边无际的空旷。有位医生陷在沟里而他自家的灯光在远处大放光明。‚好请把她清洗干净。‛他边说边把瘦小的婴儿放到护士怀中。‚但把她留在另一个房间我不想让我太太知道此事最起码现在不想。‛护士点点头。她走出去随后回来把他的儿子抱进他们先前买的婴儿车。这时医生已准备处理胎盘。胎盘形状完好深红而厚实每个都跟小碟子一般大小。异卵双胞胎一男一女一个显然很健康另一个的体内每个细胞中都多了个染色体这种机率有多高他的儿子躺在婴儿车里不时挥舞着双手流畅而随性仿佛跟着子宫内快速流动的羊水摇摆。他为妻子注射镇定剂然后低头修补阴部。天将破晓日光依稀环绕在窗沿他看着自己移动的双手心想伤口的缝线肯定完美无瑕干净利落工整均匀就像她的针线活一样。手术结束之后医生发现护士坐在候诊室的摇椅上怀里抱着小女孩。她一语不发地迎上他的凝视令他想起那个她看着他沉睡的晚上。‚有个地方‛他边说边把名称和地址写在信封后面‚我想请你把她送到那里。我的意思是等到天亮再过去。我会开张出生证明也会打电话通知他们。‛‚但是你太太……‛护士说。站在远处的他听得出她口气中的惊讶与不满。他想到他妹妹苍白而瘦弱努力地想要喘口气而他母亲转向窗口极力掩饰眼中的泪水。‚你不明白吗‛他语调轻柔地问道‚这个可怜的婴儿八成心脏功能严重不全。这是致命的缺陷我只是不想让大家将来伤心难过。‛他说得振振有词坚信自己说得没错。他等着护士答应她则坐在那里瞪着他满脸惊讶除此之外看不出她在想些什么。以他当时的心境他根本没想过她可能拒绝。虽然当天晚上以及后来的许多夜晚他猜想自己或许造成了伤害但当时他不这么想他想象不到自己正危害着一切反而对她迟迟不作答而感到不耐烦。他忽然觉得很累平日熟悉的诊所显得很陌生自己仿佛踏入梦境之中。护士一九六四年()用她那双难测的蓝眼睛仔细地观察他。他回应她的注视眼睛眨都不眨。最后她终于点头动作轻微到几乎看不见。‚雪下得真大啊。‛她低下头喃喃自语。但到了早上十点风雪开始减缓。一片沉静中依稀听得见远处铲雪机的声音。他从楼上窗户看着护士敲掉车上的积雪开着粉蓝的车子驶向洁白的世界。宝宝藏在她旁边车座上的箱子里箱里铺着毛毯宝宝睡得正香。医生看着她左转驶向街上消失无踪然后回去坐在他的家人身旁。他的妻子睡着了金发散落在枕头上医生也打了几个盹。醒来之后他凝视空荡的停车场望着街对面的烟囱冒出烟雾盘算着他该说什么:这不怪任何人女儿会受到妥善的照顾其他人会像亲生母亲一样时刻照顾着她这样对大家最好。近午时分雪终于完全停了他的儿子饿得哭喊妻子醒了过来。‚宝宝在哪里‛她说用胳膊肘撑起身子拨开脸颊旁的头发。他抱着他们的儿子小宝宝温暖又轻盈。他坐到她身旁把宝宝放在她怀里。‚嗨我的甜心‛他说‚看看我们英俊的小儿子你刚才真勇敢。‛她亲亲宝宝的额头然后解开睡袍把他抱到她的乳房前。他的儿子马上一把抓住。他的妻子笑眯眯地抬头看他一眼他握住她空着的一只手想起她先前握他握得真紧手指几乎嵌到他的血肉里。他记得自己很想保护她。‚一切还好吗‛她问‚亲爱的怎么了‛‚我们生了对双胞胎。‛他慢慢地告诉她心里想着乱蓬蓬的黑发以及在他手中蠕动的滑溜溜的身躯不禁热泪盈眶‚一男一女。‛‚啊‛她说‚还有个小女孩菲比和保罗。但她在哪里‛她的手指真纤细他心想仿佛一只小鸟的骨头。‚亲爱的‛他开口声音已然沙哑原先仔细演练的话也全忘了。他闭上双眼。当他再度启口的时候更多未经演练的话脱口而出。‚噢亲爱的‛他说‚我很抱歉我们的小女儿一出生就去世了。‛二卡罗琳〃吉尔小心翼翼、笨拙地涉雪走过停车场。积雪深及她的腿肚有些地方已经到达她的膝盖。她抱着一个装有小宝宝的纸箱小宝宝全身裹在毛毯中。纸箱原本是用来运送婴儿奶粉试用品箱外印着红色字母和可爱的婴儿小脸她每走一步箱口就鼓翼而飞。几近空荡的停车场安静得出奇寂静自四方涌来似乎源自寒风而后扩展到空中好像在水中丢下一块石头一样扩散出去。她打开车门时大雪翻飞打在她脸上生疼。她不经思索尽可能弯着身子保护纸箱。她把箱子推进后座粉红色的毛毯悄悄垂落在白色尼龙座垫上。宝宝睡着了跟一般新生儿一样熟睡小脸绉成一团双眼只是条细缝鼻子和下巴微微隆起。卡罗琳心想你不会知道的若以前不知道以后也不会。卡罗琳先前做阿普伽测试时给了她八分。城里街道上的雪被铲得乱七八糟行车困难。车子两次打滑卡罗琳两度几乎掉头。州际公路的状况较佳。上了公路卡罗琳平稳地前进驶过列克星顿郊外的工业区来到散布着养马场坡度平缓的平原沿途尽是绵延的白色栅栏。栅栏在雪地上投下清新的光影田野中的马匹成了一个个黑点。大片灰云飘过低垂的天际天空显得生气盎然。卡罗琳打开收音机在阵阵杂音中寻找电台后来又把收音机关掉。车窗外的世界匆匆而过一切如常毫无改变。自从勉强同意亨利医生这个令人惊愕的请求之后卡罗琳就感到仿佛缓缓飘在空中等着猛然落地看看自己跌落在何处。他请她带走他的新生女儿却不告诉他太太有这么一回事。这个请求似乎荒谬绝伦但卡罗琳看着他一脸悲伤困惑地检查他的女儿之后近乎麻木地缓缓行动心中为之一动。她告诉自己他很快就会恢复理智他刚才吓坏了谁能怪他呢毕竟他在大风雪中接生了自己的双胞胎如今又碰到这种状况。她加速前进清晨的一情一景有如小河般从她身边流逝。亨利医生执刀时如此冷静动作专注而精准诺拉〃亨利的黑发、洁白的大腿和庞大的腹部忽隐忽现一波波阵痛仿佛湖水被风激起的一阵阵涟漪麻醉气体嘘嘘作响亨利医生呼唤她的那一刻声音细微但紧张脸上的表情如此悲伤让她以为第二个宝宝一定是刚出生就死了。她等着他采取行动等着他采取措施救活婴儿。当他没有动手时她忽然心想自己应该过去做个见证这样一来她日后才能说:没错婴儿全身泛蓝亨利医生试了我们两人都试了但已束手无策。后来宝宝哭了哭声把她引到他身旁。她看了才知道怎么回事。她继续行驶将回忆抛在脑后。公路穿过一片石灰岩天空逐渐变窄她开上微微隆起的山丘然后朝着远处的河川慢慢下行。在她身后的纸箱里宝宝依然熟睡卡罗琳不时回头看看一看到宝宝没有动静顿时感到又安心又苦恼。她提醒自己宝宝费劲来到世界之后通常睡得很熟这是正常现象。她心想自己出生之后的几小时是否也睡得这么熟。但她的父母早已过世没有人记得那些时刻。母亲过了四十岁才生下她当时父亲已经五十二岁早已放弃生育子嗣不抱希望也无期待甚至了无遗憾。他们过得规律、平静而满足。直到卡罗琳出奇不意地降临宛如一朵破雪而出的盛开花朵。他们当然很爱她但关爱中带着一丝忧虑。他们将全副注意力投注在她身上同时配上各种膏药、厚袜子和药用蓖麻油。夏日闷热怕有流行性小儿麻痹症卡罗琳被迫待在屋里。她四仰八叉地躺在楼上窗户旁的长椅上看书汗珠一滴滴地滑过太阳穴。苍蝇靠着纱窗嗡嗡飞舞有些一动不动地死在窗台上。屋外田野在阳光和热气中闪烁着光芒邻家孩子们在远处大喊大叫。他们的父母年纪轻不大知道孩子可能感染上疾病。卡罗琳把脸和指尖紧贴着纱门满心渴望地听着孩子嬉戏空气凝滞不前汗水浸湿了她棉衫的肩头以及烫平的裙头。楼下花园的另一头母亲套上手套穿着长围裙戴上帽子拔除杂草微暗的黄昏中父亲从保险公司的办公室步行回家走进百叶窗紧闭的宁静的家中脱下帽子外套下的衬衫潮湿而且带着汗渍。她驶过桥面车轮发出嗖嗖声。肯塔基河在遥远的下方缓慢流动昨晚的精力渐渐消退。她又瞥了宝宝一眼。即使不能留下宝宝诺拉〃亨利总想抱抱她吧。这当然都不关卡罗琳的事。但她没有掉头她再扭开收音机。这次她找到了一个播放古典音乐的电台继续往前行驶。离开路易斯维尔二十英里之后卡罗琳参考了一下亨利医生写下的方向。他的笔迹强劲而仔细。她开下高速公路。此处离俄亥俄河非常近山楂树和朴树高耸的枝头结了冰闪闪发光路面却平整而干燥。田野上铺了一层白雪周围是一圈篱笆篱笆之后马匹如黑点般移动喷出一团团白色的雾气。卡罗琳转进一条更小的路两旁田野微微起伏无边无际。她开过大约一英里的光秃秃的山丘不久就瞥见那栋建筑物红瓦砖房建于二十世纪初两侧低矮的屋翼比较现代化看来不太协调。她沿着小路起伏转弯房屋忽隐忽现然后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她开进环形车道。近看之下这栋老房子需要整修木头框架的油漆已经剥落三楼的窗户被木板封了起来胶合板木条支撑住破裂的窗沿。卡罗琳走下车。她穿着一双老旧的平底鞋鞋底又薄又破。昨天半夜她一时之间找不到靴子匆忙中穿上了这双摆在鞋柜里的平底鞋。碎石透过积雪往上顶她的双脚立刻感到寒冷。她把事先准备好的袋子甩到肩上里面摆着尿片和一个装了婴儿奶粉的保温奶瓶。她拿起放着婴儿的纸箱走进屋内。光线透过久未擦拭的铅框玻璃投射在门两侧。进去之后还有一道毛玻璃门然后是个黑橡木地板的走道。她闻到一股胡萝卜、洋葱和马铃薯的香味四下充满了热气和食物的味道。卡罗琳往前走两步木板跟着嘎嘎直响但还是没有人出现。宽片木板地上铺着一长条光秃秃的地毯一直延展到屋后的等候室。等候室里窗户高挑窗帘厚重。她坐在破旧的天鹅绒沙发一隅把纸盒紧靠在身旁静静等候。屋里太热。她解开外套纽扣里面依然是她那件白色的护士服。她摸摸头发这才发现自己还戴着高挺的白色护士帽。亨利医生一打电话她就起床在下着大雪的深夜匆匆穿衣出门一直忙到现在才停下来。她脱下护士帽小心地折平闭上双眼。远处依稀传来餐具的碰撞声和喃喃的说话声楼上有人走动激起阵阵回音。半睡半醒之间她梦见母亲准备节庆大餐父亲在木工室工作。她小时候总是一个人有时甚至非常寂寞但她脑中依然留存着某些回忆:紧抱着一条特别的被子、脚下那条绣着玫瑰花的地毯以及属于她的自言自语。远处传来两次铃声。我这儿需要你请马上过来亨利医生先前大喊声音中充满紧张与危急。卡罗琳匆忙赶过去还用两个枕头随便弄成一张奇形怪状的小床双胞胎的第二胎出生时她手执面具盖住亨利医生太太的脸小女婴随后来到世界带动了某些变化。起了变化没错想要控制也没办法。即使身处这个毫无动静的屋子里即使坐在沙发上等待卡罗琳也不安地察觉到世界正微微变动一切都停不下来。就是此刻她忍着不想。这些年来等的就是此刻三十一岁的卡罗琳〃吉尔已经等了好久等着真正属于她的生活她曾对自己这么说而且从小就觉得自己不会平凡地度过一生。那一刻终将到来一切也将随之改变而当那一刻到来之时她会知道的。她曾梦想成为一个伟大的钢琴家但高中舞台上的灯光跟家里的灯光大不相同她在强光中愣住了。到了二十多岁时她在护校的朋友们纷纷结婚生子卡罗琳也不乏她心仪的年轻人其中一个黑发、白皙、笑声雄厚的男孩子尤其吸引她她梦想他将改变她的一生。虽然他始终没打电话来但她依然梦想另一名男子会改变她的生命。即使过了多年她逐渐将重心转移到工作她仍然毫不绝望。她对自己和未来充满信心。她不是那种走到半路停下来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拔掉熨斗房子会不会遭到火舌吞噬的人。她继续工作继续等待。她也阅读。先是赛珍珠的小说然后是所有她能找到的描述中国、缅甸、老挝的书籍。有时读着读着她让书从手中滑落出神地凝视着她位居城缘的俭朴小公寓的窗外。她看到自己过着另一种富有异国情调、艰困却令人满足的生活她的诊所将坐落在茂盛的丛林间规模普通说不定靠海诊所的四面墙将漆上白漆闪烁着珍珠般的光泽人们会在外面排队蹲在椰子树下等待她卡罗林〃吉尔将照顾每一个人治好大家的病她将改变他们和自己的一生。一九六四年()她满怀着这种憧景急切而兴奋地申请成为一名医疗传教人员。在一个夏末的晴朗周末她搭乘公交车到圣路易斯面试并被列入前往韩国的候补名单。但韶光渐逝传教团延后了行程最后取消了整个任务。卡罗琳被列入另一份候补名单这次的目的地是缅甸。而后当她还在检查信件、梦想着热带丛林之时亨利医生来到了这里。那天相当平常跟一般日子没什么两样。时值晚秋正是流行性感冒的季节。屋里挤满了人四处有人打喷嚏和闷声咳嗽。卡罗琳呼叫下一个病人时也觉得喉咙深处有点干痒。这位病人是个名叫鲁伯特〃狄恩的老先生。其后的几星期内他的感冒会愈来愈严重最后死于肺炎。此时他坐在扶手椅上与鼻血奋战。他慢慢地站起来把手帕塞进口袋里手帕上的点点血迹清晰可见。他走到桌子旁边递给卡罗琳一张放在深蓝色硬纸板相框里的照片。那是一张略微上了点颜色的黑白照照片中的女人神情警戒穿着一件浅桃色的毛衣头发微微起伏有双深蓝色的眼睛。爱梅妲是鲁伯特〃狄恩的妻子已经去世二十年了。‚她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他跟卡罗琳大声宣告音量大到大伙都抬起头来。候诊室外面的门开了那道镶嵌着玻璃的内门随之嘎嘎响。‚她很漂亮。‛卡罗琳说。她双手发抖因为他的深情与悲伤触动了她的心弦因为从来没有人以同等样的热情爱恋着她因为她已经几乎三十岁但如若明天过世没有人会像鲁伯特〃狄恩一样过了二十多年依然悼念着她。她卡罗琳〃洛兰〃吉尔当然跟这位老先生照片中的女人一样独特一样值得被爱但她却不晓得如何表明这一点。艺术、爱情甚至工作崇高的使命感都传达不了她的心意。通往候诊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正试图镇定下来。一名穿着褐色粗呢大衣的男子在门口犹豫地站了一会。他手里拿着帽子静静地打量质料粗糙的黄色壁纸、角落的蕨藤植物以及金属架上破旧的杂志。他一头褐发带点暗红色一脸清瘦表情专注而谨慎。他并不出众但姿态与神情有些特别沉静中带着机警有种好听众的特质这些都令他与众不同。卡罗琳心跳加速皮肤也一阵潮热感觉又开心又恼人仿佛忽然被飞蛾的翅膀扫了一下。他的目光迎上她她马上就明白了即使在他走过来跟她握手之前即使在他操着外地口音报上姓名戴维〃亨利之前卡罗琳就百分之百地确定:她等待多年的人终于出现了。那时他还没结婚。他没有太太没有婚约据她打听也没跟任何人约会。无论是当天他巡视诊所还是日后的欢迎会和会诊等场合她都仔细聆听。其他人忙着说客套话或是被他听来不熟悉的口音和突如其来的笑声弄得分心她却听出了旁人没有注意到的一点:他偶尔提到那段在匹兹堡的日子大家从他的履历和文凭中也知道这回事但除此之外他从来不提过去。在卡罗琳眼中这种沉默与克制让他蒙上一层神秘感这种神秘感更让她觉得旁人都不像她一样了解他。对她而言他们每次相遇都别具深意她仿佛隔着桌子、检验台以及一具接着一具美丽或不完美的病人的躯体对他说:我懂得你我了解我看到了其他人没看到的地方。她无意中听到大伙开玩笑说她爱上新来的医生感到又惊讶又害臊一张脸涨得通红。但她也暗自高兴因为谣言说不定会传到他耳里害羞的她肯定说不出这种话。平静地共事了两个月之后有天深夜她发现他趴在桌上睡着了。他的脸搁在双手上呼吸轻缓带着节奏看样子已经陷入熟睡。卡罗琳靠在门口头微微倾斜。在那一刻她酝酿了多年的梦想全都浮上心头:她和亨利医生将一起离开远赴世上某个偏僻的地方他们整天工作额头上冒着汗珠手中的工具愈来愈湿滑夜晚时分她会为他弹奏钢琴钢琴可是飘洋过海顺着某条湍急的河流穿过茂密的丛林运送到他们的住处。卡罗琳沉醉在梦境之中想得出神当亨利医生睁开双眼时她竟然毫无保留毫无禁忌地对他微笑。她从未对任何人如此肆无忌惮。他显然大吃一惊这一下子把她拉回现实。她挺直身子摸摸头发喃喃地说些抱歉之类的话脸涨得通红。她掉头离开深感羞耻但又有点兴奋这下他一定知道了这下他眼中的她终将如同她眼中的他。接下来的几天她期待着后续发展紧张得很难与他共处一室。但日子一天天过去什么也没发生。她并不失望反而放松下来为他迟迟没有行动找些借口然后继续等待。三个礼拜之后卡罗琳翻开报纸看到社交版的婚礼照片。照片中已经成为戴维〃亨利夫人的诺拉〃阿舍转过头她的脖子优雅细腻眼睫毛微微上翘仿佛一扇扇贝壳……卡罗琳动了动大衣里开始冒汗。屋里太热她几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宝宝依然在她身旁熟睡。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木地板在破旧的地毯下嘎嘎直响天鹅绒布幔垂落及地。好久以前此地曾是一处优雅的庄园现在只留下些许残迹。她摸摸布幔后面透明窗帘的一角窗帘泛黄、脆弱上面布满了灰尘。窗外几头牛站在积雪的田野中到处找青草一个身穿红色格子花布外套戴着深色手套的男子清出一条通道走向谷仓双手上的铁桶晃来晃去。这些灰尘这堆白雪不公平一点也不公平。诺拉〃亨利凭什么拥有这么多凭什么过着平静快乐的日子卡罗琳被这个想法以及自已深沉的怨恨吓了一跳她任凭窗帘从手中滑落走出房间朝着有人声的地方走去。她走进一条走廊日光灯在高高的天花板上一闪一闪空气中充斥着浓重的液体清洁剂、水煮蔬菜以及淡淡的尿味。推车嘎嘎响有些人高声喊叫有些人喃喃低语。她转弯再转个弯走下一级台阶来到屋子比较现代的一侧。这里的墙漆成青绿色胶板地上松松地盖着油毡。她经过几道门瞥见人们的生活片段而这些影像如同照片般停驻在空中:一个男人凝视着窗外阴影遮住了他的脸看不出多大岁数两个护士正在铺床她们的手臂举得老高洁白的床单一度几乎飘达天花板两个空荡荡的房间帆布摊开了铺在地上油漆罐堆积在角落一道门紧闭然后是最后一道门门开着里面有个年轻女子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质无袖衬裙坐在床沿低着头双手轻轻交握搁在大腿上。另一名女子是护士她站在年轻女子身后银色的剪刀闪闪发光头发像黑色的瀑布般掉落在白布上女子赤裸的颈背一露无遗颈子修长、细腻而白皙。卡罗琳停下来站在门口。‚她会冷。‛她听见自己开口说两名女子听了都抬起头。坐在床沿的女子有双大眼睛散发出黑亮的光泽她的头发本来很长现在被剪得乱七八糟长及下巴。‚没错。‛护士边说边拍掉女子肩上的一些头发头发在单调的灯光中落在床单上落在污迹斑斑的油毡上。‚但非剪不可。‛说完便眯起眼睛打量卡罗琳皱巴巴的制服以及没戴帽子的头。‚你是新来的或者有什么其他事情吗‛她问。卡罗琳点点头‚新来的‛她说‚没错。‛一名女子拿着剪刀另一名女子身着棉质衬裙坐在自己剪落的发渣中。日后当她想起那个时刻她总把它想成黑白画面。这幅画面令她深感空虚与怜悯但她却不确定为什么。头发散落一地再也接不回去窗外透进冷冷的光线她感到泪水在眼中滚动。另一个大厅中人声回荡卡罗琳想起纸箱还摆在等候室的天鹅绒沙发上宝宝依然在箱内沉睡她赶紧掉头回去。一切都跟她先前离开时一样。印着红彤彤的可爱婴儿脸的纸箱还在沙发上宝宝的双手握成小拳头摆在下巴旁依然睡得很熟。菲比诺拉〃亨利在吸了麻醉气体昏过去之前曾说若是女孩就叫她菲比。一九六四年()菲比卡罗琳轻轻解开层层毛毯把她抱起来。她好小只有英磅比她哥哥轻但两人都有一头黑发。卡罗琳检查一下她的尿布乌黑黏稠的粪便弄脏了潮湿的尿布。卡罗琳换了尿布再把她包回毛毯内。她一直没醒卡罗琳抱着她坐了一会感觉到她好轻好小好温暖。她的脸颊是如此袖珍如此多变。即使在睡梦中各种表情也如同云朵般飘过她的五官卡罗琳从中依稀看到诺拉〃亨利皱眉的神情也看到戴维〃亨利专心倾听的神态。她把菲比抱回纸箱里轻轻地把毛毯裹在她的周围。她想起戴维〃亨利带着些许倦意坐在桌前边吃奶酪三明治边喝完一杯半凉的咖啡然后重新打开诊所大门。每个星期二晚上他总是为那些付不出医药费的患者免费出诊。在那些晚上候诊室总是人满为患。午夜时分当卡罗琳终于下班累得几乎无法思考之时他依然留在诊所里。正因他的善心她才爱上了他但他却把她和他的新生女儿送到这种地方。在这里一个女子坐在床沿发丝缓缓飘落而下一团一团柔柔地散落在地面上凄冷的光影中。这事会伤透她的心他曾提到诺拉。我不要让她伤心。远处传来脚步声愈来愈近。随后有个一头灰发身穿一件类似卡罗琳制服的女人站在门口。她身材粗壮以她的体型而言行动算是敏捷了而且一脸严肃。若在另一个场合中碰面卡罗琳说不定会觉得此人还算顺眼。‚我能帮什么忙吗‛她问‚你等了很久了吧‛‚是的。‛卡罗琳慢慢地说‚没错我已经等了很久。‛女人气愤地摇摇头。‚唉对不起都是因为这场雪所以我们今天人手不足。肯塔基州简直寸步难行好不容易才前进一英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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