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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托马斯·曼:魔山,威尼斯之死,堕落.

(德)托马斯·曼:魔山,威尼斯之死,堕落

uuushine
2008-11-07 0人阅读 举报 0 0 暂无简介

简介:本文档为《(德)托马斯·曼:魔山,威尼斯之死,堕落pdf》,可适用于人文社科领域

《魔山》托马斯·曼译者前言一《魔山》是德国大文豪托马斯·曼震撼世界文坛的力作是德国现代小说的里程碑。美国著名作家辛克莱·刘易斯对《魔山》的评价很高他于一九三○年看了这部书后曾说:“我觉得《魔山》是整个欧洲生活的精髓。”确实它不愧为反映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夕欧洲社会生活的百科全书。一九二九年托马斯·曼获诺贝尔文学奖《魔山》起了决定性作用这是评论界公认的事实。二关于托马斯·曼我国读者并不陌生。他是现代德国文坛上继往开来的大师。近年来我国文化界陆续出版了他的一些名作例如《托马斯·曼中短篇小说选》、《大骗子克鲁尔的自白》和《绿蒂在魏玛》等。他那现实主义和现代主义相结合的写作技巧在读者心中留下了深刻难忘的印象而贯穿每部或每篇小说的人道主义精神和民主思想又使我们受到感染获得启迪。他以犀利的笔触鞭挞权贵嘲讽某些人的伪善与自私而对正直的人民群众则寄予同情与希望。他以作家的良知卫护艺术的尊严对那些扼杀艺术、毁灭艺术家的行为痛心疾首。由于他受叔本华和尼采等人哲学思想的影响某些作品固然流露出一定的颓废情绪和消极思想但总的基调无疑是健康向上的有深刻的社会意义和认识价值。一九一二年五月至六月托马斯·曼的妻子卡塔林娜因肺部染疾在瑞士达沃斯肺病疗养院住了三星期左右他也陪同前往。在此期间作家对疗养院的各种生活和各色人物作了精心观察《魔山》的素材即由此而得。他从一九一二年开始执笔写这部巨著一九一四年由于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不得不中断写作。以后历尽艰苦时断时续终于在一九二四年问世。一九一五年他在给奥地利语文学家保罗·阿曼的信中曾谈起《魔山》的写作缘起:“我在战前不久开始写一部中篇小说一个具有教育和政治意图的故事。情节发生在山中的一所肺病疗养院里在这里一个年轻人遇到了极大的诱惑遇到了死亡并且滑稽而可怕地经历了人道与浪漫主义、进步与反动、健康与疾病的矛盾。但与其说是为了要解决什么倒不如说是为了理解和获得认识。这一切具有幽默的虚无主义精神。”见《托马斯·曼给保罗·阿曼的信()》吕贝克一九五九年版第二十九页。不过在以后写作过程中中篇扩展成为一部长篇小说信中所说“幽默”的性质也丧失殆尽而主题却大大深化了。以后托马斯·曼进一步提出了战时和战后年代的政治事件和社会生活引起的种种新问题从而赋予这部巨著以新的色彩和生命力。三上面已经说过《魔山》是以瑞士一座著名的国际疗养院为背景的。疗养院里住着各色各样的人物有刚毅正直、日夜盼望下山回联队的德国军人约阿希姆有乐天知命、嗜酒成性的荷兰富商明希尔·皮佩尔科尔恩有酷爱自由、不拘小节的俄国女人肖夏太太有愚昧无知、专爱自吹自擂和卖弄风情的斯特尔夫人有学识渊博、以人类进步为己任的意大利人文主义者塞塔姆布里尼还有口若悬河、愤世嫉俗的犹太人纳夫塔他对欧洲的一切现存秩序嗤之以鼻竭力鼓吹战争的正义性和必要性……我们的主人公汉斯·卡斯托尔普就是生活在这群人中间同他们混日子打交道。他是汉堡一名见习工程师本是以“客人”身份上山来探望他表哥约阿希姆的想不到自己也染上了肺结核一住七年经受了生活的甜酸苦辣和疗养院里的风风雨雨。七年里他怀着沉痛的心情眼看许多男女病友悄然去世其中也包括亲爱的表哥。七年里他学习到许多学校和社会看不到的东西了解“精神分析法”是怎么一回事还参加了招魂会一类的把戏悠悠晃晃看到了表哥的亡魂。他探究宇宙的奥秘和疾病与死亡之谜对人生的各种问题进行了深刻的内省。妩媚的肖夏太太激起他初恋的热情在狂欢节之夜他终于跪在她面前向她倾吐自己的衷曲可她却对他不冷不热若即若离不久就下山离他而去。数年后肖夏太太回疗养院身边伴着的是荷兰富商皮佩尔科尔恩这不由使汉斯·卡斯托尔普妒火中烧但经过一番波折这三个人终于结成亲密的友谊。在疗养院漫长而无聊的岁月里人文主义者塞塔姆布里尼经常苦口婆心地教育他要他有独立思考能力不受耶稣会会士纳夫塔的异端邪说所蛊惑而纳夫塔也竭力向他说教希望能争取他到自己这边来。这两个对手经常唇枪舌战最后到水火不相容的地步他们终于提出决斗。一声枪响纳夫塔倒在地上他自杀了。不久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炮声隆隆响起疗养院里的病人纷纷下山汉斯·卡斯托尔普穿起戎装、在枪林弹雨中向前挺进故事就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结束。在这部近七十五万字的巨著里托马斯·曼绘声绘色地刻划了各色各样的人物描写了他们颓废腐朽的生活方式和精神面貌指出这些人不但身体上患有痼疾而且思想上也病入膏肓。对于某些知识分子作者也写得很有分寸既指出他们正直、热情、追求光明等积极的一面也揭露他们的弱点和致命伤。至于那些流行于当时欧洲的各种思潮和社会现象(例如弗洛伊德学说的传播招魂术的兴起等)作者也用了相当多的篇幅通过具体事例栩栩如生地反映出来。作者本人认为这部作品有双重意义说它既是一部“时代小说”又是一部“教育小说”。四关于《魔山》究竟是一部批判现实主义小说抑或是“现代派”小说历来众说纷纭莫衷一是。许多评论家倾向于前一种观点认为托马斯·曼从疗养院的各种病态现象中看出了资本主义社会的本质作者爱憎分明通过各种人物形象以批判的眼光鞭挞这一腐朽没落的社会制度。例如德国当代作家埃伯尔哈尔德·希尔歇尔在《论托马斯·曼》一书中对《魔山》作了这样的评价:“托马斯·曼的《魔山》是一部批判现实主义小说它同时具有三重象征内容:首先我们在《魔山》中看到后期资产阶级社会的象征。《布登勃洛克一家》的资产阶级腐朽没落问题不但在这里以新的生活形态重复出现而且场景有所扩展……在山庄疗养院的狭小天地里我们看到了来自世界各国的各种人物既有许多德国人和俄国人又有斯堪的纳维亚人和其他欧洲人他们优哉游哉无所事事在作者心目中这批人无疑是冈察洛夫笔下的奥勃洛摩夫。这个圈子里的人没有工作没有职业没有配偶没有家庭没有子女没有政治的和经济的生活现实。总之这个培养疾病的豪华大饭店里住的全是那些不从事生产劳动的社会阶层的人。”见原书第八十三页德国柏林人民出版社出版一九八三年版。某些评论家对此持有不同看法他们认为《魔山》是一部现代派小说理由是托马斯·曼是一个现代派作家在此书中又运用大量意识流及时空交错等写作技巧内容主要涉及个人的命运及爱情、疾病和死亡等问题对资本主义只是唱挽歌并无实质性的批判意味。我认为他们对《魔山》作了恰如其分的评价。在批判现实主义小说中运用某些现代派技巧并不能因此否认作品原有的特性。让我们看看作者本人的观点吧他对这个问题说得相当透彻、深刻。他说:“在《魔山》中在叙述方面运用了现实主义手法但它逐渐越出现实主义范围用象征手法推动和提高它使我们有可能透过它看到精神领域和思想领域。”值得一提的是:托马斯·曼在写这部长篇小说时思想上已克服了颓废的悲观主义哲学对他的影响使小说的思想内容注入了新的活力。这从主人公汉斯·卡斯托尔普不断进行新的探索和追求中可以清楚地看出。作者承认在某种程度上说汉斯·卡斯托尔普就是作者本人的化身。在《雪》这一节里汉斯·卡斯托尔普在山里遇上暴风雪。作家描绘了一幅充满幻想并富有象征意义的梦境。当年轻人醒来时他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为了爱和善人不应让死神来主宰自己的思想。这无疑也是作者自己找到的结论。书中对竭力争取汉斯·卡斯托尔普的两个文人写得淋漓酣畅入木三分。一个是具有资产阶级文化的人文主义者和民主主义者塞塔姆布里尼他是理性、进步和正义的卫士为人类幸福抱病进行孜孜不倦的斗争另一个则是耶稣会会士纳夫塔他既是叔本华和尼采的忠实信徒又是军国主义分子和民主制度的反对者。两人一直为政治问题和学术问题争论不休最后终于干戈相见。塞塔姆布里尼的祖父是革命的烧炭党人曾为希腊人民的独立进行过流血斗争而父亲也是一个人文主义者因此他自幼一直倾向进步与革命。他认为“世界上有两种原则经常处于抗衡状态这就是权力和正义暴虐和自由迷信和智慧”他又认为:“两种力量究竟何者得胜这是毫无疑问的……不过这一天终究会到来即使不是由鸽子的翅膀挟来也将由雄鹰的翅膀带来那时欧洲大陆将出现曙光那就是人与人之间平等博爱的曙光……一句话那时将诞生一个世界大同式的共和国。”当然这位意大利学者所向往的只是资产阶级的民主和自由他的思想有很大的局限性但不失为一个进步的民主主义者因此托马斯·曼字里行间对他持同情态度。用托马斯·曼自己的话来说塞塔姆布里尼“有时甚至是作者的传声筒但绝不是作者本人”。塞塔姆布里尼是二十世纪初西欧某种知识分子的典型他们由资产阶级民主主义者蜕化为自由主义者他们的反抗是抽象的致力于人类解放的意愿只是一种空想而他们那些鼓吹阶级调和的论点也只能以失败而告终。而纳夫塔这个屠夫家庭出身的神职人员却是地地道道恶魔的化身他竭力鼓吹战争的正义性主张用恐怖手段来解决一切问题。纳夫塔在一次荒谬的决斗中结束自己的生命他的死正是他精神崩溃的表现也象征着军国主义者决没有好下场。从纳夫塔这个人身上我们可以看出以后诞生在欧洲土壤上的法西斯主义的萌芽。显然这样的人在当时也是有一定典型意义的。关于疗养院里专为病人作精神分析的助理大夫克罗科夫斯基作者虽然着墨不多却写得有声有色。二十世纪初弗洛伊德学说在欧洲大陆兴起在许多国家里蔚然成风这在《魔山》中也作了反映。克罗科夫斯基大夫在两周一次的学术讲演会中大肆宣扬这种学说口口声声说“在所有的本能中性爱是最不稳和最危险的就其本质来说最易令人误入歧途而且背信弃义”又说什么“被禁止、被压抑的情欲……是以疾病的形态重新出现的疾病的症状是情欲乔装打扮的活动形态而所有的疾病都是变相的情欲”。这些似是而非的论调打动了疗养院里几十个病人的心大家纷纷上他的门诊室叫他“分析”自己的潜意识。托马斯·曼在各部小说中始终善于反映他所处时代的特色与风貌在《魔山》中这点显得尤为突出。深刻细腻的心理描写是《魔山》的又一特色。对于主人公汉斯·卡斯托尔普的心理状态和潜意识作者写得尤为出色。汉斯上疗养院后的种种感受他对肖夏太太的恋慕和思念之情对生与死、灵与肉等问题的思考与内省在托马斯·曼笔下主人公内心深处的隐秘活动一层又一层地展开给读者以巨大的艺术感染力。托马斯·曼一向以描写场面与景色见长这在《魔山》中又一次得到体现。在《瓦尔吉普斯之夜》一节中作者描述了病人们在狂欢节之夜载歌载舞的场面写得生动活泼丝丝入扣仿佛银幕上一个又一个的镜头在我们眼前映现。在《雪》这一节里作者以其生花妙笔描写了漫山遍野的雪景令人仿佛置身于一片银色世界并与雪地里挣扎的汉斯·卡斯托尔普同命运共呼吸。至于描述克罗科夫斯基大夫的招魂术和召唤约阿希姆亡魂的那些片段虽然从科学角度上看来荒诞不经但悬念迭起扣人心弦在写作技巧上值得推崇。五德国著名评论家汉斯·迈耶在一九八○年来我国讲学时曾高度赞誉《魔山》说它是现代德国文学的范本。确实它不但是德国文学中一部辉煌夺目的巨著也是世界文库中永垂不朽的精品。托马斯·曼本人对这部作品也十分珍爱。一九三九年他在美国普林斯顿大学向学生作《魔山》的专题讲演其中有一些话意味深长。他说:“这部小说对我来说是一部交响乐……谁第一遍读完《魔山》我就奉劝他再读第二遍它那特殊的吸引力和风格使读者在浏览第二遍时感到更大的兴趣和满足。”在同一篇讲演里他又说:“《魔山》几乎已被译成欧洲各国文字我怀着欣喜的心情胆敢说这样的话:我的任何一部书都没有像《魔山》那样在世界各地引起这么大的兴趣特别在美国。”见《托马斯·曼选集》第十二卷第四三九至四四○页柏林建设出版社一九五六年。《魔山》以其波澜壮阔的场景磅礴的气势细腻的心理分析精辟的哲理反映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夕欧洲风云变幻的社会现实不愧是一部划时代的交响乐性质的杰作。它的社会意义和艺术价值在现代德国小说中是无与伦比的。最后为本书的翻译说几句话。在翻译中篇小说《死于威尼斯》时我为托马斯·曼杰出的写作才能和他创造的艺术形象深深吸引住了因此当一九八○年出版社约我译《魔山》时我就毫不犹豫地接受下来。当然我知道这是一项十分艰巨的任务不但篇幅长而且难度高有许多深奥的典故和难以处理的长句饱含哲理外来语多涉及的专业面又广(包括医学、病理学、天文学、生物学、哲学及音乐等)要译好这部书决非轻而易举之事。我曾对照了该书的英译本和日译本发觉译文中存在不少问题特别是英译本误译及漏译之处屡见不鲜。由于种种原因《魔山》的翻译工作不得不时时辍笔。回忆翻译过程中我曾几次受到疾病的折磨一度萌起“半途而废”的念头但一想到俄罗斯、日本和欧美各国早已有了这部名著的译本我们怎能不迎头赶上填补我国出版界的这一空白就这样我日以继夜地、一点一滴地埋头笔耕为这项巨大的工程、这座文化建设的桥梁尽了我应尽的责任做了我应做的工作。钱鸿嘉前言这里我们要叙述的是汉斯·卡斯托尔普的故事。写这个故事的目的并不是为了他个人(因为读者将会了解到他是一个心地单纯甚至是惹人喜爱的青年)而是为了故事本身在我们看来它是值得大大描写一番的。不过为了汉斯·卡斯托尔普着想我们可得记住这是他的故事而并非发生在任何人身上的任何故事。这个故事发生在好久以前也可以说已完全是历史的陈迹因此叙述时无疑须用事隔多年的过去时态。这对故事来说并不是什么缺点而恰恰是一个优点因为故事必然在过去发生我们可以说它离现在愈远故事的趣味性愈强对写故事的人他对过去的事往往像术士那样能洋洋洒洒地信手拈来也就愈有利。对这个故事来说情况也是一样:它像当今许多主题一样涉及的也是各色各样的人群而对笔者并无丝毫牵连。它时间上比讲故事的年代早得多它的年份不能用日子计算它所贯穿的时间究竟有多长也无法用太阳的出没来衡量。一句话故事离现在究竟有多远同时间确实没有什么关系这种说法恐怕是作者想玩弄一下故事情节神秘莫测令人捉摸不透的一种花招吧。不过我们不能有意蒙蔽事实的真相。我们这个故事离现在这么远是因为它是在世界出现某种转折点之前这种转折点在人们的生活和意识上留下很深的裂痕发生的……它发生在或者我们故意避而不用现在时态它曾发生或已经发生在很久之前发生在那些遥远的日子里也就是在世界大战以前的社会里在这次大战爆发时有许多事正好从头开始但一旦开始就几乎不会终止。不错它是在大战之前发生的尽管离大战的时间并不太远。不过故事发生得愈“早”它不是就愈鲜明地富于“过去”的特色因而也更为完整更有传奇性此外我们这个故事就本质来说就处处体现出传奇的风味。下面我们就要将它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叙述一番哪个故事会因它所需的时间与空间而显得过短或过长呢我们不怕人们责难说我们过于追求细节我们倒倾向于这样的观点:只有详尽的情节才能真正引人入胜。因此笔者对汉斯的故事并非一挥而就。一星期七天的时间是不顶用的七个月也不够。最好他事前不要讲明他为这篇故事埋头构思究竟花了他一生中多长时间天晓得时间居然要花七年哩!现在我们就开始吧。到达()一位纯朴的青年在盛夏时节从家乡汉堡出发到格劳宾迪申的达沃斯高地①旅行。他准备乘车作为期三周的访问。不过从汉堡到那儿有一大段路程跟这么短的逗留时间相比旅途确实显得十分漫长。旅行时得经过好几个国家的土地一会儿上山一会儿下山从德国南部的高原一直往下驶向施韦比施海海滨再从那儿乘船越过波浪翻滚的海面一路经过一些过去认为是深不可测的峡谷。从那儿起本来是广阔的、循着一条直线前进的路程中断了。路上得有一番停留和转折。在瑞士境内罗尔沙赫地方又得仰仗铁路但目前火车只开到兰德克瓦尔特②这是阿尔卑斯山旁的一个小车站人们非在这儿换车不可。这里你得在寒风瑟瑟而景色并不怎么动人的地方伫立好一会儿才能登上一列路轨狭窄的火车当火车小而异常有力的发动机启动时真正动人心魄的旅程方才开始。火车沿着陡峭的山坡一个劲儿往上开去似乎不想停息下来。兰德克瓦尔特车站的地势并不怎么高但此刻火车却在巉岩峭壁中间费力地奔驰一直朝阿尔卑斯的高山上驶去。汉斯·卡斯托尔普这是这位青年的姓名独个儿坐在灰色坐垫的小车厢里身边放着一只鳄鱼皮手提包这是他的舅舅和养父蒂恩纳佩尔参议③(我们在这儿只匆匆介绍一下他的名字)送给他的礼物。他还带了一卷旅行毯和冬季大衣大衣挂在车厢的一个衣钩上。他坐在卸落的窗口边由于下午的天气越来越凉这位娇生惯养的青年就把那件时髦的、丝绸织成的夏季外衣的领子翻上来。在他旁边的座位上放着一本名叫《远洋客轮》的杂志旅程一开始他就不时阅读但现在却让它搁在一边。机车引擎轰隆轰隆地喘着气烟雾吹入在书籍的封面上沾了不少煤灰。这位青年人涉世未深两天的旅程就把他跟过去的世界隔得远远的所有称之为责任、志趣、烦恼、前途等种种意识他都置之脑后这种远离尘嚣之感远远比他坐马车到火车站去时来得强烈。在他本人与乡土之间飞旋着的空间拥有某些我们通常归因于时间的威力。空间的作用同时间一样每时每刻会在他内心引起变化但在某种程度上却更加显著强烈。它像时间一样也会叫人忘却一切但只有当我们的肉体摆脱了周围环境的影响回到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原始境界中时才有可能这样。不错它甚至会使书呆子和乡愚一下子变成流氓之类。有人说时间像一条忘旧河④但到远方换换空气也好像在忘旧河里喝一口水尽管它起的作用没有那么厉害但发作起来却更快。汉斯·卡斯托尔普这时就有这种感受。对于这次旅行他本来不打算看得过分认真心中泰然处之。他本来倒是想迅速完成这次旅行因为这次旅行非作不可出发时怎么样回来时也怎么样。同时他也准备在眼下非栖身不可的那块地方重新安排一下自己的生活。就在昨天他脑海中还完全为往常的一些事情萦绕着一方面尽是在回想新近经历过的那场考试一方面却憧憬着即将去“通德尔·维尔姆斯”公司实习的情景这家公司兼营造船、机械制造及冶炼。对于未来的三星期他根本不放在心上就像他往日遇到什么事心里总是很不耐烦那样。可是现在他对眼前的情况似乎必须全神贯注似乎不能掉以轻心。①在瑞士格劳宾迪申州山上有结核病疗养院附近有温泉。②在瑞士境内的一个村庄名。③这是当时外国赠与德国某些有名望的市民一种荣誉头衔。这些人住在德国较大的工商业城市中作为某一国家经济利益的代表。④Lethe一译忘川源出希腊神话说人只要在忘川里喝一口水就能忘却自己的往事。此刻火车正把他带到他从未到过的一些地方他知道那儿的生活条件是压根儿不习惯的异乎寻常的也可说是艰苦俭朴的。他开始激动起来并有些惴惴不安之感。家乡和正常的生活不但远远落在后面而且落在他脚底下几百米深的地方况且火车仍在不断地往山上爬。他在过去与未来的不可知的生活中间飘忽不定自问今后在那边该怎么生活。他一生下来就一直生活在离海拔只有几米高的平原上现在一下子乘火车来到这些荒僻的高地而且沿途无论哪块地方一两天都不停留一下这对他来说也许是不够明智不合时宜的吧他巴望一下子到达目的地因为他想一旦到了那边他也能像别的地方那样生活不用再去回想目前他在攀登高峰时那种不惬意的情景。这时他向外眺望:火车正在拐弯向海峡驶去他看到前面几节车厢也看到机车费劲地喷出一团团棕色、绿色和黑色的烟雾烟雾正随风飘荡。水流在右面的深谷里呼啸奔腾左面的山岩间却是一棵棵耸天的暗黑色枞树。火车进入了黑洞洞的隧道当它重见天日时宽广的峡谷迎面而来峡谷深处无数村落星罗棋布。接着海峡不见了出现了一些新的峡谷在山谷的裂口和裂缝处还可以看到皑皑积雪。火车有时在寒伧的小车站前、有时在大车站前停下来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去使人摸不清究竟往哪儿行驶再也记不起自己在天涯的哪一个角落。高耸入云的山峰在前面相继展开它们的景色雄伟瑰丽变幻无穷令人有庄严肃穆之感。山上的小径蜿蜒曲折从眼前一一掠过然后在视野中消失。汉斯·卡斯托尔普想绿树成荫的地带已远远落在他们下面这儿也许再也没有鸟语花香的景象他不由感到生命好像停滞了一般它是那么空虚贫乏以致他突然感到一阵轻微的昏眩浑身很不舒畅。他用手蒙住眼睛两三秒钟后才恢复过来。他看出登山已经结束火车已开过峡谷的顶峰。这时火车在山脚下的平原上平平稳稳地向前行驶。时间已快八点钟了但暮色尚未笼罩下来。远处还可以望见一片海面。海水是青灰色的靠近海岸的地方一片黑魆魆的枞树林一直往上伸展到周围的高地越向上面树丛就越稀疏最后只剩下一块块光秃秃的、像缭绕在薄雾中的岩石。火车在一个小车站上停下来。汉斯·卡斯托尔普听到外面有人在喊达沃斯村到了。现在他快要到达目的地了。忽然他身边响起约阿希姆·齐姆森的声音这是他表哥悦耳的汉堡音调表哥说:“嗨你到了现在就出来吧!”他向外一望只见约阿希姆正站在窗口下面的月台上身穿一件棕色的宽大外套头上没戴帽子看去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健康。他笑着继续说:“你快出来吧别忸忸怩怩了!”“可是我还没有到呢”汉斯·卡斯托尔普不知所措地说依旧坐着不动。“到站了你已到了这个村子就是。这儿离疗养院较近。我已叫了一辆车子。把你的东西交给我吧。”于是汉斯·卡斯托尔普在到达与重逢的一片激动与欢笑声中把手提包、冬季大衣和带有手杖及雨伞的一卷旅行包一一交给他最后把那本《远洋客轮》也递给他。然后他沿着狭长的过道走出车厢跳到月台上向表兄致意。也可以说直到此时他才亲自晤见了表兄。他们重逢时并没有热情洋溢的表示这在头脑冷静的人们中间往往有这种习惯。说也奇怪他们之间彼此一直不喊名字仅仅是为了不使内心热烈的真情流露出来。因为他们不叫对方的姓所以互相就用“你”来称呼。这也是表兄弟之间根深蒂固的一种习俗。当他们急匆匆地、同时也有些尴尬地握手时一个身穿号衣、帽上拖着缏子的人在旁瞅着。这时他向前走来问汉斯·卡斯托尔普要行李票因为他是山庄国际疗养院的门房当两位绅士驱车直接前去进晚餐时他愿为达沃斯村车站的这位客人拎那只大箱子。那人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地十分显眼汉斯·卡斯托尔普向约阿希姆·齐姆森问的第一句话就是:“他是退伍军人吗他为什么跛得这么厉害”“哼当然不是!”约阿希姆带着几分尖酸的语调回答说。“一个退伍军人!他膝盖上有毛病哪或者说他过去闹过病后来膝盖骨给截去了。”汉斯·卡斯托尔普迅速思忖了一下。“原来如此!”他说一面走一面回头向跛子瞥上一眼。“可是你仍无法叫我相信你还保留着那种气派。你剑上的缨带还没有解开看来你刚好参加军事演习回来。”他斜眼瞅一下他的表兄。约阿希姆的个儿比他高肩头也比他宽看去年富力壮仿佛生来就配做一个军人似的。他皮肤黝黑在碧眼金发、肤色白皙的种族里他这副模样儿并不罕见。他脸色本来也是黑黝黝的长期给日光晒着几乎变成古铜色了。他眼睛又大又黑嘴儿也长得很不错上唇蓄有一抹黑黑的胡子要不是他的耳朵有些招风他简直是个美男子。在以前某一个阶段里这对耳朵是他生活中唯一引以为憾的事。现在他又有其他烦恼了。汉斯·卡斯托尔普继续说:“你就要跟我一起回老家吧我看没有什么事碍着你。”“就要跟你回去”表兄用那对大眼睛直愣愣瞅着他问。这对眼睛一向是很温柔的不过在这五个月间却显得有点儿慵倦、甚至是忧郁的神色。“你说什么时候”“三星期以后。”“嘿在你的脑瓜子里你已在打算回家了”约阿希姆回答。“哎等一下你可才到哪。三星期对我们这儿山里人来说当然算不了什么不过对你对你这个来这儿作客、而且只想呆上三星期的人来说这段时间确实不短。你先得适应这儿的水土以后你会看到要适应水土也可真不容易呵。不过在我们这儿气候还不算是唯一怪里怪气的事。你以后会在这儿看到许多新鲜的东西等着瞧吧。关于我的事那可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顺利你说‘三星期内回家’这可是山下人的想法嘛。不错我的皮肤是有点儿黑这主要是雪光长期反照的缘故。这没有什么了不起贝伦斯也经常这么说。上次大伙儿检查身体时他说我肯定在这儿还得呆上半年。”“半年你疯了吗”汉斯·卡斯托尔普叫了起来。这时他们登上了车站面前石子路空地上停着的一辆黄色马车这个车站破落得像一间棚屋。当两匹棕色的马儿起步时汉斯·卡斯托尔普坐在硬垫上怒气冲冲地数落起来。“半年你在这儿差不多已住上半年了!一个人可没有那么多时间哪……”“不错时间”约阿希姆一面说一面频频颔首对表弟那副义愤填膺的心情根本不去理会。“他们在这儿把人类的时间当儿戏这点你压根儿不会相信。在他们看来三星期好比一天。你不久就可以亲眼目睹把一切看得一清二楚”他又接下去说“这儿人们对事物的概念改变了。”汉斯·卡斯托尔普从一旁不住地端详着他。“不过你身体已恢复得挺不错了”他摇头晃脑地说。“你以为真是这样吗”约阿希姆回答说。“可不是吗我也认为这样!”他说罢在坐垫上挺直了身子但是马上又一下子斜着身子坐下来。“我身体确实好些了”他说“但还没有恢复健康。左肺上部以前可以听到罗音现在听起来只是有些粗糙这可没有多大关系。但下肺呼吸音还很粗糙第二肋间还有些杂音。”“瞧你已懂得这么多了”汉斯·卡斯托尔普说。“嗯天晓得这总算是见多识广哪。这是我生了这病之后才好不容易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知识”约阿希姆回答说。“不过我还有痰”他说着耸了耸肩膀既显得满不在乎又有些激昂。这副神情跟他的脸很不相称。他从外衣侧面的口袋里掏出一件东西给他的表弟看露出一半后又马上塞进去。这是一只拱形而扁平的蓝色小玻璃瓶盖子是金属的。“我们这儿大部分人都有这种瓶子”他说。“我们还给它们取了个名字也可说是一个诨名很有劲儿。你在欣赏这儿的风景吧”汉斯·卡斯托尔普确是在欣赏他说:“美极了!”“你真的这么想”约阿希姆问。这时他们已在那条沿山脊方向的崎岖不平的路上奔驰了一阵子这条路与铁路平行。然后马车拐向左边穿过一条羊肠小道和水路在一条公路上驰骋这条公路向上一直伸展到树木丛生的山坡。现在他们来到一个稍稍突起的高地它宛如一个草原在高地西南方耸立着一座圆屋顶的庞大建筑物前面有许多明亮的阳台远处望去像一个个孔洞活像一块海绵。建筑物里灯光刚开始燃亮。天很快黑下来了。刚才片刻间染红天边的一抹淡淡的晚霞已经消失大自然沉浸在一片昏暗蒙眬、忧郁宁静的暮色中预示夜幕即将垂落。人口稠密、绵亘蜿蜒的山谷现在已是万家灯火平地和山坡两侧到处都是灯光特别在右面一片高地上那儿的房屋结构都是梯田式的。左面有几条小径通到草原的斜坡上以后又消失在松树林一片迷迷糊糊的黑暗中。山谷在入口处渐渐狭窄起来远方的山脊在它的后面呈现一片单调的灰蓝色。天空刮起了一阵风使人感到夜晚的寒意。“不坦白地说这儿并不那么使人望而生畏”汉斯·卡斯托尔普说。“冰川、终年积雪的山峰和崇山峻岭在哪儿呢在我看来这些山并不很高。”“嘿它们可真高呢”约阿希姆回答。“你几乎到处可以看到参天的大树它们轮廓分明。枞树停止生长其他一切也都不长了。你可以看出后面那些地方都是岩石。你瞧在那‘黑峰’的右面也就是那座尖尖的高峰右面不是也有一个冰川吗你可看到那边蓝澄澄的一片冰川并不大但终究是地地道道的冰川叫‘斯卡雷塔’冰川。峡谷中间是皮茨·米歇尔和廷岑峰你这儿可望不到。它们一年到头都积着雪。”“永远积着雪”汉斯·卡斯托尔普说。“嗯永远随你怎么说吧。不过这些山峰都很高。但你得想一想我们这儿简直高得吓人。海拔一千六百米。因此这些山峰算不了什么。”“真的爬起山来可够呛啦!我得说我真胆战心惊呢。一千六百米!我算了一下差不多有五千英尺高。我有生以来从没有到过这么高的地方。”于是汉斯·卡斯托尔普好奇地、尝试性地深深呼吸了一下这块陌生地方的空气。空气是新鲜的如此而已。它里面没有香味没有杂质没有潮气他毫不费力地吸了进去但并无心旷神怡之感。“挺不错!”他彬彬有礼地说。“唔这儿的空气好得出名。不过我得再说一句今天晚上这儿的风光并不怎么好有时景致还要好些特别在有雪的时候。可是人们看雪也看腻了。你可以相信我我们山上的人对这全都腻得要命”约阿希姆说。他的嘴角扭曲了显出厌恶的神色。这使人觉得有些过分而且不够镇静跟他的风度又不很相称。“你说话非常特别呀”汉斯·卡斯托尔普说。“我说话特别吗”约阿希姆有些怅惘地问把脸转向他的表弟……“不不原谅我我只是一刹那间才有这个感觉!”汉斯·卡斯托尔普连忙说。不过他指的是“我们这儿山上人”这几个字眼约阿希姆用这些字眼已有三四次了他听起来有些不顺耳有些别扭。“我们疗养院的地势比你看到的那个地方还要高呢”约阿希姆继续说。“高五十米。在旅行指南里写的是‘一百’可实际上只有五十。最高的疗养院要算那边的沙特察尔普了你望也望不到。冬天时尸体要用雪橇送下山去因为那时路上无法通车。”“他们的尸体噢我懂了!”汉斯·卡斯托尔普高声说。忽然他大笑起来笑得那么厉害那么无法自制以致胸口一起一伏他那被凉风吹僵了的脸上显出一副怪相而且隐隐作痛。“用雪橇!而且你对我说这事时居然那么无动于衷你在这五个月里确实变得愤世嫉俗了!”“一点儿也不愤世嫉俗”约阿希姆耸了耸肩膀回答。“这有什么关系呢对尸体来说反正都是一个样……再说我们这儿的人们好像真的有些儿愤世嫉俗。贝伦斯本人也一向是个愤世嫉俗的人。此外他医道上颇有一手早年是学生会学生会是一个注重名誉、以享受学生生活为宗旨并具有民族主义倾向的学生团体。会员看来是一位出色的开刀医生他会叫你喜欢的。还有一位克罗科夫斯基是他的助手是个了不起的家伙。宣传品里特别提到他的工作能力也就是说他能为病人作精神分析。”“他会干什么精神分析这简直叫人作呕!”汉斯·卡斯托尔普大声说此刻他的精神振奋起来了。他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精神分析终于使他的心乐开了。他笑得那么厉害连眼泪也掉在他的手上了。他向前屈着身子用手捂住眼睛。约阿希姆也尽情地笑着看来笑对他有好处。就这样这对青年人兴高采烈地从马车里出来因为这时马车终于缓步登上陡峭的、迂回曲折的车道把他们带到国际山庄疗养院门前。三十四号房间门房间正好坐落在疗养院大门和风门之间的地方。有一个法国气派的服务员他穿的那身灰色制服与到车站提行李的那个跛子相同本来坐在电话机旁边看报这时迎面向他们走来陪他们穿过灯光通明的大厅大厅左面是会客室。汉斯·卡斯托尔普经过会客室时张望了一下发现里面空无一人。他问宾客在哪儿表兄说:“他们在卧床治疗。我今天请假因为我要去迎接你。否则我在晚饭后也得躺在阳台上。”汉斯·卡斯托尔普又禁不住要笑出声来。“什么你在夜间潮润的雾气中还要躺在阳台上”他用震颤的声调问。“是啊这是制度。从八点一直躺到十点。不过现在先去看看你的房间洗一洗手。”他们登上法国人开的一部电梯。上电梯时汉斯·卡斯托尔普把眼泪拭拭干。“我笑得骨头也酥了力气也没有了”他一面说一面用嘴喘着气。“你给我讲了这许多傻里傻气的事……精神分析对我的印象太深了简直叫人难以想象。另外我旅途上的疲劳也已稍稍恢复过来。你的脚还感到冷吗同时脸上却是热辣辣的这可不大舒服。我们马上能吃饭吧我似乎有些饿。你们这儿山上吃的还不错吧”他们踏着狭长的走廊里椰子皮编成的毯子不声不响地往前走。天花板上装着的乳白色玻璃灯罩放射出惨白的光芒。墙上涂过一层油漆隐隐地闪着模糊不清的白色微光。不知从哪儿出现了一位护士她戴着白色的头罩鼻上架着一副夹鼻眼镜一条带子拖在耳朵后面。她看去像一个新教徒对她干的那行职业似乎并不那么专心致志。她显得很好奇有些懒懒散散拖拖沓沓。走廊上两处地方门口的地板上(门上都有白漆标志的号码)都放着大大的、某种圆鼓鼓的短颈球形容器它们究竟是什么汉斯·卡斯托尔普当时忘了问他。“你就住在这儿”约阿希姆说“三十四号。我就住在你右面一间。左边住的是一对俄国夫妻我得说他们有些唠唠叨叨不修边幅可是这也没有办法。唔你看怎么样”房门有两道一道开在里面两道门的中间放着衣架。约阿希姆燃亮了天花板上的壁灯房间在闪烁不定的灯光照耀下顿时显得明亮悦目富有生气。房间里摆着常用的白色家具糊墙纸也是白色的质地很坚实可以刷洗。地上铺着清洁的亚麻油毡亚麻布的窗帘绣得华丽大方十分时髦。落地长窗敞开着可以望见山谷里的灯光远处舞蹈的音乐声也隐约可闻。好心的约阿希姆在五斗柜上的一只小花瓶里插了一些花这是他亲手在山坡上草丛里摘下的其中有一些欧蓍草和风铃草。“你太周到了”汉斯·卡斯托尔普说。“这间屋子多么优雅!可以在这儿舒舒服服地住上两星期。”“前天这间屋子里死了一个美国女人”约阿希姆说。“按照贝伦斯的意见你来之前就干脆叫她出去好让你住这个房间。她的未婚夫跟她在一起是一个英国海军军官但他不大守规矩。他总是出来到走廊上哭哭啼啼完全像一个小伙子。然后他在脸颊上涂冷霜因为他本来脸上刮得很光眼泪把他的脸毁了。前天晚上美国女人吐了两次狂血就此寿终正寝。可是他们昨天早上才把她抬出于是他们自然用福尔马林把房间彻底熏蒸消毒你知道那玩意儿在杀菌方面该是很有效的。”汉斯·卡斯托尔普心不在焉地听了这番话内心不免有些震动。他卷起袖子站在一只大的洗手盆面前洗手盆镍质的开关在电灯光下闪闪发亮。他对那张铺上清洁被单的白铁床几乎连扫也不扫一眼。“熏蒸消毒这可了不起”他稍稍带着挖苦的腔调一个劲儿地说一面洗着手让手中的水慢慢淌干。“唔用甲醛最厉害的细菌也受不了。用福尔马林呢对鼻子可有些刺激性对吗当然卫生工作做得尽善尽美是一项必不可少的条件……”他说“当然”这个词时音节不大连贯仍带着浓重的家乡口音而他的表兄从学生时代起就已养成说话时不带乡音的习惯。汉斯·卡斯托尔普滔滔不绝地说下去:“我还想说的是……让我揣测一下那个海军军官用的也许是安全剃刀用这种安全剃刀比磨得锋利的刀片更容易刮伤脸儿这至少是我的经验我是轮流使用它们的……嗨盐水自然容易使受刺激的皮肤发痛怪不得他常常要用冷霜了这在我看来是毫不足奇……”他喋喋不休地说下去说什么他箱子里带着二百支马利亚·曼契尼牌香烟海关检查时非常客气家里许多人都向表哥问好。“这里可有暖气”他突然提高嗓门问跑向前去把手按到暖气管上……“没有。他们叫我们还是凉些好”约阿希姆回答。“到八月间热气全部出来那时可就不一样了。”“八月八月!”汉斯·卡斯托尔普接腔说。“可是我感到冷啊!我冷得厉害我指的是我的身体因为我的脸滚滚烫的你倒摸一下看简直像火烧一般!”这种叫别人摸摸脸儿的要求跟汉斯·卡斯托尔普的个性完全不相称他本人也觉得怪不好意思。约阿希姆对这个理也不理只是说:“这是空气的关系没什么。贝伦斯本人的脸也整天红得发紫。许多人都不习惯。嗯向前走吧不然我们什么也吃不到了。”外面护士的身影又出现了她用一双近视眼好奇地瞅着他们。但在第一层楼汉斯·卡斯托尔普突然站住他听到离走廊转角后面不远的地方传来一阵非常可怖的声音这声音虽不响却令人毛骨悚然。汉斯·卡斯托尔普不由得勃然变色圆睁着眼直愣愣地望着表兄。这咳嗽声显然是男人的但跟别人的不一样汉斯·卡斯托尔普从来没有听到过这种咳声。他听到过的其他咳嗽声跟它相比就显得健康动听而富有生命力了。这是一种奄奄无生气的咳嗽它不是阵发性的而像有某种有机溶液的稠黏物质一阵阵无力而令人憎嫌地泛上来发出咯咯的声音。“唔”约阿希姆说“这个人的脸色很难看。你要知道他是奥地利的贵族是一位贵人。他天生是一个骑手现在却落到这步田地。可是他还能走动。”他们继续向前走时汉斯·卡斯托尔普还是热切地谈论着那位骑手的咳嗽。“你得记住”他说“这类咳嗽声我从来没有听到过。对我来说这完全是陌生的给我的印象当然很深。有多种多样的咳嗽有干的也有湿而带痰的。一般说湿的倒比刚才那种狗嗥叫般的干咳好些。当我年青时(他居然说出“我年青时”那样的话来)曾患过哮喘那时我咳起来就像狼嗥一般。当后来声音稍稍湿一些时大家都乐了这个我现在还记得。不过这样的咳嗽我从来没有听到过至少我没有这简直不是人的咳声。它不是干的可也不能说是湿的湿的还远远谈不上呢。听了咳声似乎恨不得亲眼去瞧瞧这个人究竟是怎么副样儿似乎全是黏滞滞的痰液……”“得了”约阿希姆说“我可每天听到它你用不着在我面前形容了。”可是汉斯·卡斯托尔普对刚才听到的咳嗽声老是放心不下他再三申明恨不得亲眼瞧瞧这位骑手。当他们走进餐室时他那因旅途而劳顿的双眼闪现出激动的光辉。在餐厅里餐厅里灯光明亮看去高雅而舒适。它正好位于大厅右侧会客室对面的地方据约阿希姆说它主要为那些新来的、不准时吃饭的客人以及前来疗养院参观访问者供膳之用。不过有时也在那儿欢庆生日及举行告别宴会病人身体普查结果良好时也在这里庆祝一番。有时餐厅里可真热闹呢约阿希姆说人们甚至喝起香槟酒来。此刻餐厅里没有别的人只坐着一位年约三十岁的妇女她正在看一本书嘴里哼着什么调子左手的中指老是轻轻地敲着台布。当这对青年人坐下来时她立刻换了个位置背朝着他们。约阿希姆轻声说这个女人看到男人很害臊在餐厅吃饭时总是拿着一本书。据说她进肺病疗养院时还是一个姑娘以后一直没有在外界生活过。“嗨你在这儿只住了五个月跟她相比资格可浅呢。要是你再呆上一年你还是比不上她”汉斯·卡斯托尔普对他的表兄说。这时约阿希姆耸耸肩膀这种耸肩膀的姿势他过去是没有的拿起菜单。他们在靠窗一张高起的桌子旁坐下来这是餐厅里最舒适的位置。他们紧靠奶油色的窗帘面对面地坐着红灯罩的台灯把他们的脸映得通红。汉斯·卡斯托尔普把两只刚洗好的手交叉在一起舒舒坦坦地、满怀着某种期待的心情相互摩擦着这是他坐下来吃饭时的老习惯也许是因为他祖先吃饭前做过感恩祷告吧。一个身穿黑衣白裙的女郎为他们端上菜来她的脸儿很大面色非常健康态度很客气声音有些沙哑。汉斯·卡斯托尔普在得悉人们称这儿的女侍者为“餐厅女郎”时觉得怪有味儿。他们叫了一瓶格鲁奥德·拉罗舍酒后来汉斯·卡斯托尔普又叫她端回去热一下。吃的东西很好有芦笋汤填馅子的番茄有许多配料的烤肉调制得特别好的甜食乳酪以及水果。汉斯·卡斯托尔普尽情地吃着虽然他的胃口并不像他预期的那么大。不过他一向是吃得多的即使肚子不饿时也是这样这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尊心而已。约阿希姆对这些菜肴不大看得上眼。他说他对厨房里的东西已感到腻了这里山上的人都有这种感觉人们对伙食口出怨言已习以为常要是你得一辈子或者整整三天坐在这里……不过他还是高高兴兴地开怀畅饮尽力避免说一些过分热情洋溢的话同时一再表示自己的欢悦之情说现在总算有人在身边能倾吐自己的衷曲。“哈你来得真太好了!”他说平静的语调显得激动起来。“我甚至可以说这对我简直是一件大事。这确确实实是一个变化依我看这在永恒而没有底的单调而寂寞的生活中是一个突破……”“可是住在这儿时间一定过得很快”汉斯·卡斯托尔普发表自己的看法。“时间快或慢随你怎么说都行”约阿希姆回答。“我可以告诉你它根本没有在跑。根本说不上什么时间也根本谈不上什么生活不都不是!”他摇摇头说同时又握起酒杯。尽管此刻汉斯·卡斯托尔普的脸像火烧一般他也喝起酒来。不过他的身子还老是冷飕飕的他的四肢有茫然不知所措之感既有些乐滋滋的也有些不舒服。他说话很急常常说漏嘴说了后就鄙夷不屑地做一个手势。这时约阿希姆的情绪也很兴奋当那位哼着调儿、用手指敲打桌子的女人突然起身离开餐厅时他们的谈话更加自由热烈了。他们一面吃一面挥动着刀叉做着手势一会儿惺惺作态哈哈大笑一会儿又频频点头耸耸肩膀两人只是不住地谈着话连嘴里的食物也来不及咽下去。约阿希姆想听听汉堡的情况话题转到易北河的治理规划。“这是划时代的壮举”汉斯·卡斯托尔普说。“这对我们的造船事业有划时代的意义。这样的估计一点儿也不过分。我们准备一下子投入一千五百万作为预算费你得相信我们是懂得怎么去干的。”尽管他对易北河的治理计划十分重视他忽而又把话题岔了开去转而要约阿希姆再谈谈“这儿山上”和山上来客的其他生活情况。约阿希姆乐意地谈了起来为他能畅所欲言而感到高兴。他又不得不重复谈谈尸体以及人们用雪橇送尸体下山的事而且再次明确保证他说的都是有根有据的事实。因为汉斯·卡斯托尔普又捧腹大笑起来做表兄的也笑了看来他感到由衷的喜悦。他又给他讲一些滑稽的事助助兴。这时他们桌子上坐了一位女人叫斯特尔夫人病得相当厉害是坎斯塔特一个音乐家的妻子这么没有教养的女人他可从来没有见到过。她连“消毒”这个字的音也发不准还一本正经自以为是。她称助理医师克罗科夫斯基为“古板君子”。人们对此不得不忍住暗笑不露声色。此外她说起话来喋喋不休这里山上人大多都是这样。她还反复说什么另一位女人伊尔蒂斯太太身上带了一把短刃。“她叫这个是‘短刃’这真是无价之宝!”他们懒洋洋地往后靠在椅子背上尽情地笑着笑得身子前仰后合同时差不多打起呃来。在这段时间内约阿希姆有时不免黯然神伤想起了自己的命运。“唔我们坐在这儿笑着”他脸上带着忧戚的神色说他的话有时为呼吸时横膈膜的起一伏所打断“不过我根本无法预料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儿因为要是贝伦斯说再住上半年那是算得很紧的你得作好再多住一会的思想准备。不过日子真不容易过呵。你倒说说看这叫我好不难受。我已经获得准许本来我下月就可以正式参加考试的。现在我只好嘴里衔着体温表荡来荡去不住听着那位没有教养的斯特尔夫人在耳边絮聒糊里糊涂地打发着光阴。像我们那样的年龄一年时间是多么宝贵而这一年里山下的生活却起了那么大的变化有了那么多的进步。我呢不得不像一池死水那样凝滞不动不错活像一个肮脏的水洼这样的比喻并不太过分……”奇怪的是汉斯·卡斯托尔普对此所作的回答只是提出一个问题那就是这里能不能喊到一名服务员。当他的表兄稍稍有些惊愕地瞅着他时看出对方已昏昏欲睡他真的快睡着了。“你要睡了!”约阿希姆说。“走吧是我们两人一起上床的时间了。”“时间还不到呢”汉斯·卡斯托尔普含糊不清地说。但他还是弓着背、僵着腿跟着他走全然像一个因困倦而将脚贴着地面行进的人。可是当他在半明不暗的走廊上听到约阿希姆的说话声时他猛地振作起来。约阿希姆说:“克罗科夫斯基坐在那边。我想我应当很快把你介绍给他。”克罗科夫斯基大夫坐在一间会客室壁炉旁边一个明亮的角落里靠近折门的地方正在看一份报纸。当这两个青年人走向他时他站了起来。这时约阿希姆摆出一副军人的架势说:“大夫让我把我汉堡的表弟汉斯·卡斯托尔普介绍给你。他刚到这儿。”克罗科夫斯基大夫用某种爽朗、坚定和生气勃勃的刚毅神态迎接这位新的住客仿佛他想表明跟他相处根本用不着有什么拘束完全可以愉快地相互推心置腹。他大约有三十五岁身子胖胖的肩膀很宽比他前面站着的两人矮得多因此要看清他们的脸不得不稍稍向后仰起头来。他脸色异常苍白白得有些透明甚至发出磷光般的青色。他眼睛露出深褐色的光辉眉毛黑黑的蓄着两撇又长又密的胡子(胡子上面已带有几根白丝)更显得他的脸白得厉害。他穿着一件相当旧的双排钮扣的黑色上衣脚上穿的是一双黑色镂孔的凉鞋鞋子里是一双厚厚的灰色羊毛袜脖子上系着一条翻下的软领带这种领带汉斯·卡斯托尔普过去只有在但泽的一位摄影师那儿见到过这倒使克罗科夫斯基大夫的外表确实带有几分照相馆里的气派。他热忱地笑着笑时从胡子间露出一排黄牙。他握着年青人的手一面用略带外国腔调的拖长的男中音说:“很欢迎您来我们这儿卡斯托尔普先生!希望您能很快习惯这里的生活日子过得称心如意。请允许我问一句您是有病来这儿住院的吗”汉斯·卡斯托尔普努力控制自己不让睡魔袭来同时想竭力显得彬彬有礼这副模样儿可真叫人感动。现在他落得这么一副狼狈相心中十分恼火凭着年青人那种猜疑多端的本性他从助理医师的笑声和豪放不羁的神态中看到某种怜悯式的嘲弄意味。他回答时告诉对方只住三星期还说起自己考试的事最后补充说感谢上帝他身体非常健康一点病也没有。“真的吗”克罗科夫斯基大夫问嘲讽似地把脑袋歪向前面同时更深沉地微笑起来。“这样看来您是一个非常值得研究的杰出人物!我有生以来还没有见到一个一点毛病都没有的健康人呢。我能不能问一下您考的是什么科目”“大夫我是工程师”汉斯·卡斯托尔普谦逊而又不失尊严地回答。“啊工程师!”克罗科夫斯基大夫仿佛收敛了笑容一时失去了某种力量和热忱。“这是挺好的职业。那么这样说来您在这儿无论身体上或心理上就不需要什么治疗啦”“不需要我真万分感谢您!”汉斯·卡斯托尔普一面说一面几乎倒退了一步。这使克罗科夫斯基大夫又得意洋洋地笑起来。他再次握握年青人的手提高了嗓门说:“唔卡斯托尔普先生你就好好地睡一觉吧尽情享受您那无懈可击的健康吧!好好儿睡再见!”就这样他打发了这对年青人继续坐下看报。这时电梯已无人管理因此他们不得不徒步上楼。他们一言不发刚才和克罗科夫斯基大夫的相遇使他们有些烦躁。约阿希姆把汉斯·卡斯托尔普陪送到三十四号房间这时那个跛足的人已把来客的行李在房里安顿就绪。他们又聊了一刻钟的天汉斯·卡斯托尔普一面谈话一面把夜间用具和盥洗用具一一理出同时抽起一支很粗、味道很柔和的烟。今天他连一支烟也受不了这使他感到惊奇和意外。“他看来是一个出色的人物”他一面说一面把吸入的烟喷了出来。“他的脸白得像蜡一般。可是天哪他脚上的鞋子袜子实在可怕。灰色的羊毛袜可还有风凉鞋。我们到底有没有冒犯了他”“他有些敏感”约阿希姆承认。“你在治疗方面不应当这样粗暴地拒绝至少在心理治疗方面。要是有人避而不愿作这种治疗他就不乐意。他跟我也并不最投合因为我不够信任他。不过有时我把梦里的情况说给他听听这样他就有一些分析的材料。”“哦那么看我准是冒犯了他”汉斯·卡斯托尔普恼恨地说因为得罪任何人往往使他老不痛快。于是疲劳变本加厉地向他袭来。“晚安”他说“我累得要垮了。”“八点钟我来约你吃早饭”约阿希姆说完这话就走了。汉斯·卡斯托尔普匆匆地作好晚间的梳洗。他一关上台灯睡魔就征服了他但他再次一跃而起因为他记起正好前天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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