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弋舟《蝌蚪》.do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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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传者: 用户6168638932 2017-07-25 评分 5 0 208 28 945 暂无简介 简介 举报

简介:本文档为《弋舟《蝌蚪》doc》,可适用于人文社科领域,主题内容包含弋舟《蝌蚪》在没有上帝和天使护卫的行程中  我就靠天边外的一片彩云活着  我不能不把它画下来  挂在床头  mdashmdash赫塔middot米勒符等。

弋舟《蝌蚪》在没有上帝和天使护卫的行程中  我就靠天边外的一片彩云活着  我不能不把它画下来  挂在床头  mdashmdash赫塔middot米勒《我怕故我写》  第一部  十里店  一  十里店被山环抱着。它是去往兰城的必经之地兰城电厂就建在这里因此它和兰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气势磅礴的电流通过蜘蛛丝一般错综复杂的电网从这里输送进兰城支撑起了兰城那种活色生香的风度。  生活在十里店的那些日子少年的我经常会在夜晚游荡在黑暗的街边。这真的是奇怪拥有着一座发电厂十里店自己最初却总是黑暗着。那时它的夜晚漆黑一团却有万丈的光芒从头顶奔涌而去。这种光芒的流逝不是无声无息的尤其在夜晚电流滚滚而去的声音就是一种沉闷的呼啸之声嗡嗡地响得人无限空虚。我徘徊在街边在电流的蜂鸣声里浮想联翩。这个时候我觉得十里店品格高尚是到死丝方尽的春蚕是成灰泪始干的蜡炬。所以我就更加不能理解这样一个具备着崇高美德的地方怎么就会被郭有持这样的人把持。  郭有持只是兰城电厂的一名普通工人。但就是他一度却左右着十里店的日常秩序。我从记事起就知道郭有持还有个名字叫郭镰刀。我在电厂的幼儿园里哭闹一个新来的小阿姨厌烦起来过来拧我耳朵。其他阿姨就被吓到了过来劝说:  ldquo快松手!快松手、快松手啦!这是镰刀的儿子!rdquo  镰刀?郭有持的这个诨号是因何而来的呢?是他用镰刀砍过人吗?好像不太可能郭有持善于使用的是菜刀。我见过他手持菜刀在十里店的街上追赶一个肥胖的男人。那男人出奇的肥胖跑得却出奇的快一阵风似的就从我的视野里消失了。精瘦利落的郭有持没追上人家一回头就看到了我。他走过来把手里的菜刀塞进我怀里说:  ldquo拿回去拿回去老子还要去打牌。rdquo  我把菜刀塞进书包里。一下子我就觉得肩膀塌了下去走路都是深一脚浅一脚的了。  后来有一次郭有持在家里将这把菜刀亮了出来这一次他是用这把菜刀追我妈。此菜刀非彼菜刀此菜刀不是用来切菜的它不是我们家厨房的那把。此菜刀专属郭有持是他的私有财产被他打磨得寒光闪闪刀背也没那么厚只是薄薄的一片拎在手里却重如磐石mdashmdash它的重量来自郭有持郭有持赋予了此把菜刀磐石般的重量。  郭有持用它统治了十里店如今又用来统治家庭。当时郭有持拎着菜刀追我妈不是要砍我妈是要我妈来砍他。他在外面和人打牌一夜之间把自己的房子输掉了。那房子其实也不完全是他的是电厂的只是被他长期霸占着租出去坐收渔利成为我们家一项稳定的收入来源。可是郭有持把房子输给了十里店人武部的李响部长。我妈当然很绝望。  今天想起来我妈的绝望应该不止房子被输掉这一件事她的绝望是累积起来的。  我妈和郭有持之间并没有法律许可的关系他们根本没有履行过婚姻登记就那么住在了一起就那么生下了我。这在上世纪八年代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但对于郭有持却是不足为奇的事。他不由分说擅自就搬进了我妈的宿舍。我妈也是电厂的工人有一天她下班回家就看到郭有持已经撬开了她的房门把自己的一堆破烂家什搬了进去。之前郭有持还是比较正规地追求过我妈也去我妈的车间里找过我妈也在我妈的门外抽过一地的烟头。但是隐忍和徘徊并不是郭有持善于的方式。最终他还是采取了不正当的手段。而不正当的手段实在总是那么有效。电厂的领导对这件事情无能为力。那个时候领导都无能为力的事情你说我妈能有什么办法?领导们只是想收回分给郭有持的房子:喏其他双职工结婚后都要退掉一处房子的你郭有持如今也结婚了就也退一处吧?他们这样说实际上是助长了郭有持的气焰说明他们已经以组织的名义认可了郭有持的婚姻。即便这样郭有持也不妥协。他不退房子他说:  ldquo谁说我结婚了?结婚证呢?rdquo  他这样颠来倒去的很让人有真理在握的感觉。什么都是他说了算慢慢地大家习惯了他也习惯了。  郭有持就是这样的人什么时候都理直气壮就像他时常做的那样:两根手指一弹菜刀刀面就理直气壮地会当啷一响。他输了房子我妈绝望如果他还用菜刀砍我妈那他就理屈。但是他要我妈用菜刀砍他他就理直气壮了。我亲眼看见的郭有持ldquo噌rdquo的一下亮出菜刀。我妈立刻一声惊叫。她的这声叫在我听来都盖不住菜刀亮出时ldquo噌rdquo地那一声。那一声实在是太响亮了我都以为郭有持终于要杀我妈了。我都几乎想冲上去用自己的脑袋或者脖子去掩护我妈。但郭有持却是要求我妈来砍他。他理直气壮地把菜刀强硬地塞过去。我妈倒像一个大错特错了的人连连后退。这样就成了一个郭有持操刀追赶我妈的场面。我妈在房子里躲不过只好落荒而逃。郭有持得理不让人的样子追出电厂家属区追到十里店街头一直把我妈追到荒山上消失在密集的输电塔群中。  后来是我找到了我妈。  我逡巡在黑暗的十里店在嗡嗡作响的电流声中辨别出一丝嘤嘤之声那是我妈的啜泣。她蜷缩在一家寒酸的小旅馆的门洞里看到我就像看到了自己的爹一下子把头埋在了我的怀里。那时候我不过十一二岁吧却真是觉得自己伟岸起来。我用手温柔地环抱着我妈的头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不断地摩挲。我们母子俩的这个姿势没有维持很久。因为我很困。我在我妈身边坐下来靠着她。头顶呼啸而过的电流声很快就把我弄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我却是在家里了。我想是我妈把我抱回来的吧?那时候我大概已经有一米五那么高了我妈也不过一米六吧她是怎么把我抱回去的呢?我张开眼睛看到我妈的背影在光线里若有若无。她在照镜子是在梳头吧披散开的长发边缘被太阳照出一圈浮动着的袅袅的光。  那个时候是春天我家的屋外不时有一两声鸟儿的啁啾。我妈很仔细地梳了头还抹了面霜之类的东西。我们这个家经年不散的是郭有持的气味、烟味、酒味、菜刀味混合着就是一种类似硫酸一般的凛冽味。但是在这个早晨我妈抹在脸上的面霜那种馥郁的芬芳终于全面占领了空气。我妈在整理她的裙子。嘿!她穿了条裙子呀苹果绿!她在系腰侧的拉链腰很好看地侧向一边系好了又挺一挺胸让裙子在身上服帖下来。我觉得在春天里在一片光明之中在鸟儿的啁啾声里看我妈的这番动作有一种优雅和文明之美让她看起来都好像是春天里一棵发芽的树了。  那一天是我妈送我去上学的。我已经迟到了我想我妈可能是陪我去向老师解释。我觉得这没必要。因为电厂附小的老师们都知道我是镰刀的儿子。他们根本不会干涉我我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完全靠的是自觉。在路上我妈心平气和地告诉我她决定离开十里店了。她说得很郑重对我的态度也很平等不像是做妈的跟儿子说话像是对朋友那样地对我说:她要去找一个自己曾经的追求者那人很有知识、很体面在遥远的地方一直等待着她。  我被我妈的这番话鼓舞起来也很为她的前景感到喜悦欣慰。  ldquo你也要好好读书只有读书才能让你离开这里。rdquo我妈说ldquo你又不像妈妈还有个地方可去你得学习学习再学习那样你才能跑出去离开十里店。rdquo  我妈说:ldquo你也看到了这地方实在不是个讲道理的地方充满了你爸这样的人到处都是歪风邪气。rdquo  接着我妈对我简单地回顾了一下她的历史说她从兰城的电力技校毕业后如何倒霉地分配到了这里又如何被郭有持觊觎上她曾经求助于组织但最终还是落在了郭有持的手里。我妈下结论道:  ldquo其实我在本质上就是和你爸对立着的人!rdquo如果不是已经到了学校门前我想我妈一定还能告诉我更多的事情也能给予我更多的教诲。那时我心里充满了要努力学习的斗志因为我知道了不如此不足以使自己远离郭有持。所以到了学校门口我就有些迫不及待想赶快坐进教室里。于是我跟我妈的告别就有些敷衍了事。我挥了下手就跑进校门了。  二  我妈走了郭有持并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他只是更加懒散了电厂的那份工作干得更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这也难怪郭有持不但心如钢铁而且还有自知之明。他可能也早料到了我妈这个和他在本质上对立着的人总有一天会展翅高飞。  我妈走了不久郭有持就把徐未带回来了。徐未我是认识的她是我们同学赵挥发的妈。我挺疑惑的我想赵挥发的妈怎么跑我家来了?电厂生活区是由一排排青砖砌成的平房构成的散布的那几栋楼房住的是电厂的领导们。本来赵挥发家是住在楼房上的所以我对徐未舍高就低地跑到我们家就更是不能理解。  徐未穿着件青灰色的外套上面口袋非常多中间有根暗绳可以用来系出腰姿。这种衣服叫兰博衫那一年非常流行著名电影《第一滴血》里的战斗英雄兰博就穿这衣服。我知道这衣服是郭有持的可是那天却穿在徐未身上。  徐未进来得比较勉强被郭有持推推搡搡的。郭有持喝酒了兰博衫穿在徐未身上他就只穿了件跨栏背心露出来的肩膀和胳膊都红彤彤地泛着酒色。我正趴在小桌上写作业被这两个人打断不免就心不在焉起来。我就着我们家昏黄的灯泡审视徐未分析郭有持的兰博衫是如何套在她身上的。郭有持对我熟视无睹倒是徐未一直在看我眼神总是越过郭有持的阻挡惊惶地投向我。  郭有持进门后就把徐未往床上推被徐未挣扎着反抗总是不能得逞。徐未的挣扎与反抗当然不是那种义无反顾的那样的话她就不会穿着郭有持的兰博衫了。她穿着郭有持的兰博衫这说明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可能是那种敌对的关系。她之所以在拒绝郭有持的企图是因为了我。徐未惊恐的眼神时而从郭有持的肩头时而从郭有持的腋下凌乱地投向我。有一下她居然一猫腰让郭有持扑了个空一下子闪到了郭有持的身后结果就面对面地站在了我眼前。我看到了那一瞬间徐未是无地自容的。她的脸色苍白神态涣散像一只被追打的老鼠骤然站在了明晃晃的聚光灯下。那一瞬间徐未巨大的羞愧让我对她骤生好感。她知道羞愧呢在我的面前。  郭有持一个恶虎扑食回头捉住了呆若木鸡的徐未。这时候郭有持才看到我。他也愣了一下随即对我嚷嚷:  ldquo去去去出去玩一会儿!rdquo  我一声不吭地起来把我的语文书和作文本夹在胳膊下垂着头往外走。出门的时候我垂着头向后看了一眼看到的是徐未穿着坡跟皮鞋的两只脚脚尖翘着脚跟被拖着滑向了床边。  我出了门在我家的小厨房里拿了张板凳找到一个路灯下继续写作业。可是我的注意力很难集中。我们语文老师说过注意力不集中是一个学生的大忌。我当时就犯了这样的大忌。徐未的两只眼睛总是从我的作文本上浮现出来。我觉得这双眼睛挺绝望的。  我坐在路灯下偶尔有个骑自行车或者步行的人过去影子掠过我的作文本那上面浮现出的徐未的眼睛就像是被黑色的水淹没而过。我坐了两个多小时吧一个字也没写出来。然后我觉得差不多了(什么差不多了?我也说不清楚)就拎着小板凳慢吞吞地往回走。  他们已经睡下了。屋子里漆黑一团。我推门进去像是掉进一口深不可测的井里。屋子里飘荡着郭有持的呼噜声。我蹑手蹑脚地摸到自己的小床上听觉与视觉出奇的敏锐。黑暗仿佛一块磨刀的石头把我打磨成了一个充满警惕的人。我把自己想象成一个训练有素的侦察战士啦:月黑风高的夜晚潜伏在草丛里敌人的探照灯不时从我头顶扫荡而过我沉着镇定即使燃烧弹点燃我的身体我也任由烈火焚烧而不是哇啦哇啦叫着跳起来暴露目标helliphellip  所以徐未刚刚有所行动就被我发现了。她在穿衣服发出窸窣之声。所谓窸窣之声就是指细小的摩擦声但是在我听来这窸窣之声却是如此喧哗比郭有持的呼噜声嘹亮得多。郭有持的呼噜声已经成为黑暗的一个组成部分而这窸窣之声却是黑暗之外的声音所以格外尖锐。  我看到一个灰影子从那张大床上战战兢兢地爬下来。那是徐未在翻越郭有持像翻越万水千山一样的艰难。当她终于安全地把双脚落在了地上而郭有持鼾声依旧我都暗暗舒出一口气。我看到徐未拎着她的坡跟皮鞋高抬腿轻落足从我的床边无声无息地经过。我以为她要成功了就要像美丽的阿诗玛一样逃离地主热布巴拉家就要马铃儿响来玉鸟儿唱了。但是她却突然止步不前。她怎么了?莫非是光脚踩上了一颗图钉?我不免为她担忧支起身子往她的脚下看。这一看我也有了魂飞魄散的感觉。我看到了什么?我揉了揉眼睛才可以确定那是一把菜刀。  它斜插在我家青砖铺就的地面上不是插在砖缝间而是硬生生剁在一块整砖上面。我家的砖有多硬我是最有发言权的我用榔头往里敲钉子都要费些力气。可见此菜刀是被人多么威猛地剁下去才能屹立不倒。这个威猛地把菜刀剁进砖里去的人只能是郭有持了。他把菜刀剁进砖里要做什么?很快我就搞明白了。  徐未在这把菜刀面前裹足不前。此菜刀的作用就在这里它剁进砖里在月光下投射出清丽的影子先声夺人结果就成功地阻挡住了徐未前进的脚步。它是绊脚石是夹鼠器是道路上的障碍是光明中的阴霾。徐未在那把菜刀面前表现出的踟躇至今依旧令我记忆犹新每每念及便令我对人生的路途颇感艰难。有好几次她甚至已经把一只脚迈过了那把菜刀但她最终还是无法克服自己内心的恐惧。我看到她在那把菜刀面前蹲了下去给我的感觉是她要去拔出那把菜刀。莫非要发生这样的事:她挥刀扑回那张大床手起刀落郭有持的呼噜戛然而止于是黑暗也随之终结光明从天而降。结果当然不是这样。徐未蹲在那里仿佛一个对着地上的蚂蚁心驰神往的儿童然后不知被怎样的情感拨动了心弦她无声无息地哭起来。我是通过她抖动的肩膀判断出来的她哭了。  她的肩膀圆润脖子修长在月光下对着一把菜刀抖索着哭泣。今天想来我甘愿用这些美好的语言来形容徐未的哭姿说明我实在是对这个女人从这一夜起就充满了深切的眷恋。  这种眷恋的情绪来得非常猛烈以至于我把它写进了我的作文里。那一夜当徐未最终又摸回了那张大床我和她都整夜辗转难以入眠。我能够听到徐未来回翻身的声音。她一会儿趴着睡一会儿侧着睡不时发出一声轻幽的叹息。我呢却在脑子里构思起一篇作文来。他们进门前我正要写这篇作文结果被他们打断了。我坐在路灯下也没能写出一个字。而我们语文老师说了作业就是你们回家后的工作就像做饭是你们的妈妈回家后的工作一样mdashmdash你们的妈妈回家后可以不做饭吗?虽然我回家后已经没有一个妈妈做饭了(我自己动手)但是我认为这不是我可以不做作业的借口。我一直就是一个很自觉的孩子从来不因为自己是镰刀的儿子去搞特殊化。  这篇作文的题目叫《记一件难忘的事》。  我想我在这个夜晚目睹的事情难道不足以令人难忘吗?我目睹了一个女人的彷徨与苦闷她让我顿生好感胸中涌起无法说明的喟叹就好像老舍先生目睹了骆驼祥子的悲惨命运于是萌生出对于劳动人民的同情与爱戴那种情绪是充沛的是真情实感所以就产生出了伟大的作品。我在这个夜晚同样情绪充沛地构思着我的作文。我没有料到的是我的这篇作文最终会令郭有持挨上一枪。如果我有先见之明我会让这篇真情实感的作文胎死腹中吗?  三  是的我那不切实际又不合时宜的幻想来自我的孤独。我怎么能不孤独呢?你看从生下来我就活在诡谲的气氛里还在吃奶的时候便时常看到郭有持血糊糊地冲进家门。那个时候郭有持大约还没有奠定他在十里店的地位尚且处在艰苦卓绝的奋斗阶段所以经常会被搞得血糊糊。这个经常被搞得血糊糊的男人初为人父也难免新鲜有趣。他也会逗弄自己的儿子把儿子搂在怀里把自己的一身鲜血蹭在这块骨肉的脸和屁股上。我想那个时候的郭有持一身伤痛满怀激烈把他的儿子搂在胸口之上大约就是他最大的安慰了吧等我稍稍懂事郭有持也在十里店扬名立万了成为响当当的郭镰刀。他不会再将我抱在胸口之上了。非但他不抱电厂幼儿园的阿姨都不抱其他的孩子哭阿姨们就抱将起来既安抚又恐吓恐吓大于安抚地去处理。我哭就没人管。阿姨们岂敢恐吓我?不能恐吓我天经地义她们当然也就没了安抚的积极性。这种状况愈演愈烈等到我上小学了干脆就成了没人搭理的孩子。同学们绕着我走不小心碰了我一下就大惊失色的样子。我迟到了喊报告老师居然装作听不到我就自己走进教室坐下众目睽睽的老师居然装作看不到好像我就是一团空气来无影去无踪。那个时候我的性格已经被塑造得内向羞涩了。渐渐地大家也发现了。就有胆大妄为的男生故意骚扰我把我在后面撞一下或者经过我的座位时神奇地碰翻我的文具盒然后你猜怎么着?他们立刻顿足捶胸懊悔无比的样子连连告饶道:  ldquo哎呀对不起啊对不起郭卡我是无意的啊你饶我一命!rdquo  遇到这样的状况我能怎样呢?我只有把头垂下去去幻想去有力地幻想。我得不到安抚也得不到恐吓成为一个无足轻重的人一个莫须有的存在。我的温暖只来自我妈可是她也走了我不孤独简直就是奇迹。所以如果郭有持能明白这一点他就该原谅我写出的那篇作文。它是白日梦一般幻想的产物更是一个孤独症患者疑难杂症的体现。  在那篇名为《记一件难忘的事》的作文里我详尽地再现了那天夜里我所目睹的一切:皎洁的月光清丽的刀影一个如儿童一般好奇地蹲下的女人helliphellip我觉得这一部分不是我这篇作文的主题思想我要在其上抒发更多的情感就像我们课文里的黄山松不过是作者抒发伟大情感的道具。我写了:  我目睹的一切告诉了我懦弱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如果我们都像徐未阿姨一样的懦弱那么我们伟大的事业就会成为泡影如果革命先烈们懦弱那么怎么会有我们今天的幸福生活?刘胡兰面对铡刀慷慨就义永远应该是我们学习的榜样helliphellip  结果这篇作文却被广泛地误读了。奇文共赏之他们不去正确地分析我的主题思想和中心内容却断章取义把热情全部放在了前一部分的描述之上。就是说一叶障目他们只看到了黄山松却没有看到黄山松彰显的品格。这说明不求甚解甚至是比懦弱更可怕的事情。  事到如今我都不知道这篇作文是怎么流传出去的。当然最大的嫌疑犯应该是我们的语文老师唐宋。他是这篇作文的第一个读者因此他后来理所当然地被郭有持打断了一条胳膊一度吊着绷带坚持在讲台之上。但是我敢肯定唐宋老师是蒙受了不白之冤。那篇作文交上去后很快就又回到了我的手里上面红红地批着一个ldquo优rdquo字一点也让人看不出叵测的样子。当然这并不足以证明唐宋老师的无辜。因为仅从作文很快回到我手里这个事实是什么也说明不了的。其后这篇作文一直就在我手里一副被很好保密了的样子。结果它的内容还是散布了出去。说不清道不明这就足以让唐宋老师断一条胳膊了。更何况他还在这篇作文的后面批了个红红的ldquo优rdquo字。  我认为这篇作文引起的轩然大波一定和我的同学赵挥发有关。赵挥发是徐未的儿子是我们学校仅次于我的另一号怪异人物。我的怪异来自我爹郭有持赵挥发的怪异来自他爹赵群。这么看来所有儿子们的怪异归根结底都是来自爹的。但是我们的怪异却截然不同。我怪异得沉默寡言赵挥发怪异得废话连篇。赵挥发的废话真是多呀老师正在讲台上讲课赵挥发就站起来振振有辞地表扬道:  ldquo老师啊你讲得实在是好啊实在是好我很喜欢你和蔼的表情!rdquo  老师一下子倒无话可说了。老师无话可说并不表示我们电厂子弟学校的气氛民主只表示老师对赵挥发的表扬无可奈何。因为赵挥发的爹是赵群赵群是电厂的副厂长。  这样就不难理解了。老师的无可奈何不难理解赵挥发同学的话多也不难理解。赵群副厂长就是个话多的人呢。每到傍晚的时候电厂生活区的大喇叭便会准时播放通常是这样开始的mdashmdash一段振奋人心的进行曲后女播音员甜美的声音宣布:  ldquo职工同志们下面由赵群副厂长给大家讲话。rdquo  然后赵群副厂长沉着的嗓音便会响起。公允地说赵群副厂长还是很会讲话的逻辑清晰字正腔圆还真的不是很令人反感。后来我看到了一部老电影《早春二月》陡然发现赵群副厂长的嗓音居然和大表演艺术家孙道临先生颇为神似都是那种ldquo专属民国rdquo一般的腔调。电厂有主管生产的副厂长有主管经营的副厂长有主管工会和妇女的副厂长赵群副厂长就是主管讲话的。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是在赵群副厂长的讲话声中成长起来的孩子。我的大多数晚饭是伴着赵群副厂长的语言咀嚼下去的。  赵挥发秉承了他爹的优点成为了一个口若悬河的人。就是他经常在我后面搞突然袭击撞我一下或者神奇地把我的文具盒碰翻在地然后滔滔不绝地向我致歉。我之所以怀疑是他泄露了那篇作文的秘密根据就在于此。我想只有他会偷翻我的书包吧?本想搞些恶作剧孰料于不经意之间骤然从我的作文本上看到了他妈妈的名字。我想他一定是大吃一惊吧?  本来徐未在第二天拂晓就离开了我们家她的这一夜或许可以成为一个秘密她或许就会因此潜伏下来依然住在楼上照顾赵家父子的吃喝拉撒不会最终搞出鱼死网破的局面干脆公然来照顾我们郭家父子的吃喝拉撒了。但是这些假设都在赵挥发那不经意的一瞥之下烟消云散了。  支持我这个判断的还有有那么几天赵挥发突然也像我一样成为了一个沉默寡言的怪异之人。他陡然停止了喧哗还真是令大家无所适从。老师讲课讲到一半都会狐疑地停顿住静观他的学生赵挥发直到确定赵挥发同学并无发言之兴趣才能继续把课讲下去。同学们也很压抑交头接耳气氛是风雨欲来的那个样子。赵挥发在这几天里该是何等的煎熬呢?我想只有我是能够设想的mdashmdash如果有一天我一反常态语言突然汹涌而出那一定就是我的痛苦时刻啊。  随后那几个带着枪的人就闯入了我的家。  他们当然是赵群副厂长雇用来的。这显然是个下策。但赵群副厂长出此下策显然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数年后我大约把这件事情搞清楚了。徐未和郭有持很早就恋爱过而且似乎一直余情未了。郭有持跑了老婆自然是有些沮丧的去找旧日恋人也是在情理之中的。在情理之中的还有住在楼上的徐未当然会犹豫与彷徨住在平房的郭有持当然会无理取闹会喝酒酒后难免软硬兼施于是就发生了那一夜的情形。这样我也就理解了徐未那天夜里在菜刀前的迟疑除了恐惧怕是还真的掺杂着一些心驰神往吧?这真是个复杂的问题。  本来一切也许只限于那一夜的煎熬。可是我的孤独成就了那篇作文赵挥发同学的孤独直接让一切大白于天下了。我也理解赵挥发他如若不孤独何来那么强烈的诉说欲他终究是不能够克服自己奔涌的语言的就像我们终究无法克服孤独。于是在很短的时间内我那篇作文的内容就被扩散了出去。舆论终于汹涌澎湃地淹没了赵群副厂长。  赵群副厂长也真是难这不是一般的事对方不是一般的人。一般的事一般的人赵群副厂长叫去讲一通话就能解决掉。可是显然他跟郭有持是没法讲这个话的。我想赵群副厂长做出决定的那一刻一定是想通了跟一把镰刀对话他只能选择另一种镰刀般弯曲的语言这样才能有效。尽管这种语言是赵群副厂长所不善于的弧度太大但是他无法让自己保持沉默。他就像他的儿子一样已经习惯了讲话和发言你让他闭嘴就是对他的残忍。  那段日子真是有预兆的。傍晚的时候广播里没有了赵群副厂长讲话的声音替代他的是相声新秀冯巩的相声。电厂生活区天空中的燕子在冯巩的相声中焦急不安地盘旋着。终于那天清晨天空还灰蒙蒙的时候我家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踢开几个彪形大汉闪身而入。  我和郭有持从梦中惊醒侵略者闯进了我的家。四  若干年后我爱上了一个叫庞安的姑娘我见到她的第一眼就陷入在彻底的顺从中。我想如果那天清晨在我家的青砖小屋里也有如庞安一样的姑娘存在或者就会是另一个局面了:菜刀会掖回怀里土枪会自动落地歹徒们会长出雪白的翅膀helliphellip  可是那天清晨小屋里只有我和郭有持。  我和郭有持不约而同地分别在大床和小床上直起了身子父子俩的脸表情空前地一致。对于郭有持的长相一般我是不愿加以描述的。我怕自己一开口就是个不客观的态度。我并不是怕糟蹋郭有持我是怕糟蹋我自己。因为我们父子俩长得真的是像。郭有持的眼睛狭长我的眼睛也狭长。郭有持的鼻子鹰钩我的鼻子也鹰钩。甚至郭有持皱起眉头时形成的那条深纹在我的双眉之间也清晰可见。所以我不愿拿郭有持的脸说事儿。何况一个人的长相应该是无可厚非的吧这是上帝管辖的事情也说明不了什么。我想那天清晨几名暴徒破门而入的一刹那一定也是吃惊非小的。他们一定也会有瞬间地疑惑mdashmdash这间屋子里怎么居然会有两个郭有持呢?  这几个家伙也的确是利欲熏心否则他们岂敢来找郭有持的麻烦?他们进门前的思想斗争想必是非常激烈的。所以他们也极有可能于紧张不安之中错误地找错对象在清晨灰白的恍惚光线下把一个明显小郭有持一号的人当做了目标。  果然也真的是这样。这几条大汉冲进来后目光不由自主地居然都招呼在我身上。这也难怪。首先我的小床距门近一些我就难免首当其冲。其次人在恐惧当中也难免一厢情愿地把对手设计得渺小一些他们不由自主就会选择一个小一号的郭有持。我明显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危险。这几个家伙狂暴的杀气直逼而来那种肆虐的恶意真的形成了一股气场呼啦啦令我汗毛奓立。  郭有持在这个时刻跳了起来。  显然他也充分意识到了这几个家伙的盲目性一眼就看出他们就要不由自主地拿我下手了指桑骂槐、敷衍了事地搞我一下然后就迅速撤退。于是只穿着一条三角裤衩的郭有持当机立断赤条条地从他的大床上跳了起来。这是本能吗?我不知道事后我都会下意识地回避这个问题。郭有持在那一瞬间迸发出的舐犊情深于我而言实在是不愿深究也不敢深究的。郭有持像堵枪眼的黄继光像炸碉堡的董存瑞慷慨激昂舍生忘死这样的评语我是无论如何也难以作出的。  轰的一声一团白光将跳起来还在半空之中运行的郭有持撂翻在地。巨大的冲击力甚至将我都撞得人仰马翻一头又栽回了被窝里。  这威力巨大的打击显然非菜刀之类的冷兵器可以达到它来自一把土枪。后来这把枪被郭有持缴获了回来一度压在我的枕头之下成为我梦境之中骄傲的道具。它大约是用一把古老的猎枪加工而成的枪管被锯得很短枪托却依然硕大油黑乌亮有些蛇头虎尾的样子。  郭有持被这把蛇头虎尾的土枪掀翻在地。我有瞬间的失忆两只耳朵灌满了嗡嗡的蜂鸣声仿佛十里店上空那些奔涌的电流全部贯穿进了我的身体。等我清醒过来世界一片阒寂安静得令人沉痛莫名。  门外空洞无物。暴徒们踪影皆无。只有晨曦空虚的光挂在洞开的门框内。  我恍若梦中坐起来向地上观看。只见郭有持直挺挺地躺在那里肚皮上宛若盛开了一朵无比妖娆的花儿。  哦我的眼泪骤然涌出mdashmdash我以为我真的以为他死了。他当然没有死。如果他在这一天死了就会是一个死得其所的局面。我或者会在幻想中把他埋葬在高岗上把他埋葬在大路旁将他的坟墓向着东方将他的坟墓向着太阳。可是他没有死。我爬过去小心翼翼地观察。除了看到他皮开肉绽的肚子我还看到了什么?噢我还看到了他的阴茎。他的三角裤衩早已经宽绰变形吊吊耷耷地形同虚设如今他意外倒地那裤衩更是也随之歪向一边。而且他的阴茎居然是直挺挺的和直挺挺的他构成了一个笔直的直角。这也难怪郭有持迎难而上的时刻大约还处在晨勃的虚弱之中。  在这个匪夷所思的清晨我的行为也跟着匪夷所思起来。郭有持鲜艳如花的肚皮不能吸引我的眼球我的眼球紧紧地被他勃起的阴茎抓住了。我甚至用手把他的裤衩拨开了一些让那根阴茎更加充分地挺立在我的视觉中。我看到了他的鬈曲的阴毛看到了他收紧的阴囊。然后我看到这根阴茎徐徐萎缩一点一点地缓慢地坍塌下去阴囊也随之展开像打在锅里的荷包蛋贴着地面扩张开。  恐惧大水一般地席卷而来。我感到了空前的绝望。我突然非常害怕郭有持就此死掉在我眼前眼睁睁地一点一点地瘫软一点一点地像水一样地渗进地缝里去。  于是后来就上演了十里店历史上令人记忆深刻的一幕。  我背着郭有持出门他光溜溜地趴在我的背上。我才十三岁背得吃力那是当然的。我需要不时向上耸肩把不断往下出溜的郭有持耸回原位。这样我身上的衣服就跟着被蹭了起来。我感到我的后背很快就被郭有持的血濡湿了。但那血却是冰凉的冰凉之中郭有持的阴茎却微乎其微地温热着。它贴着我的腰阴毛擦在我的皮肤上有一种非常慈祥的感觉。我居然就这么去想了我想我不能让郭有持这残存的一丝温度也化为乌有。我一边弓着腰(不如此不足以把郭有持有效地放在我背上)一边走头都几乎要撞在地面上。我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恳求着你不要冷啊你不要冷。这个ldquo你rdquo是指郭有持的阴茎。我恳求的是郭有持的阴茎那是他身体上唯一温热的地方于是就成为了我唯一的盼望。  我只有十三岁性格内向而怯懦。我妈走了除了郭有持我举目无亲。无论如何我也想不到去向其他的人求助想到了也不敢或者不会去向谁求助。我只有向一根葆有温度的阴茎去恳求、去呼吁让它怜惜我不要让我孤零零地一无所依。  事实证明我的选择是英明的。根本没有人会对我伸出援助之手。那时候天色已经大亮我从屋里出来时生活区已经有人在探头探脑地张望了。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我舌头都耷拉出来口水都滴流出来可就是没人来帮我一把。我走到了街上立刻引起了轰动。群众们自发地排列在街道的两边鸦雀无声地目送着我。十里店的人甚至在那天早晨都改掉了搬弄是非的坏毛病。他们没有交头接耳没有窃窃私语只是安静地看着一把小镰刀手脚并用地像爬行一般地背着一把老镰刀。  人在艰难困苦中心灵是容易被扭曲的变得不那么客观。那天早晨我埋着头眼睛里看到的尽是十里店脚下的尘埃鼻腔里嗅到的尽是清晨腥湿的雾气心里突然就充满了仇恨。我的仇恨是没有指向的不针对张三不针对李四张三和李四也没有义务来帮我背郭有持郭有持阴茎的温度与他们何干?何况说不定郭有持还曾经用菜刀修理过他们。这是很有可能的郭有持在十里店基本上是天天修理人的看哪个不顺眼就当啷敲下刀背修理哪个。如今没人对他救死扶伤也是天经地义的。这个逻辑我是想得通的道理也是懂得的。可是我就是仇恨没有针对性地仇恨。我既懂道理又仇恨这两样东西就给了我力量。说老实话我背郭有持背得并不是困难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举步维艰当然是会有的毕竟我才十三岁也就一米五那么高吧。但是我不能夸大其词把自己形容成一个绝地挣扎的少年。郭有持精瘦精瘦的分量不能算重况且我还有懂道理和盲目仇恨这两件法宝。我不能虚构我的困境。  可是当我终于到达了电厂职工医院的大门前时体力的确是达到了我那个年纪所能达到的极限。最后的二十米郭有持基本上是被我拖着走了。他滑下去让我再也弄不回背上我只好任由他的脚像犁一样地犁在地上。而我自己就像牛一样默默无语地拉着犁。最后十米就有些连滚带爬了。我终于不再只向郭有持的阴茎呼吁我突然放声大哭向着已经近在咫尺的穿着白大褂的人们恳切地呼救:  ldquo来帮帮我呀来帮帮我!rdquo  五  郭有持没有死。数不胜数的钢砂、铁钉打在他肚子里他都没有死。非但没有死而且很快就活过来。我去看他他躺在病床上居然冲我做了个鬼脸。这真是非同小可。郭有持一般是不对我做什么鬼脸的他目标明确地冲着我做鬼脸就有种我难以适应的亲昵和慈爱。我在第二天去医院探望郭有持。进到电厂职工医院的大门我就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花坛前楼道里到处都是些面目可憎的人。这些人是很容易和患者以及患者家属们区别开的。他们要么脑袋锃亮要么乱发蓬生即使身边有椅子有水泥凳他们也拒绝坐上去而是膝盖分得宽宽地蹲上去。十里店范围内所有的歹徒仿佛听到了集结号一夜之间都集合在电厂职工医院了。他们占领了电厂职工医院让求诊者望而却步。  郭有持在十里店翻云覆雨最初是单枪匹马所以才经常会被搞得血糊糊只有通过将尚在襁褓之中的我搂抱一番来安慰自己一颗凄凉的心。随着坚持不懈地苦斗他终于在十里店树立起了权威手下追随者云集大有一呼百应的派头。如今郭镰刀遭到重创他们就蜂拥而至。  乌云从电厂职工医院的上空弥漫开很快就笼罩了整个十里店连安分守己者也感到了气氛的严峻。十里店街头突然人烟稀少起来。总在街头厮混的那部分人如今都麇集在了电厂职工医院安居乐业的那部分人预感到暴风雨将至也尽量避免将自己暴露在危机四伏的街头。  大家都在等待猜测被打爆了肚皮的郭有持将如何反攻倒算。  郭有持很有耐心。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吃着香蕉(大夫只允许他吃这一样水果)打着点滴指挥若定。他的几个心腹缜密地分析着事情的前因后果。于是我的那篇作文成为了众矢之的。它就是一根导火线呀是它泄露了黑夜的秘密激怒了赵群副厂长。我的作文本被郭有持索去他们传阅着我的作文本看得眉飞色舞看得笑逐颜开。郭有持并不迁怒于我我去看他他除了冲我做鬼脸还和颜悦色地剥香蕉给我吃。这有些出乎我的预料。我甚至以为郭有持会让这件事情烟消云散呢mdashmdash阴茎软了还会再勃起肚皮破了缝起来就好。  当然这显然是荒谬。第一个为郭有持肚皮付出代价的是我们的语文老师唐宋。年轻的唐宋突然有一天就不来给我们上课了再来的时候胳膊就吊在了绷带里。  唐宋一如既往地站在讲台上清清嗓子开始给我们讲课。他甚至都没有额外地多看我一眼。我却如坐针毡。唐宋老师越平静我越难受。我多想被他叫起来罚站面壁甚至拉到无人之处痛下杀手咔嚓一声也搞断我的一条胳膊!但是没有什么惩罚都没有。唐宋的目光从我们每个人的头上扫视过去同样也经过我的头顶却没有任何意味深长地停顿。我却哭了。我觉得这是个多好的人啊是个多好的老师他不但能告诉我们ldquo注意力不集中是一个学生的大忌rdquoldquo作业就是你们回家后的工作rdquo还能够在蒙受了不白之冤后安之若素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顶多留下个见到陌生人闪出便觳觫不已的疑难杂症。这和郭有持的境界简直不可同日而语。我认为这就是知识的力量是教养的力量知识和教养也能够让一个人显得庄严即使他在肉体上可以随随便便就被人打断一条胳膊。  我觉得唐宋老师在我心目中一下子高大了起来。  唐宋老师替人受过我的同学赵挥发突然也不来上学了。看到他的座位空在那里我的心就攫紧。我并不喜欢这个废话连篇的家伙。但是我也绝对不希望他遭到不幸。我的同学们对我默默地谴责着。他们的老师断了条胳膊他们的一个伙伴如今也令人堪忧这一切的原因他们是明白的。他们都是电厂的子弟郭有持的爱恨情仇就是他们童年最熟悉的传奇故事。他们都过早地成熟了。生活在十里店生活在郭有持的传说中他们过早地告别了灰姑娘和白雪公主的童话一个个向着锐利的方向成长着为日后埋下无尽的病根。这样的后果是:整个十里店在其后的若干年只有我一个人考上了大学。我也过早地成熟了。我妈对我说了:  ldquo你得学习学习再学习那样你才能跑出去离开十里店。rdquo  我的同学们颟顸懵懂、马马虎虎地读书生活我却在角落里奋发图强这就是一个阴险的样子。我觉得我和大家的距离越来越远我也越来越孤独。我感到屈辱感到自己有些为人类所不齿。  我决定不再去医院看望郭有持。最后一次去医院我得知郭有持基本上已经没有什么危险了。那时电厂职工医院的病床突然紧张起来几个伤势严重的病人被送了进来。他们有断了胳膊腿的有脑袋开花、白生生裸露出脑壳的。他们被刻意安排在郭有持病房的旁边。我偷窥了一下一眼就认出了他们。他们就是那天清晨闯入我家小屋的那几个侵略者如今被郭有持的手下一网打尽送进来和郭有持做伴儿了。他们也真是尽到了做伴儿的义务在复原期间扎着绷带吊着液体将郭有持团团围定陪他打扑克。  那把造成郭有持皮开肉绽的土枪也被缴获了。我去看郭有持他从枕头下摸出了这把枪。郭有持用枪虚拟地瞄准我脸上又是一个古怪相。我怀疑那打在郭有持肚皮上的一枪是不是辗转着打坏了他面部的某根神经呢?要不他怎么会突然这么乐于对我做鬼脸?他一做鬼脸就显得慈祥可是把慈祥和郭有持挂起钩除了神经被打坏我是没法相信的。郭有持让我将这把枪带回去。我就接在手里塞进我的书包再一次肩膀塌陷身板歪斜。  我背着这把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不免又浮想联翩了。我幻想现在被我肩负着的就是暴力与血腥难怪我负重如斯这把沉甸甸的枪被我背走了暴力和血腥也就被我背走了暴力和血腥被我背离了郭有持他就会脱下狼皮变成一只温顺的小羊。  当然这同样是荒谬。  一天傍晚我在家煮了碗面条刚准备吃下去就被郭有持的一个手下叫走了。  ldquo走走走吃好的去面条有啥吃头!rdquo这个手下兴致勃勃地说。  我被他稀里糊涂地带领着上了生活区的一栋楼。  我说过电厂生活区是由一排排青砖砌成的平房构成的散布的那几栋楼房住的是电厂的领导们。所以在上那栋楼的时候我就预感到了什么。果不其然当我们进入到五层的一家时我第一眼便看到了我的同学赵挥发。我是被带到赵挥发家来吃好吃的了。看到赵挥发安然无恙既不缺胳膊也不少腿我的心里感到很安慰有种如释重负之感。然后我看到的是郭有持。他躺在一副担架上身上庄严地覆盖着一条医院的被子被子上面那枚发黑的红十字就像是他肚皮上针脚彪悍的缝合疤痕。担架放在地上郭有持的一个手下蹲在一旁手里高高在上地举着个液体瓶一根管子把液体输送进郭有持的手背里。  六  从小我的性格就有些木讷。发生在我眼前的那些事情万花筒一般地别开生面令我目不暇接。久而久之我习惯了用一双木讷的眼睛去旁观它们。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我已经习惯出人意料的局面。我的生活虽然忧伤孤独却绝不枯燥乏味。我怎么会枯燥乏味呢?我的身边就是十里店的传奇人物郭有持他无时无刻不在制造着咄咄怪事比今天那些蹩脚的三流电视剧富有创意得多。所以当我搞清楚躺在担架里的郭有持是要在赵群副厂长的家里扎下根来时我也没有过多的震惊。当然要说震惊也轮不到我来震惊最有资格感到震惊的应该是赵群副厂长。  赵群副厂长面如死灰善于讲话的他面对躺在担架上、好像奄奄一息的郭有持却哑口无言。赵群副厂长并不是个缺少办法的人。我曾经见到过有一次他对着家属区里几个正在施工的工人挥了挥手那几个工人就立刻收拾了家伙走人。尽管我不知道那几个工人是什么来头也搞不清他们施的是什么工但是赵群副厂长挥手的姿势却令我佩服有加。我觉得这个人真的很神气一挥手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便会闻风而动乖乖按照他的手势行事。他甚至都不需要使用他的语言他只是不带走一片云彩地挥一挥手就能够把自己的意图落在实处。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不简单办法一定很多。  但是面对挂着吊瓶的郭有持赵群副厂长却束手无策了。他大约设计过无数种可能并且也准备了应对之策但令他失算的是郭有持并没有夹枪弄棍地杀将而来而是被人抬到了他的家并且担架、吊瓶一个都不能少。  郭有持实在是个很有表演天赋的人。他虚弱地半张着嘴眼睛向上迷茫地翻着艰难地说:  ldquo水水给口水喝。rdquo  没有人响应他大家都有些呆若木鸡。替他举着吊瓶的那个手下不干了吼:ldquo水!听不见啊?渴死人算你们家的!rdquo  这家伙声若洪钟可见是专门挑出来的。  断喝之下我的同学赵挥发受了惊他倒退了半步。本来从我进门那刻起赵挥发就一直看着我。我看到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我知道赵挥发是想对我笑。因为我也想对他笑。我们都有些情不自禁有些窃喜心情和整个房间凝重的局面不太相称。我们都忍着自己的笑意彼此之间有种甜蜜的热乎劲儿。这种不合时宜的情绪被吼声惊破可怜的赵挥发被现实一棒打醒脸色大变。他的妈妈徐未东张西望的终于还是勉为其难地倒了杯水放在了郭有持的旁边。我看到了当徐未弯腰放下水杯的瞬间她和郭有持的眼神有一个含意万千的交流。徐未的眼神有一些甜蜜的哀怨像戏剧中的古代女子。我想如果徐未此时可以开口那么肯定会是一句韵味无穷的:冤mdashmdash家mdashmdash  这母子俩不约而同表现出的那种古怪的甜蜜之感真的是很不恰当。赵群副厂长的面部扭曲起来无可抑制都有些狰狞了。  他呢喃一句:ldquo郭有持helliphelliprdquo  郭有持回一句:ldquo郭有持个屁!rdquo  赵群副厂长就只有打电话了。手一摸到电话他似乎就平静了些。那个时候家里有电话可是非同小可的事。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就能给人以力量。因此赵群副厂长一摸上电话就镇定了。他是在给电厂公安处打电话。  十里店是个特殊的地方一般电厂内部的事情都由电厂自己解决只要没弄出惊天血案当地派出所是不会插手的都交给电厂公安处来解决。所以赵群副厂长才会有恃无恐敢于唆使暴徒用枪去打爆郭有持的肚皮。  公安处的人很快就到了一个电话招之即来。  这让赵群副厂长感到了欣慰。当楼下传来刺耳的警笛之声赵群副厂长都有些眉开眼笑了。他点了支烟还清了清嗓子让我以为他又要像在大喇叭里讲话那样地开口了。赵群副厂长有理由认为电厂的公安处还是服从命令听指挥的是一支拉得出、打得赢的队伍。所以当黑脸的公安处处长王飞出现在面前时赵群副厂长又不带走一片云彩地挥了挥手。他的手是由下往上挥的一挥之间便把躺在地上的郭有持捎带了进去仿佛驱赶一只苍蝇只需要挥这么一下就能把郭有持扫地出门。同时这一挥也是对王处长的一个指示意思是把他给我弄走!  但是赵群副厂长又失算了。  黑脸的王飞一露脸我就知道赵群副厂长难以得逞了。王飞是谁?他不但是电厂公安处的处长还是郭有持的酒友、牌友兼战友。据说有一次这两个人结伴去兰城赌博在牌桌上与人发生了冲突结果他们并肩作战共同杀出一条血路从此便一黑一白结成了攻守同盟。在十里店王飞与郭有持之间的关系可谓妇孺皆知。我很奇怪赵群副厂长居然会对此毫不知晓。看来这还是个语言问题。赵群副厂长精通的是大喇叭里的语言对于十里店暗流涌动的地下黑话他是一窍不通啊。  所以黑脸的王飞就没有领会赵群副厂长挥手之间的精神。王飞有些结巴他低头瞅着郭有持让人费劲地说道:  ldquo咦咦咦咦咦?老郭你你不在医院待着咋咋咋跑赵副厂长家来了?rdquo  郭有持无精打采地说:ldquo王处这你得问赵副厂长。rdquo  王飞就去问赵群副厂长:  ldquo咦咦咦咦咦?赵mdashmdash副厂长老郭咋就跑跑跑你家来了?rdquo  赵群副厂长一怔手又挥起来说:  ldquo我怎么知道?你把他给我弄出去!rdquo  这话不打紧一说出来就惹怒了郭有持。他腾的一下坐起来一把掀了身上的被子然后又嗷的一声仰天倒下。郭有持肚皮上的伤还没好根本就坐不成一坐伤口必然撕裂。果然他缠着纱布的肚皮就渗出血来。被子下的郭有持是光溜溜着的要不他也露不出缠着纱布的肚子。他就是要把这肚子露出来否则不足以说明问题。郭有持手指颤抖着指住赵群副厂长控诉道:  ldquo把我弄出去?你试试看!老子今天就在这儿扎根了死也死你屋里!rdquo  说着他一把揪了手背上的输液管然后动手扯肚皮上的纱布。  他的手下当然不让他得逞手忙脚乱地去摁他声音洪亮地吼:  ldquo郭哥你有个三长两短我今天也不活了我放火烧了这家!rdquo  王飞也不让他得逞也凑上去摁一边摁一边仰脸问赵群副厂长:  ldquo咦咦咦咦咦?这到底咋咋咋回事呢?有啥事不可以通过组织来来来解决啊?rdquo  赵群副厂长既惊且怒一屁股坐进沙发里拼命地抽烟就是一句话也说不出。他也感到不可思议什么是组织呢?把你王处长叫来不就是组织行为吗?赵群副厂长一定觉得有什么地方被拧住了卡壳了他想不通自己怎么就陷进了这个泥潭里。  王飞从赵群副厂长那里得不到答案就去批评郭有持:  ldquo咦咦咦咦咦?老郭你咋不不不上别人家非得上上上赵mdashmdash副厂长家闹事?你这是干扰厂领导的正常生生生活和休息!rdquo  郭有持像一条鱼似的在地上扑腾:  ldquo啥!我咋不跑到别人家?我差点丢了命我儿子咋办?我家卡子几天吃不上饭了我不来找领导我找谁?rdquo  这就说到我了。我不由吞了口唾沫身子也挺了挺。我说过我是耽于幻想的孩子。郭有持声情并茂的表演让我身不由己地进入了角色。我把自己幻想成了放牛郎幻想成了讨饭仔总之是个苦大仇深的可怜人儿。  王飞说:ldquo有困难当当当当然可以找领导但是有啥啥要求你好好说这样搞多多多不好!rdquo  郭有持说:ldquo好好说?人家用枪跟我说我说得过?我又不是铁皮做的我又没穿防弹背心!rdquo  王飞说:ldquo谁?谁谁谁用枪跟你说了?这事你得跟我说我们公安处才才才管这事!rdquo  郭有持声嘶力竭地叫起来:ldquo你问赵群!你问赵群!rdquo  王飞和郭有持说相声一样地说着终于说出了高潮。郭有持对赵群副厂长直呼其名使得气氛骤然被拔高令在场的每个人都心惊胆战。  赵群副厂长崩溃了。真是有苦说不出啊!他那么爱讲话那么爱发言有情绪有意见向来是畅所欲言的如今怎么就被人扼住了喉咙?是谁在堵他的嘴?扫视一圈他就找到了答案。赵群副厂长扑过去揪起一个人的领子左右开弓就是一通耳光。打完一个回合他自己都是有些不敢相信甩着打疼了的巴掌错愕地环视着诸人。  被赵群副厂长打耳光的是徐未。徐未的头被打得东摇西晃停止下来就是个女鬼的样子。她的头发全部甩在了前面瀑布一样地遮挡住了她备受凌辱的容颜。  七  徐未被打成一个女鬼的造型我的心就感到了痛苦。我突然就萌生出了负罪感。毫无理由我就对整个世界充满了歉意。  我悄悄溜了出去我不想看下去了谁知道这些男人女人还会干出什么令人发指的事情。我从赵挥发家出来看到楼梯两侧挤满了人。一侧是身着警服的保卫干部们一侧是奇装异服的流氓无赖们。这情形猛一看会让人误解以为他们是在对峙是剑拔弩张是针锋相对。其实不然他们志同道合都是来配合王处长和郭镰刀的群众演员。对此我心明眼亮。我才十三岁就觉得我把这个世界都看透了。  我从他们中间走过去像一个被夹道欢迎着的大人物。而一旦被这样夹着走我就仿佛感觉到了苍老仿佛感觉到了厌倦。这么说夸张吗?谁知道呢。总之当我从楼洞里走出来时仿佛的苍老和厌倦令我感到了无端的恐惧。令我恐惧的不应该是徐未那女鬼般的造型。徐未受到凌辱的样子只是让我感到痛心与不适当然更不应该是黑夜。我说过我常常会在夜晚的十里店街头徘徊伸手不见五指我都从未有过畏惧何况电厂生活区还有着光芒四射的路灯。我走在路灯下走在光明里却突然紧张不安起来这真是令人费解。并没有什么威胁到我我却被自己的ldquo费解rdquo吓住了。我的影子在地上时长时短我知道它是我的影子却因此而感到惊讶mdashmdash它怎么就能够是我的影子呢?这么一想我突然便魂飞魄散了。因为我分明感觉有另一条影子挟着冷风从身后向我袭击而来!  我的确是遭到了袭击这次不是幻想。  那一下还真是狠毒事后我弄清楚了它来自一根胳膊粗细的大棒子。我的同学赵挥发从身后一棒子抡到了我的后脑勺上。我的脑袋嗡的一下身体所有的血液都冲上去让我几乎是空翻了半周一头栽倒在地与自己的影子合而为一。赵挥发一直尾随着我并且有备而来随身携带了这么一根胳膊粗细的大棒子。  这样说来我的恐惧就不是没道理的了我的苍老与厌倦也不是仿佛的了。身后跟着一个提着大棒子的人你会不感到恐惧吗?而恐惧的滋味有时候就是苍老和厌倦的。  感到恐惧的不单单是我。我大约是昏过去了昏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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