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苹果树 by 约翰•高尔斯华绥

苹果树 by 约翰•高尔斯华绥

兰风清寂
2008-06-24 0人阅读 举报 0 0 暂无简介

简介:本文档为《苹果树 by 约翰•高尔斯华绥doc》,可适用于高等教育领域

苹果树在他们的银婚日艾舍斯特和妻子坐着汽车行驶在荒原的外边要到托尔基去过夜圆满地结束这个节日因为那里是他们初次相遇的地方。这是斯苔拉·艾舍斯特的主意在她的性格里是有点儿多情色彩的。如果说她早已失掉了那蓝眼睛的、花儿般的魅力脸儿和身段的那种玉洁冰清的秀气还有那苹果花似的颜色儿二十六年前它们曾那么迅速而奇妙地影响过艾舍斯特那么在四十三岁的今天她依旧是个好看而忠实的伴侣不过两颊淡淡地有点儿斑驳而灰蓝的眼睛也已经有点儿饱满了。  正是她叫车停了下来。这儿左边但见那块公有地陡峭地向上升起右边是狭狭的一溜落叶松和山毛榉林子还疏疏落落地长着几棵松树直向介于公路和整个荒原上的第一座又长又高的山冈中间的山谷伸展过去。她在寻找一个可以让他们坐下来吃东西的地方艾舍斯特是什么也不寻找的而现在这个地方处于金黄的金雀花和在四月的斜阳里散发着柠檬味儿的绿叶蓬松的落叶松之间可以远眺深深的山谷仰望长长的荒原群丘似乎正适合一个热爱奇景异迹的水彩画家的有决定意义的天性。拿起画盒她跨出车来。  “这儿行吗弗兰克?”  艾舍斯特有几分像长了胡子的席勒两鬓斑白高个子长腿儿两只深邃的灰色大眼睛有时包藏着无限意味而且几乎显得很美丽鼻子稍稍偏向一边长了胡了的双唇微微开着四十八岁的他沉默不语拿起便餐篮子也跨出车来。  “呀!看哪弗兰克!一个坟墓!”  从公有地顶上下来的那条小道和公路直角相交经过那狭长的林子跟前穿进一座大门里去就在这地方的公路旁边有一个长着一层草皮的矮丘六粘ぃ绽课髁⒆乓块花岗石不知是谁在上面丢了一枝刺李和一束野风信子。艾舍斯特看了不觉触动了他的诗人气质。在十字路口那一定是个自杀者的坟墓!可怜迷信的世人!不过不管躺在坟墓里的是谁他占据着最有利的地位这不是挤在雕刻着废物的其他丑坟之间的阴湿的陵墓有的只是一块粗糙的石头、广阔的天空和路旁的自然景物!他没有发表议论因为他已经懂得不能在家人之间充当哲学家。他大踏步走开登上公有地把便餐篮子放在一面墙下铺开一块毯子给妻子坐她饿了会停止写生到这边来的然后从袋里掏出墨雷翻译的《希波勒特斯》来。他很快就读完了“塞浦琳”和她报复的故事这时已经在看天了。注视着在深蓝的天幕上显得那么明亮的朵朵白云在这银婚日艾舍斯特渴望着  渴望他自己也不知道的什么东西。男子的有机组织跟生活是多么不协调!一个人的生活方式尽可以是高超的、谨严的但是总存在着一条贪得无厌的暗流一种非分之想一种蹉跎的感觉。妇女是不是也有这种情况呢?谁说得上?然而那些纵情于新奇纵情于胡思乱想一味追求新的不平凡的经历、新的冒险、新的享乐的男子毫无疑问他们所苦的却并不是饥饿而恰恰是它的反面过饱。文明的男子仿佛是一只精神失调的野兽陷在这里永远也出不去!他不可能有自己喜爱的花园用那优美的希腊合唱诗的词句来说不可能有那充满“苹果树、歌声和金子”的花园生活中没有他可以到达的极乐世界或者说没有给予任何有美的感觉的男子的永恒的幸福天堂  他没有可以和艺术作品里那种被捕捉了的可爱的形象相比较的东西那种可爱的形象是永远赋予了的。因此一经观赏或阅读总会得到那同样的可贵的意气昂扬和心旷神怡的感觉。毫无疑问生活中存在着这种美的时刻存在着那种不召自来、飞逝而去的销魂蚀骨之喜的时刻但是麻烦的是它们持续的时间仅如一朵云片飞过太阳那么一会儿你不可能把它们留下像艺术捕捉了美把它牢牢地掌握住似的。它们稍纵即逝像人们看到大自然的魂灵的那种闪烁的或金光灿烂的幻景一般像看到它那杳远而沉思的精灵的一瞥一般。这里阳光热辣辣地晒在他的脸上一只布谷鸟打一株山楂树里叫着空气里荡漾着金雀花的甜味  周围是幼小的凤尾草的小叶和星星般的刺李明亮的云片飘浮在群山和梦一般的山谷之上的高空此时此地正是这样的一瞥。但是刹那之间它就会消逝就像潘的脸儿那样刚从岩石后面露出来你一注视便消失了。这时他突然坐了起来。可不是这片风景有点儿眼熟这块公有地这条路背后的这面老墙。跟妻子在车里行驶的时候他不曾注意  决不会注意因为他只管想远在天边的事儿或者什么也不想但是现在他却看清楚了!二十六年前就在这个时节那天他从离眼前这个地点不到半哩的那个农家出发到托尔基去这一去可以说就永远没有回来。他感到一阵突然的悲痛他无意中撞在一段往事上了这段往事的美丽和喜悦他没有能够捕捉住它扑着翅膀飞到未知的世界中去了他无意中触发了埋藏在心底的回忆想起一段放纵、甜蜜、但被迅速地扼杀了的时光。于是他翻过身子两只手支着下巴凝视着长着小小的蓝色乳草花的那片短草……  这就是他想起的往事。  艾舍斯特的膝头踢足球时受了伤支持不住了而看地图却还有七英里光景呢。在一条小道沿树林穿过公路的地方有一个斜坡他们在斜坡上坐着一面让膝头休息一面海阔天空地谈着  青年人就爱这样闲聊。两个人都身高六斩啵瘦骨嶙峋的艾舍斯特脸色苍白耽于遐想心不在焉加顿呢举止怪僻性格多变肌肉坚实头发卷曲活像一只太古的野兽。两个人都爱好文学。谁也没有戴帽子。艾舍斯特的头发是淡灰色、光溜溜的带着波纹脑门子两边的都有点儿高起仿佛总是往后甩的缘故加顿的头发乱作一团黑沉沉的深不可测。他们在这几哩路内没碰见过一个人。  “老朋友”这时加顿正在说“怜悯不过是自我意识的一种作用罢了这是五千年来的病症。从前没有怜悯的时候世界上还要幸福些呢。”  艾舍斯特目送云朵回答说:  “这是蚌里的明珠不管怎么说。”  “老朋友咱们现代的一切不幸全来自怜悯。你看动物还有红印第安人只能感觉自己的偶然灾难再看看咱们自己老是免不了要感觉别人的牙痛。让咱们回到不为别人动心的时代去使日子过得快乐些吧。”  “这个你永远也实行不了。”  加顿沉思着搅动自己的乱发。  “一个人要充分成长绝不能太拘小节。不满足自己感情上的需要一种错误。一切感情都是有好处的可以丰富生活。”  “对可是违反了骑士精神的时候呢?”  “啊!这是多么英格兰气呀!如果你说到感情英格兰人总以为你需要肉体上的什么东西就大吃一惊。他们怕激情却不怕肉欲哦是不怕的!只要他们能够保守秘密的话。”  艾舍斯特不回答他折了一朵小蓝花将它对着天空转来转去。一只布谷鸟开始在一株山楂树里咕咕地呼叫。天空花朵鸟的歌唱!罗伯特正在痴人说梦!于是他说:  “得啦咱们往前走吧去找个农庄过夜。”正说的时候他发觉一个姑娘从高出他们头顶的公有地上往下走来。她挽着一只篮身形映在天幕上从她的胳膊弯里望得见那块天空。艾舍斯特是个见了美色不想对他怎样会有实利的人不觉想道:“多美啊!”风吹动她的粗绒裙子拂着她的腿掀起她那压扁了的孔雀蓝的苏格兰圆帽她的浅灰色的短罩衫已经破旧了鞋也裂开了两只小手又粗又红脖子晒成了紫褐色。她的黑发散乱地飘拂在宽阔的脑门子上脸是短的上唇也是短的露出一排闪亮的牙齿眉毛又直又黑睫毛又长又黑鼻子笔直但是她的灰眼睛却是了不起的妙物  水汪汪的仿佛今天才第一次睁开似的。她注视着艾舍斯特  也许他那模样使她看了奇怪:头上没戴帽子瘸着腿走来一双大眼睛盯着她头发往后掠。他没法脱帽致敬只好举手打个招呼然后说:  “请问这里附近可有让我们过夜的农庄吗?我的腿瘸啦。”  “附近只有我们家的农庄先生。”她毫不羞涩地说声音十分柔和清脆。  “那么在哪儿呢?”  “就在这儿下边先生。”  “你可以让我们住下吗”“啊!我想我们可以的。”  “请你带路好吗?”  “好呀先生。”  他一瘸一拐地往前走沉默着。加顿接着问答起来。  “你是得文郡的姑娘吗?”  “不先生。”  “那么是哪儿人呢?”  “是威尔士人。”  “啊!我刚才就猜到你是凯尔特人呢那么这不是你家的农庄了?”  “是我姑母家的先生。”  “也就是你姑夫家的吧?”  “他去世了。”  “那么谁照管农庄呢?”  “我的姑母还有三个表兄弟。”  “你姑夫是得文郡的人吧?”  “是的先生。”  “你在这里住得很久了吧?”  “七年了。”  “跟威尔士比起来你觉得这里好不好?”  “我不知道先生”。  “我想你是不记得了吧?”  “啊我记得!可是不一样。”  “我相信你!”  艾舍斯特突然插进来说:  “你多大啦?”  “十七岁先生。”  “你叫什么名字呢?”  “梅根·戴维。”  “这位是罗伯特·加顿我是弗兰克·艾舍斯特。我们本来要上恰格福德去。”  “可惜你的腿叫你不好受哩。”  “艾舍斯特笑了笑他的脸笑起来是有些美的。  他们往下走过狭窄的树林就突然来到了农庄上一座长长的开着几个窗户的石筑矮房院子里有几只猪和家禽还有一匹老母马都在走来走去。屋后是一座短短的陡峭的草山山顶长着几棵苏格兰枞树屋前有一个古老的苹果树园正在开花一直伸展到一条小河和一块长长的野草地边。  一个长着眼稍向上斜的黑眼睛的男孩在放一口猪屋子门口站着一个妇人迎着他们走过来了。姑娘说:  “这是纳拉科姆太太我的姑母。”  “纳拉科姆太太我的姑母”有着一双锐敏的黑眼睛活像只母野鸭脖子也有那么点儿细细弯弯的。  “我们在路上碰到您的侄女”艾舍斯特说“她想您也许会让我们住一夜的。”  纳拉科姆太太把他们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回答说:  “好吧行只要你们不嫌只有一间屋。梅根把那间闲着不用的屋收拾好再弄一碗奶油来。我看你们大概很想吃茶点了吧。”  两棵水松和一些红醋栗矮树构成了一个门廊似的东西那姑娘通过这门廊头上的蓝色圆帽跟玫瑰红的和墨绿的水松相映生辉接着便消失在屋子里了。  “请到客堂里来让您的那条腿歇歇吧。你们大概是打大学里来的吧?”  “是的不过我们现在都离开学校了。”  纳拉科姆太太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客堂地上铺着砖光光的桌子上没有yú迹巫恿辽辽的沙发里塞的是马毛这间屋似乎从来没有用过洁净得到家。艾舍斯特立刻在沙发上坐下两手捧着跛了的膝头纳拉科姆太太注视着他。他是一个已故的化学教授的独子常常那么傲然自得旁若无人使人感觉到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概。  “这儿有可以洗澡的小河吗?”  “河在果园的尽头可是您坐下也没不了顶!”  “多深?”  “嗯大概有一瞻氚伞!“噢!那挺够啦!怎么走?”  “走那条小路经过右边的第二道门有一棵孤零零的大苹果树池子就在树边。那儿有鳟鱼呢你们可以摸鱼玩儿。”  “更可能它们要摸我们呢?”  纳拉科姆太太笑了笑。“你们回来茶点就预备好了。”池子是一块岩石堵住了水的去路而成的池底铺满沙土那棵大苹果树是园中最低的紧靠池边枝杈儿几乎复盖在水面上树叶茂密花儿也快开了深红的花蕾正在放出来。池子窄小容不下两个人同时入浴艾舍斯特等待着搓着膝头注视着那片野草地。眼前全是岩石、山楂树和野花远处还有一丛山毛榉高高地生长在一个平丘上。每条树枝都在风里摇摆每只春鸟都在叫唤斜阳把草地照得斑斑驳驳。  他想起了齐奥克勒特斯和查维尔河想起了月亮还有那眼睛水盈盈的姑娘他想到的东西太多了。反而似乎什么也没有想到他觉得莫名其妙地快乐。  二茶点来得很晚很豪华有蛋有奶油和果酱还有上面点了番红花色的新鲜薄饼加顿在席上发表了关于凯尔特人的长篇大论。他谈的是凯尔特人的觉醒时期发现主人一家有着凯尔特血统使自信也是凯尔特人的他十分兴奋。他伸开手脚躺在一张塞了马毛的椅子上弯弯的嘴角叼着一支手卷的香烟烟屑点点滴滴地掉下来他那两道冷冷的针锋似的目光直射在艾舍斯特的眼睛里口里赞扬着威尔士人的教养。离开威尔士到英格兰来真像舍瓷器而用陶器一样!弗兰克作为一个可憎的英格兰人当然看不到那威尔士姑娘的温文尔雅和丰富情感!他轻轻地搔着那团还没有干的黑发解释着她是多么确切地用她的活生生的形象例证了十二世纪威尔士诗人摩尔根的作品。  艾舍斯特整个身子躺在塞马毛的沙发上两只脚远远地伸出在沙发外面。他吸着一只深色的烟斗并不听加顿说话正想着那姑娘的容貌这时她又送来一份薄饼。他完全像观赏一朵花儿或者别的自然美景一样直看得她起了一阵有趣的微颤垂下视线走了出去静得像只耗子。  “咱们上厨房去吧”加顿说“多看看她。”  厨房是一间刷白了的屋子。椽子上吊着几只熏火腿窗台上摆着盆花钉上挂着枪还有少见的大杯子、瓷器和镴制器皿还有维多利亚女王的几幅画像。一张狭长的粗木桌子上摆好了许多碗和匙桌子上空高高地悬着一串洋葱两只牧羊狗和三只猫疏疏落落地躺着。在凹进的壁炉的一侧坐着两个男小孩闲着没事规规矩矩的另一头坐着个淡眼红脸的健壮青年头发和睫毛的颜色就像他正用来擦枪筒的麻团一样纳拉科姆太太处于两者之间正在出神地搅拌着一只大锅里的香味扑鼻的y菜。另外两个黑发青年眼稍向上斜起神色有点儿狡猾跟两个男孩一样懒洋洋地倚在墙上谈话还有个上了点年纪的矮个儿的男子脸刮得光光的穿一条灯心绒裤子正坐在窗口仔细地看一本破旧的杂志姑娘梅根似乎是唯一的活跃的人物她从桶里汲取苹果酒灌在几个酒壶里送到饭桌上。加顿看见他们马上就要吃饭便说:  “啊!等你们吃过晚饭我们再来吧要是你们许可的话。”  他们不等回答退回到了客堂里。但是厨房里的色彩、温暖和所有的那些面孔使他们这间明亮的屋子格外显得凄清。他们郁郁地又坐了下来。  “道地的吉卜赛型这些孩子。只有一个萨克逊擦枪的那个家伙。那姑娘从心理学的角度看来是个十分值得注意的微妙人物。”  艾舍斯特的嘴唇撇了撇。他觉得此刻的加顿真是只蠢驴。  说什么值得研究的微妙人物!她是一朵野花。一个叫你看了好受的小东西。说什么值得研究的人物!  加顿继续说:  “在感情方面她可能是了不起的她需要唤醒。”  “你打算唤醒她吗?”  加顿瞧着他笑了笑。“你是多么粗俗而英格兰气呀!”他这堆起满脸皱纹的一笑似乎这样说。  艾舍斯特吸着烟斗。唤醒她!这傻子自视很高呢!他推起窗探出身子去。暮色已经浓了。农场的房屋和水车护架都模模糊糊了呈现着淡蓝色苹果园只剩一片黑越越的荒野空气里闻得出厨房里烧木柴的炊烟味儿。有一只独自还没有归巢的鸟意兴阑珊地嘁嘁喳喳叫着仿佛看见夜色而吃惊似的。马棚里传来一匹正在喂食的马的鼻声和蹄声。远处隐现着荒原更远处还没有亮足的羞怯的星星白晶晶地镶嵌在深邃的蓝色天空里。一只颤声的猫头鹰呼呼地叫着。艾舍斯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多美的夜出去走走多好呀!一阵没有钉蹄铁的马蹄声打小路上传来三个模糊的黑影走过  是黄昏出来遛放的小马。它们的脑袋黑糊糊、毛茸茸的映露在大门上端。他把烟斗一敲落下一阵火星马儿立刻往旁里退避接着便逃跑了。一只蝙蝠鼓着翅膀飞过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支波、支波”声。艾舍斯特伸出自己的手去向上的手心上感觉到有露水。突然从头顶传来小孩子的赫呼赫呼的说话声、靴子扔在地上的轻轻的蹦蹦声还有另一个声音清脆而柔和  毫无疑问是那姑娘的声音她正安置他们睡觉那是她的字字清晰的话:“不理克你不能把猫放在床里”接着是一阵交织在一起的吃吃笑声和幼儿的阁阁语声一下轻轻的拍击声和一声使他听了起了一阵微微哆嗦的又低又美的笑声。他听见一个吹气声摆弄着头顶暮色的烛光便熄灭了寂静统治着一切。艾舍斯特把身子缩回屋内重新坐下他的膝头很痛心情很阴郁。  “你上厨房去吧”他说“我要睡啦。”  三对于艾舍斯特睡眠的轮子惯常是转动得静悄悄的、滑溜溜的、十分迅速的但是他的朋友回来的时候他虽然好像已经沉入梦乡其实却完全清醒着后来加顿睡熟在那矮屋里的另一张床上翘起鼻子朝拜着黑暗这样过了很久他还听见猫头鹰的叫声。除了膝头的不舒服并没有什么不愉快对于这个年轻人生活的忧虑在不眠之夜并不显现得很大。事实上他没有忧虑。刚刚登记取得律师资格怀着文学的抱负。前程远大没有爹也没有娘每年有自己的四百镑收入。到哪里去干什么什么时候干对他有什么出入?他的床也是硬的这使他免于发烧。他躺着闻着从头边开着的窗外飘到矮屋里来的夜的气息。除了明确地有些生他的朋友的气之外你跟一个人徒步旅行了三天之后那是很自然的  在这不眠之夜艾舍斯特回忆起日间的景象来是心平气和带着渴望和兴奋的。有一个印象特别清楚得没法解释因为他并没有自觉到曾经注意过它那就是那个擦枪少年的脸这脸上的两道目光向上密切地、呆呆地、然而又吃惊地望了下厨房的门道接着便迅速地移转到拿着苹果酒壶的姑娘身上。在他的记忆里这张长着蓝眼睛、淡睫毛、亚麻色头发的红脸竟和那姑娘的滋润而纯朴的脸同样地不同磨灭。但是最后透过那没挂窗帘的黑暗的方框框他看到了白日的来临听到了一声粗哑的、带着睡意的鸦叫。接着又是死一般的寂静直到一只还没有完全清醒的画眉鸟的歌声大着胆冲破了沉寂。这时一直注意着窗框里渐渐亮起来的艾舍斯特便睡着了。  第二天他的膝头肿得很厉害徒步旅行显然是没法继续了。加顿预定次日要回到伦敦中午临走时他讥讽地笑了笑留下个恼人的创痕  但是他那跨着大步的身影一消失在陡斜的小路的转角这个创痕就马上愈合了。艾舍斯特整天保养膝头坐在水松门廊边草地上的一张绿漆木椅里。  这里太阳蒸发出紫罗兰的芳香和开花的红醋栗树的淡淡的味儿。他心旷神怡地吸着烟做着梦观察着周围。  春天的农庄一片生气  幼小的动植物脱壳抽芽而出。  人们带着微微的兴奋注视这生长的过程喂养浇灌着新的生命。那青年坐着动都不动一只母鹅踏着交叉的步子庄严地摇摇摆摆地带着她的六只黄颈灰背的幼鹅走来在他脚边的草叶上磨着它们的小扁嘴。不是纳拉科姆太太就是梅根姑娘时常过来问他要不要什么东西他总是笑着说:“不要什么谢谢。这里好极了。”将近茶餐的时候她们一同出来拿着用盛在一只碗里的黑糊糊的东西涂在一块长长的布片上而制成的热敷剂把他那肿着的膝头严肃地审察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药绑上。她们走了后他回忆着那姑娘的一声轻轻地“呀!”回忆着她那怜悯的目光和额上蹙起的小小皱纹。这时对那已经告别的朋友他又生起莫名其妙的气来他竟说了她那样荒唐的话。当她端出茶点来的时候他问:  “你觉得我的朋友怎么样梅根?”  她使劲抿着嘴仿佛生怕笑了会不礼貌。“他是位有趣的先生他叫我们都笑了。我想他是十分聪明的。”  “他说了些什么叫你们都笑了?”  “他说我是bards的女儿。Bards是什么人呀?”  “威尔士诗人生活在几百年前的。”  “为什么我是他们的女儿呢请问?”“他是说你是他们所歌唱的那种姑娘。”  她皱起了眉头。“我想他爱说笑话。我是那种姑娘吗?”  “我说了你相信我吗?”  “啊信!”  “好吧我想他没说错。”  她笑了。  艾舍斯特想:“你真是可爱的个小东西呀!”  “他还说乔是萨克逊型的。这是什么意思?”  “哪个是乔?是那个蓝眼睛红脸儿吗?”  “对。我姑夫的外甥。”  那么不是你的表兄弟了?”  “不是的。”  “好他是说乔像四百年前到这儿来征服英格兰的那些人。”  “噢!我知道他们的历史可是他是吗?”  “加顿特爱注意这一类事儿不过我得说乔的确有几分像早期的萨克逊人。”  “是的。”  这一声“是的”使艾舍斯特十分感兴趣。它是那么清脆和文雅那么肯定而且又有礼貌地默认了她所显然不懂得的事儿。  “他说别的男孩全是道地的吉卜赛人。他不该说这话。我姑母高声笑了可是她当然并不爱听这话我的表弟都生气了。姑夫是个农民  农民可不是吉卜赛人。得罪人是不对的。”  艾舍斯特真想拿起她的手来紧紧地握一握但是他仅仅回答说:  “很对梅根。顺便说起昨天晚上我听得你照料那些小的上床睡觉呢。”  她微微脸红了。“请喝茶吧快凉啦。要我拿点热的来吗?”  “你可有时间侍候你自己吗?”  “噢!有的。”  “我一直注意着可还没看见呢。”  她迷惑地皱皱眉头脸上的红晕更深了。  她走后艾舍斯特想:“她以为我在打趣她吗?这个我是怎么也不干的!”他正当这样的年龄对于这个年龄的有些人正如诗人说的“美人是一朵花”而且在他们心里激发了扶弱锄强的思想。他从来不十分注意自己周围的情况因此过了好久才发觉那个被加顿叫做“萨克逊型”的青年正站在马棚的门外他穿着弄脏了的棕色灯心绒裤沾了泥的护腿蓝色的衬衫凑起来色彩相当华丽红胳膊红脸膛大麻色的头发映成了亚麻色他坚决地不动声色顽强固执毫无笑容站在那里。后来他看见艾舍斯特瞧着自己便跨着那总是羞于走得不慢和步步札实的青年农民的步伐越过院子走向厨房的入口消失在屋角尽头。艾舍斯特打了一个寒噤。全是乡下佬?尽管你满怀善良的愿望也不可能跟他们相处得好。可是瞧那姑娘!她的鞋是破的手是糙的但是  本质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难道真是加顿所说的她那凯尔特血统吗?她是天生的大家闺秀是一颗明珠虽然除了粗通文墨也许什么也不懂得了!  昨晚在厨房看见的那个胡子刮得光光的、上了点年纪的男子已经带着一只狗来到院子里赶着那些母牛去挤奶。艾舍斯特看清楚他是个瘸子。  “您的母牛真不错呀!”  瘸子的脸亮了起来。他的眼睛老往上瞧这是长年的折磨往往会造成的一种病像。  “是的它们是真正的美女也是好奶牛呢。”  “我相信是这样。”  “希望您的腿好点了先生。”  “谢谢您在好起来了。”瘸子摸摸自己的腿:“我自己也懂得这是什么滋味儿膝头不好真叫人发愁。我的膝头已经病了这十年了。”  艾舍斯特发出了那些有独立收入的人最容易脱口而出的同情之声瘸子又笑了笑。  “可是我不能抱怨他们几乎快把它治好啦。”  “噢!”  “是呀跟过去比起来现在几乎好得多了。”  “他们给我敷上了一块极好的药膏呢。”  “那是那姑娘摘来的。她是个懂得花的好姑娘。有些人似乎知道许多东西能治病。我妈是这方面少有的能手。希望你快点好起来先生。走呀快!”  艾舍斯特笑了。“懂得花的!”她自己就是一朵花呀!  那天傍晚他吃完冷鸭、乳酥和苹果酒构成的晚餐那姑娘走了进来。  “姑妈说  请您尝一块我们的五月节饼好不好?”  “最好让我上厨房去吃。”  “好呀!您在想念您的朋友了。”  “不是的。不过您知道一定没有人不高兴吗?”  “谁不高兴?您去我们都会高兴的。”  艾舍斯特忘了膝关节伸屈不便站起得太猛一个踉跄便蹲了下去。姑娘吓得轻轻地喘了一口气伸出她的手来。艾舍斯特握住这两只又小又糙的棕色的手巴不得送到自己的唇边但他按捺住这个冲动让她扶了起来。她紧紧地挨着他把肩膀给他靠。于是他倚着她走过屋子。那肩膀似乎正是他曾接触过的最叫人舒服的东西。但是他还算清醒一把拿过架上的手杖在到达厨房之前把手缩了回去。  晚上他睡得香极醒来时膝头几乎恢复了原状。上午他又坐在草地上的椅子里胡乱写些诗句下午他跟尼克和理克两个孩子出去遛达。这天是星期六因此他们很早就打学校回家来了。这两个黑黑的小家伙一个七岁一个六岁活泼怕羞但他们很快就话儿多了起来原来艾舍斯特对待小孩很有办法。到四点钟光景他们已经把毁灭生命的全套方法都表演给他看过只差摸鳟鱼了他们卷起裤管俯卧在有鳟鱼的小河边上身悬在河面上装作连这一项本领也有。当然且惶跻裁挥忻剑蛭堑某招湍喊把全部有斑点的鱼都吓跑了。艾舍斯特坐在山毛榉林子边的一块岩石上看着他们听着布谷鸟的叫声直到那比较不坚持玩下去的较大的孩子尼克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吉卜赛鬼就是坐在这块石上的。”  “什么吉卜赛鬼?”  “不知道从来没有看见过他。梅根说他坐在这里吉姆老头见过一次。我们的小马踢父亲脑袋的头天晚上他就坐在这里。他会拉提琴。”  “他拉什么调子?”  “不知道。”  “他是个什么模样?”  “是黑黑的。吉姆老头说他浑身长毛。是个道地的鬼。他晚上才来。”小孩的眼梢向上斜起的黑眼睛向周围溜了一转。  “你说他会要捉我去吗?梅根怕他呢。”  “她见过他吗?”  “没有。她不怕你。”  “我想她不怕。她为什么要怕我呢?”  “她为你祷告”“你怎么知道你这小坏蛋?”  “我睡着的时候她说:‘上帝保佑我们大家保佑阿舍斯先生。’我听见她低声说的。”  “人家没叫你听你听了还说出来你是个小混蛋!?  孩子沉默了。接着他又有劲地说:  “我会剥兔子。梅根她手软不敢剥。我爱血。”  “啊!你爱血你这小怪物!”  “什么是怪物!”  “爱伤害别人的家伙。”  孩子露出怒容。“那只是些死兔子就是我们吃的。”  “没错尼克。请原谅。”  “我还能剥田鸡呢。”  但艾舍斯特已经心不在焉了。“上帝保佑我们大家保佑阿舍斯先生!”尼克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忽然不好亲近起来就奔回河边去那里马上又升起笑声和叫声。  梅根端出他的茶点来的时候他问:  “吉卜赛鬼是什么呀梅根?”  她吃了一惊抬起头来。  “他是不祥的预兆。”  “你当然是不信鬼怪的俊“我希望永远不看见他。”  “当然你不会看见。不存在这种东西。吉姆老头看见的是一匹小马。”  “不!岩石中间是有鬼的他们是死了很久的人。”  “无论如何他们不是吉卜赛这些老头儿早在吉卜赛人到这儿来之前就都死了。”  她简单地说:“他们全不是好东西。”  “为什么?如果有的话他们不过是野生野性的罢了像野兔一般。花儿并不因为是野生的就坏了山楂树从来没有人种过可是你并不觉得它们不好。晚上我要去找你那鬼怪跟他谈一谈哩。”  “您别去找!您别去找!”  “我要找!我要去坐在他的岩石上。”  她双手紧握在一起:“啊求求您!”  “为什么!如果我有什么不测那有什么关系?”  她不回答他仿佛使性子似的又说:  “好吧我怕是不会看见他了因为我想我很快就得动身了。”  “很快?”  “你姑母不会要留我在这里的。”  “要留的!我们夏天总是把屋子出租的。”  他把眼睛盯着她的脸问道:  “你可愿意我留下?”  “愿意。”  “今天晚上我要为你祷告了。”  她满脸通红皱了皱眉头走出屋子。他坐着咒骂自己直到把茶煮得太浓了。仿佛他用自己的厚靴子无情地践踏了一丛野风信子。为什么他说了那样的蠢话?难道他跟罗伯特·加顿一样不过是城里的一头大学蠢驴同样不了解这个姑娘吗?  四下一个星期艾舍斯特消磨在探索容易到达的附近乡间借以证实他的腿已经复原。今年春天对他是个启示。在一种沉醉的状态中他注视着晚开的山毛榉的淡红花蕾这树映着深蓝的天空在阳光中枝叶欣欣向荣或者是看那为数不多的苏格兰枞树的大树干和枝条在紫色的光线中呈着黄褐色或者是在荒原上看那被大风吹弯了的落叶松当风穿过下面的黑锈色的树枝上方的一片嫩绿时满树呈现出一派生气。要不他就躺在河岸上看那一丛丛的山慈姑或者上去到那枯死的蕨丛里抚摸悬钩子的粉红透明的幼芽这时布谷鸟叫着绿色啄木鸟笑着或者有一只百灵鸟从极高处洒下它那珠子似的歌声。这个春天当然跟他经历过的任何春天不一样因为春天在他心里不是在他身外。白天他难得看见那一家人梅根送对饭进来的时候总似乎为屋里的事或为院里的小东西忙得不行不能待下来多谈会儿。但是晚上他在厨房的窗下坐定抽着烟同瘸子吉姆或纳拉科姆太太闲聊而那姑娘则做着针线或者在屋里走动撤去晚餐的用具。有时他感到梅根的眼睛那两只露白色的眼睛正定定地注视着他目光温柔流连叫人说不出地得意和好受这时他的感觉正像一只猫高兴得咕咕叫着的时候一样。  又一个星期日的傍晚他正躺在果园里一面听画眉鸟的啁啾一面写一首爱情诗忽然听得大门砰地关上接着看见那姑娘从树丛里奔来后面飞跑着那呆头呆脑的红脸膛的乔。大约在二十码之外追逐停止了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没有注意到草里躺着的外人男的逼上前去女的闪避着。  艾舍斯特看见她满脸怒气心慌意乱而那个青年呢谁想得到这红脸的庄稼汉竟会这样如痴如狂!他跳了起来这情景触痛他的心。于是他们看见了他。梅根垂下双手躲到一棵树干后面那青年愤怒地哼了一声奔向河岸爬了过去便不见了。艾舍斯特慢慢地向她走去。她一动不动地站着咬着嘴唇  黑色的秀发被风吹散在脸上双目低垂模样儿十分俏美。  “请你原谅”他说。  她抬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睛睁得很大然后屏住呼吸转身走了。艾舍斯特跟着。  “梅根!”  但是她继续走着他捉住她的胳膊把她轻轻地转过来向着自己。  “站住对我说话呀。”  “为什么您要请我原谅?您不应该对我说这话。”  “好那么对乔说。”  “他怎敢来追我?”  “他爱着你我想。”  她跺了一下脚。  艾舍斯特笑了一声。“你可要我砸碎他的脑袋?”  她突然冲动地地嚷着说:  “您笑我  您笑我们!”  他捉住她的两只手但是她往后退缩着直到她那激动的小脸和松散的黑发缠住在苹果花的粉红花球里。艾舍斯特举起她的一只被握住的手把自己的嘴唇凑了上去。他觉得自己是那么富于骑士风度比起乡下佬乔来是那么优越  他不过用嘴拂着那粗糙的小手而已!她的退缩突然停止她似乎哆嗦着向他靠拢。一股甜丝丝的热流从头到脚贯注了艾舍斯特的全身。原来这个窈窕的少女那么朴素、美好和俏丽是乐于承受他的嘴唇的接触的!他屈服于霎那间的冲动用双臂抱住了她搂过来吻着她的前额。接着他害怕起来她脸色变得那么苍白闭着眼睛长长的黑睫毛复盖在苍白的双颊上她的手也软绵绵地垂在两边。她的胸部碰在他身上使他浑身打了个冷颤。“梅根!”他叹了一口气放开了她。在异常的寂静中一只画眉鸟啼着。忽然那姑娘一把捉住他的手把它放在自己的颊上放在心口放在唇边热情地吻着然后便逃进了生了青苔的苹果树树干间不见了。  艾舍斯特在一棵几乎卧在地面上的老树上坐下心头怦怦跳着罔然不知所措呆呆地瞪着那曾压在她头发上的花儿那些粉红色的花蕾中有一朵张开的星状的白色苹果花。自己干了些什么呢?怎么会容许自己就这样被美色  怜悯或者不过是春天冲击挟持而失掉了自持!可是他依然觉得莫名地快乐既快乐又得意四肢一阵阵战栗还有一种模模糊糊的惊慌。这是开始是什么的开始呢?小虫咬他乱舞的蠓虫往他的嘴里飞周围的春天似乎变得更加可爱、更加生气蓬勃了布谷鸟和画眉鸟的叫声绿色啄木鸟的笑声平射的阳光刚才压在她头上的苹果花!他从老树干上站起来大踏步走出了果园只有那空旷的地方和开阔的天空才跟这些新的感受相称。他向荒原走去打树篱间一棵q树里飞出一只喜鹊来在他前面带路。  男人从五岁起谁能说他没有恋爱过?艾舍斯特爱过舞蹈班里的舞伴爱过幼儿园里的女教师爱过学校假日里的姑娘们也许他从来没有处于恋爱这外却总是怀着某种或远或近的仰慕。但是这一次却不一样一点儿也不远。那可以说是一种新的感情激动令人十二万分愉快带来了一种完全长大成人的感觉。手指间拈着这么一支野花能够把它放在自己的唇边而且感觉到它喜悦的颤抖!这是怎样的陶醉而且又是怎样的尴尬呀!怎么处置呢下次碰到她怎么办?他第一次的抚爱是沉着的、充满怜悯的但是下一次可不能这样了因为她火热地吻他的手把这手按在她自己的心口这使他知道:她爱他。有些人受到赐予的爱情性格会变得粗鄙起来另一些人像艾舍斯特那样在遭遇到他们认为的一种奇迹的时候却会受其支配和吸引变得热烈、柔和、甚至高尚起来。  在那高地的岩石中间他痛苦地挣扎在矛盾的心情中一方面有一种强烈的欲望要趁这满腔新的春意尽情欢乐一番一方面又有一种模糊而又确实存在的不安。一会儿他完全沉湎在自豪之中了:他俘虏了这个美丽、信任、眼睛水盈盈的小东西!一会儿他又矫饰地严肃地想道:“不错好小子!  可是当心你干的好事!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不知不觉暮色已经降临笼罩在被雕刻过的、具有亚述风光的大堆岩石上。大自然的声音对他说:“这是展开在你面前的一个新世界!”这时的光景正像一个人四点钟起身走到外面夏天的早晨里去鸟兽草木都凝视着他仿佛一切都焕然一新了似的。  他在那儿待了几个钟头直到觉得寒冷起来才摸索着打岩石和石南根中间走下来到大路上回到小巷里重新越过荒野的草地返回果园。在这里他划了根火柴看看表。快十二点了!现在这儿黑洞洞的一片平静跟六小时前鸟语声中流连的明媚春光完全不同了。这时他突然用外在世界的眼睛看见了自己的这幅田园即景画在想像中看见纳拉科姆太太的蛇一般的脖子转动着她那尖锐阴沉的目光把一切全看得清清楚楚机灵的脸沉了下来那些吉卜赛模样的表弟粗俗地打趣着充满了不信任还有乔呆头呆脑怒气冲天只有那两眼流露着痛苦的瘸子吉姆想起来似乎还过得去。还有村里的小酒店!他散步时遇到的那些嘁嘁喳喳的太太们还有他自己的朋友们罗伯特·加顿在十天前那个早晨告别时的笑容那么讥讽和心照不宣!可恼啊!一时之间他真恨起这个谁都不能不属于其中的、鄙俗的而吹毛求疵的世界来。他倚着的大门变得灰白起来一种白#鞯牡饴庸肭忱兜暮诎抵小T铝脸隼戳耍∷恰恰看见它升起后面的河岸上空红红的几乎是圆的  一个奇怪的月亮!他转身往小巷走去闻到夜的气息、牛粪和嫩叶的气味。在麦秆场上他看得见牛群的黑影隐现着白糊糊的镰刀形的牛角像许许多多竖着落下的残月。他偷偷地打开农庄大门的锁。房屋里一片黑暗。他放轻脚步走进门廊隐在一棵水松后面抬头看梅根的窗。窗开着。她是睡着了还是也许躺在床上醒着因他不在而不安和不乐呢?当他站在那里向上窥望的时候一只猫头鹰呼呼叫着叫声似乎充满了整个夜空因为四周是这样寂静只有果园下边的小河永不停歇地发出淙淙的水声。白天的布谷鸟现在的猫头鹰它们多么神奇地道出了他内心骚动着的出神入迷之感!蓦地他看见她倚在窗口向外张望。他稍稍离开水松低声叫道:“梅根!”她退回去不见了又重新出现把身子探出窗外俯得很低。他在草地上悄悄地往前走不防脚胫骨撞在那张绿漆椅子上拍的一声吓得他屏住了呼吸。她伸下来的那条胳臂和她的脸看去白糊糊的一动不动他挪一挪椅子轻轻地站了上去。他举起胳臂刚刚够到高度。她手里拿着正门的大钥匙他握住了这只拿着冷钥匙的火热的手。他刚刚能够看见她的脸她那嘴唇中间的白闪闪的牙齿她那蓬乱的头发。她还穿着衣服可怜的孩子一定是坐着不睡等他哩!“美丽的梅根!”她的灼热而粗糙的手指依恋着他的手指她的脸上有一种奇异的、迷惘的神情。能接触到这张脸多好光是用手摸到也好!猫头鹰叫着一阵蔷薇花的香味钻进他的鼻子里来接着一只农家的狗吠叫起来她松开手身子缩了回去。  “晚安梅根!”  “晚安先生!”她去了!他叹口气颓然跨到地上坐在椅子里脱下靴子。除了偷偷地进去睡觉没有别的办法可是他还呆呆地坐了很久让两只脚在寒露里冻着回味着她那张迷惘的、似笑非笑的脸和她那火热的手指怎样依依不舍地握着他的手把冰凉的钥匙塞在他的手里。  五他醒来觉得仿佛隔夜吃了很多很多的东西而不是什么也没有吃。昨天的风流韵事想起来觉得多么遥远多么虚幻!但是眼前却是个阳光灿烂的早晨全盛的春天终于到来了  一夜之间孩子们口里说的“金钟花”似乎已经把田野据为己有了从窗里望出去他看见苹果花已经像一条红白两色的被单罩有果园上。他下楼时几乎怕看见梅根但是当给他端进早餐来的是纳拉科姆太太而不是梅根的时候他又觉得懊恼和失望。今天早晨那妇人的锐利的眼睛和蛇一般的脖子似乎特别活跃。她注意到什么了吗?  “原来您昨儿个晚上跟月亮一块儿出去散步啦艾舍斯特先生!您在哪儿吃了晚饭没有?”  艾舍斯特摇摇头。  “我们把晚饭给您留着了可是我想您一定忙着在想别的连吃饭都给忘了是吗?”  她说话还保持着威尔士人的清脆口音不受英格兰西部传来的那种喉音的影响她说这些话是不是在嘲笑他?万一她知道了么办!他自忖道:“不行不行我得马上走。我不能使自己处于这样引起旁人误解的恶劣地位。”  但是早餐过后他想看见梅根的渴望便开始了而且每分钟都在强烈起来同时生怕有谁在她面前说了什么话把事情都弄糟了。她一直不出来甚至不让他见一见这不是好兆头!他又想起那首情诗来。昨天下午在苹果树下做这首诗的时候自己是那么郑重其事专心致志现在觉得这首诗真太无聊了他把它撕碎卷成了点板烟的纸捻儿。直到梅根拿起他的手来吻它之前他懂得什么爱情!现在呢  还有什么不懂得的?不过这有什么好写的太乏味了!他到楼上自己的卧室里去拿一本书他的心开始剧烈地跳动原来她在那里铺床呢。他站在门口看着突然他心花怒放只见梅根弯下腰去吻他的枕头正吻在他的脑袋昨晚压出来的凹凹里。怎样才能让她知道自己已经看见了这表明热恋的美妙举动呢?可是如果偷偷地溜走给她听见了反而更糟。她捧起枕头端着好像舍不得抖掉他那脸颊的印痕忽然丢下转过身来。  “梅根!”  她用两只手捂着脸但是两只眼睛却好像正正地瞧着他。  他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两只晶莹明亮的眼睛会有这样的深度、这样的纯洁会包含着这样感人的坚贞感情。他结结巴巴地说:  “你真好昨天晚上坐着等我。”  她还是不说话于是他又支吾地说:  “我在荒原上随便走走昨儿晚上光景好极了。我我是上来拿一本书的。”  这时刚才看见的她在枕头上的那一吻使他突然冲动起来他走到了她跟前。他吻着她的眼睛带着奇怪的兴奋想:  “我豁出去了!昨天好歹总是事出无心但是现在我豁出去了!”那姑娘把脑门子贴在他的嘴唇上这嘴唇渐渐往下移动最后接触了她的嘴唇。这有情人的初吻奇异美妙同时几乎依然是纯洁无邪的到底在谁的心里造成了最大的激动呢?  “今天晚上到那棵大苹果树那儿来等他们睡了后。梅根  答应我!”  她低声回答:“我答应。”  她那苍白的脸叫他害怕一切都叫他害怕于是他放开了她又回到楼底下。是的!他豁出去了!接受了她的爱又宣布了自己的爱!他走到院子里那张绿漆椅子跟前手里可依然并没有拿着什么书。他坐在那里茫然望着前面既得意又悔恨而在他的鼻子底下在他的背后农庄的工作照旧进行着。在这种令人奇怪的出神状态中他不知道坐了多久才看见乔在他后面不远处的右边站着。显然这青年是在地里干了重活以后回来的他替换着脚站着大声呼吸着脸红得像落山的太阳在蓝衬衫的卷起的袖子下两条胳臂现出熟桃子的色彩和毛茸茸的光泽。他的红嘴唇张开着两只长着亚麻色睫毛的蓝眼睛定定地瞪着艾舍斯特艾舍斯特讥讽地说:  “呀乔我能给你帮点什么忙?”  “能。”  “什么事你说。”  “你可以离开这儿。我们不要你。”  刚说完这句简短的话他看见梅根站在门道里怀里抱着一只棕色长毛小狗。她迅速地走到他跟前。  “这狗的眼睛是蓝的!”她说。  乔转身走开了他的脖颈子是十足紫红色的。  艾舍斯特用一个手指摸摸梅根抱着的那只棕色的牛蛙似的小东西的嘴。它倚在梅根怀里显得多舒服!  “它已经喜欢你啦。啊!梅根什么东西都喜欢你。”  “乔跟你说什么来啦?”  “叫我走因为你不要我待在这里。”  她跺一下脚然后抬走眼睛瞧着艾舍斯特。受到这含情脉脉的一瞧他觉得神经起了一阵哆嗦正好像看见一只飞蛾烧着了翘膀似的。  “今天晚上!”他说。“别忘啦!”  “不会的。”她把脸紧靠在小狗的肥胖的棕色的身子上溜进了屋里。  艾舍斯特打小巷里走去在野草地的大门口他碰见了瘸子和他的母牛群。  “天气多美呀吉姆!”  “啊!这是对草顶好的天气。今年q树比橡树开花晚。  ‘要是橡树比q树早’”艾舍斯特漫不经心地说:“你上回是站在什么地方看见吉卜赛鬼的?”  “也许就在那棵大苹果树底下您可以这样说吧。”  “你当真记得是在那儿看见的吗?”  瘸子小心地回答说:  “我不敢说准是在那儿。我心里觉得是在那儿。”  “你怎样解释这事儿?”  瘸子放低了嗓子。  “他们的确说老主人纳拉科姆的祖上是吉卜赛人。不过那很难说。您知道。他们是个非常爱认自己人的民族。也许他们知道他要死了就派这家伙来陪伴他。这是我对这件事儿的想法。”  “他是什么模样?”  “满脸胡子那模样儿好像拿着个提琴似的。他们说没有鬼怪那样的东西不过那天黑夜里我看见这只狗身上的毛都竖了起来我自己却什么也没看见。”  “有月亮吗?”  “有差不多圆啦不过刚升起来在树背后像金子似的。”  “你以为鬼怪出现灾祸临头是不是?”  瘸子把帽子往后一推两只热望着什么的眼睛更加认真地注视着艾舍斯特。  “这话不该我来说显得那么不安的是他们。有些事儿咱们不懂那是一定的没错。有的人看得清有的人什么也都看不清。比如说我们的乔您不管把什么东西放在他眼睛面前他都看不清别的几个孩子也一样就会乱说一气。可是您把我们的梅根放在有什么事儿的地方她就看得清而且懂得更多要不那就是我错了。”  “她很敏感所以如此。”  “这话怎讲?”  “我说她什么都感觉得到。”  “啊!她是十分好心肠的。”  艾舍斯特觉得自己的脸在红起来就把烟荷包递过去。  “来一筒吉姆?”  “谢谢先生。我看她是百里挑一的。”  “我看是这样。”艾舍斯特简短地说把烟荷包折起往前走了。  “好心肠的!”不错!可是他自己在干什么呢?对这个好心肠的姑娘自己的企图依他们的说法是什么呢?这念头一直随着他走过闪耀着金凤花的田野。那儿有红色的小牛在吃草燕子在高空飞翔。是的橡树比q树早已经是一片赭黄每棵树的生长阶段和颜色都不一样。布谷鸟和千百种鸟儿在歌唱小河小溪亮得耀眼。古人相信曾经有过一个黄金时代有过赫斯佩丽迪丝姊妹们的花园!……一只雌的黄蜂落在他的袖子上。杀死一只雌的黄蜂等于少两千只黄蜂来偷盗从这园里的花朵中结出来的苹果。但是哪个心里怀着爱情的人能在这样可爱的日子杀生呢?他走进一块地一只小红牛正在那儿吃草。艾舍斯特觉得它的模样儿像乔。但是小牛并不注意这位客人也许在这鸟语声中在它那短腿下的这片迷人的金色牧场中它也有点儿陶醉了。艾舍斯特毫无阻碍地穿过去来到河边的山坡上。一个山罔从斜坡升起顶上有许多岩石。那儿野风信子密密地滋生着还有二十来棵野生的酸苹果树盛开着花儿。他在草上躺下。田野里金凤花的绚丽灿烂和橡树的金光闪烁一变而为这灰色山罔下的虚无缥渺的空灵之美使他充满了一种惊异之感什么都不一样了只有潺潺的流水声和布谷鸟的歌声没有变。他在那儿躺了很久看阳光渐渐移动直到酸苹果树把影子投射在野风信子上只剩几只野蜜蜂还在做他的伴侣。他并不很清醒想着早上那一吻还有今晚苹果树下的密约。这样一个地方一定有牧神和树神居住着像酸苹果树的花那么洁白的仙女们回来安息在这些树里而像枯蕨那么棕色的、长着尖耳朵的牧神则躲着等待她们归来。他醒来的时候布谷鸟还在叫河水还在淙淙地流但是太阳已经隐藏到山罔的后面山坡上凉飕飕的有几只野兔已经出来了。“今天晚上!”他想。正像万物正在从土中往上生长、在一只无形的手的柔软而执拗的手指之下展开一样他的心和官能也在被推动和展开。他站起来打酸苹果树上折下一个小花枝。那花蕾宛如梅根  贝壳似的形状玫瑰红的颜色风姿自然清新鲜嫩正在开放的花朵也是这样洁白自然动人。他把花枝放在上衣里面。他心里的全部春之奔放都由一声得意的叹息透露了出来。可是那些早出的野兔都赶紧逃开了。  六当天晚上艾舍斯特放下拿在手里半小时一直没有读过的袖珍本《奥德赛》悄悄地穿过院子到果园里去的时候已经是快十一点钟了。月亮刚刚升起十足是金黄色的挂在山上像一个明亮、有力、注意着周围动静的精灵打q树的半裸的枝干所构成的栅栏后面窥视着。苹果树之间还是暗沉沉的。他站着定了定方向用脚探索着地上的乱草。紧靠他背后有一团漆黑的东西蠕动着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原来是三头大猪它们重新互相紧挨着在墙脚边躺下了。他倾听着。没有风只是汨汨的流水的低语声比白天加倍有力了。  有一只鸟他说不出是什么名堂“哔卜”“哔卜”地叫着怪单调的他听得一只蚊母鸟在很远的地方拉长了嗓子不断鸣叫着还有一只猫头鹰呼呼地在叫。艾舍斯特挪动一两步又站住了觉得脑袋四周有一片朦胧的活的白茫茫的东西。昏暗的苹果树静止着上面的无数花朵和花蕾看去是那么柔和呈现出模糊的轮廊它们受了蠕动的月光的魔力都活了起来。他有一种最最奇怪的感觉仿佛真有淘伴似的仿佛千百万只白蛾或精灵飘浮了进来停留在昏暗的天空和更加昏暗的地面之间就在跟他的眼睛相平的空间开合着翅膀。这一霎那间的美是令人惊讶的、静寂的、没有香味的使他几乎忘记了为什么到这果园里来。夜色降临以后白天始终裹着大地的那种飞在空中的魅力并没有消失不过换成了目前这种新的形式。他在这粉装玉琢的浓密树枝间移步往前来到了那棵大苹果树跟前。不会弄错即便是在黑暗里它比所有别的树几乎都高大两倍向那开阔的草地和小河一直斜倾出去。在那粗壮的树枝下他又停下来倾听着。完全是同样的那几种声音还有那几口困倦的猪发出来的轻轻的咕噜声。他把双手放在干燥而几乎温暖的树干上那粗糙的长了苔藓的表面经手一模发出一种泥炭般的气味来。她会来吗  会吗?在这些颤动的、神鬼出没的、被月光所迷的树木间他对什么东西都疑惑起来!这里一切都是超尘脱俗的不是尘世间情侣相会的地方只适合男神和女神牧神和林中仙女不适合他和这乡下小姑娘。如果她不来岂不倒可以松口气了吗?可是他一直在谛听着。那只不知名的鸟还在“哔卜哔卜”、“哔卜哔卜”地叫从有鳟鱼的小河里升起了忙碌的喃喃声月亮从她那树牢的栅栏后面把视线投射在河面上。跟他的眼睛一般高的花丛好像每时每刻都变得更富有生气了它那神秘的洁白的美好像使它愈来愈成为他那种提心吊胆、悬而不决的心情的一部分了。他折下了一个小花枝拿近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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