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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拿

浅酌清风
2013-11-21 0人阅读 举报 0 0 0 暂无简介

简介:本文档为《推拿pdf》,可适用于体育/运动领域

推拿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时间:ISBN:定价:¥毕飞宇男年生于江办兴化年毕业于扬州师范学院中文系同年任教于南京特殊教育师范学校。年任《南京日报》记者年至今任《雨花》杂志社编辑。主要作品有《毕飞宇文集》四卷《玉米》、《平原》等。曾获第一届第三届鲁迅文学奖第一届中国小说学会奖第二届冯牧文学奖。继《青衣》、《平原》之后作家毕飞宇时隔年推出长篇小说《推拿》。这是国内少有的以盲人群体为题材的文学作品也是被誉为“最了解女性的男作家”的毕飞宇首次涉足盲人题材的长篇小说。毕飞宇以很小的切口入手以一个推拿店里一群盲人的生活为中心去触摸属于黑暗世界中的每一个细节并对盲人独特的生活进行了透彻、全面的把握。在写作中作者摒弃了传统习惯里对特殊群体“自上而下的悲悯与同情”本着对盲人极大的尊重与理解站在盲人的角度去感受、理解世界进而细微全面地描述了一群盲人按摩师独特而真实的生活写他们的爱与哀愁快乐与悲伤。近日《推拿》获得《小说选刊》举办的首届小说双年奖、年度人民文学奖。序:我们脸上的表情当今生活最为显著的特征是什么?是速度。即使我坐在我的书房里在窗前我也能感受到那种风驰电掣的动态。这一来我就仿佛坐在了高速列车上窗外的世界只是颜色拉长了的、纷乱的、稍纵即逝的颜色。我看见什么了?我其实什么也没有看清。当我的目光再也不能聚焦、再也没法造型的时候我知道我的瞳孔只剩下了光感我的面部已经出现了盲态我的脸上布满了华而不实的表情。我想我必须慎重了。当我满怀信心告诉别人生活像一条绳子一根棍子或一把扇子的时候我的耳边总会想起空灵而又恢宏的声音:不是生活是一只飞奔的大象。可我并不惭愧。我的内心并没有被犬儒主义和悲观主义所充斥。一切都在快速地变幻城市与乡村的地貌河流的PH值吊带背心的长度价值人心当然还有穷与富。变过来变过去我终于想起来了我的华而不实的表情里头其实还有一样具体的东西我愿意把它看作一种指认或者说人类内心的传统或者说人类精神上的基因一个从来就有的、而且永远也不会丧失的东西。每个人都有。它是尊严。我很欣慰尊严没有方位感它不分南方的尊严与北方的尊严也不分东方的尊严与西方的尊严。它没有性别也没有年龄。我们就这样处在了飞奔的路上带着我们的表情。我一点也不担风驰电掣再快的速度也不能把我们的表情扔出窗外因为表情在我们的脸上。它从容镇定最终会回溯到我们的心灵。引言:定义散客也要做和常客以及拥有贵宾卡的贵宾比较起来散客大体上要占到三分之一生意好的时候甚至能占到一半。一般说来推拿师们对待散客要更热心一些这热心主要落实在言语上其实这就是所谓的生意经了和散客交流好了散客就有可能成为常客常客再买上一张年卡自然就成了贵宾。贵宾是最最要紧的不要多手上只要有七八个每个月的收入就有了一个基本的保证。推拿师们的重点当然是贵宾重中之重却还是散客。这有点矛盾了却更是实情。说到底贵宾都是从散客发展起来的。和散客打交道推拿师们有一套完整的经验比方说称呼什么样的人该称“领导”什么样的人该称“老板”什么样的人又必须叫做“老师”这里头就非常讲究。推拿师们的依据是嗓音。当然还有措词和行腔。只要客人一开口他们就知道了是“领导”来了或者说是“老板”来了再不然就一定是“老师”来了。错不了。聊天的内容相对要复杂一些主要还是要围绕在“领导”、“老板”或“老师”的身体上头。一般是夸。夸别人的身体是推拿师的本分他们自然要遵守这样的原则。但是指出别人身体上的小毛与小病这也是本分同样是原则要不然生意还怎么做“你的身上有问题!”这几乎是可以肯定的。剩下来就是推荐一些保健知识了。比方说关于肩周。肩周是人体的肌肉纤维特别错综的部位是身体的“大件”二头肌、三头肌和斜方肌的肌腱头都集中在这里。肩部的动作一旦固定的时间太长肌腱头的纤维就会出现撑拉撑拉久了肌肉的渗出液就出来了。渗出液并不可怕肌肉自己会再一次吸收进去。可架不住时间长啊时间太长渗出液就不再被吸收。这一下问题来了渗出液把肌肉的纤维粘连起来了。一粘连就有可能诱发炎症也就是肩周炎疼痛就在所难免。如果得不到有效的控制和理疗天长日久被粘连的纤维就会钙化。一钙化就麻烦了。你想啊肌肉都钙化了哪里还能有弹性你就动不了了和朋友说一声再见都抬不起胳膊一麻烦吧所以呢对肩周要好一点。女人对自己要好一点男人对自己也要好一点。运动是必需的。实在没时间动也有办法那就让别人替你动。推拿嘛。一推拿粘连的部分就剥离开来了怎么说“保健、保健”的呢。关键是保。就这些。既是严肃的科普也是和煦的提示还是温馨的广告。这些知识并不复杂客人们也不会真的就拿他们的话当真。但是交代和不交代不一样。在这个问题上他们向来是不厌其烦的。这一天中午进来了一个过路客来头特别大的样子一进门就喊着要见老板。推拿房的老板沙复明从休息室里走出来来客说:“你是老板”沙复明堆上笑恭恭敬敬地说:“不敢。我叫沙复明。”客人说:“来个全身。你亲自做。”沙复明说:“很荣幸。你里边请。”便把客人引到客房去了。服务员小唐的手脚相当地麻利转眼间已经铺好床单。客人随手一扔他的一串钥匙已经丢在推拿床上了。沙复明眼睛不行对声音却有超常的判断一耳朵就能估摸出动静的方位与距离。沙复明准确地抓起钥匙摸一摸钥匙的长和宽知道了这位来头特别大的客人是一个司机。是卡车的司机他的身上有淡淡的油味不是汽油是柴油。沙复明微笑着把钥匙递给小唐小唐再把钥匙挂在了墙壁上。沙复明咳嗽了一声开始抚摸客人的后脑勺。他的后脑勺冰凉只有二十三四度的样子。毫无疑问他拿汽车里的空调当冰箱了。沙复明捏住客人的后颈仰起头笑着说:“老板的脖子不太好可不能太贪凉啊。”“老板”叹了一口气说:“日亲妈的颈椎病犯了头晕直犯困要不然我怎么能到这个地方来我还有二百多公里呢。”沙复明听出来了司机是淮阴人“日亲妈的”这是淮阴人的骂法。沙复明先给淮阴的“老板”放松了两侧肩头的斜方肌所用的指法是剥。接下来沙复明开始搓用巴掌的外侧搓他的后颈。由于速度特别地快像锯也可以说像用钝刀子割头。一会儿司机后脑勺上的温度就上来了。司机舒坦了一舒坦就接二连三地“日亲妈”。沙复明说:“颈椎呢其实也没到那个程度主要还是你贪凉。路途长老板把温度打高一点就好了。”“老板”就是“老板”不再言语了随后就响起了呼噜。沙复明转过头小声地关照小唐说:“你忙去吧在外头把门带上。”小唐说:“呼噜这么响人家都能睡你这么小声做什么”沙复明笑笑想也是的。沙复明便不再说什么了轻手轻脚地给他做满了一个钟。做完了辅助用的是盐热敷。“老板”最终是被盐袋烫醒的一醒过来就神清气爽是乾坤朗朗的空旷。“老板”坐起来眨巴着眼睛用脑袋在空气里头“写”了一个“永”说:“日亲妈舒服舒服了!”沙复明说:“舒服吧舒服了就好。”“老板”意犹未尽闭起眼睛又写了一个“来”。最后的一捺他“写”得很考究下巴拖得格外地远格外地长是意到笔到、意境隽永的模样。司机最终“收笔”了高高兴兴地扳回自己的下巴说:“前天是在浴室做的小丫头摸过来摸过去摸得倒是不错。日亲妈的屁用也没有还小包间呢还是你们瞎子按摩得好!”沙复明把脸转过来对准了“老板”面部说:“我们这个不叫按摩。我们这个叫推拿。不一样的。欢迎老板下次再来。”第一章王大夫王大夫盲人在推拿房里都是以大夫相称的其第一桶金来自于深圳。他打工的店面就在深圳火车站的附近。那是上一个世纪的世纪末正是盲人推拿的黄金岁月。说黄金岁月都有点学生气了王大夫就觉得那时候的钱简直就是疯子拼了性命往王大夫的八个手指缝里钻。那时候的钱为什么好挣呢最直接的原因就是香港回归了。香港人热衷于中医推拿这也算是他们的生活传统和文化传统了。价码却是不菲。推拿是纯粹的手工活以香港劳动力的物价一般的人哪里做得起可是香港一回归情形变了香港人呼啦一下就蜂拥到深圳这边来了。从香港到深圳太容易了就像男人和女人拥抱一样容易回归嘛可不就是拥抱。香港的金领、白领和蓝领一起拿出了拥抱的热情拼了性命往祖国的怀抱里钻。深圳人在第一时间捕捉到了这样的商机一眨眼深圳的推拿业发展起来了。想想也是无论是什么样的生意只要牵扯到劳动力的价格大陆人一定能把它做到泣鬼神的地步。更何况深圳又还是特区呢。还有一个原因也不能不提那时候是世纪末。人们在世纪末的前夜突然来了一股大恐慌这恐慌没有来头也不是真恐慌准确地说是“虚火”旺表现出来的却是咄咄逼人的精神头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喷射出精光浑身的肌肉都一颤一颤的捞钱啊赶快去捞钱啊!晚了就来不及啦!这一来人就疯了。人一疯钱就疯。钱一疯人更疯。疯子很容易疲倦。疲倦了怎么办呢做中医推拿无疑是一个好办法。深圳的盲人推拿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壮大起来的。迅猛无比。用风起云涌去形容吧用如火如荼去形容吧。全中国的盲人立马就得到了这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消息说在深圳盲人崭新的时代业已来临。满大街都是钱它们活蹦乱跳像鲤鱼一样在地上打挺噼里啪啦的。外地人很快就在深圳火车站的附近发现了这样一幅壮丽的景象满大街到处都是汹涌的盲人。这座崭新的城市不只是改革和开放的窗口还是盲人的客厅兼天堂。盲人们振奋起来了他们戴着墨镜手拄着盲杖沿着马路或天桥的左侧一半从西向东一半从东向西一半从南向北另一半则从北向南。他们鱼贯而入鱼贯而出摩肩接踵浩浩荡荡。幸福啊忙碌啊。到了灯火阑珊的时分另一拨人浩浩荡荡地过来了。疲惫不堪的香港人疲惫不堪的居住在香港的日本人疲惫不堪的居住在香港的欧洲人疲惫不堪的居住在香港的美国人当然更多的却还是疲惫不堪的大陆人那些从来不在公共场合用十个手指外加一根舌头数钱的新贵他们一窝蜂来了。他们累啊累从头到脚都贮满了世纪末的疲惫。他们累。累到了抽筋扒皮的地步。他们来到推拿房甚至都来不及交代做几个钟一躺下就睡着了。洋呼噜与本土的呼噜此起彼伏。盲人推拿师就帮他们放松不少匆匆的过客干脆就在推拿房里过夜了。他们在天亮之后才能醒过来。一醒过来就付小费。付完了小费再去挣钱。钱就在他们的身边大雪一样纷飞离他们只有一剑之遥。只要伸出手去再踏上一个弓步剑尖“呼啦”一下就从钱的胸部穿心而过。兵不血刃。王大夫也开始挣钱了。他挣的是人家的小零头。可王大夫终究是穷惯了的一来到深圳就被钱吓了一大跳钱哪有这么挣的恐怖了。他只是一个自食其力的人。什么叫自食其力能解决自己的温饱就可以了。可王大夫不只是自食其力简直就像梦游。他不只是挣到了RMB他还挣到了港币、日元和美金。王大夫第一次触摸到美金是在一个星期六的凌晨。他的客人是一个细皮嫩肉的日本人小手小脚的小费也小了一号短了一些也窄了一些。王大夫狐疑了担心是假钞。但客人毕竟是国际友人王大夫不好意思明说大清早的王大夫已经累得快虚脱了但“假钞”这根筋绷得却是笔直。就站在那里犹豫。不停地抚摸手里的小费。日本朋友望着王大夫犹豫的样子以为他嫌少想一想就又给了一张。还是短了一些窄了一些。这一来王大夫就更狐疑了又给一张是什么意思呢难道钱就这么不值钱么王大夫拿着钱干脆就不动了。日本朋友也狐疑了再一次抽出了一张。他把钱拍在王大夫的手上顺手抓住了王大夫的一个大拇指一直送到王大夫的面前。日本人说:“干活好!你这个这个!”王大夫挨了夸更不好意思说什么了连忙道了谢。王大夫一直以为自己遭了骗很郁闷还没脸说。他把三张“小”费一直揣到下午终于熬不住了请一个健全人看了是美金。满打满算三百个美金。王大夫的眉梢向上挑了挑咧开嘴好半天都没能拢起来。钱就是这么疯。一点都不讲理红了眼了。它们一张一张的像阿拉伯的神毯在空中飞在空中窜。它们上升旋转翻腾俯冲。然后准确无误地对准了王大夫的手指缝一路呼啸。王大夫差不多已经听到了金钱诡异的引擎。它在轰鸣伴随着尖锐的哨音。日子过得越来越刺激已经像战争了。王大夫就这样有钱了。王大夫在战争中迎来了他的“春天”。他恋爱了这时候时光已经逼近千禧新的世纪就要来临了。世纪末的最后一天的晚上小孔一个来自蚌埠的盲姑娘从深圳的另一侧来到了火车站她看望王大夫来了。因为没有客人推拿房里寂寥得很与千禧之年的最后一夜一点也不相称。盲人们拥挤在推拿房的休息室里东倒西歪。他们也累了都不说话心里头却在抱怨。他们在骂老板这样的时候怎么可以不放假呢但老板说了这样的时候怎么能放假别人的日子是白的你们的日子是黑的。能、一样么别人放假了玩累了你们才有机会谁知道生意会迈着哪一条腿跨进来等着吧!一个都不能少。推拿师们等倒是等了可是生意却断了腿了一个都没有进来。王大夫和小孔在休息厅里干坐了一会儿无所事事。后来王大夫就轻轻地叹息了一声上楼去了。小孔听在耳朵里几分钟之后也摸到了楼梯到楼上的推拿室里去了。推拿房里更安静。他们找到最里边的那间空房子拉开门进去了。他们坐了下来一人一张推拿床。平日里推拿房都是人满为患的从来都没有这样冷清过。在千禧之夜却意外地如此这般叫人很不放心了。像布置起来的。像刻意的背景。像等待。像预备。预备什么呢不好说了。王大夫和小孔就笑。也没有出声各人笑各人的。看不见可是彼此都知道对方在笑。笑到后来他们就询问对方:“笑什么”能有什么呢反过来再问对方:“你笑什么”两个人一句连着一句一句顶着一句问到后来却有些油滑了完全是轻浮与嬉戏的状态。却又严肃。离某一种可能性越来越近完全可以再接再厉。他们只能接着笑下去。笑到后来两个人的腮帮子都不对劲了有些僵。极不自然了。接着笑固然是困难的可停止笑也不是那么容易。慢慢地推拿房里的空气有了暗示性有了动态一小部分已经荡漾起来了。很快这荡漾连成了片结成了浪。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波浪成群结队彼此激荡呈现出推波助澜的势头。千军万马了。一会儿汹涌到这一边儿一会儿又汹涌到那一边。危险的迹象很快就来临了。为了不至于被波浪掀翻他们的手抓住了床沿死死地越抓越有力越抓越不稳。他们就这样平衡了好长的一段时间其实也是挣扎了好长的一段时间王大夫终于把他们的谈话引到正题上来了。他咽了一口问:“你想好了吧”小孔的脸侧了过去。小孔有一个习惯她在说话之前侧过脸去往往意味着她已经有了决心。小孔抓住床说:“我想好了。你呢”王大夫好半天没有说话。他一会儿笑一会儿不笑脸上的笑容上来了又下去下去了又上来折腾了三四趟最后说:“你知道的我不重要。主要还是你。”为了把这句话说出来王大夫用了太长的时间。小孔一直在等。在这个漫长的等待中小孔不停地用手指头抠推拿床上的人造革人造革被小孔的指头抠得咯吱咯吱地响。听王大夫这么一说小孔品味出王大夫的意思了它的味道比“我想好了”还要好。小孔在那头就喘。很快整个人都发烫了。小孔突然就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了微妙的却又是深刻的变化是那种不攻自破的情态。小孔就从推拿床上下来了往前走一直走到王大夫的跟前。王大夫也站起来了他们的双手几乎是在同时抚摸到了对方的脸还有眼睛。一摸到眼睛两个人突然哭了。这个没有一点先兆双方也没有一点预备。他们都把各自的目光流在了对方的指尖上。眼泪永远是动人的预示着下一步的行为。他们就接吻。却不会。鼻尖撞在了一起迅速又让开了。小孔到底聪敏一些把脸侧过去了。王大夫其实也不笨的依照小孔的鼻息王大夫在第一时间找到小孔的嘴唇这一回终于吻上了。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吻也是他们各自的第一个吻却并不热烈有一些害怕的成分。因为害怕他们的嘴分开了身体却往对方的身上靠几乎是粘在了一起。和嘴唇的接触比较起来他们更在意、更喜爱身体的“吻”彼此都有了依靠有依有靠的感觉真好啊。多么地安全多么地放心多么地踏实。相依为命了。王大夫一把把小孔搂在了怀里几乎就是用蛮。小孔刚想再吻王大夫却激动了王大夫说:“回南京!我要带你!南京!我要开店!一个店!我要让你当老板娘!”语无伦次了。小孔踮起脚说:“接吻哪接吻哪你吻我啊!”这个吻长了足足跨越了两个世纪。小孔到底是小孔心细她在漫长的接吻之后似乎想起了什么掏出了她的声控报时手表摁了一下。手表说:“现在时间北京时间零点二十一分。”小孔把手表递到王大夫的手上又哭了。她拖着哭腔大声地叫道:“新年啦!新世纪啦!”新年了新世纪了王大夫谈起了恋爱。对王大夫来说恋爱就是目标。他的人生一下子就明确了:好好工作凑足钱回家开个店早一点让心爱的小孔当上老板娘。王大夫是知道的只要不偷懒这个目标总有一天可以实现。王大夫这样自信有他的理由他对自己的手艺心里头有底。他的条件好哇。摸一摸他的手就知道了又大又宽又厚是一双开阔的肉手。王大夫的客人们都知道王大夫的每一次放松都不是从脖子开始而是屁股。他的大肉手紧紧地捂住客人的两只屁股蛋子晃一晃客人的骨架子一下子就散了。当然并不是真的散而是一种错觉好的时候能放电。王大夫天生就该做推拿即使眼睛没有毛病他也是做推拿的上好材料。当然手大是没用的手上的肉多也是没用的真正有用的还是手上的力道。王大夫魁梧块头大力量足手指上的力量游刃有余。“游刃有余”这一条极为关键了它所体现出来的是力量的质量:均匀柔和深入不那么刺戳戳。如果力道不足通常的做法是“使劲”。推拿师一“使劲”就不好了客人一定疼。这疼是落在肌肤上的弄不好都有可能伤及客人的筋骨。推拿的力量讲究的是入木三分那力道是沉郁的下坠的雄浑的当然还有透彻一直可以灌注到肌肉的深处。疼也疼却伴随着酸。还有胀。有不能言说的舒坦。效果就在这里了。王大夫指头粗巴掌厚力量足两只手虎虎的穴位搭得又非常准一旦“搭”到了仿佛也没费什么力气你就被他“拿住”了。这一“拿”再怎么挨他“折磨”都心甘情愿。正因为王大夫的手艺他的回头客和贵宾特别的多大多是“点钟”包夜的也多。由于有了这一点王大夫的收入光小费这一样就不同一般。连同事们都知道王大夫绝对算得上他们这一行里的大款都有闲钱玩股票了嘛。上证指数和深证指数里就有他的那一份。王大夫麻烦了。他的麻烦其实正在股票上。要说有钱王大夫的确有几个。可是王大夫盘算了一下就他的那点钱回南京开一个店只能将就。要想把门面弄得体面一点最切实的办法只能是合股。但王大夫不想合股。合股算什么合股之后小孔到底算谁的老板娘这个老板娘小孔当起来也不那么痛快。与其让小孔不痛快倒不如等一等了。在“老板娘”这个问题上王大夫死心眼了。他本人可以不在意这个“老板”对小孔他却不愿意马虎。人家把整个的人都给了自己容易么作为报答王大夫必须让小孔当上“老板娘”。她只要坐在他的店里喝喝水磕磕瓜子他王大夫就是累得吐血也值得。王大夫怎么会把钱放到股票上呢说起来还是因为恋爱。恋爱是什么王大夫体会了一阵子体会明白了无非就是一点心疼。王大夫就是心疼小孔。说得再具体一点就是心疼小孔的那双手。虽说都在深圳王大夫和小孔的工作却并不在一起其实是很难见上一面的。就算是见上了时间都是掐好了的也就是几个吻的工夫。吻是小孔的最爱。小孔热爱吻接吻的时间每一次都不够。后来好些了他们在接吻之余也有了一些闲情也有了一些逸致。比方说相互整理整理头发再不就研究一下对方的手。小孔的手真是小啊软软的指头还尖。“小葱一样”的手指一定是这样的了吧。但小孔的手有缺憾。中指、食指和大拇指的指关节都长上了肉乎乎的小肉球。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吃推拿这碗饭的哪一只手不是这样可是王大夫很快就从小孔的手上意识到不对了。小孔手指的骨头不在一条直线上从第二个关节开始她的指头歪到一边去了。王大夫拽了一下直倒是直了一松手又歪了。小孔的手已经严重变形了。这还叫手么这还是手么小孔自己当然是知道的不好意思了想把手收回去。王大夫却拽住了小孔哪里还收得回去王大夫就那么拽住小孔愣住了。小孔的身子骨偏小又瘦说什么也不该学推拿的。客人真是什么样的都有有些客人还好碰不得一碰就痒一碰就疼有些客人又不一样了是牛皮和牛肉受力得很。你要是轻了他就觉得亏龇牙咧嘴地提醒你:“给点力气嘛再给点力气吧。”这样的祖宗王大夫就遇上过最典型的例子是一个来自非洲的壮汉。这个非洲来的兄弟中国话说得不怎么样有三个字却说得特别地道:“重一点。”一个钟之后就连王大夫这样夯实的小伙子都被他累出了一身的汗。小孔的手指头肯定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努力当中变形的。以她的体力以她那样的手指头哪里禁得起日复一日哪里能禁得起每一天的十四五个小时“重一点!再重一点!”王大夫捏住小孔的手腕摸着她的指头心碎了。突然就把小孔的手甩了出去最终却落在了他的脸上。“啪”的就是一个大嘴巴。小孔吓了一大跳一开始还没有明白过来。等明白过来的时候却已经晚了。王大夫似乎抽出瘾来了还想抽。小孔死死地拽住了一把把王大夫的脑袋搂在了胸前。小孔哭道:“你这是干什么这关你什么事”王大夫把钱投到股市上去带有赌博的性质其实也犹豫了一阵子的。一想起小孔的手王大夫就急着想发财恨不能一夜暴富。可这年头钱再怎么发疯手指缝终究是手指缝总共也才有八个。眼见得一年又过去了一大半了王大夫的天眼开了突然就想起了股市。这年头的钱是疯了可是再怎么疯它还只是个小疯子。大疯子不叫钱叫票股票的票。股票这个疯子要是发起疯来可不是拿大顶和翻跟头了它会拔地而起它会旱地拔葱。王大夫在上钟的时候经常听到客人们在谈论股市对股市一直有一个十分怪异的印象这印象既亲切又阴森既疯魔又现实令人难以置信。如果一定要总结一下完全可以对股票做出这样的概括:“钱在天上飘不要白不要钱在地上爬不拿白不拿钱在怀里揣只能说你呆。”为什么不试一试为什么不如果说明天的股市是一只钻天猴那么后天上午王大夫不就可以带上小孔直飞南京了么王大夫扭了扭脖子吊了吊眉梢把脑袋仰到天上去了。他抱起自己所有的积蓄咣当一声砸进去了。王大夫的进仓可不是时候。还是满仓。他一进仓股市就变脸了。当然他完全有机会从股市里逃脱出来的。如果逃了他的损失并不是很大。但王大夫怎么会逃呢对王大夫来说一分钱的损失也不能接受。他的钱不是钱。是指关节上赤豆大小的肉球。是骨头的变形。是一个又一个通宵。是一声又一声“重一点”。是大拇指累了换到食指。是食指累了换到中指。是中指累了换到肘部。是肘部累了再回到食指。是他的血和汗。他舍不得亏。他在等。发财王大夫是不想了可“本”无论如何总要保住。王大夫就这样被“保本”的念头拖进了无边的深渊。他给一个没有身体、没有嗓音、一辈子也碰不到面的疯子给抓住了死死卡住了命门。股市没有翻跟头。股市躺在了地上。撒泼打滚抽筋翻眼吐白沫就是不肯站起来。你奶奶的熊。你奶奶个头。股市怎么就疯成这样了呢是谁把它逼疯了的呢王大夫侧着脑袋有事没事都守着他的收音机。王大夫从收音机里学到了一个词叫做“看不见的手”。现在看起来这只“看不见的手”被人戏耍了活生生地叫什么人给逼疯了。在这只“看不见的手”后面一定还有一只手它同样是“看不见”的却更大、更强、更疯。王大夫自己的手也是“看不见的”也是“看不见的手”但是他的这两只“看不见的手”和那两只“看不见的手”比较起来他的手太渺小、太无力了。他是蚂蚁。而那两只手一个是天一个是地一巴掌就能把王大夫从深圳送到乌拉圭。王大夫没有拍手只能掰自己的指关节。掰着玩呗。大拇指两响其余的指头三响。一共是二十八响噼里啪啦的都赶得上一挂小鞭炮了。钱是疯了。一发疯王大夫有钱了一发疯王大夫又没钱了。“我已是满怀疲惫归来却空空的行囊”。这是一首儿时的老歌王大夫会唱。二○○一年的年底王大夫回到了南京耳边响起的就是这首歌。王大夫垂头丧气。可是从另一种意义上也可以说王大夫喜气洋洋小孔毕竟和他一起回来了。小孔没有回蚌埠而是以一种秘密的姿态和王大夫一起潜入了南京这里头的意思其实已经很明确了。王大夫的母亲高兴得就差蹦了。儿子行啊行!她把自己和老伴的床腾出来了特地把儿子领进了厨房。母亲在厨房里对着儿子的耳朵说:“睡她呀睡了她!一觉醒来她能往哪里逃”王大夫侧过了脸去生气了。很生气。他厌恶母亲的庸俗。她一辈子也改不了她身上的市侩气。王大夫抬了抬眉梢把脸拉下了。有些事情就是这样可以“这样”做绝对不可以“那样”说。王大夫和小孔在家里一直住到元宵节。小孔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王大夫的母亲不停地夸说小孔漂亮说小孑L的皮肤真好说南京的水土“不知道要比深圳好到哪里去”“养人”哪“我们家小孔”的脸色一天一个样!为了证明给小孔看王大夫的母亲特地抓起了小孔的手让小孔的手背自己去蹭。“可是的你自己说可是的”是的。小孔自己也感觉出来了是滋润多了脸上的肌肤滑溜得很。但小孔终究是一个女人突然就明白了这样的变化到底来自于什么样的缘故。小孔害羞得要命开始慌乱。她的慌乱不是乱动而是不动。一动不动。身体僵住了。上身绷得直直的。另一只手却捏成了拳头大拇指被窝在拳心握得死紧死紧的。盲人就是这点不好因为自己看不见无论有什么秘密总是疑心别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的一点掩饰的余地都没有了。小孔就觉得自己惊心动魄的美好时光全让别人看去了。王大夫没有浪费这样的时机。利用父母不在的空当王大夫十分适时地把话题引到正路上来了。王大夫说:“要不我们就不走了吧。”小孔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说:“那边还有行李呢。”王大夫思忖了一下说:“去一趟也行。”不过王大夫马上就补充了:“不是又要倒贴两张火车票么”小孔一想也是。可还是舍不得说:“再不我一个人跑一趟吧。”王大夫摸到小孔的手拽住了沉默了好大的一会儿说:“别走吧。”小孔说:“不就是几天么。”王大夫又沉默最终说:“我一天也不想离开你。你一走我等于又瞎了一回。”这句话沉痛了。王大夫是个本分的人他实话实说的样子听上去就格外的沉痛。小孔都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想了半天幸福就有点无边无际往天上升往地下沉。血却涌在了脸上。小孔心里头想唉全身的血液一天到晚都往脸上跑气色能不好么。小孔拉着王大夫的手十分自豪地想现在的自己一定很“好看”。这么一想小孔就不再是自豪有了彻骨的遗憾她的“气色”王大夫看不见她的“好看”王大夫也看不见一辈子都看不见。他要是能看见还不知道会喜欢成什么样子。遗憾归遗憾小孔告诉自己不能贪现在已经很好了不能太贪的。再怎么说她小孔也是一个坐拥爱情的女人了。小孔留下来了。这边的问题刚刚解决王大夫的心思却上来了。他当初可是要把小孔带回南京当“老板娘”的。可是他的店呢他的店如今又在哪里夜深人静的时候王大夫听着小孔均匀的呼吸依次抚摸着小孔的十个手指头其实是她八个歪斜的手指缝睡不着了。他的失眠歪歪斜斜。他的梦同样歪歪斜斜。犹豫两三天王大夫还是把电话拨到沙复明的手机上去了。说起来王大夫和沙复明之间的渊源深了从小就同学一直同学到大专毕业专业又都是中医推拿。唯一不同的是毕业之后王大夫去了深圳沙复明却去了上海。转眼间两个人又回到南京来了。际遇却是不同。沙复明已经是老板了王大夫呢却还是要打工。想必沙老板手指上的小肉球这会儿都已经退光了吧。这个电话对王大夫来说痛苦了。去年还是前年前年吧沙复明的推拿中心刚刚开张沙复明急于招兵买马直接把电话拨到了深圳。他希望王大夫能够回来。沙复明知道王大夫的手艺有王大夫在中流砥柱就在品牌就在生意就在声誉就在。为了把王大夫拉回来沙复明给了王大夫几乎是不能成立的提成给足了脸面。可以说不挣王大夫的钱了。合股也可以。沙复明说得很清楚了他就是想让“老王”来“壮一壮门面”。王大夫谢绝了。深圳的钱这样好挣挪窝做什么呢但王大夫自己也知道真正的原因不在这里。真正的原因在他的心情。王大夫不情愿给自己的老同学打工。老同学变成了上下级总有说不上来的别扭。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人家“请”的时候没有来现在反过来要上门去吆喝同样是去这里头的区别大了。当然王大夫完全可以不吆喝南京的推拿中心多着呢去哪一家不是去王大夫一心想到沙复明的那边说到底还是因为小孔。小孔这个人有意思了哪里都好有一点却不敢恭维吝啬得很说抠门都不为过。钱一旦沾上她的手她一定要掖在胳肢窝里你用机关枪也别想嘟噜下来。如果是一般的朋友这样的毛病王大夫是断然不能接受的。可是回过头来一想小孔迟早是自己的老婆这毛病又不能算是毛病了不是吝啬而叫“把家”。还在深圳的时候小孔就因为抠和“前台”的关系一直都没有处理好。推拿师和“前台”的关系永远是重要的、特殊的。某种意义上说一个推拿师能不能和“前台”处理好“关系”直接关系到盲人的生存。做前台的不是盲人只能是健全人。她们的眼睛雪亮。客人一进门是富翁还是穷鬼她们一眼就看出来了。富翁分配给谁穷鬼分配给谁这里头的讲究大了。全在前台的一声吆喝。推拿师是要挣小费的一天同样做八个钟结果却是不同道理就在这里了。当然店里有店里的规矩得按次序滚动。可次序又有什么用次序永远是由人把控的。随便举一个例子你总要上厕所吧你上厕所的时候一个大款进来了前台如果照顾你先让大款“坐一坐”“喝杯水”这有什么破绽么没有。等你方便完了轻轻松松地出来了大款就顺到你的手上了。反过来你刚刚进了厕所的门前台立即就给“下一个”安排下去等你从厕所里头汤汤水水地赶回来大款已经躺在别人的床上说笑了你又能说什么你什么也说不上来。所以和前台的关系一定要捋捋顺。前台的眼睛要是盯上你了你的世界里到处都是明晃晃的眼睛你还怎么活怎么才能捋捋顺呢很简单一个字塞。塞什么一个字钱。对于这样的行为店里的规章制度极其严格绝对禁止。可是推拿师哪里能被一纸空文锁住了手脚他们挖空了心思也要让前台收下他们的“一点小意思”。眼睛可不是一般的东西谁不怕推拿师们图的就是前台的两只眼睛能够睁一只闭一只。在一睁一闭之间盲人们就可以把他们的日子周周正正地活下去了。小孔抠就是不塞。小孔为自己的抠门找到了理论上的依据她十分自豪地告诉王大夫她是金牛座喜欢钱缺了钱就如同缺了氧连喘气都比平时粗。当然这是说笑了。小孔为此专门和王大夫讨论过这个问题。小孔其实也不是抠主要还是气不过。小孔说我一个盲人辛辛苦苦挣了几个反让我塞到她们的眼眶里去就不!王大夫懂她的意思可心里头忍不住叹气个傻丫头啊!王大夫笑着问:“暗地里你吃了很多亏你知道不知道”小孔乐呵呵地说:“知道啊。吃了亏再抠一点不就又回来了。”王大夫只好把头仰到天上去她原来是这么算账的。“你呀”王大夫把她搂在了怀里笑着说“一点也不讲政治。”王大夫是知道的小孔到了哪里都是吃亏的祖宗到了哪里都要挨人家欺负。别看她嘴硬在深圳只有老天爷知道她受了多少窝囊气。抠门是一方面主要还是小孔的心气高。心气高的人就免不了吃苦头。王大夫最终铁定了心思要给老同学打工道理就在这里。再怎么说老板是自己的老朋友、老同学小孔不会被人欺负。没有人敢委屈了她。王大夫拿起电话拨到沙复明的手机上去喊了一声“沙老板”。沙老板一听到王大夫的声音就高兴得要了命热情都洋溢到王大夫的耳朵里来了。不过沙老板立即就说了一声“对不起”说正在“上钟”说“二十分钟之后你再打过来”。王大夫关上手机嘴角抬了上去笑了。沙复明怎么就忘了他王大夫也是一个盲人B级很正宗、很地道的盲人了。盲人就这样身边的东西什么也看不见但是隔着十万八千里反过来却能“看得见”尤其在电话里头。沙复明没有“上钟”他在前厅。电话里的背景音在那儿呢。对王大夫来说前厅和推拿房的分别就如同屁股蛋子左侧和右侧表面上没有任何区别可中间隔着好大的一条沟呢。沙复明这小子说话办事的方式越来越像一个有眼睛的人了。出息了。有出息啦。王大夫很生气。然而王大夫没有让它泛滥。二十分钟之后还是王大夫把电话打过去了。“沙老板生意不错啊!”王大夫说。“还行。饭还有得吃。”“我就是想到老同学那边去吃饭呢。”王大夫说。“见笑了。”沙复明说“你在深圳那么多年腰粗了不说大腿和胳膊也粗了。你到我这里来吃饭你不把我的店吃了我就谢天谢地了。”沙复明现在真是会说话了他越来越像一个有眼睛的人了。王大夫来不及生沙复明的气。王大夫说:“是真的。我人就在南京。如果方便的话我想到你那边去。你要是不方便我再想别的办法。”沙复明听出来了王大夫不是开玩笑。沙复明点了一根烟开始给王大夫交底:“是这样南京的消费你是知道的不能和深圳比。一个钟六十贵宾四十五你提十五。一个月超过一百个钟你提十六。一百五十个钟你提十八。没有小费。南京人不习惯小费这你都知道的。”王大夫都知道。王大夫笑起来了有些不好意思说:“我还带了一张嘴呢。”沙复明明白了笑着说:“你小子行啊眼睛怎么样”“和我一样B级。”王大夫说。“你行啊”沙复明说“小子你行!”沙复明突然提高了嗓音问:“结了没有”“还没呢。”“那行。你们要是结了我就没办法了。你是知道的吃和住都归我。你们要是结了我还得给你们租一个单间那个钱我付不起。没结就好办了你住男生宿舍她住女生宿舍你看这样好不好”王大夫收了线转过身去对着小孔的那一边说:“明天我们走一趟。你也看一看你要是觉得可以后天我们就上班。”小孔说:“好的。”依照先前的计划王大夫原本并不急着上班。还在深圳的时候他和小孔商量好了趁着春节多休息一些日子要把这段日子当作蜜月来过。他们是这样计划的真的到了结婚的那一天反过来简单一点。盲人的婚礼办得再漂亮自己总是看不见还不如就不给别人看了。王大夫说:“这个春节我要让你在蜜罐子里头好好地泡上三十天。”小孔很乖地告诉王大夫说:“好。我听新郎官的话。”事实上王大夫和小孔的蜜月还不足二十天。王大夫这么快就改变了主意这里头有实际的原因。这个家他其实呆不长久架不住王大夫的小弟在里头闹腾。说起来有意思了王大夫的小弟其实是个多余的人。在他出生的时候“计划生育”已经是国家的基本国策了他能来到这个世上完全是仰仗了王大夫的眼睛。小弟弟出生的时候王大夫已经懂事了他听得见父母开怀的笑声。年幼的王大夫是高兴的是那种彻底的解脱同时却也是辛酸的他无法摆脱自己的嫉妒。有时候王大夫甚至是怀恨在心的歹毒的闪念都出现过。因为这一闪而过的歹念成长起来的王大夫对自己的小弟有一种不能自拔的疼爱替他死都心甘情愿。小弟是去年五一结的婚结婚的前夕小弟把电话打到深圳他用玩笑的口吻告诉哥哥:“大哥我就先结了不等你啦。”王大夫为弟弟高兴这高兴几乎到了紧张的地步身子都颤动起来了。可王大夫一掐手指头坏了坐火车回南京哪里还来得及。王大夫立马就想到了飞机又有些心疼了。刚想对小弟说“我马上就去订飞机票”。话还没有出口他的多疑帮了他的忙再不是小弟不希望“一个瞎子”坐在他的婚礼上吧王大夫就说:“哎呀你怎么也不早几天告诉我”小弟说:“没事的哥大老远的干什么呀不就是结个婚嘛我也就是告诉你一声。”小弟这么一说王大夫当即明白了小弟只是讨要红包来了没有别的意思。幸亏自己多疑了要不然还真的丢了小弟的脸了。王大夫对小弟说了一大堆的吉祥话匆匆挂了电话。人却像病了筋骨被什么抽走了。王大夫一个人来到银行一个人来到邮局给小弟电汇了两万元人民币。王大夫本打算汇过去五千块的因为太伤心因为自尊心太受伤王大夫愤怒了抽自己嘴巴的心都有。一咬牙翻了两番。王大夫的举动带有赌气的意思带有一刀两断的意思这两万块钱打过去兄弟一场就到这儿了。营业员是一个女的她接过钱说:“都是你挣的”王大夫正伤心心情糟透了想告诉她:“不是偷的!”但王大夫是一个修养极好的人再说他也听出来了女营业员的声音里有赞美的意思。王大夫就笑了说:“是啊就我这眼睛左手只能偷到右手。”自嘲就是幽默。女营业员笑了邮局里所有的人都笑了。想必所有的人都看着自己。女营业员欠过上身她把她的手摁在了王大夫的手臂上拍了拍说:“小伙子你真了不起你妈妈收到这笔钱一定开心死了!”王大夫感谢这笑声王大夫感谢这抚摸一股暖流就这样传到了王大夫的心坎里很粗很猛猝不及防的。王大夫差一点就哭了出来。小弟啊小弟啊我的亲弟弟你都不如一群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哪!我不丢你的脸行吗行了吧!行了吧回到南京之后王大夫知道了许多事情原来都不是小弟的主意是那个叫“顾晓宁”的女人把小弟弄坏的。王大夫已经听出来了顾晓宁是一个颐指气使的女人一口的城南腔一开口就是浓郁的刁民气息。不是好东西。小弟也是一结婚就成了脓包什么事都由着他的老婆摆布。不能这样啊!王大夫在一秒钟之内就原谅了自己的小弟。他的恨转移了。一听到顾晓宁的声音他的心头就窜火。王大夫就替自己的小弟担心。小弟没工作顾晓宁也没工作他们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呢好在顾晓宁的父亲在部队住房还比较宽裕要不然他们两个连一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可他们就是有本事把日子过得跟神仙似的今天看看电影明天坐坐茶馆后天再KK歌。顾晓宁的身上还能散发着香水的气味。他们怎么就不愁呢这日子怎么就过得下去呢王大夫离开这个家其实很久了十岁上学住校一口气住到大专毕业。毕业之后又去了深圳。说起来王大夫十岁的那一年就离开这个家了断断续续有一些联系。小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王大夫其实是不清楚的。小时候有些刁蛮罢了。王大夫实在弄不懂小弟为什么要娶顾晓宁这样的女人。你听听顾晓宁是怎么和小弟说话的“瞎说!”“你瞎了眼了!”一点顾忌都没有。听到这样的训斥王大夫是很不高兴的。盲人就这样对于“瞎”私下里并不忌讳自己也说彼此之间还开开玩笑的时候都有。可是对外人多多少少有点多心。顾晓宁这样肆无忌惮不能说她故意可她没把他这个哥哥放在眼里也没把这个“嫂子”放在眼里这是一定的。哥哥不放在眼里也罢了“嫂子”在这里呢肆无忌惮了。顾晓宁一来小孔说话就明显少了。她一定是感受到什么了。这些都不是大问题。大问题是王大夫从饭桌上看出来的。大年三十小弟说好了要回家吃年夜饭结果春节联欢晚会都开始了没来。大年初一的傍晚他们倒来了一趟给父母拜了一个黑咕隆咚的年和王大夫说了几句不疼不痒的话走了。从大年初七开始真正的问题出现了。每天中午他们准时过来开饭吃完了走人。到了晚饭他们又来了吃完了再走人。日复一日到了正月十五王大夫琢磨出意思来了他们一定以为他和小孔在这里吃白饭。哥哥和小孔能“白吃”他们怎么能落下也要到公共食堂里来。一顿饭没什么两顿饭没什么这样天长日久这样搜刮老人你们要搜刮到哪一天老人们过的可是贫寒的日子。这等于是逼王大夫和小孔走。还咄咄逼人了。一定是顾晓宁这个女人的主意!绝对的!王大夫可以走可是小孔的蜜月可怎么办王大夫什么也不说骨子里却已是悲愤交加。还没法说了。没法说也得说起码要对小孔说明白。蜜月只有以后给人家补了。夜里头和父母一起在客厅里“看”完了晚间新闻王大夫和小孔回房了。王大夫坐在床沿拉住了小孔的手是欲言又止的样子。小孔却奇怪了吻住了王大夫这一来王大夫就更没法说了。小孔一边吻一边给王大夫脱衣裳直到脱毛衣的时候王大夫的嘴巴才有了一些空闲。王大夫刚刚想说嘴巴却又让小孔的嘴唇堵上了。王大夫知道了小孔想做。可王大夫一点心情也没有。在郁闷就犹豫。小孔已经赤条条的了通身洋溢着她的体温。小孔拉着他躺下了说:“宝贝上来。”王大夫其实是有点勉强的但王大夫怎么说也不能拒绝小孔两个人的身体就连起来了。小孔把她的双腿抬起来箍住了王大夫的腰突然问了王大夫一个数学上的问题:“我们是几个人”王大夫撑起来说:“一个人。”小孔托住王大夫的脸说:“宝贝回答正确。你要记住永远记住我们是一个人。你想什么要说什么我都知道。你什么也不要说。我们是一个人就像现在这个样子。我们是一个人。”王大夫都听见了。刚想说些什么一阵大感动来不及了体内突然涌上来一阵狂潮来了。突如其来。他的身子无比凶猛地顶了上去僵死的却又是万马奔腾的。差不多就在同时王大夫的泪水已经夺眶而出。他的泪水沿着颧骨、下巴一颗一颗地落在了小孔的脸上。小孔突然张大了嘴巴想吃他男人的眼泪。这个临时的愿望带来了惊人的后果小孔也来了。这个短暂的、无法复制的性事是那样的不可思议还没有来得及运作什么都没做却天衣无缝几乎就完美无缺。小孔迅速放下双腿躺直了顶起腰腹一下子也死了。却又飘浮。是失重并滑行的迹象。已经滑出去了。很危险了。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小孔一把拽住了王大夫的两只大耳朵揪住它们死死地拽住它们眼见得又要脱手了。多危险哪。小孔就把王大夫往自己的身上拽她需要他的重量。她希望他的体重“镇”在自己的身上。“抱紧压住别让我一个人飞出去我害怕呀。”第二章沙复明上午十点是王大夫带着另外的“一张嘴”过来“看一看”的时间也是沙复明的胃开始疼痛的时间。沙复明的胃痛越来越准时了上午十点来钟一次下午三四点一次夜里的凌晨左右还有一次。对付胃沙复明现在很有经验了只要疼起来沙复明就要从口袋里摸出一粒喜乐塞到嘴里去嚼碎了干咽下去几分钟之内就止疼了。中医是有用的但中医永远也不能像西医这样立竿见影。沙复明在前厅嚼药王大夫却站在“沙宗琪盲人推拿中心”的门口大声喊了一声“沙老板”。王大夫到底走过码头他没有喊“老同学”而是把“沙老板”这三个字喊得格外有声势差不多就是卡车上的汽喇叭了。沙复明从里头出来一来到门口就开始和王大夫寒暄。王大夫首先给沙老板介绍了小孔所用的口吻也是很正规的他把小孔叫成了“孔大夫”。沙复明立即就知道了的确是没有结婚的样子。沙老板和王大夫的寒暄很有节制也就是一两分钟沙复明就把王大夫带到休息区去了。休息区里鸦雀无声。不过王大夫感觉得出来休息区坐满了人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王大夫愣了一下笑着说:“开会吧”沙复明说:“开会一般在星期一今天是业务学习。”王大夫说:“正好啊我也来学习学习。”沙复明笑着说:“老同学开玩笑了抽空你还得给他们讲讲。现在的教育马虎得很一代不如一代没法说跟我们那时候没法比了。”王大夫笑出声来同时也听出门道来了当着全体员工的面沙复明给了他王大夫十足的脸面连小孔在他的身后都轻轻地舒了一口气。王大夫没有顺着竿子往上爬笑着说:“沙老板客气了。沙老板的理论和实践都是一流的。”沙复明不在意人家夸他的手艺却在意人家夸他的“理论”。他非常在意自己是一个“有理论”的人。沙复明就笑。王大夫这样说倒也不是拍沙复明的马屁沙老板的确有手段。短短的几分钟王大夫已经“看”出来了生意不论大小沙复明拾掇得不错。有规有矩。有模有样。王大夫放心了。作为一个打工的王大夫喜欢的事情有两样规矩还有模样。王大夫的感觉是对的。“沙宗琪推拿中心”有一个特征不只是做生意业务培训抓得特别紧。这也是沙复明别出心裁的地方。培训是假管理才是真。一般来说上午十点左右都是推拿中心生意清淡的时候沙复明打工的那会儿经常利用这样的机会睡个回头觉。说起上班时睡觉盲人最方便的地方也就在这一点了。如果你是一个正常人一闭上眼别人就看出来了。可是盲人就不一样了只要坐下来脑袋一靠就过去了谁也看不出来。虽说看不出来但是谁要是睡觉了大伙儿还是知道的说话的声音在那儿呢。被惊醒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说话的声音不是懒洋洋的就是急促得过了头反应总归是不一样。沙复明当年就意识到这一点了暗地里给自己提出了一个严要求:哪一天自己要是当上了老板绝对不能让员工在推拿中心睡觉。这个现象必须杜绝。客人都是有眼睛的如果员工们都在打瞌睡他们所看到的绝不是懒散而是生意上的萧条。反过来利用空闲的时候开开会探讨探讨业务前厅的精气神就不一样是精益求精的气象。气象很重要它是波浪能够一传十十传百。沙复明是打工出身知道打工生活里头的ABC回过头来再做管理他的手段肯定就不一样。他知道员工们的软肋在哪里。所谓管理嗨说白了就是抓软肋。沙复明带领着王大夫和小孔在推拿房里走了一遍每一个房间都走到了。王大夫对沙复明的盘子已经估摸出来了十三四个员工十七八张床不算大可也不算小了。如果王大夫的资金没有被套住他的店差不多也能有这样的模样。这么一想王大夫就难受起来了手指头的关节噼里啪啦又是一阵响。最后的一个房间看完了沙复明后退了一步把推拉门关上了。王大夫知道关键的时刻来到了谈话马上就走入了正题。沙复明的语调是抒情的意思是老同学来助阵他由衷地高兴由衷地欢迎。王大夫懂沙复明的意思虽说是老同学他王大夫在这里和别人一样没有任何的特殊性。王大夫干脆把话挑明了轻声说:“这个老板放心我打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既然王大夫把话都说到这儿沙复明就搓了搓手说:“那你们就去添置一点东西生活必需品什么的我马上打电话到宿舍去给你们清理床位。”王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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