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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少功在清华大学的演讲 现代汉语的写作.doc

韩少功在清华大学的演讲 现代汉语的写作.doc

上传者: wss129 2013-08-09 评分 0 0 0 0 0 0 暂无简介 简介 举报

简介:本文档为《韩少功在清华大学的演讲 现代汉语的写作doc》,可适用于人文社科领域,主题内容包含韩少功在清华大学的演讲现代汉语的写作今天讲演的题目是格非老师给我出的。我在这方面其实没有特别专深的研究只有拉拉杂杂的一些感想与同学们交流。我想分三点符等。

韩少功在清华大学的演讲现代汉语的写作今天讲演的题目是格非老师给我出的。我在这方面其实没有特别专深的研究只有拉拉杂杂的一些感想与同学们交流。我想分三点来谈这个问题讲得不对请同学们批评。走出弱势的汉语来这里之前我和很多作家在法国参加书展看到很多中国文学在法国出版。我没有详细统计但估计有一两百种之多。这是一个相当大的数量。我们很多中国作家在那里出书一本、两本、三本、四本法文的书。这个翻译量完全可以与法国文学在中国的翻译量相比。虽然在翻译质量上在读者以及评论界对作品的接受程度上中法双向交流可能还不够对等但就翻译量而言中国不一定有赤字。这已经是一个惊人的现实。以前我多次去过法国知道这种情况来之不易。以前在法国书店的角落里可能有一个小小的亚洲书柜。在这个书柜里有个更小的角落可能放置了一些中国书里面可能有格非也可能有韩少功等等。很边缘呵。但现在出现了变化。这次书展足以证明中国文学已开始引起世界瞩目。有些法国朋友告诉我一般来说这样的专题书展一过相关出版就会有个落潮。但他们估计这次中国书展以后中国文学可能还会持续升温。所谓中国文学就是用中国文字写成的文学。中国文学在法国以及在西方的影响也是中国文字在世界范围内重新确立重要地位的过程。汉语在这里指的是汉文、华文或者中文是中国最主要的文字。大家如果没有忘记的话在不久以前汉语是一个被很多人不看好的语种。在我们东边日本以前也是用汉语的后来他们语言独立了与汉语分道扬镳。在座的王中忱老师是日语专家一定清楚这方面的情况。同学们读日文没有学过的大概也可以读懂一半因为日文里大约一半是汉字。另一半呢是假名包括平假名和片假名是一种拼音文字。平假名的历史长一些是对他们本土语的拼音和记录。片假名则是对西语的拼音里面可能有荷兰语的成分也有后来英语、法语的音译。在有些中国人看来日文就是一锅杂生饭一半是中文一半是西文(众笑)。当然日本朋友曾告诉我:你不要以为日本的汉字就是你们中国的汉字不对有时候用字虽然一样但在意义方面和用法方面有很多细微而重要的差异。我相信这种说法是真实的。但他们借用了很多汉字却是一个事实。日语逐渐与汉语分家也是一个不诤的事实。我们再看韩文。韩国人在古代也是大量借用汉字全面禁用汉字才一百多年的历史是甲午战争以后的事。在那以前他们在十五世纪发明了韩文叫“训民正音”但推广得很慢实际运用时也总是与汉语夹杂不清。我在北京参加过一个中韩双方的学者对话发现我能听懂韩国朋友的一些话。比方韩国有一个很著名的出版社叫“创作与批评”发音差不多是chongzhuogapeipeng(众笑)。你看你们也都听懂了。还有“三十年代”“四十年代”“五十年代”等等我不用翻译也能听个八九不离十。韩文也是拼音化的是表音的不过书写形式还用方块字没有拉丁化。对于我们中国人来说日文是有一部分的字好认但发音完全是外文韩文相反有一部分的音易懂但书写完全是外文。这就是说它们或是在发音方面或是在书写方面与汉语还保持了或多或少的联系。我们环视中国的四周像日本、韩国、越南这些民族国家以前都大量借用汉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构成了汉语文化圈的一部分正如他们在政治上构成了中央帝国朝贡体系的一部分。但后来随着现代化运动的推进随着民族国家的独立浪潮他们都觉得汉语不方便甚至很落后纷纷走上了欧化或半欧化的道路。其中越南人经历了法国殖民时期吃了法国面包喝了法国咖啡革命最先锋一步实现了书写的拉丁化。日语和韩语的欧化多少还有点拖泥带水和左右为难。这是一种偶然的巧合吗?当然不是。其实不要说别人我们中国人自己不久以前对汉语也是充满怀疑的甚至完全丧失了自信心。早在民国时期国民党政府就成立了文字改革委员会提出了拉音化与拉丁化的改革方向。到上个世纪的五十年代共产党政府不管与国民党政府在政治上、在意识形态上多么不同和对立也同样坚持这个文字改革的方向。只是没有做成而已。你们也许都知道改来改去的最大成果只是公布和推广了两批简体字。第三批简体字公布以后受到的非议太多很快就收回算是胎死腹中。汉语到底应不应该拼音化和拉丁化?汉语这种方块字是不是落后和腐朽得非要废除不可?这是一个问题。我们这里先不要下结论还是先看一看具体的事实。学英语的同学可能知道英语的词汇量相当大把全世界各种英语的单词加起来大约五十万。刚才徐葆耕老师说我英语好只能使我大大的惭愧。五十万单词!谁还敢吹牛皮说自己的英语好?你们考TOEFL考GRE也就是两、三万单词吧?《纽约时报》统计最近每年都有一到两万英语新单词出现每年都可以编出一本新增词典。你学得过来吗?记得过来吗?相比之下汉语的用字非常俭省。联合国用五种文字印制文件中文本一定是其中最薄的。中国扫盲标准是认一千五百个字。一个中学生掌握两千多字读四大古典文学名著不成问题。像我这样的作家写了十几本书也就是掌握三千多字。但一个人若是不记住三万英语单词《时代》周刊就读不顺更不要说去读文学作品了。汉语的长处是可以以字组词创造一个新概念一般不用创造新字。“激光”台湾译成“镭射”就是旧字组新词。“基因”“基”本的“因”也是旧字组新词对于英文gene来说既是音译又是意译译得非常好小学生也可猜个大意。英语当然也能以旧组新hightechhighway就是这样的。但是比较而言汉语以旧字组新词的能力非常强为很多其它语种所不及构成了一种独特优势。同学们想一想如果汉语也闹出个五十万的用字量你们上大学可能要比现在辛苦好几倍。第二点说说输入的速度。因特网刚出现的时候有人说汉语的末日来临因为汉语的键盘输入速度比不上英语。在更早的电报时代否定汉语的一个重要理由也是说西语字母比较适合电报机的编码而汉语这么多字要先转换成数字编码再转换成机器的语言实在是太麻烦太消耗人力和时间。在当时很多人认为:现代化就是机器化一切不能机器化的东西都是落后的东西都应该淘汰掉。我们先不说这一点有没有道理。我们即便接受这个逻辑前提也不需要急着给汉语判死刑。不久前很多软件公司包括美国的微软做各种语言键盘输入速度的测试最后发现汉语输入不但不比英语输入慢反而更快。据说现在还有更好的输入软件就是你们清华大学发明的什么智能码比五笔字型软件还好使汉语输入效率根本不再是一个问题。第三点说说理解的方便。西语基本上都是表音文字刚才说到的日语假名、韩语、越语等等也是向表音文字靠扰但汉语至今是另走一路。这种表意文字的好处是人们不一定一见就能开口但一见就能明白。所谓“望文生义”如果不作贬义的解释很多时候不是什么坏事。有日本朋友同我说日语中“电脑”有两个词一个是汉字“电脑”发音大致是denno另一个是片假名是用英语computer的音译。这个日本朋友说他们现在越来越愿意用“电脑”因为“电脑”一望便知电的脑么很聪明的机器么还能是别的什么东西?至于computer你只能“望文生音”读出来倒是方便但一个没有受到有关教育和训练的人如何知道这个声音的意思?有一个长期生活在美国的教师还说过有一次他让几个教授和大学生用英语说出“长方体”结果大家都懵了没人说得出来。在美国你要一般老百姓说出“四环素”、“变阻器”、“碳酸钙”、“高血压”、“肾结石”、“七边形”更是强人所难。奇怪吗?不奇怪。表音文字就是容易读但不容易理解不理解也就不容易记住日子长了一些专业用词就出现生僻化和神秘化的趋向。西方人为什么最崇拜专家?为什么最容易出现专家主义?不光是因为专家有知识而且很多词语只有专家能说。你连开口说话都没门不崇拜行吗?第四点说说语种的规模。汉语是一个大语种即便在美国第一英语第二西班牙语第三就是汉语了。我曾到过蒙古。我们的内蒙用老蒙文竖着写的。蒙古用新蒙文了是用俄文字母拼写。你看他们的思路同我们也一样西方好我们都西化吧至少也得傍上一个俄国。在他们的书店里要找一本维特根斯坦的哲学要找一本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难啦。蒙古总共两百多万人首都乌兰巴托就住了一百万是全国人口的一半。你们想一想在一个只有两百万人的语种市场出版者能干什么?他们的文学书架上最多的诗歌因为牧人很热情很浪漫喜欢唱歌。诗歌中最多的又是儿歌因为儿歌是一个少有的做得上去的市场。他们的作家都很高产一见面说他出了五十多或者八十多本书让我吓了一跳惭愧万分。但我后来一看那些书大多是薄薄的印几首儿歌(众笑)。但不这样又能怎么样?你要是出版《追忆似水年华》一套就一大堆卖个几十本几百本出版者不亏死了?谁会做这种傻事?这里就有语种规模对文化生产和文化积累的严重制约。同学们生活生活在一个大语种里对这一点不会有感觉你们必须去一些小语种国家才会有比较。我还到过一个更小的国家冰岛三十多万人口。他们有很强的语言自尊不但有冰岛语而且冰岛语拒绝任何外来词。bank是“银行”差不多是个国际通用符号了但冰岛人就是顶住不用要造出一个冰岛词来取而代之。我们必须尊重他们对自己语言的热爱。但想一想在这样一个小语种里怎么写作?怎么出版?绝大多数冰岛作家都得接受国家补贴不是他们不改革不是他们贪恋大锅饭是实在没有办法。相比之下我们身处汉语世界应该感到幸福和幸运。世界上大语种本来就不多而汉语至少有十三亿人使用。打算其中百分之一的人读书也是个天文数字。再打算其中百分之一的人读好书也是天文数字。这个出版条件不是每一个国家都有的。综上所述从用字的俭省、输入的速度、理解的方便、语种的规模这四个方面来看汉语至少不是一无是处或者我们还可以说汉语是很有潜力甚至很有优势的语言。我记得西方有一个语言学家说过衡量一个语种的地位和能量有三个量的指标:首先是人口即使用这种语言的人口数量。在这一点上我们中国比较牛至少有十多亿。第二个指标是典籍即使用这种语言所产生的典籍数量。在这一点上我们的汉语也还不错。近百年来我们的翻译界和出版界干了天大的好事翻译了国外的很多典籍以至没有多少重要的著作从我们的眼界里漏掉非常有利于我们向外学习。这更不谈汉语本身所拥有的典籍数量一直受到其它民族羡慕。远在汉代中国的司马迁、班固、董仲舒、杨雄他们用的是文言文但动笔就是几十万言乃至数百万言以至我们作家今天用电脑都赶不上古人惭愧呵。第三个指标:经济实力即这种语言使用者的物资财富数量。我们在这第三点还牛不起来。中国在两百年前开始衰落至今还是一个发展中国家。正因为如此汉语在很多方面还可能受到挤压有时候被人瞧不起。英美人购买力强所以软件都用英文写。这就是钱在起作用。香港比较富所以以前粤语很时髦发了财的商人们都可能说几句粤式普通话。后来香港有经济危机了需要大陆“表叔”送银子来开放旅游开放购物于是普通话又在香港开始吃香。这种时尚潮流的变化后面也是钱在起作用。以上这三个量的指标在我来看有一定的道理。正是从这三个指标综合来看汉语正由弱到强正在重新崛起的势头上。我们对汉语最丧失自信心的一天已经过去了提倡拼音化和拉丁化的改革作为一次盲目的文化自卑和自虐应该打上句号了。来自文言的汉语前面我们是展开汉语外部的比较角度下面我们进入汉语内部的分析着重回顾一下汉语的发展过程。我们常常说现代汉语是白话文。其实这样说是不够准确的。要说白话文要说平白如话或者以话为文世界上最大的白话文是西文比如说英文。英文是语言中心主义文字跟着语言走书写跟着读音走那才够得上所谓“以话为文”的标准定义。从这一点看现代汉语顶多是半个白话文。我们的老祖宗是文字中心主义:语言跟着文字走。那时候四川人、广东人山东人等等各说各的方言互相听不懂怎么办?只好写字以字为主要交流工具。秦始皇搞了个“书同文”没有搞“话同音”。一个字的发音可能五花八门但字是稳定的统一的起主导作用的。你们看过电视剧《孙中山》吗?孙中山跑到日本不会说日本话但同日本人可以用写字来交谈。不是言谈是笔谈。那就是文字中心主义的遗留现象。古代汉语叫“文言文”“文”在“言”之前主从关系表达得很清楚。从全世界来看这种以文字为中心的特点并不多见。为什么会是这样?我猜想这与中国的造纸有关系。一般的说法是公元一百零五年东汉的蔡伦发明造纸。现在有敦煌等地的出土文物证明公元前西汉初期就有了纸的运用比蔡伦还早了几百年。有了纸就可以写字。写字多了字就成了信息活动的中心。欧洲的情况不一样。他们直到十三世纪经过阿拉伯人的传播才学到了中国的造纸技术与我们有一千多年的时间差。在那以前他们也有纸但主要是羊皮纸。我们现在到他们的博物馆去看看看他们的圣经他们的希腊哲学和几何学都写在羊皮纸上这么大一摞一摞的翻动起来都很困难也过于昂贵。据说下埃及人发明过一种纸草以草叶为纸也传到过欧洲但为什么没有传播开来为什么没有后续的技术改进至今还是一个谜。我们可以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如果没有纸人们怎么交流思想和情感呢?如果文字在生活中不能方便地运用那些古代欧洲的游牧民族骑在马背上到处跑怎么可能保证文字的稳定、统一和主导性呢?正是在这种情况下欧洲的语言不是以纸为凭和以字为凭大多只能随嘴而变:这可能就是语言中心主义产生的背景也是他们语言大分裂的重要原因。你们看看地图:他们北边是日尔曼语系包括丹麦语瑞典语荷兰语、爱莎尼亚语德语等等原来是一家随着人口的流动你到了这里我到了那里说话的语音有变化文字也跟着变化互相就不认识字了就成为不同的语种了。他们南边是拉丁语系包括意大利语西班牙语葡萄牙语法语等等原来也是一家但一旦扩散开来在没有录音和通讯等等技术设备的条件下要保持大范围内读音的统一是不可能的要让他们的表音文字保持统一也是不可能的于是也只好闹分家。有一个专家对我说过阿拉伯语在这一点上类似汉语。比如伊拉克人与沙特阿拉伯人使用同一个字时可能有不同的发音但含义上相通。我在这方面只是听说。中国有个研究历史的老先生叫钱穆十多年前在台湾去逝。前几年台北领导人马英九还主持了了一个仪式说以前我们对钱老先生不大公道现在应该给他落实政策大概是这个意思。钱老先生号称国学大师在谈到中国为何没有像欧洲那样分裂的时候谈了很多原因文字就是重要的一条。在他看来正因为有了“书同文”的汉语中央王朝和各地之间才有了稳定的信息网络才保证了政治、军事以及经济的联系尽管幅员广阔交通不便但国土统一可以用文字来予以维系。欧洲就没有这个条件。语言一旦四分五裂政治上相应的分崩离析也就难免。现在他们成立欧盟就是来还这一笔历史欠账。汉语不但有利于共同体的统一还有利于文化的历史传承。我们现在读先秦和两汉的作品还能读懂没有太大障碍靠的就是文字几千年不变。一个“吃”字上古音读qia中古音读qi现代音读chi读音多次变化但文字没有变化所以我们现在还能读懂这个“吃”。如果我们换上一种表音文字就不会有几千年不变的“吃”。同学们可能知道莎士比亚时代的英语乔叟时代的英语现在的欧美人都读不懂说是古英语其实不过是十六世纪和十四世纪的事在我们看来并不太古。这更不要说作为英语前身的那些盖尔语凯尔特语威尔士语等等今天的广大欧美人民就更没法懂了。这是因为表音文字有一种多变的特征不仅有跨空间的多变还有跨时间的多变使古今难以沟通。当然中国人不能永远生活在古代不能永远生活在农业文明的历史里。随着生活的变化尤其是随着十八世纪以后的现代工业文明浪潮的到来汉语也表现出僵化、残缺、不够用的一面。以文字为中心的语言可能有利于继承但可能不利于创新和追新可能有利于掌握文字的贵族阶层但一定不利于疏远文字的大众不利于这个社会中、下层释放出文化创造的能量。这样从晚清到五四运动一些中国知识分子正是痛感文言文的弊端发出了改革的呼声。那时候发生了什么情况呢?第一当时很多西方的事物传到了中国同时也就带来了很多外来语这些外来语不合适用文言文来表达。文言文的词一般是单音节或者双音节所以我们以前有五言诗七言诗就是方便这种音节的组合。但外来语常常是三音节、四音节乃至更多音节。“拿破仑”“马克思”你还可勉强压缩成“拿氏”和“马翁”但“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你不好缩写成“资义”和“社义”吧?碰上“二氧化碳”和“社会达尔文主义”碰上“弗拉基米尔乌里扬诺夫依里奇“你怎么缩写?能把它写进五言诗或者七言诗吗(众笑)?想想当年鲁迅留学日本胡适留学美国。这些海归派带回来很多洋学问肯定觉得文言文不方便表达自己的思想和情感语言文字的改革势在必行。第二文言文也不大利于社会阶级结构的变化。大家知道白话文并不是现代才有的。宋代大量的“话本”就是白话进入书面形式的开始与当时市民文化的空前活跃有密切关系。活字印刷所带来的印刷成本大大降低也可能发挥了作用。那么在宋代以前白话作为一种人民大众的口语同样可能存在只是不一定被书写和记录。我们现在看一些古典戏曲知道戏台上的老爷太太、小姐、相公讲话就是用文言而一些下人包括丫环农夫士卒盗贼都是说白话。这很可能是古代中国语言生态的真实图景就是说:白话是一种下等人的日常语言。到了晚清以后中国处在巨大社会变革的关头阶级结构必须改变。新的阶级要出现老的阶级要退出舞台。像袁世凯、孙中山、毛泽东这种没有科举功名的人物不会写八股文的人物要成为社会领袖岂能容忍文言文的霸权?在这个时候一种下等人的语言要登上大雅之堂多数人的口语要挑战少数人的文字当然也在所难免。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五四前后出现的白话文运动一方面是外来语运动另一方面是民间语运动。外来语与民间语构成了那一场革命的两大动力。现代文学也依托了这两大动力。比如我们有一些作家写得“洋腔洋调”徐志摩先生郭沫若先生巴金先生茅盾先生笔下有很多欧化和半欧化的句子。当时生活在都市的新派人物说起话来可能也真是这个样子作者写都市题材不这样“洋”可能还不行。另有一些作家写得“土腔土调”像赵树理先生老舍先生沈从文先生周立波先生还有其他从解放区出来的一些工农作家。他们从老百姓的口语中汲取营养运用了很多方言和俗语更多地依托了民间资源。这两种作家都写出了当时令人耳目一新的作品给白话文增添的虎虎生气和勃勃生力。鲁迅是亦土亦洋外来语和民间语兼而有之笔下既有吴方言的明显痕迹又有日语和西语的影响。外来语运动与民间语运动构成了白话文革命的大体方位使汉语由此获得了一次新生表达功能有了扩充和加强。我们以前没有“她”这个字“她”是从英语中的she学来的。当时还出现过“妳”但用了一段时间以后有人可能觉得英语第二人称不分性别那么我们也不用了吧(众笑)。当时就是这么亦步亦趋跟着西方走。包括很多词汇、语法、语气句型结构等都脱胎于西文。“观点”pointofview“立场”position都是外来语。“一方面……又一方面”来自onthisside…onotherside“一般地说”“坦率地说”“预备……走”等等也都来自直译。同学们现在说这些习以为常:这没有什么这就是我们中国话么。但我们中国古人不是这样说的这些话原本都是洋话。如果我们现在突然取消这些移植到汉语里的洋话现代汉语至少要瘫痪一半大部分的研究、教学、新闻、文学都可能无法进行。当然大规模的群体运动都会出现病变没有百分之百的功德圆满。外来语丰富了汉语但也带来一些毛病其中有一种我称之为“学生腔”或者“书生腔”。这种语言脱离现实生活是从书本上搬来的尤其是从洋书本上搬来的对外来语不是去粗取精而是生吞活剥半生不熟甚至去精取粗不成人话。刚才徐老师说我现在每年有半年生活在农村。这是事实。我在农村觉得很多农民的语言真是很生动也很准确真是很有意思。今天时间有限没法给大家举很多例子。同学们可能有很多是从农村来的或者是去过农村的肯定有这种体验。同农民相比很多知识分子说话真是没意思听起来头痛烦人。中国现代社会有两大思想病毒一是极左的原教旨共产主义二是极右的原教旨资本主义。它们都是洋教条其共同的语言特点就是“书生腔”与现实生活格格不入与工人农民格格不入。因为这些“洋腔”或者“书生腔”是从我们一味崇俄或者一味崇美的知识体制中产生的是图书馆的产物不是生活的产物。中文系请李陀先生来讲过课是吧?李老师曾经研究“毛文体”有人也将其称为文革时期的“党八股”就是一种红色的“洋腔”和“书生腔”一种极权时代的陈辞烂调。“在党的十大精神光辉照耀之下在全国人民深入开展革命大批判的热潮之中在大江南北各条战线捷报频传凯歌高奏的大好时刻我们清华大学今天开学了(众笑)!”这种绕来绕去的语言垃圾就是当时常见的套话。在文革前后那一段我们经历了一个白话文非常黯淡的时期。有人可能说那一个时期离我们比较远了我们同学们都是新一代说话也不会是党八股了但是这个问题其实并没有完全解决甚至会以新的形式出现恶化。这些年我常常听到一些大人物说话发现他们还是满嘴废话哪怕是谈一个厕所卫生的问题也要搭建一个“平台”建立一个“机制”来一个“系统工程”完成一个“动态模型”还要与WTO或者CEPA挂起钩来。这些大话都说完了厕所问题还是不知道从何着手让听众如何不着急?这是不是一种新八股?我们再来看看民间语运动可能发生的病变。老百姓并不都是语言天才因此民间语里有精华也会有糟粕甚至有大量糟粕。口语入文一旦搞过了头完全无视和破坏文字规范的积累性成果就可能造成语言的粗放、简陋、混乱以及贫乏。在这方面不能有语言的群众专政和民主迷信。比方说我们古人说打仗是非常有讲究的。打仗首先要师出有名要知道打得有没有道理。打得有道理的叫法不一样。打得没道理的叫法又不一样。皇帝出来打仗国与国之间的开战叫“征”皇上御驾亲“征”呵。打土匪那个土匪太低级了对他们不能叫“征”只能叫“荡”有本书不是叫《荡寇志》吗?就是这个用法。“征”、“伐”、“讨”、“平”“荡”是有等级的如何用是要讲究资格和身份的。孔子修《春秋》每一个字都用得很用心注入了很多意义和感觉的含量微言大义呵。但现在的白话文粗糙了。打台湾是“打”打美国也是“打”。这是不对的(众笑)。站在中央政府官史的角度打美国应该叫“征”打台独只能叫“平”顶多只能叫“伐”对不对(众笑)?又比如说打仗打得轻松叫做“取”。打得很艰难叫作“克”。力克轻取么。虽然只是两个动词但动词里隐含了形容词。但现在白话文经常不注意这个区别一律都“打”。打石家打得艰难打天津打得轻松都是“打”。这同样是不对的。与“打”相类似的万能动词还有“搞”:“搞”革命“搞”生产“搞”教学“搞”卫生还有其它的“搞”不说了(众笑)。总而然之汉语中的很多动词正在失传汉语固有的一些语法特色包括名词、动词、形容词互相隐含和互相包容的传统也正在失传。这不是一件好事。口语入文搞过了头汉语还可能分裂。这个情况在广东和香港已经出现了。香港有些报纸开辟了粤语专页一个版或者两个版用的是粤语文是记录粤语发音的汉字包括很多生造汉字我们一看就傻眼基本上看不懂。但他们可以看懂。如果我们确立了以话为文的的原则文字跟语言走的原则为什么不能承认他们这种粤语书面化的合法性呢?没有这种合法性粤语中很多精神财富就可能无法表达和记录普通话霸权可能就压抑了粤语文化特色。但如果承认了这种合法性那么福建话、上海话、四川话、湖南话、江西话等等是不是也要书面化?是不是也要形成不同的文字?中国是不是也应该像古代欧洲一样来个语言的大分家?闹出几十个独立的语种?这确实是一个很难办的事事关语言学原理也事关政治和社会的公共管理。有一个英国的语言学家对我说过:mandarinisthelanguageofarmy意思是:“普通话是军队的语言”。确实所有的普通话都具有暴力性压迫性统制性不过是因偶然的机缘把某一种方言上升为法定的官方语言甚至变成了国语而且它一定首先在军队中使用。普通话剥夺了很多方言书面化的权利使很多方言词语有音无字。这就是很多粤语人士深感不满的原因是他们忍不住要生造汉字的原因。但从另一方面看如果所有的方言都造反有理如果所有的口语都书面化有理世界上所有的大语种都要分崩离析。即便有表面上的统一也没有什么实际意义。英语就是这样的。有人估计:再过三十年英语单词量可能是一百万。到那个时候任何人学英语都只能学到苍海之一粟各个地方的英语互不沟通或只有少许沟通那还叫英语吗?再想一想如果英语、汉语、西班牙语等等这些大语种解体了人类公共生活是不是也要出现新的困难?看来语言主导文字或者文字主导语言各有各的好处也各有各的问题。最可行的方案可能是语言与文字的两元并举是两者的相互补充与相互制约。这是我们以前一味向表音文字看齐时的理论盲区。创造优质的汉语希腊语中有一个词:barbro既指野蛮人也指不会说话的结巴。在希腊人眼里语言是文明的标志我们如果没有优质的汉语就根本谈不上中华文明。那么什么是优质的汉语?在我看来一种优质语言并不等于强势语言并不等于流行语言。优质语言一是要有很强的解析能力二是要有很强的形容能力。前者支持人的智性活动后者支持人的感性活动。一个人平时说话要“入情入理”就是智性与感性的统一。我当过多年的编辑最不喜欢编辑们在稿签上写大话和空话。“这一篇写得很好”“这一篇写得很有时代感”“这一篇写得很有先锋性”。什么意思?什么是“好”?什么叫“时代感”或者“先锋性”?写这些大话的人可能心有所思但解析不出来可能心有所感但形容不出来只好随便找些大话来敷衍。一旦这样敷衍惯了他的思想和感觉就会粗糙和混乱就会钝化和退化。一旦某个民族这样敷衍惯了这个民族的文明就会衰竭。我对一些编辑朋友说过:你们不是最讨厌某些官僚在台上讲空话吗?如果你们自己也习惯于讲空话你们与官僚就没有什么区别。我们可以原谅一个小孩讲话时大而化之笼而统之:不是“好”就是“坏”不是“好人”就是“坏人”因为小孩没有什么文明可言还只是半个动物。但一个文明成熟的人一个文明成熟的民族应该善于表达自己最真切和最精微的心理。语言就是承担这个职能的。我们不能要求所有的人都说得既准确又生动。陈词滥调无处不在应该说是一个社会的正常状况。但知识分子代表着社会文明的品级高度应该承担一个责任使汉语的解析能力和形容能力不断增强。正是在这一点上我们不能说白话文已经大功告成。白话文发展到今天也许只是走完了第一步。至少我们很多人眼下还缺少语言的自觉。我们对汉语的理性认识还笼罩在盲目欧化的阴影之下没有自己的面目更缺乏自己的创造。现代汉语语法奠基于《马氏文通》而《马氏文通》基本上是照搬英语语法。这个照搬不能说没有功劳。汉语确实从英语中学到了不少东西不但学会了我们前面说到的“她”还学会了时态表达方式比如广泛使用“着”、“了”、“过”:“着”就是进行时“了”就是完成时“过”就是过去时。这样一用弥补了汉语的逻辑规制的不足把英语的一些优点有限地吸收和消化了。这方面的例子还很多。但汉语这只脚并不完全适用英语语法这只鞋。我们现在的大多数汉语研究还在削足适履的状态。我们看看报纸上的体育报导:“中国队大胜美国队”意思是中国队胜了“中国队大败美国队”意思也是中国队胜了。这一定让老外犯糊涂:“胜”与“败”明明是一对反义词在你们这里怎么成了同义词(众笑)?其实这种非语法、反语法、超语法的现象在汉语里很多见。汉语常常是重语感而轻语法或者说是以语感代替语法。比如在这里“大”一下情绪上来了语感上来了那么不管是“胜”是“败”都是胜了(众笑)意思不会被误解。又比方说用汉语最容易出现排比和对偶。你们到农村去看全中国最大的文学活动就是写对联应该说是世界一绝。有些对联写得好哇你不得不佩服。但英语理论肯定不会特别重视对偶因为英语单词的音节参差不齐不容易形成对偶。英语只有所谓重音和轻音的排序也没有汉语的四声变化。据说粤语里还有十三声的变化对我们耳朵形成了可怕的考验。朦胧诗有一位代表性诗人多多。有一次他对我说:他曾经在英国伦敦图书馆朗诵诗一位老先生不懂中文但听得非常激动事后对他说没想到世界上有这么美妙的语言。这位老先生是被汉语的声调变化迷住了觉得汉语的抑扬顿挫简直就是音乐。由此我们不难理解西方语言理论不会对音节对称和声律变化有足够的关心不会有这些方面的理论成果。如果我们鹦鹉学舌在很多方面就会抱着金饭碗讨饭吃。还有成语典故。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说成语典故之多是汉语的一大传统。一个农民也能出口成章言必有典但是要口译员把这些成语典故译成外语他们一听脑袋就大了(众笑)根本没法译。应该说其它语种也有成语但汉语因为以文字为中心延绵几千年没有中断所以形成了成语典故的巨大储存量其它语种无法与之比肩。每一个典故是一个故事有完整的语境有完整的人物和情节基本上就是一个文学作品的浓缩。“邻人偷斧”“掩耳盗铃”“刻舟求剑”“削足适履”“拔苗助长”……这些成语几乎都是讽刺主观主义的但汉语不看重什么主义不看重抽象的规定总是引导言说者避开概念体系只是用一个个实践案例甚至一个个生动有趣的故事来推动思想和感觉。这样说是不是有点罗嗦?是不是过于文学化?也许是。但这样说照顾了生活实践的多样性和具体语境的差异性不断把抽象还原为具象把一般引向个别。在这一点上汉语倒像是最有“后现代”哲学风格的一种语言一种特别时髦的前卫语言。今天晚上我们对汉语特性的讨论挂一漏万。但粗粗地想一下也可以知道汉语不同于英语不可能同于英语。因此汉语迫切需要一种合身的理论描述需要用一种新的理论创新来解放自己和发展自己。其实《马氏文通》也只是取了英语语法的一部分。我读过一本英文版的语法书是一本小辞典。我特别奇怪的是:在这本专业辞典里面“象征主义”“浪漫主义”“现实主义”“典型环境和典型性格”等等都列为词条。这也是一些语法概念吗?为什么不应该是呢?在语言活动中语法修辞文体三者之间是无法完全割裂的是融为一体的。语法就是修辞就是文体甚至是语言经验的总和。这种说法离我们的很多教科书的定义距离太远可能让我们绝望让很多恪守陈规的语法专家们绝望:这洁如烟海的语言经验总和从何说起?但我更愿意相信:要创造更适合汉语的语法理论一定要打倒语法霸权尤其要打倒既有的洋语法霸权解放我们语言实践中各种活的经验。中国历史上浩如烟海的诗论、词论、文论其实包含了很多有中国特色的语言理论但这些宝贵资源一直被我们忽视。瑞士有个著名的语言学家索绪尔Saussure写了一本《普通语言学教程》对西方现代语言学有开创性贡献包括创造了很多新的概念。他不懂汉语虽然提到过汉语但搁置不论留有余地所以在谈到语言和文字的时候他着重谈语言在谈的语言的共时性和历时性的时候他主要是谈共时性。他认为“语言易变文字守恒”。那么世界上最守恒的语言是什么?当然是汉语。如果汉语不能进入他的视野不能成为他的研究素材他就只能留下一块空白。有意思的是:我们很多人说起索绪尔的时候常常不注意这个空白。在他的《普通语言学教程》以后中国人最应该写一本《普通文字学教程》但至今这个任务没有完成。索绪尔有个特点在文章中很会打比方。比如他用棋盘来比喻语境。他认为每一个词本身并没有什么意义这个意义是由棋盘上其它的棋子决定的是由棋子之间的关系总和来决定的。“他”在“它”出现之前指代一切事物但在“它”出现之后就只能指代人。同样“他”在“她”出现之前指代一切人但在“她”出现之后就只能指代男人。如此等等。这就是棋子随着其它棋子的增减而发生意义和功能的改变。在这里棋局体现共时性关系棋局的不断变化则体现历时性关系。这是个非常精彩的比喻让我们印象深刻。那么汉语眼下处于一个什么样的棋局?外来语、民间语以及古汉语这三大块资源在白话文运动以来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在白话文运动以后在经过了近一个多世纪文化的冲突和融合以后这三种资源是否有可能得到更优化的组和与利用?包括文言文的资源是否需要走出冷宫从而重新进入我们的视野?这些都是问题。眼下电视、广播、手机、因特网、报刊图书各种语言载体都在实现爆炸式的规模扩张使人们的语言活动空前频繁和猛烈。有人说这是一个话言狂欢的时代。其实在我看来也是一个语言危机的时代是语言垃圾到处泛滥的时代。我们丝毫不能掉以轻心。我昨天听到有人说:“我好好开心呵”“我好好感动呵”。这是从台湾电视片里学来的话吧?甚至是一些大学生也在说的话吧?实在是糟粕。“好好”是什么意思?“好好”有什么好?还有什么“开开心心”完全是病句。“第一时间”比“尽快”、“从速”、“立刻”更有道理吗?“做爱”眼下也流行很广实在让我不以为然。这还不如文言文中的“云雨”(众笑)。做工作做销售做物流做面包“爱”也是这样揣着上岗证忙忙碌碌make出来的(众笑)?我有一个朋友中年男人是个有钱的老板。他不久前告诉我:他有一天中午读了报上一篇平淡无奇的忆旧性短文突然在办公室里哇哇大哭了一场。他事后根本无法解释自己的哭不但没有合适的语言来描述自己的感情而且一开始就没有语言来思考自己到底怎么了思绪纷纷之际只有一哭了之。我想他已经成了一个新时代的barbro一天天不停地说话但节骨眼上倒成了个哑巴。就是说他对自己最重要、最入心、最动情的事反而哑口无言。事情上我们都要警惕:我们不要成为文明时代的野蛮人不要成为胡言乱语或有口难言的人。今天就讲到这里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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