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闭

关闭

封号提示

内容

首页 干校六记.pdf

干校六记.pdf

干校六记.pdf

上传者: 藤蔓薇薇 2013-05-07 评分 4.5 0 99 14 450 暂无简介 简介 举报

简介:本文档为《干校六记pdf》,可适用于人文社科领域,主题内容包含小引杨绛写完《干校六记》把稿子给我看了一遍。我觉得她漏写了一篇篇名不妨暂定为《运动记愧》。学部在干校的一个重要任务是搞运动清查“五一六分子”。干校两符等。

小引杨绛写完《干校六记》把稿子给我看了一遍。我觉得她漏写了一篇篇名不妨暂定为《运动记愧》。学部在干校的一个重要任务是搞运动清查“五一六分子”。干校两年多的生活是在这个批判斗争的气氛中度过的按照农活、造房、搬家等等需要搞运动的节奏一会子加紧一会子放松但仿佛间歇疟疾病始终缠住身体。“记劳”“记闲”记这记那都不过是这个大背景的小点缀大故事的小穿插。现在事过境迁也可以说水落石出。在这次运动里如同在历次运动里少不了有三类人。假如要写回忆的话当时在运动里受冤枉、挨批斗的同志们也许会来一篇《记屈》或《记愤》。至于一般群众呢回忆时大约都得写《记愧》:或者惭愧自己是糊涂虫没看清“假案”、“错案”一味随着大伙儿去糟蹋一些好人或者(就象我本人)惭愧自已是懦怯鬼觉得这里面有冤屈却没有胆气出头抗议至多只敢对运动不很积极参加。也有一种人他们明知道这是一团乱蓬蓬的葛藤账但依然充当旗手、鼓手、打手去大判“葫芦案”。按道理说这类人最应当“记愧”。不过他们很可能既不记忆在心也无愧怍于心。他们的忘记也许正由于他们感到惭愧也许更由于他们不觉惭愧。惭愧常使人健忘亏心和丢脸的事总是不愿记起的事因此也很容易在记忆的筛眼里走漏得一干二净。惭愧也使人畏缩、迟疑耽误了急剧的生存竞争内疚抱愧的人会一时上退却以至于一辈子落伍。所以惭愧是该被淘汰而不是该被培养的感情古来经典上相传的“七情”里就没有列上它。在日益紧张的近代社会生活里这种心理状态看来不但无用而且是很不利的不感觉到它也罢落得个身心轻松愉快。《浮生六记》一部我很不喜欢的书事实上只存四记《干校六记》理论上该有七记。在收藏家、古董贩和专家学者通力合作的今天发现大小作家们并未写过的未刊稿已成为文学研究里发展特快的新行业了。谁知道没有那么一天这两部书缺掉的篇章会被陆续发现补足填满稍微减少了人世间的缺陷。钱钟书一九八年十二月一 下放记别中国社会科学院以前是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部简称学部。我们夫妇同属学部默存在文学所我在外文所。一九六九年学部的知识分子正在接受“工人、解放军宣传队”的“再教育”。全体人员先是“集中”住在办公室里六、七人至九、十人一间每天清晨练操上下午和晚饭后共三个单元分班学习。过了些时候年老体弱的可以回家住学习时间渐渐减为上下午两个单元。我们俩都搬回家去住不过料想我们住在一起的日子不会长久不日就该下放干校了。干校的地点在纷纷传说中逐渐明确下放的日期却只能猜测只能等待。我们俩每天各在自己单位的食堂排队买饭吃。排队足足要费半小时回家自己做饭又太费事也来不及。工、军宣队后来管束稍懈我们经常中午约会同上饭店。饭店里并没有好饭吃也得等待但两人一起等可以说说话。那年十一月三日我先在学部大门口的公共汽车站等待看见默存杂在人群里出来。他过来站在我旁边低声说:“耽会儿告诉你一件大事。”我着看他的脸色猜不出什么事。我们挤上了车他才告诉我:“这个月十一号我就要走了。我是先遣队。”尽管天天在等待行期听到这个消息却好象头顶上着了一个焦雷。再过几天是默存虚岁六十生辰我们商量好:到那天两人要吃一顿寿面庆祝。再等着过七十岁的生日只怕轮不到我们了。可是只差几天等不及这个生日他就得下干校。“为什么你要先遣呢?”“因为有你。别人得带着家眷或者安顿了家再走我可以把家撂给你。”干校的地点在河南罗山他们全所是十一月十七号走。我们到了预定的小吃店叫了一个最现成的沙锅鸡块不过是鸡皮鸡骨。我舀些清汤泡了半碗饭饭还是咽不下。只有个星期置备行装可是默存要到末了两天才得放假。我倒借此赖了几天学在家收抬东西。这次下放是所谓“连锅端”就是拔宅下放好象是奉命一去不复返的意思。没用的东西、不穿的衣服、自己宝贵的图书、笔记等等全得带走行李一大堆。当时我们的女儿阿圆、女婿得一各在工厂劳动不能叫回来帮忙。他们休息日回家就帮着收拾行李并且学别人的样把箱子用粗绳子密密缠捆防旅途摔破或压塌。可惜能用粗绳子缠捆保护的只不过是木箱铁箱等粗重行李这些木箱、铁箱确也不如血肉之躯经得起折磨。经受折磨就叫锻炼除了准备锻炼还有什么可准备的呢。准备的衣服如果太旧怕不经穿如果太结实怕洗来费劲。我久不缝纫胡乱把耐脏的料子用缝衣机做了个毛毡的套子准备经年不洗。我补了一条裤子坐处象个布满经线纬线的地球仪而且厚如龟壳。默存倒很欣赏说好极了穿上好比随身带着个座儿随处都可以坐下。他说不用筹备得太周全只需等我也下去就可以照看他。至于家人团聚等几时阿圆和得一乡间落户待他们迎养吧。转眼到了十一号先遣队动身的日子。我和阿圆、得一送行。默存随身行李不多我们找个旮旯儿歇着等待上车。待车室里闹嚷嚷、乱哄哄人来人往先遣队的领队人忙乱得只恨分身无术而随身行李太多的只恨少生了几双手。得一忙放下自己拿的东西去帮助随身行李多得无法摆布的人。默存和我看他热心为旁人效力不禁赞许新社会的好风尚同时又互相安慰说:得一和善忠厚阿圆有他在起我们可以放心。得一掮着、拎着别人的行李我和阿圆帮默存拿着他的几件小包小袋排队挤进月台挤上火车找到个车厢安顿了默存。我们三人就下车痴痴站着等火车开动。我记得从前看见坐海船出洋的旅客登上摆渡的小火轮送行者就把许多彩色的纸带抛向小轮船小船慢馒向大船开去那一条条彩色的纸带先后迸断岸上就拍手欢呼。也有人在欢呼声中落泪迸断的彩带好似迸断的离情。这番送人上干校车上的先遣队和车下送行的亲人彼此间的离情假如看得见就决不是彩色的也不能一迸就断。默存走到车门口叫我们回去吧别等了。彼此遥遥相望也无话可说。我想让他看我们回去还有三人可以放心释念免得火车驰走时他看到我们眼里都在不放心他一人离去。我们遵照他的意思不等车开先自走了。几次回头望望车还不动车下还是挤满了人。我们默默回家阿圆和得一接着也各回工厂。他们同在一校而不同系不在同一个工厂劳动。过了一两天文学所有人通知我下干校的可以带自己的床不过得用绳子缠捆好立即送到学部去。粗硬的绳子要缠捆得服贴关键在绳子两头不能打结子得把绳头紧紧压在绳下。这至少得两人一齐动手才行。我只有一天的期限一人请假在家把自己的小木床拆掉。左放、右放怎么也无法捆在一起只好分别捆而且我至少还欠一只手只好用牙齿帮忙。我用细绳缚住粗绳头用牙咬住然后把一只床分三部分捆好各件重复写上默存的名字。小小一只床分拆了几部就好比兵荒马乱中的一家人只怕一出家门就彼此失散再聚不到一处去。据默存来信那三部分重新团聚一处确也害他好生寻找。文学所和另一所最先下放。用部队的辞儿不称“所”而称“连”。两连动身的日子学部敲锣打鼓我们都放了学去欢送。下放人员整队而出红旗开处俞平老和俞师母领队当先。年逾七旬的老人了还象学龄儿童那样排着队伍远赴干校上学我看着心中不忍独身先退一路回去发现许多人缺乏欢送的热情也纷纷回去上班。大家脸上都漠无表情。我们等待着下干校改造没有心情理会什么离忧别恨也没有闲暇去品尝那“别是一般”的“滋味”。学部既已有一部分下了干校没下去的也得加紧干活儿。成天坐着学习连“再教育”我们的“工人师父”们也腻味了。有一位二十二三岁的小“师父”嘀咕说:“我天天在炉前炼钢并不觉得劳累现在成天坐着屁股也痛脑袋也痛浑身不得劲儿。”显然炼人比炼钢费事“坐冷板凳”也是一项苦功夫。炼人靠体力劳动。我们挖完了防空洞一个四通八达的地下建筑就把图书搬来搬去。捆扎搬运从这楼搬到那搂从这处搬往那处搬完自己单位的图书又搬别单位的图书。有一次我们到一个积尘三年的图书室去搬出书籍、书柜、书架等要腾出屋子来。有人一进去给尘土呛得连打了二十来个嚏喷。我们尽管戴着口罩出来都满面尘土咳吐的尽是黑痰。我记得那时候天气已经由寒转暖而转热。沉重的铁书架、沉重的大书橱、沉重的卡片柜卡片屉内满满都是卡片全都由年轻人狠命用肩膀扛贴身的衣衫磨破露出肉来。这又使我惊叹最经磨的还是人的血肉之躯!弱者总沾便宜我只干些微不足道的细事得空就打点包裹寄给干校的默存。默存得空就写家信三言两语断断续续白天黑夜都写。这些信如果保留下来如今重读该多么有趣!但更有价值的书信都毁掉了又何惜那几封。他们一下去先打扫了一个土积尘封的劳改营。当晚睡在草铺上还觉火奥热。忽然一场大雪满地泥泞天气骤寒。十七日大队人马到来八十个单身汉聚居一间屋里都睡在土炕上。有个跟着爸爸下放的淘气小男孩儿临睡常绕炕撒尿一匝为炕上的人“施肥”。休息日大家到镇上去买吃的:有烧鸡还有煮熟的乌龟。我问默存味道如何他却没有尝过只悄悄做了几首打油诗寄我。罗山无地可耕干校无事可干。过了一个多月干校人员连同家眷又带着大堆箱笼物件搬到息县东岳。地图上能找到息县却找不到东岳。那儿地僻人穷冬天没有燃料生火炉子好多女同志脸上生了冻疮。洗衣服得蹲在水塘边上“投”。默存的新衬衣请当地的大娘代洗洗完就不见了。我只愁他跌落水塘能请人代洗便赔掉几件衣服也值得。在北京等待上干校的人当然关心干校生活常叫我讲些给他们听。大家最爱听的是何其芳同志吃鱼的故事。当地竭泽而渔食堂改善伙食有红烧鱼。其芳同志忙拿了自己的大漱口杯去买了一份可是吃来味道很怪愈吃愈怪。他捞起最大的一块想尝个究竟一看原来是还未泡烂的药肥皂落在漱口杯里没有拿掉。大家听完大笑带着无限同情。他们也告诉我一个笑话说钱钟书和丁两位一级研究员半天烧不开一锅炉水!我代他们辩护:锅炉设在露天大风大雪中烧开一锅炉水不是容易。可是笑话毕竟还是笑话。他们过年就开始自己造房。女同志也拉大车脱坯造砖盖房充当壮劳力。默存和俞平伯先生等几位“老弱病残”都在免役之列只干些打杂的轻活儿。他们下去八个月之后我们的“连”才下放。那时候他们已住进自己盖的新屋。我们“连”是一九七年七月十二日动身下干校的。上次送默存走有我和阿圆还有得一。这次送我走只剩了阿圆一人得一已于一月前自杀去世。得一承认自己总是“偏右”一点可是他说实在看不惯那伙“过左派”。他们大学里开始围剿“五一六”的时候几个有“五一六”之嫌的“过左派”供出得一是他们的“组织者”“五一六”的名单就在他手里。那时候得一已回校阿圆还在工厂劳动两人不能同日回家。得一末了一次离开我的时候说“妈妈我不能对群众态度不好也不能顶撞宣传队可是我决不能捏造个名单害人我也不会撒谎。”他到校就失去自由。阶级斗争如火如荼阿圆等在厂劳动的都返回学校。工宣队领导全系每天三个单元斗得一逼他交出名单。得一就自杀了。阿圆送我上了火车我也促她先归别等车开。她不是一个脆弱的女孩子我该可以放心撇下她。可是我看着她踽踽独归的背影心上凄楚忙闭上眼睛闭上了眼睛越发能看到她在我们那破残凌乱的家里独自收拾整理忙又睁开眼。车窗外已不见了她的背影。我又合上眼让眼泪流进鼻子流入肚里。火车慢慢开动我离开了北京。干校的默存又黑又瘦简直换了个样儿奇怪的是我还一见就认识。我们干校有一位心直口快的黄大夫。一次默存去看病她看他在签名簿上写上钱钟书的名字怒道:“胡说!你什么钱钟书!钱钟书我认识!”默存一曰咬定自已是钱钟书。黄大夫说:“我认识钱钟书的爱人。”默存经得起考验报出了他爱人的名字。黄大夫还待信不信不过默存是否冒牌也没有关系就不再争辩。事后我向黄大夫提起这事她不禁大笑说:“怎么的全不象了。”我记不起默存当时的面貌也记不起他穿的什么衣服只看见他右下额一个红胞虽然只有榛子大小形状却峥嵘险恶:高处是亮红色低处是暗黄色显然已经灌脓。我吃惊说:“啊呀这是个疽吧?得用热敷。”可是谁给他做热敷呢?我后来看见他们的红十字急救药箱纱布上、药棉上尽是泥手印。默存说他已经生过一个同样的外疹领导上让他休息了几天并叫他改行不再烧锅炉。他目前白天看管工具晚上巡夜。他的顶头上司因我去探亲还特地给了他半天假。可是我的排长却非常严厉只让我随人去探望一下吩咐我立即回队。默存送我回队我们没说得几句话就分手了。得一去世的事阿圆和我暂时还瞒着他这时也未及告诉。过了一两天他来信说:那个胞儿是疽穿了五个孔。幸亏打了几针也渐见痊好。我们虽然相去不过一小时的路程却各有所属得听指挥、服从纪律不能随便走动经常只是书信来往到休息日才许探亲。休息日不是星期日十天一次休息称为大礼拜。如有事大礼拜可以取消。可是比了独在北京的阿圆我们就算是同在一处了。二 凿井记劳干校的劳动有多种。种豆、种麦是大田劳动。大暑天清晨三点钟空著肚子就下地。六点送饭到田里大家吃罢早饭劳动到午时休息黄昏再下地干到晚。各连初到借住老乡家。借住不能久占得赶紧自己造屋。造屋得用砖砖不易得大部分用泥坯代替。脱坯是极重的活儿。此外养猪是最脏又最烦的活儿。菜园里、厨房里者弱居多繁重的工作都落在年轻人肩上。有一次干校开一个什么庆祝会演出的节目都不离劳动。有一个话剧演某连学员不怕砖窑倒塌冒险加紧烧砖据说真有其事。有一连表演钻井演员一大群没一句台辞唯一曲动作是推着钻井机切团打转一面有节奏地齐声哼“嗯唷!嗯唷!嗯唷!嗯唷!”大伙儿转呀、转呀转个没停钻机并不能停顿得日以继夜一口气钻到底。“嗯唷!嗯唷!嗯唷!嗯唷!”那低沉的音调始终不变使人记起曾流行一时的电影歌曲《伏尔加船夫曲》同时仿佛能看到拉纤的船夫踏在河岸上的一只只脚带着全身负荷的重量疲劳地一步步挣扎着向前迈进。戏虽单调却好象比那个宣扬“不怕苦、不怕死”的烧窑剧更生动现实。散场后大家纷纷议论都推许这个节目演得好而且不必排练搬上台去现成是戏。有人忽脱口说:“啊呀!这个剧思想不大对头吧?好象好象咱们都那么那么”大家都会意地笑。笑完带来一阵沉默然后就谈别的事了。我分在菜园班。我们没用机器单凭人力也凿了一眼井。我们干校好运气在淮河边上连续两年干旱没遭逢水灾。可是干硬的地上种菜不易。人家说息县的地“天雨一包脓天晴一片铜”。菜园虽然经拖拉机耕过一遍只翻起满地大坷垃比脑袋还大比骨头还硬。要种菜得整地整地得把一块块坷垃砸碎、砸细不但费力还得耐心。我们整好了菜畦挖好了灌水渠却没有水。邻近也属学部干校的菜园里有一眼机井据说有十米深呢。我们常去讨水喝。人力挖的并不过三米多水是浑的。我们喝生水就在吊桶里掺一小瓶痧药水聊当消毒水味很怪。十米深的井水又甜又凉大太阳下干活儿渴了舀一碗喝真是如饮甘露。我们不但喝借便还能洗洗脚手。可是如要用来浇灌我们的菜园却难之又难。不用水泵井水流不过来。一次好不容易借到水泵水经过我们挖的渠道流人菜地一路消耗没浇灌得几畦天就黑了水泵也拉走了。我们撒下了菠菜的种子过了一个多月一场大雨之后地里才露出绿苗来。所以我们决计凿一眼灌园的井。选定了地点就破土动工。那块地硬得真象风磨铜。我费尽吃奶气力一锹下去只筑出一道白痕引得小伙子们大笑。他们也挖得吃力说得用鹤嘴镬来凿。我的“拿手”是脚步快动不了手就飞跑回连领了两把鹤嘴镬扛在肩头居然还能飞快跑回菜园。他们没停手我也没停脚。我们的壮劳力轮流使鹤嘴镬凿松了硬地旁人配合着使劲挖。大家狠干了一天挖出一个深潭可是不见水。我们的“小牛”是“大男子主义者”。他私下嘀咕说:挖井不用女人有女人就不出水。菜园班里只两个女人我是全连女人中最老的阿香是最小的年岁不到我的一半。她是华侨听了这句闻所未闻的话又气又笑吃吃地笑着来告诉我一面又去和“小牛”理论向他抗议。可是我们俩真有点耽心怕万一碰不上水脉都怪在我们身上。幸亏没挖到二米土就渐渐潮润开始见水了。干土挖来虽然吃力烂泥的分量却更沉重。越挖越泥泞两三个人光着脚跳下井去挖把一桶桶烂泥往上送上面的人接过来往旁边倒霎时间井口周围一片泥泞。大家都脱了鞋袜。阿香干活儿很欢也光着两只脚在井边递泥桶。我提不动一桶泥可是凑热闹也脱了鞋袜把四处乱淌的泥浆铲归一处。平时总觉得污泥很脏痰涕屎尿什么都有可是把脚踩进污泥和它亲近了也就只觉得滑腻而不嫌其脏。好比亲人得了传染病就连传染病也不复嫌恶一并可亲。我暗暗取笑自己:这可算是改变了立场或立足点吧!我们怕井水涌上来了不便挖掘。人工挖并虽然不象机器钻井那样得日以继夜、一气钻成可也得加把劲儿连着干。所以我们也学大田劳动的榜样大清早饿着肚子上菜园早饭时阿香和我回厨房去把馒头、稀饭、咸菜、开水等放在推车上送往菜园。平坦的大道或下坡路上由我推车拐弯处曲曲弯弯的小道或上坡路上由阿香推。那是很吃力的推得不稳会把稀饭和开水泼掉。我曾试过深有体会。我们这种不平等的合作好在偏劳者不计较两人干得很融洽。中午大伙回连吃饭休息后总干到日暮黄昏才歇工往往是最后一批吃上晚饭的。我们这样狠干了不知多少天我们的井已挖到三米深。末后几天水越多挖来越加困难只好借求外力请来两位大高个儿的年轻人。下井得浸在水里。一般打井总在冬天井底暖和。我们打井却是大暑天井底阴冷。阿香和我耽心他仍泡在寒森森的冷水里会致病。可是他们兴致热哄哄的声言不冷。我们俩不好意思表现得婆婆妈妈只不断到井口侦察。水渐渐没膝渐渐没腿渐渐齐腰。灌园的井有三米多已经够深。我说要去打一斤烧酒为他们驱寒借此庆功。大家都很高兴。来帮忙的劳力之一是后勤排的头头他指点了打酒的窍门儿。我就跑回连向厨房如此这般说了个道理讨得酒瓶。厨房里大约是防人偷酒喝瓶上贴着标签写了一个大“毒”宇旁边还有三个惊叹号又画一个大骷髅下面交叉着两根枯骨。瓶里还剩有一寸深的酒。我抱着这么个可怕的瓶子赶到离菜园更往西二里路的“中心点”上去打酒一路上只怕去迟了那里的合作社已关门恨不得把神行太保拴在脚上的甲马借来一用。我没有买酒的证明凭那个酒瓶略费唇舌买得一斤烧酒。下酒的东西什么也没有可吃的只有泥块似的“水果糖”我也买了一斤赶回菜园。灌园的井已经完工。壮劳力、轻劳力都坐在地上休息。大家兴冲冲用喝水的大杯小杯斟酒喝约莫喝了一斤瓶里还留下一寸深的酒还给厨房。大家把泥块糖也吃光。这就是我们的庆功宴。挖井劳累如何我无由得知。我只知道同屋的女伴干完一天活儿睡梦里翻身常“哎呀”、“喔唷”地哼哼。我睡不熟听了私心惭愧料想她们准累得浑身酸痛呢。我也听得小伙子们感叹说:“我们也老了”嫌自己不复如二十多岁时筋力强健。想来他们也觉得力不从心。等买到戽水的机器井水已经涨满。井面宽广所以井台更宽广。机器装在水中央井面宽我们得安一根很长的横杠。这也有好处推着横杠戽水转的圈儿大不象转小圈儿容易头晕。小伙子们练本领推着横杠一个劲儿连着转几十圈甚至一百圈。偶来协助菜园劳动的人也都承认:菜园子的“蹲功”不易“转功”也不易。我每天跟随同伙早出晚归干些轻易的活儿说不上劳动。可是跟在旁边就仿佛也参与了大伙儿的劳动渐渐产生一种“集体感”或“合群感”觉得自己是“我们”或“咱们”中的一员也可说是一种“我们感”。短暂的集体劳动一项工程完毕大家散伙并不产生这种感觉。脑力劳动不容易通力合作可以合作但各有各的成绩要合写一篇文章收集材料的和执笔者往往无法“劲儿一处使”团不到一块儿去。在干校长年累月眼前又看不到别的出路“我们感”就逐渐增强。我能听到下干校的人说:“反正他们是雨水不淋、太阳不晒的!”那是“他们”。“我们”包括各连干活儿的人有不同的派别也有“牛棚”里出来的人并不清一色。反正都是“他们”管下的。但管我们的并不都是“他们”“雨水不琳、太阳不晒的”也并不都是“他们”。有一位摆足了首长架子训话“嗯”一声、“啊”一声的领导就是“他们”的典型其它如“不要脸的马屁精”、“他妈的也算国宝”之流该也算是属于“他们”的典型。“我们”和“他们”之分不同于阶级之分。可是在集体劳动中我触类旁通得到了教益对“阶级感情”也稍稍增添了一点领会。我们奉为老师的贫下中农对干校学员却很见外。我们种的白薯好几垅一夜间全偷光。我们种的菜每到长足就被偷掉。他们说:“你们天天买菜吃还自己种菜!”我们种的树苗被他们拔去又在集市上出售。我们收割黄豆的时候他们不等我们收完就来抢收还骂“你们吃商品粮的!”我们不是他们的“我们”却是“穿得破吃得好一人一块大手表”的“他们”。三 学圃记闲我们连里是人人尽力干活儿尽量吃饭也算是各尽所能、各取所需吧?当然这只是片面之谈因为各人还领取不同等级的工资呢。我吃饭少力气小干的活儿很轻而工资却又极高可说是占尽了“社会主义优越性”的便宜而使国家吃亏不小。我自觉受之有愧可是谁也不认真理会我的歉意。我就安安分分在干校学种菜。新辟一个菜园有许多工程。第一项是建造厕所。我们指望招徕过客为我们积肥所以地点选在沿北面大道的边上。五根本棍四角各树一根有一边加树一棍开个门编上黍秸的墙就围成一个厕所。里面埋一口缸沤尿肥再挖两个浅浅的坑放几块站脚的砖厕所就完工了。可是还欠个门帘。阿香和我商量要编个干干净净的帘子。我们把黍秸剥去壳儿剥出光溜溜的芯子用麻绳细细致致编成一个很漂亮的门帘我们非常得意挂在厕所门口觉得这厕所也不同寻常。谁料第二天清早跑到菜地一看门帘不知去向积的粪肥也给过路人打扫一空。从此我和阿香只好互充门帘。菜园没有关栏。我们菜地的西、南和西南隅有三个菜园都属于学部的干校。有一个菜园的厕所最讲究粪便流入厕所以外的池子里去厕内的坑都用砖砌成。可是他们积的肥大量被偷据说干校的粪肥效特高。我们挖了一个长方形的大浅坑沤绿肥。大家分头割了许多草沤在坑里可是不过一顿饭的功夫沤的青草都不翼而飞大概是给拿去喂牛了。在当地草也是希罕物品干草都连根铲下充燃料。早先下放的连菜地上都已盖上三间、五间房子。我们仓促间只在井台西北搭了一个窝棚。树起木架北面筑一堵“干打垒”的泥墙另外三面的墙用黍秸编成。棚顶也用黍秸上盖油毡下遮塑料布。菜园西北有个砖窑是属于学部干校的窑下散落着许多碎砖。我们拣了两车来铺在窝棚的地下棚里就不致太潮湿。这里面还要住人呢。窝棚朝南做了一扇结实的木门还配上锁。菜园的班长一位在菜园班里的诗人还有“小牛”三人就住在这个窝棚里顺带看园。我们大家也有了个地方可以歇歇脚。菜畦里先后都下了种。大部分是白菜和萝卜此外还有青菜、韭菜、雪里红、莴笋、胡萝卜、香菜、蒜苗等。可是各连建造的房子除了最早下放的几连都聚在干校的“中心点”上离这个菜园稍远。我们在新屋近旁又分得一块菜地壮劳力都到那边去整地挖沟。旧菜园里的庄稼不能没人照看就叫阿香和我留守。我们把不包心的白菜一叶叶顺序包上用藤缠住居然有一部分也长成包心的白菜只是包得不紧密。阿香能挑两桶半满的尿我就一杯杯舀来浇灌。我们偏爱几个“象牙萝卜”或“太湖萝卜”就是长的白萝卜。地面上露出的一寸多足有小饭碗那么顸。我们私下说:“咱们且培养尖子!”所以把班长吩咐我们撒在胡萝卜地里的草木灰全用来肥我们的宝贝。真是宝贝!到收获的时候我满以为泥下该有一尺多长呢至少也该有大半截。我使足劲儿去拔用力过猛扑通跌坐地下原来泥里只有几茎须须。从来没见过这么扁的“长”萝卜!有几个红萝卜还象样一般只有鸭儿梨大小。天气渐转寒冷蹲在畦边松土拔草北风直灌入背心。我们回连吃晚饭往往天都黑了。那年十二月新屋落成全连搬到“中心点”上去阿香也到新菜地去干活儿。住窝棚的三人晚上还回旧菜园睡觉白天只我一人在那儿看守。班长派我看菜园是照顾我因为默存的宿舍就在砖窑以北不远只不过十多分钟的路。默存是看守工具的。我的班长常叫我去借工具。借了当然还要还。同伙都笑嘻嘻地看我兴冲冲走去走回借了又还。默存看守工具只管登记巡夜也和别人轮值他的专职是通信员每天下午到村上邮电所去领取报纸、信件、包裹等回连分发。邮电所在我们菜园的东南。默存每天沿着我们菜地东边的小溪迤逦往南又往东去。他有时绕道到菜地来看我我们大伙儿就停工欢迎。可是他不敢耽搁时间也不愿常来打搅。我和阿香一同留守菜园的时候阿香会忽然推我说:“瞧!瞧!谁来了!”默存从邮电所拿了邮件正迎着我们的菜地走来。我们三人就隔着小溪叫应一下问答几句。我一人守园的时候发现小溪干涸可一跃而过默存可由我们的菜地过溪往邮电所去不必绕道。这样我们老夫妇就经常可在菜园相会远胜于旧小说、戏剧里后花园私相约会的情人了。默存后来发现他压根儿不用跳过小溪往南去自有石桥通往东岸。每天午后我可以望见他一脚高、一脚低从砖窑北面跑来。有时风和日丽我们就在窝棚南面灌水渠岸上坐一会儿晒晒太阳。有时他来晚了站着说几句话就走。他三言两语、断断续续、想到就写的信可亲自撂给我。我常常锁上窝棚的木门陪他走到溪边再忙忙回来守在菜园里目送他的背影渐远渐小渐渐消失。他从邮电所回来就急要回连分发信件和报纸不肯再过溪看我。不过我老远就能看见他迎面而来如果忘了什么话等他回来可隔溪再说两句。在我这个菜园是中心点。菜园的西南有个大土墩干校的人称为“威虎山”和菜园西北的砖窑遥遥相对。砖窑以北不远就是默存的宿舍。“威虎山”以西远去是干校的“中心点”我们那连的宿舍在“中心点”东头。“威虎山”坡下是干校某连的食堂我的午饭和晚饭都到那里去买。西邻的菜园有房子我常去讨开水喝。南邻的窝棚里生着火炉我也曾去讨过开水。因为我只用三块砖搭个土灶拣些黍秸烧水有时风大点不着火。南去是默存每日领取报纸信件的邮电所。溪以东田野连绵一望平畴天边几簇绿树是附近的村落我曾寄居的杨树还在树丛以东。我以菜园为中心的日常活动就好比蜘蛛踞坐菜园里围绕着四周各点吐丝结网网里常会留住些琐细的见闻、飘忽的随感。我每天清早吃罢早点一人往菜园去半路上常会碰到住窝棚的三人到“中心点”去吃早饭。我到了菜园先从窝棚木门穷的黍秸里摸得钥匙进门放下随身携带的饭碗之类就锁上门到菜地巡视。胡萝卜地在东边远处泥硬土瘠出产很不如人意。可是稍大的常给人拔去拔得勿忙往往留下一截尾巴我挖出来户斗些井水洗净留以解渴。邻近北边大道的白菜一旦捏来菜心已长瓷实就给人斫去留下一个个斫痕犹新的菜根。一次我发现三四棵长足的大白菜根已斫断末及拿走还端端正正站在畦里。我们只好不等白菜全部长足抢先收割。一次我刚绕到窝棚后面发现三个女人正在拔我们的青菜她们站起身就跑不料我追得快就一面跑一面把青菜抛掷地下。她们篮子里没有赃不怕我追上。其实追只是我的职责我倒但愿她们把青菜带回家去吃一顿我拾了什么用也没有。她们不过是偶然路过一般出来拣野菜、拾柴草的往往十来个人一群都是七八岁到十二三岁的男女孩子由一个十六七岁的大姑娘或四五十岁的老大娘带领着从村里出来。他们穿的是五颜六色的破衣裳一手挎着个篮子一手拿一把小刀或小铲子。每到一处就分散为三人一伙、两人一伙以拣野菜为名到处游弋见到可拣的就收在篮里。他们在树苗林里斫下树枝并不马上就拣拣了也并不留在篮里只分批藏在道旁沟边结扎成一捆一捆。午饭前或晚饭前回家的时候这队人背上都驮着大捆柴草篮子里也各有所获。有些大胆的小伙子竟拔了树苗捆扎了抛在溪里午饭或晚饭前挑着回家。我们窝棚四周散乱的黍秸早被他们收拾干净厕所的五根木柱逐渐偷剩两根后来连一根都不剩了。厕所围墙的黍秸也越拔越稀渐及窝棚的黍秸。我总要等背着大捆柴草的一队队都走远了才敢到“威虎山”坡的食堂去买饭。一次我们南邻的菜地上收割白菜。他们人手多劳力强干事又快又利索和我们菜园班大不相同。我们班里老弱居多我们斫呀拔呀搬成一堆堆过磅呀登记呀装上车呀送往“中心点”的厨房呀大家忙了一天菜畦里还留下满地的老菜帮子。他们那边不到日落白菜收割完毕菜地打扫得干干净净。有一位老大娘带着女儿坐在我们窝棚前面等着拣菜帮子。那小姑娘不时的跑去看又回来报告收割的进程。最后老大娘站起身说:“去吧!”小姑娘说:“都扫净了。”她们的话说快了我听不大懂只听得连说几遍“喂猪”。那老大娘愤然说:“地主都让拣!”我就问那些干老的菜帮子拣来怎么吃。小姑娘说:先煮一锅水揉碎了菜叶撒下把面糊倒下去一搅“可好吃哩!”我见过他们的“馍”是红棕色的面糊也是红棕色不知“可好吃哩”的面糊是何滋味。我们日常吃的老白菜和苦萝卜虽然没什么好滋味“可好吃哩”的滋味却是我们应该体验而没有体验到的。我们种的疙瘩菜没有收成大的象桃儿小的只有杏子大小。我收了一堆正在挑选准备把大的送交厨房。那位老大娘在旁盯着看问我怎么吃。我告诉她:腌也行煮也行。我说:“大的我留小的送你。”她大喜连说“好!大的给你小的给我。”可是她手下却快尽把大的往自己篮里拣。我不和她争只等她拣完从她篮里拣回一堆大的换给她两把小的。她也不抗议很满意地回去了。我却心上抱歉因为那堆稍大的疙瘩我们厨房里后来也没有用。但我当时不敢随便送人也不能开这个例。我在菜园里拔草间苗村里的小姑娘跑来闲看。我学着她们的乡音可以和她们攀话。我把细小的绿苗送给她们她们就帮我拔草。她们称男人为“大男人”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已由父母之命定下终身。这小姑娘告诉我那小姑娘已有婆家那小姑娘一面害羞抵赖一面说这小姑娘也有婆家了。她们都不识字。我寄居的老乡家比较是富裕的两个十岁上下的儿子不用看牛赚钱都上学可是他们十七八岁的姊姊却不识字。她已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和邻村一位年貌相当的解放军战士订婚。两人从未见过面。那位解放军给未婚妻写了一封信并寄了照片。他小学程度相貌是浑朴的庄稼人。姑娘的父母因为和我同姓称我为“俺大姑”他们请我代笔回信。我举笔半天想不出一句合适的话后来还是同屋你一句我一句拼凑了一封信。那位解放军连姑娘的照片都没见过。村里十五六岁的大小子不知怎么回事好象成天都闲来无事的背着个大筐见什么拾什么。有时七八成群把道旁不及胳膊粗的树拔下大伙儿用树干在地上拍打“哈!哈!哈!”粗声訇喝着围猎野兔。有一次三四个小伙子闯到菜地里来大吵大叫我忙赶去他们说菜畦里有“猫”。“猫”就是兔子。我说:这里没有猫。躲在菜叶底下的那头兔子自知藏身不住一道光似的直窜出去。兔子跑得快狗追不上。可是几条狗在猎人指使下分头追赶兔子几回转折给三四条狗团团围住。只见它纵身一跃有六七尺高掉下地就给狗咬住。在它纵身一跃的时候我代它心胆俱碎。从此我听到“哈!哈!哈!粗哑的訇喝声再也没有好奇心去观看。有一次那是一九七一年一月三日下午三点左右忽有人来指着菜园以外东南隅两个坟墩问我是否干校的坟墓。随学部干校最初下去的几个拖拉机手有一个开拖拉机过桥翻在河里淹死了。他们问我那人是否埋在那边。我说不是我指向遥远处告诉了那个坟墓所在。过了一会儿我看见几中人在胡萝卜地东边的溪岸上挖土旁边歇着一辆大车车上盖着苇席。啊!他们是要埋死人吧?旁边站着几个穿军装的想是军宣队。我远远望着刨坑的有三四人动作都很迅速。有人跳下坑去挖土后来一个个都跳下坑去。忽又有人向我跑来。我以为他是要喝水他却是要借一把铁锹他的铁锹柄断了。我进窝棚去拿了一把给他。当时没有一个老乡在望只那几个人在刨坑忙忙地急急地。后来下坑的人只露出了脑袋和肩膀坑已够深。他们就从苇席下抬出一个穿蓝色制服的尸体。我心里震惊遥看他们把那死人埋了。借铁锹的人来还我工具的时候我问他死者是男是女什么病死的。他告诉我他们是某连死者是自杀的三十三岁男。冬天日短他们拉着空车回去的时候已经暮色苍茫。荒凉的连片菜地里阒无一人。我慢慢儿跑到埋人的地方只看见添了一个扁扁的土馒头。谁也不会注意到溪岸上多了这么一个新坟。第二天我告诉了默存叫他留心别踩那新坟因为里面没有棺材泥下就是身体。他从邮电所回来那儿消息却多不但知道死者的姓名还知道死者有妻有子那天有好几件行李寄回死者的家乡。不久后下了一场大雪。我只愁雪后地塌坟裂尸体给野狗拖出来。地果然塌下些坟却没有裂开。整个冬天我一人独守菜园。早上太阳刚出东边半天云彩绚烂。远远近近的村子里一批批老老少少的村里人穿着五颜六色的破衣服成群结队出来到我们菜园邻近分散成两人一伙、三人一伙消失各处。等夕阳西下他们或先或后又成群负载而归。我买了晚饭回菜园常站在窝棚门口慢慢地吃。晚霞渐渐暗淡暮霭沉沉野旷天低菜地一片昏暗远近不见一人也不见一点灯光。我退入窝棚只听得黍秸里不知多少老鼠在跳踉作耍枯叶宏簇串串地响。我舀些井水洗净碗匙就锁上门回宿舍。人人都忙着干活儿唯我独闲闲得惭愧也闲得无可奈何。我虽然不懂得任何武艺也大有鲁智深在五台山禅院做和尚之概。我住在老乡家的时候和同屋伙伴不在一处劳动晚上不便和她们结队一起回村。我独往独来倒也自由灵便。而且我喜欢走黑路。打了手电只能照见四周一小圈地不知身在何处走黑路倒能把四周都分辨清楚。我顺着荒墩乱石间一条蜿蜒小径独自回村近村能看到树丛里闪出灯光。但有灯光处只有我一个床位只有帐子里狭小的一席地一个孤寂的归宿不是我的家。因此我常记起曾见一幅画里一个老者背负行囊拄着拐杖由山坡下一条小路一步步走入自己的坟墓自己仿佛也就是如此。过了年清明那天学部的干校迁往明港。动身前我们菜园班全伙都回到旧菜园来拆除所有的建筑。可拔的拔了可拆的拆了。拖拉机又来耕地一遍。临走我和默存偷空同往菜园看一眼告别。只见窝棚没了井台没了灌水渠没了菜畦没了连那个扁扁的土馒头也不知去向只剩了满布坷垃的一片白地。四 “小趋”记情我们菜园班的那位诗人从砖窑里抱回一头小黄狗。诗人姓区。偶有人把姓氏的“区”读如“趣”阿香就为小狗命名“小趋”。诗人的报复很妙:他不为小狗命名“小香”却要它和阿香排行叫它“阿趋”。可是“小趋”叫来比“阿趋”顺口就叫开了。好在菜园以外的人并不知道“小趋”原是“小区”。我们把剩余的破砖靠窝棚南边给“小趋”搭了一个小窝垫的是黍秸这个窝又冷又硬。菜地里纵横都是水渠小趋初来就掉人水渠。天气还暖的时候我曾一足落水湿鞋湿袜浯了一天怪不好受的瞧小趋滚了一身泥浆冻得索索发抖很可怜它。如果窝棚四围满地的黍秸是稻草就可以抓一把为它抹拭一下。黍秸却太硬不中用。我们只好把它赶到太阳里去晒。太阳只是“淡水太阳”没有多大暖气却带着凉飕飕的风。小趋虽是河南穷乡僻壤的小狗在它妈妈身边总有点母奶可吃。我们却没东西喂它只好从厨房里拿些白薯头头和零碎的干馒头泡软了喂。我们菜园班里有一位十分“正确”的老先生。他看见用白面馒头(虽然是零星残块)喂狗疾言厉色把班长训了一顿:“瞧瞧老乡吃的是什么?你们拿白面喂狗!”我们人人抱愧从此只敢把自己嘴边省下的白薯零块来喂小趋。其实馒头也罢白薯也罢都不是狗的粮食。所以小趋又瘦又弱老也长不大。一次阿香满面扭怩悄悄在我耳边说:“告诉你一件事”说完又怪不好意思地笑个不了。然后她告诉我:“小趋你知道吗?在厕所里偷偷粪吃!!”我忍不住笑了。我说:“瞧你这副神气我还以为是你在那里偷吃呢!”阿香很耽心:“吃惯了怎么办?脏死了!”我说村子里的狗哪一只不吃屎!我女儿初下乡同炕的小娃子拉了一大泡屎在炕席上她急得忙用大量手纸去擦。大娘跑来口真噶她糟塌了手纸也糟蹋了粪。大娘“呜噜噜噜噜噜”一声喊就跑来一只狗上炕一阵子舔吃把炕席连娃娃的屁股都舔得于干净净不用洗也不用擦。每天早晨听到东邻西舍“呜噜噜噜噜噜”呼狗的声音就知道各家娃娃在喂狗呢。我下了乡才知道为什么猪是不洁的动物因为猪和狗有同嗜。不过猪不如狗有礼让只顾贪嘴全不识趣会把蹲着的人撞倒。狗只远远坐在一旁等待到了时候才摇摇尾巴过去享受。我们住在村里和村里的狗不仅成了相识对它们还有养育之恩呢。假如猪狗是不洁的动物蔬菜是清洁的植物吗?蔬菜是吃了什么长大的?素食的先生们大概没有理会。我告诉阿香我们对“屡诫不改”和“本性难移”的人有两句老话。一是:“你能改啊狗也不吃屎了。”一是:“你简直是狗对粪缸发誓!”小趋不是洋狗没吃过西洋制造的罐头狗食。它也不如其它各连养的狗据说他们厨房里的剩食可以喂狗所以他们的狗养得膘肥毛润。我们厨房的剩食只许喂猪因为猪是生产的一部分。小趋偷食只不过是解决自己的活命问题罢了。默存每到我们的菜园来总拿些带毛的硬肉皮或带筋的骨头来喂小趋。小趋一见他就蹦跳欢迎。一次默存带来两个臭蛋不知谁扔掉的。他对着小趋“啪”一扔小趋连吃带舔蛋壳也一屑不剩。我独自一人看园的时候小趋总和我一同等候默存。它远远看见默存从砖窑北面跑来就迎上前去跳呀、蹦呀、叫呀、拼命摇尾巴呀还不足以表达它的欢忻特又饶上个打滚儿打完一滚又起来摇尾蹦跳然后又就地打个滚儿。默存大概一辈子也没受到这么热烈的欢迎。他简直无法向前迈步得我喊着小趋让开路我们三个才一同来到菜地。我有一位同事常对我讲他的宝贝孙子。据说他那个三岁的孙子迎接爷爷回家欢呼跳跃之余竟倒地打了个滚儿。他讲完笑个不了。我也觉得孩子可爱只是不敢把他的孙子和小趋相比。但我常想:是狗有人性呢?还是人有狗样儿?或者小娃娃不论是人是狗都有相似处?小趋见了熟人就跟随不舍。我们的连搬往“中心点”之前我和阿香每次回连吃饭小趋就要跟。那时候它还只是一只娃娃狗相当于学步的孩子走路滚呀滚的动人怜爱。我们怕它走累了不让它跟总把它塞进狗窝用砖堵上。一次晚上我们回连已经走到半路忽发现小趋偷偷儿跟在后面原来它已破窝而出。那天是雨后路上很不好走。我们呵骂它也不理。它滚呀滚地直跟到我们厨房兼食堂的席棚里。人家都爱而怜之各从口边省下东西来喂它。小趋饱吃了一餐跟着菜园班长回菜地。那是它第一次出远门。我独守菜园的时候起初是到默存那里去吃饭。狗窝关不住小趋我得把它锁在窝棚里。一次我已经走过砖窑回头忽见小趋偷偷儿远远地跟着我呢。它显然是从窝棚的黍秸墙里钻了出来。我呵止它它就站佐不动。可是我刚到默存的宿舍它跟脚也来了一见默存快活得大蹦大跳。同屋的人都喜爱娃娃狗争把自己的饭食喂它。小趋又饱餐了一顿。小趋先不过是欢迎默存到菜园来以后就跟随不舍但它只跟到溪边就回来。有一次默存走到老远发现小趋还跟在后面。他怕走累了小狗捉住它送回菜园叫我紧紧按住自己赶忙逃跑。谁知那天他领了邮件回去小趋已在他宿舍门外等候跳跃着呜呜欢迎。它迎到了默存又回菜园来陪我。我们全连迁往“中心点”以后小趋还靠我们班长从食堂拿回的一点剩食过日子很不方便。所以过了一段时候小趋也搬到“中心点”上去了。它近着厨房总有些剩余的东西可吃不过它就和旧菜地失去了联系。我每天回宿舍晚也不知它的窝在哪里。连里有许多人爱狗但也有人以为狗只是资产阶级夫人小姐的玩物。所以我待小趋向来只是淡淡的从不爱抚它。小趋不知怎么早就找到了我住的房间。我晚上回屋旁人常告诉我:“你们的小趋来找过你几遍了。”我感它相念无以为报常攒些骨头之类的东西喂它表示点儿意思。以后我每天早上到菜园去它就想跟。我喝住它一次甚至拣起泥块掷它它才站住了只远远望着我。有一天下小雨我独坐在窝棚内忽听得“呜”一声小趋跳进门来高兴得摇着尾巴叫了几声才傍着我趴下。它找到了出“中心点”到菜园的路!我到默存处吃饭一餐饭再加路上来回至少要半小时。我怕菜园没人看守经常在“威虎山”坡下某连食堂买饭。那儿离菜园只六、七分钟的路。小趋来作客我得招待它吃饭。平时我吃半份饭和莱那天我买了正常的一份和小趋分吃。食堂到菜园的路虽不远一路的风很冷。两手捧住饭碗也挡不了寒饭菜总吹得冰凉得细嚼缓吞用嘴里的暖气来加温。小趋哪里等得及我吃完了再喂它呢不停的只顾蹦跳着讨吃。我得把饭碗一手高高擎起舀一匙饭和菜倒在自己嘴里再舀一匙倒在纸上用另一手送与小趋不然它就不客气要来舔我的碗匙了。我们这样分享了晚餐然后我洗净碗匙收拾了东西带着小趋回“中心点”。可是小趋不能保护我反得我去保护它。因为短短两三个月内它已由娃娃狗变成小姑娘狗。“威虎山”上堆藏着木树等东西养一头猛狗名“老虎”还有一头灰狗也不弱。它们对小趋都有爱慕之意。小趋还小本能地怕它们。它每次来菜园陪我归途就需我呵护喝退那两只大狗。我们得沿河走好一段路。我走在高高的堤岸上小趋乖觉地沿河在坡上走可以藏身。过了桥走到河对岸小趋才得安宁。幸亏我认识那两条大狗我蓄意结识了它们。有一次我晚饭吃得太慢了锁上窝棚天色已完全昏黑。我刚走上西边的大道忽听得“呜wuwuwuwu……”只见面前一对发亮的眼睛接着看见一只大黑狗拱着腰仰脸狰狞地对着我。它就是“老虎”学部干校最猛的狗。我住在老乡家的时候晚上回村有时迷失了惯走的路脚下偶一趔趄村里的狗立即汪汪乱叫四方窜来就得站住脚学着老乡的声调喝一声“狗!”据说村里的狗没有各别的名字它们会慢慢退去。“老虎”不叫一声直蹿前来确也吓了我一跳。但我出于习惯站定了喝一声“老虎!”它居然没扑上来只“wuwuwuwu……”低吼着在我脚边嗅个不了然后才慢慢退走。以后我买饭碰到“老虎”总叫它一声给点儿东西吃。灰狗找忘了它的名字它和“老虎”是同伙。我见了它们总招呼并牢记着从小听到的教导:对狗不能矮了气势。我大约没让它们看透我多么软弱可欺。我们迁居“中心点”之后每晚轮流巡夜。各连方式不同。我们连里一夜分四班每斑二小时。第一班是十点到十二点末一班是早上四点到六点这两班都是照顾老弱的因为迟睡或早起比打断了睡眠半夜起床好受些。各班都二人同巡只第一班单独一人据说这段时间比较安全偷窃最频繁是在凌晨三四点左右。单独一人巡夜大家不甚踊跃。我愿意晚睡贪图这一班也没人和我争。我披上又长又大的公家皮大衣带个手电十点熄灯以后在宿舍四周巡行。巡行的范围很广:从北边的大道绕到干校放映电影的广场沿着新菜园和猪圈再绕回来。熄灯十多分钟以后四周就寂无人声。一个人在黑地里打转时间过得很慢很慢。可是我商时不止一人小趋常会“呜呜”两声蹿到我脚边来陪我巡行几周。小趋陪我巡夜每使我记起清华“三反”时每晚接我回家的小猫“花花儿”。我本来是个胆小鬼不问有鬼无鬼反正就是怕鬼。晚上别说黑地里便是灯光雪亮的地方忽然问也会胆怯不敢从东屋走到西屋。可是“三反”中整个人彻底变了忽然不再怕什么鬼。系里每晚开会到十一二点我独自一人从清华的西北角走回东南角的宿舍。路上有几处我向来特别害怕白天一人走过或黄昏时分有人作伴心上都寒凛凛地。“三反”时我一点不怕了。那时候默存借调在城里工作阿圆在城里上学住宿在校家里的女佣早已入睡只花花儿每晚在半路上的树丛里等着我回去。它也象小趋那样轻轻地“呜”一声就蹿到我脚边两只前胸在我脚跟上轻轻一抱假如我还胆怯准给它吓坏然后往前蹿一丈路又回来迎我又往前蹿直到回家才坐在门口仰头看我掏钥匙开门。小趋比花花儿驯服只紧紧地跟在脚边。它陪伴着我我却在想花花儿和花花儿引起的旧事。自从搬家走失了这只猫我们再不肯养猫了。如果记取佛家“不三宿桑下”之戒也就不该为一只公家的小狗留情。可是小趋好象认定了我做主人也许只是我抛不下它。一次我们连里有人骑出行车到新蔡。小趋跟着车直跑到新蔡。那位同志是爱狗的特地买了一碗面请小趋吃然后把它装在车兜里带回家。可是小趋累坏了躺下奄奄一息也不动也不叫大家以为它要死了。我从菜园回来有人对我说:“你们的小趋死了你去看看它呀。”我跟他跑去才叫了一声小趋它认得声音立即跳起来汪汪地叫连连摇尾巴。大家放心说:“好了!好了!小趋活了!”小趋不知道居然有那么多人关心它的死活。过年厨房里买了一只狗烹狗肉吃因为比猪肉便宜。有的老乡爱狗舍不得卖给人吃。有的肯卖却不忍心打死它。也有的肯亲自打死了卖。我们厨房买的是打死了的。据北方人说煮狗肉要用硬柴火煮个半烂蘸葱泥吃不知是否鲁智深吃的那种?我们厨房里依阿香的主张用浓油赤酱多加葱姜红烧。那天我回连吃晚饭特买了一份红烧狗肉尝尝也请别人尝尝。肉很嫩也不太瘦和猪的精肉差不多。据大家说小趋不肯院狗肉生的熟的都不吃。据区诗人说小趋衔了狗肉在泥地上扒了个坑把那块肉埋了。我不信诗人的话一再盘问他一口咬定亲见小趋叼了狗肉去埋了。可是我仍然相信那是诗人的创造。忽然消息传来干校要大搬家了。领导说各连养的狗一律不准带走。我们搬家前已有一队解放军驻在“中心点”上。阿香和我带着小趋去介绍给他们说我们不能带走求他们照应。解放军战士说:“放心我们会养活它我们很多人爱小牲口”。阿香和我告诉他小狗名“小趋”还特意叫了几声“小趋”让解放军知道该怎么称呼。我们搬家那天乱哄哄地谁也没看见小趋大概它找伴儿游玩去了。我们搬到明港后有人到“中心点”去料理些未了的事回来转述那边人的话:“你们的小狗不肯吃食来回来回的跑又跑又叫满处寻找”。小趋找我吗?找默存吗?找我们连里所有关心它的人吗?我们有些入懊悔没学别连的样干脆违反纪律带了狗到明港。可是带到明港的狗终究都赶走了。默存和我想起小趋常说:“小趋不知怎样了?”默存说:“也许已经给人吃掉早变成一堆大粪了。”我说:“给人吃了也罢。也许变成一只老母狗拣些粪吃过日子还要养活一窝又一窝的小狗”五 冒险记幸在息县上过干校的谁也忘不了息县的雨灰梦蒙的雨笼罩人间满地泥浆连屋里的地也潮湿得想变浆。尽管泥路上经太阳晒干的车辙象刀刃一样坚硬害我们走得脚底起泡一下雨就全化成烂泥滑得站不住脚走路拄着拐杖也难免滑倒。我们寄居各村老乡家走到厨房吃饭常有人滚成泥团子。厨房只是个席棚旁边另有个席棚存放车俩和工具。我们端着饭碗尽量往两个席棚里挤。棚当中地较干站在边缘不仅泥泞还有雨丝飕飕地往里扑。但不论站在席棚的中央或边缘头顶上还点点滴滴漏下雨来。吃完饭还得踩着烂泥一滑一跌到

精彩专题

职业精品

上传我的资料

热门资料

资料评价:

/ 24
所需积分:2 立即下载

意见
反馈

返回
顶部

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