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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亏这些年有了一点钱.doc

幸亏这些年有了一点钱

gaoyun
2013-01-26 0人阅读 举报 0 0 0 暂无简介

简介:本文档为《幸亏这些年有了一点钱doc》,可适用于高等教育领域

幸亏这些年有了一点钱()http:booksinacomcn年月日:新浪读书李萍在电话中请我下午一点务必到工人医院来她在大门口等我。我顿时紧张起来我说发生了什么事?李萍说见面再说吧我现在头都忙昏了。我说不行你必须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还是说一时说不清楚。我说你总得让我有一点思想准备吧到底是哪一方面的事情?我这个人受不了刺激你知道的!李萍好像有点不高兴了她说这件事不会刺激到你的跟你无关行了吧?行了吧?我说你别生气我只是有点担心你知道我担心什么对吧?李萍迟疑了一会儿然后说道说这么多你到底来还是不来?我说下午一点对吧?她说对下午一点工人医院大门口。我说好吧下午见。放下电话以后我掏出三毛钱硬币来丢在台上转身就准备走开。但是那个脸窄窄黑黑的修车行老板的老婆叫着嘿!嘿!我转过脸去不解地看着她。她先是不好意思地一笑然后说昨天你还欠一个电话你还记得吧?我心思全不在这里所以一时想不起来。于是她马上补充说道你拿了一张一百的当时找起来麻烦我让你有零钱再给我对吧?我终于想起来了连忙到身上去翻。但是我知道自己身上没带钱收到李萍的寻呼后我只在桌上拿了三个一角的镍币就冲下了楼。我对她说不好意思我回去拿了马上送来。不需要这样嘛没事的没事的哪天送来都行不给也行。说这话的是车行老板他蹲在地上背对着我们正忙着给一个小腿粗壮的姑娘补车胎。他的脸也是窄窄黑黑的和他老婆长得非常像笑起来都习惯把整个牙床露在外面而把眼睛都眯在里面。我之所以敢断定他们是夫妻而不是兄妹是因为还有一个皮肤黑黑的脸绷得紧紧的小女孩经常到车行来玩她喜欢绕到我的侧面然后盯着我那是一个身体和智力看起来都很正常的小女孩。我对他们说我马上给你们送来!他们在我走出好远以后还在一个劲喊不用!不用!三毛钱现在哪算什么钱啊!我坚持把欠的三毛钱还了。他们的反应让我觉得我做得很不好做得很不够意思。但这能算是我的一个原则了吧不欠别人什么也不愿意别人欠我什么。这同样也是李萍的原则或者说我们共同的原则。通常她是不会在我工作时间呼我的所以我认为今天肯定是发生了一点意外。我的直觉告诉我也许与李萍的前夫有关。那家伙比是李萍丈夫的时候更有钱了最近经常开着自己的奔驰车耀武扬威地来找他的前妻要求重修旧好。那只是个托词他并不是真的对那段婚姻耿耿于怀他说过夫妻感情都是从床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搞出来的所以他根本不信任。他不放过李萍也不是因为想再占徐娘半老的前妻一点便宜他从来不缺女人有一个漂亮的女中学生为了陪他睡觉经家长同意中途退了学。他来找李萍只是为了让后者明白她不该忘记他卓越的存在。如果她不能好好欣赏几百万几千万的钞票所带来的个人魅力那么李萍就得承受几百万几千万所能够构成的恐吓力。李萍不敢得罪他当面说话时尽量保持着温和的态度因为她的前夫在精神方面也不太正常一言不慎就可能使他如雷暴跳起来拿着一把刀冲过来破你的相。他的病没钱的时候还可以治一治但是现在如此有钱就没法治了。李萍苦恼极了有一天跑到我这边来哭我也很难过但是我又能做些什么呢?更为关键的是我以什么名义来介入这件事情呢?所以我建议她必要的时候应该寻求法律的帮助谁知李萍哭得更厉害了她说你到底年轻法律有什么用!他没干任何犯法的事的啊你能拿他怎么样!他就是要让你时时觉得他有钱就是让你难受你怎么办?我受不了别人在我面前哭我说那么我只能拿把刀去砍他!还能怎么样!李萍说这也不是办法他人多出门都有保镖你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我说那我还能怎么样?气氛越来越压抑为了让李萍高兴我开了个不合时宜的玩笑啊有办法啦我是个作家我全身肌肉最为发达的部分就是我的笔啦我要写一篇小说好好臭一臭你那个狗屁前夫我也有我的力量嘛!李萍还是那样愁眉不展我的玩笑话听起来倒更像是我用来安慰自己的了。下午一点我准时赶到了工人医院。李萍从医院里面火急火燎地赶了出来她一边走一边不时地用手帕擦着额头的汗。我迎了上去我说怎么了?她说是这样的我父亲正在手术室开刀胆结石。我说什么?我的意思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吗?她说我想请你陪我去看一看。我说这好像有点不合适吧你父亲知道我是谁吗?而且我也从来没见过他呀我也没有见他的必要是吧?李萍说他知道不知道无所谓反正他现在打了麻药了问题是我的妹妹和我姐姐他们家都知道你。我更为吃惊了我从来不知道李萍还有姐妹当然我也没问过。李萍说不是说知道你是谁她们当然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干什么的她们只是知道在我现在的生活中有你这么个人存在。我说那又怎么样?李萍说你别紧张我不会难为你的。但是现在是这样我跟你说因为我们姐妹平常也不怎么来往现在父亲有事了大家才聚到一起来所以彼此要攀比还有我母亲她也会用眼睛盯着不管你和我是什么关系这种时候如果你不出现她们会对我有看法的我也觉得很没面子。我完全懵了不知道怎么对她说才好。此刻李萍急得眼泪都快流了出来她说我没任何意思你就当是演戏去晃一下对你也没有什么损害是吧?我有些急躁起来我说这种事你说什么都该事先和我商量一下不是吗?李萍一生起气来就会紧紧地抿嘴唇。她说我现在不是和你在商量吗?你不想去我绝不勉强你回去吧我也该过去了这会儿手术差不多结束了。我和李萍来到了四病区沿途见到的都是病人和暂时还没有疾病缠身但迟早会成为病人的人。我也是病人李萍也是病人我们大家都是病人。走到二楼半的时候李萍在前面停了下来她用手指了指上面说手术室就在三楼。她是想让我做好亮相的准备。于是我昂首挺胸和李萍并肩踏上了三楼我觉得脑袋里空荡荡的。手术室的玻璃门外坐着老老少少一圈人他们原先在叽叽喳喳地交谈现在都静了下来在以不同的方式打量着我们当然主要是打量我。他们把能坐的地方都占满了所以我们只能在中间这么一个类似于被告席的地方站着。我看着墙上禁止吸烟的标志产生了吸烟的愿望。这时有一缕烟从我的右侧飘了过来非常呛。我转过脸去看。一个穿着米色对襟棉毛衫的老太太正低着头掐住一只烟屁股在狠命地吸。我想她应该是李萍的母亲。李萍大概想缓解一下气氛转脸问道还没有出来啊?快了马上就出来。回答她的是一个小男孩七八岁光景看那样子就知道是个不太讨人喜欢的角色。我带着一脸强装的镇静也打量了一番这圈陌生人。从他们脸上我很容易就发现了共同的地方他们和李萍一样眉宇间都有一团驱不散的愁云这是一个注定不太走运的大家庭。我做错了什么他们要这样看着我?如果半年前我知道自己将会有一天忽然要面对这样一大群人的话我肯定会萎掉的那么我和李萍也就什么关系都没有了。我觉得我们大可不必如此相处这辈子我们也许就见这一面都给对方留点好印象吧。于是我小声对李萍说你看是不是帮我介绍一下这样也许自然一点。李萍听了很吃惊她将信将疑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说我看还是算了吧。手术室的玻璃门推开了一个医生胸前挂着个口罩托着个白色的盘子兴高采烈地走了出来。他径直来到了我和李萍的面前你们看出来了出来了挺顺利的。刚才坐着的一大圈人马上就围了过来。托盘上是一只血淋淋的像鸡肫一样的玩意。这是什么?所有的人都在问。医生说胆囊呀。钻到我面前的那个小男孩双手扒住盘沿鼻子都要凑到那只胆囊上了。这是外公肚子里的石头吗?医生说不是石头在里面。他用一把医用剪刀把胆囊剪开了我听到一声闷闷的就像剪湿布的声响随后是众人惊讶的感叹。胆囊里全是大大小小的石头塞得满满的。医生用剪刀拨弄着数了数总共有八块。我的耳边有人说了一句哎呀难怪爸爸会难受的。一个和李萍差不多高也差不多年轻的女人拿过医生的剪刀好奇地拨了拨那些石头。那些石头看不清质地表面被血糊上了。她停下了剪刀不解地说好像轻得很嘛。医生说对但是值钱得很啊。我帮你们拿到水池那边冲一冲带袋子了吗?另一个比李萍高也比李萍年轻的女人扬了扬手中的手帕说用这个包!医生说好你跟我来。他们一前一后往水池那边去了。这时在我们的身后传来一声伴随着咳嗽的叫喊医生!那老李呢?是李萍的母亲在叫刚才她一直站在圈子的外围不得而入。医生边走边回头说没事老李马上就出来。一个瘦瘦的戴眼镜的中年男子说你们知道吧?爸爸的这个结石和那个珍珠的形成是一个道理。另一个胖胖的男人说不还是有区别的。他们之间发生了争论。一个扎着两条小辫子的小女孩插嘴道外公的珍珠怎么那么难看呢?这时有两个护士从里面推开了手术室的两扇弹簧玻璃门并且用插销把门固定住。没一会儿手推车就出来了上面躺着一个满头白发脸色发青的男人双眼紧闭鼻子里插着导气管。我想那就是老李了他的嘴角和鼻孔处都有白沫一样的脏东西这会儿他比死人还难看。几个护士娴熟地把手推车弄上了电梯。我们这群人都在后面小心地跟着但是电梯里根本就装不下人了老李就要走了我们怎么办?众人都很迷惘。一个护士命令挤在电梯门口的小男孩出去然后对我们说你们直接去病房吧这里不需要你们!我被人群裹挟着从楼梯一层一层地爬上了六楼。老李已经被安顿在十六号病房靠窗的病床上暂时还不会给我们添什么麻烦因为麻药的劲还没过去。六楼的值班护士对我们吆喝着这么多人干什么!几号床的?她要求只留一个家属下来就行了其余人赶快走开。那个胖胖的大概是李萍姐夫的那个中年男人像个领导招呼大家说来来我们该商量一下了。当然是商量值班的问题老李二十四小时身边不能脱人。他说妈要忙着做饭给爸吃她老人家也不能累着值班的事我们三家就平摊吧。我意识到我和李萍已经被当成一家来算了。那个瘦瘦的大概是李萍妹夫的男人非常诚恳地说最近单位搞升级达标实在抽不出时间来另外孩子还要期中考试疏忽不得。他还特别提到这次手术在医院上下打点的钱都是他们家出的这也是出于以上考虑。李萍脸色很难看半天没有吭声。我注意到此刻很多人都在暗暗地打量着我瞧瞧多么健壮的一个小伙子连上十个夜班也没问题。我抬头看着走廊里来来去去的护士小姐我希望能发现一两个风韵出众的。我的意思是如果我愿意留下来照顾那个素不相识的糟老头原因只会出在那些穿着白大褂的小姐身上。李萍说话了她建议花钱找个保姆因为谁都没有时间。她的意见马上遭到了一致的反对保姆怎么行呢爸爸要撒尿怎么办?李萍说找个男保姆就是了又不是没有或者雇个民工。一直没发言的老太太也就是李萍的妈此刻再也无法忍受了她大叫道你们统统走吧!你们统统滚吧!我一个人来!她的左手紧紧地把那一小包用手绢包着的结石握在胸前这使她的话显得更有力量。众人于是更加埋怨李萍的不是让一个外人来照顾爸爸谁能放心呢?爸那么大岁数经不起折腾的。我们绝不能这么做!李萍急忙从兜里掏手绢但是她的眼泪来得更快。我是一个最不相信也最看不得女人的眼泪的人我连忙伸出手去想扶住她的肩膀。但是被她让开了。李萍擦了一把泪水大声地喊道你们要我怎么办?我一个人!我也有自己的事情呀!她用手指着我继续说道你们不会是盯住他了吧他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一点关系都没有!说完她哭得更厉害了。我还在原处站着接受他们各个角度的审视。我心里更加空空荡荡恍惚中我觉得就要有一个人从某个角落站出来宣布对我的判决了。有点意思了。第二天下午五点五十我准时赶到工人医院四病区。我的兜里揣着一本书我想这本书能够帮助自己度过一个漫长的黑夜。这仅仅是一个姿态其实我这个人越是无聊就越不会去读书。这本书叫《反抗死亡》近几年来当我出门在外或者闲居在家的时候我就会把它放在手边。虽然非常喜欢并且曾经认真地读过这本书但是我现在很少再去打开它带着它只是嗅嗅它的味。我知道这本不朽的著作在我的个人生活中已经堕落成一件舞台道具了。而从某种角度说我本人也正在不自觉地堕落成我个人生活中的一个二流演员。我在电梯口等了一会儿电梯总是不下来。坐在门口套着红袖章的老头有了向我提问的时间。探视时间已经结束了喂同志说你呢探视时间已经结束了!他向我招手示意我过去。我虽然很不情愿但是不得不向他走过去。我对他说我不是来探视的我是来陪夜的。老头开始向我喊话的时候还有点胆气不足的样子但是现在显得理直气壮起来像那么回事了。几号病房的?我说十六号。叫什么?他一边问一边翻一本登记簿。我想不起来李萍父亲的名字了不是想不起来而是我从来就不知道。我说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反正他睡在靠窗的那张床上。老头摇摇头说连叫什么都不知道你还来陪夜?我说我没必要骗你病人我不认识是这样的我是病人女儿的朋友我现在要上去了我还要换别人回去呢。谁知老头较起真来不行!我看你还是雷锋呢!有规定的你不能上去!我注意到电梯的楼层显示器三楼的灯灭了二楼的灯已经亮了所以有点急躁起来。我越是跟他说好话他拒绝的态度就越是坚决。他反复对我嚷嚷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不守规矩!最后我没办法只好撇下他不管径自向电梯口走过去。直到我坐上电梯直到电梯门慢慢地关上我都没有听到老头的叫喊。他根本就不再管我因为他已经管过我了这就可以了。李萍的妹妹已经等在十六号病房的门口一见我就忙不迭地向我招手。我加快脚步来到她面前时才发现她其实是李萍那位化了妆的姐姐她们姐妹仨远看起来都有点像相对而言把李萍从她们之中准确地认出来应该是不成问题的。她对我说你来得正好我正急呢来得正好爸爸要小便。她闪身把我让进了病房然后就从外面把门带上了。我觉得自己就像猛然被人推上了舞台一样一时还无法缓过神来等终于缓过神来以后就开始怯场。我在门口站了下来。房间里有五六双眼睛都一起盯着我我不知道先注意哪一位最好。靠门的那张铺上躺着一个白白胖胖的无须男人年纪在六十左右他的气色红润神态安详一点也不像是个病人。中间那张铺上半躺着一个眼球发黄的像鱼干一样的中年男子他露在被子外面的半截身体显得很长他慢慢地举起右手向我友善地微笑并且点头致意。我感到有些意外所以目光在他身上多逗留了一会儿这使我未能及时地把视线聚焦到靠窗的那张床上去。这是一个不可原谅的错误。当我终于把注意力投向第三张床时久被冷落的老李却把头转了过去对着秋意萧瑟的窗外。我是不是该向他走过去呢?或者干脆转身一走了之?身后有人在敲门玻璃我转过身去。李萍的姐姐笑着用食指指着向下的方向她看起来很焦急。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所以继续看着她。她仍然对我比画着那么一个手势只是频率更快了一点。我只能冲她笑笑然后过去打开门把头伸出门外。我说什么?你什么意思?她先是把靠我太近的脸往后仰了仰然后说道那个在床下。我说什么在床下?她沉下了脸小声地对我说尿壶在床下。我说我懂了。我转过身充满信心地向病房的最里侧过去。老李仍然看着窗外所以我不得不多走几步绕到他的眼前去。我弓下身子非常友好地问道您要小便了是吗?老李的眼角有一大滴白色的什么玩意满脸的一夜长就的茂盛的花白的胡子茬使人觉得他刚经历了一场苦难。左嘴角的胡子茬上还黏着一根红色的线头。他对我庄重地点了点头。我蹲下身子浏览了一遍床下。两只脸盆、一只搪瓷的便缸还有一个塑料的容器。我想它就是尿壶了。我把它拿了出来仔细端详了一番表面装作很镇定其实心里很急怎样去帮助老李?我一点把握都没有。这时老李有些愤怒地对我说给我!他的一只手从床中央位置的被子里探了出来五指张开。我急忙把尿壶小心地递了过去。我关注着被子里的动作是否顺利。老李眼睛看着天花板几次想把身体抬起一点但是随即痛苦地一咧嘴又躺下了。我问道搞好了吗?他不回答我继续默默地努力。后来被子里终于平息下来。老李额头上有了好多颗饱满的汗珠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我想他开始在享受便溺的快感了真为他高兴。过了足够长的时间以后我弓下身体问道完了吧?老李不回答我那么我只能继续等待。又过了一段时间我再次弓下身体问道现在完了吧?没想到老李这时吼了起来什么完了?我的手根本就够不到!我有点紧张连忙追问什么意思?谁知他吼得更厉害了他的意思就更难明白我真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幸好中间铺上的那个中年男子及时地提醒了我。他的语气非常缓慢而且面带微笑他告诉我老李刚开刀伤口很疼所以弯不下身子所以他无法把尿壶很好地放到位小伙子你应该把手伸进去帮你爸把尿壶放放好。我说噢这个意思好办。在我蹲下身子准备动手的时候那个眼球发黄的中年人又提醒道动作轻一点!不要把被子掀开这会儿你爸爸见不得风!于是我左手把被子小心地掀开了一角然后迅速地把右手塞了进去我觉得自己此刻就像摸彩一样我真想摸到一个小糖人啊。里面的气候是温热的、潮湿的我的右手自然有点水土不服不得不停在老李肥壮的左腿上稍作调整。这时老李不耐烦地甩了一下他的左腿。我没有理由再犹豫下去我必须向前。我的手先触着了那只敞口的尿壶心定了许多。顺着这条腿上去我想不出意外的话就该是我关心的地方。出于礼貌我没有用手切实地去证实它的方位而是推着那只尿壶一点一点推进并且一边不停地问道到了吗?到了吗?老李大幅度地摇着他的头他很不满有些暴躁。我只好继续往前推一直到实在推不动了为止。老李脸上的表情痛苦不堪他大喊道你搞什么名堂!啊!房间里的视线大概都被吸引到这边来了我蹲在那里四下看看我的脸都涨红了。这会儿我才注意到房间里还有两个老女人一个坐在第一张铺的边上手里捧着一只汤碗另一个坐在第二张铺对面的墙边双手插在裤兜里六神无主脸色悲伤。我能怎么办呢?我劝自己耐住性子再试一次。但是老李发怒地喊道算了!我不要解啦!你把尿壶给我拿出来!听到没有?拿出来!我的意思是你不解就算我总不至于求你。我把尿壶一下子拽了出来然后便站起身。我拿着尿壶就这么平静地盯着他老李把脸别向了门的那边。就在这时李萍的姐姐从外面推门进来了。她对我装出一脸的笑然后问道完了吧?我给她看了看那只空空的尿壶没说话。她转向她父亲关切地问道怎么了?怎么了?老李也是不置一词好像受了莫大的委屈。他一定认为他的沉默很有分量。李萍的姐姐再次转向我时脸上就有了一层不悦的颜色。她问我到底怎么了?她在责问我吗?她凭什么责问我?我一句话也不想说。三个人就这么陷入了僵局。这会儿还是中间铺上的那个一直关注着事态发展的中年男人开口缓解了气氛。他说老李啊你生什么气呢?年轻人手脚笨一点嘛有什么好生气的呢?来吧把它放掉憋住可不是闹着玩的。房间里的其他人都在随声附和放掉吧放掉。老李仍然很愤怒喘着粗气。那个上身很长的中年人挥动着右臂喊了一声:一、二!房间里所有人于是齐声叫道:放掉吧放掉!放掉吧放掉!老李的脸色变得缓和了一点。李萍的姐姐向憋得慌的父亲走近了一点弯下身子用一种哄孩子的语气说道放掉嘛放掉嘛一会儿晚饭就送来了放掉了好吃晚饭啊?老李仍然矜持地不予表态但是脸色的变化表明他已经首肯了。李萍的姐姐对我用一种命令的口吻说来吧来吧可以了来吧。说完她就转过身去。我苦笑了一下然后再次在床边蹲了下来。由于厌恶我的动作坚定多了我三下五除二就抓住了那个老家伙的黏糊糊的小家伙。我注意到老李此刻脸上流露出颓唐无奈的神色他故意闭上了眼睛。我的左手提着尿壶也伸进了被子里。但是在里面操作起来总觉得麻烦牵三扯四的也不能断定到位了没有。房间里的人都在注意着我的一举一动让我觉得别扭好像我是个玩古彩戏法的马上从被子里就会飞出一只鸽子来。所以我干脆把老李下半身的被子撩开了。现在不会再有什么差错一切尽在指点!我从容地把老李萎不拉叽的玩意塞进了肮脏的尿壶口然后重新帮他把被子盖上。老李睁圆了眼睛瞪着我怒不可遏的样子但是渐渐地他面部的表情又松弛了下来。于是我们听到了小河流水般的动人声响。李萍的姐姐欣喜地转过身房间里的其他人也显得非常高兴。我想我们是不是应该为老李鼓掌欢呼。等一切声响平息下来以后我弯下腰殷勤地问道完了吗?他仍然不答理我。紧接着白色的被面上有一连串幅度不大的波动传过老李的右手提着尿壶从被子里伸了出来。他没有用左手而是用右手表明他打定主意把尿壶给他的女儿而不是给我。我是不是应该感到失落?那只尿壶是白色塑料的所以可以看到里面有大半壶黄色的尿液在摇晃。我觉得老李的右手有些吃力但是打扮得挺入时的李萍的姐姐没有马上接过那只尿壶。于是我们的老李又大喊了起来还不拿走!她虽然看起来颇不情愿但还是赶忙伸出修剪得很好并且涂了指甲油的手接了过去然后提着它皱着眉歪斜着身体一路向门口去了。看着老李额头的汗我想问一句是不是需要我用毛巾帮他擦一把。但是他还是傲慢地闭着眼睛压根不打算理我的样子。我只好作罢。窗边斜放着一把折叠式的椅子。我把它打开放好然后便请自己坐下了。我右边的裤兜觉得撑得慌。我站起身来掏出那本《反抗死亡》把它扔到了窗台上然后重新坐了下来。李萍的姐姐提着空尿壶走了进来。她的动作忽然显得风风火火起来她说她真的该走了孩子还在等她做饭。她把我叫到一边交代了很多琐碎的注意事项我认真听了。需要我立刻去做的是去开水房打两瓶开水来不然迟了开水房就会关门。还有不能在房间里抽烟我说放心吧我进了医院的门就不打算抽烟了。她说不是怕我抽其实是怕她爸闻到她爸是个老烟鬼一闻到烟就会要抽一抽就咳嗽一咳嗽刀口就会钻心地痛。这时老李有些慌乱地叫道建国不会弄给孩子吃吗?李萍的姐姐说建国他要值班不回家。老李还想说什么但是最终又没开口。我知道这个老家伙担心什么他是担心女儿一走他就要落到我这号人的手心里了这实在让他不安。李萍的姐姐向老李打了招呼向我说了声拜托挎起她的包就急匆匆地离开了。当她的身影从病房的门口消失以后老李很响地咳嗽了一声。我知道他开始有点心虚他想在我面前装得镇定一点。我尽可能友好地冲他笑了笑他没反应。我继续看着他我要让他难受真是没办法。这时那个中间铺上的眼球发黄的中年男人对我说小伙子你该去打水了快迟了就不赶趟了。他转脸对着那个一副乡下人打扮的老实巴交的中年妇女恶狠狠地说道你也该去了顺便把饭打回来。那个妇女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动作非常迟缓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我起身拿起了床头柜上的那两只水瓶我对老李说我去打水一会儿就回来。我想我出去一下也好可以让老李借此调整调整情绪。我们还要相处一整个夜晚他应该明白我们之间必须要建立起一定程度的相互信赖。病房外面出现了短暂的繁忙。值班护士、病人、病人家属拿着饭盆、水瓶、尿壶、脸盆在走廊里来来去去。护士小姐的白大褂显得特别扎眼其余的人都好像笼罩在一片灰蒙蒙之中。她们是生长在疾病之中盛开在疾病之中的一朵小白花瞧瞧这会儿我多有诗情。我提着两只水瓶很自然地尾随在三个小护士后面我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只觉得现在我愿意跟着她们走。她们已经来到了电梯口我紧走了几步上前问道请问开水房在哪?三个人一起上下打量我最后看起来长得最差的满脸雀斑的一个姑娘回答了我的问题。她一指我的身后说在那边顶头。于是我转身往回走。开水房在厕所的旁边我早该想到的。那个乡下人打扮的一脸枯焦的中年妇女提着水瓶正好从里面出来。我向她打招呼打好了?她没有答理我低着头绕过我就像绕过什么墙角一样。她一刻不停地走在她的悲伤里。我看了看锅炉旁的温度计发现水温只有七十度左右。我把水瓶就地放下想稍微等一下。但是没一会儿来了一个穿着一件肮脏的白大褂的大个子女人穿着高帮的胶靴她用一把大铁锁重重地拍打着门对我说打好没有?我要锁门了!看那样子就知道她是这个病区的清洁工满头是汗嗓门很粗。我说水还没开。她说到明天早上也开不了!要打就快打吧!我说但是水确实还没开啊。她说别人能用你怎么就不能用!快打吧。我说再等一会儿水就要开啦。她再次用那把骇人的铁锁更重地拍打着开水房的门厉声敦促道打不打?不打就出来!我实在没办法只好灌了两瓶七十度的水然后提着走了出去。那个大个子女人随即就把开水房的铁门哐当一声锁上了。我在想这个大个子女人干吗这么凶?是对我一个人这么凶还是对所有人都这么凶?对男人凶对女人是不是也一样凶?她怎么看起来一点不像个女人女人不像女人算不算一种病?想着想着我就走错了地方。三个面容憔悴的妇女坐在床上表情木然地看着我。我吃了一惊连忙说对不起马上低着头退了出去又正好撞到了一个刚推门进来的一个老妇女身上然后我又是一连串地道歉。当回到十六号病房的时候我好像觉得自己挺累了似的。出乎我预料的是李萍坐在老李的床边正用毛巾擦着他头上的汗。我放下水瓶对她笑了笑。我印象中好像不记得她有这样的时候端庄地坐在那里温柔、亲切像个母亲。老李这会儿又变得傲慢起来就像幼儿园的孩子又找到了靠山一样用眼角睥睨着我。李萍小声地问道还是喝一点鱼汤吧啊?医生说可以喝的啊?可是老李坚定地说不!就是不!我对李萍说你怎么有空来了?李萍说我给爸送鱼汤来省得妈再跑一趟。我说是这样的。我还想说点什么但是这时两个护士一前一后推着一辆放着各种瓶瓶罐罐的小车进来了。她们向每个铺位发了药并且往每个病人的嘴里塞了一根温度计。老李这边事多一点他还需要量一次血压这都是例行检查。李萍向我招招手示意我跟她一道到门外去。老李一直盯着呢他咆哮了一声去哪?因为他嘴里含着温度计所以发音显得非常含混。我托着李萍的腰回头说了一句别担心我们马上回来。我承认我是故意这样做给那个糟老头看的。来到门外我问李萍什么事?不会又有什么事吧?李萍说没事。她转身透过门玻璃向病房里张了张。过了一会儿李萍问我你没事吧?我对她一笑说我能有什么事一切正常。李萍说我可以向公司请假明天不去最多扣点钱。我说什么意思?李萍有些迟疑她说你如果反感这件事了感到后悔了你现在就可以回去我留在这边。我说要这样干吗我已经答应了的我有的是时间我愿意帮帮你这件事我没多想你也没有必要多想。李萍说你可是自找的不关我事。我对她点点头。这下李萍好像显得轻松多了她对我说噢告诉你一件好玩的事情昨天傍晚他又来找我了。我虽然心里清楚这个“他”是谁但是还是问了一句谁?李萍说还会是谁!他把车停在我面前然后对我说我如果今天上车跟他一道回去的话他就可以给我一大笔钱这笔钱可以保证我一辈子不用上班。李萍尽量用一种轻松的语调叙述着。我对她说好事情嘛你干吗不去?李萍的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抿着嘴唇一点说话的愿望都没有了。她又走到门玻璃前向里张了张然后说了一句我爸在叫我然后就推门进了病房。走廊尽头一个胳膊吊着绷带的中年人正蹲在痰盂的旁边抽烟。他不断地把烟灰弹到痰盂里也不断地向痰盂吐痰。他想把那口痰呕出来但是照我看他一直没能吐出什么像样的痰来。病房里的日光灯先后亮了好像还伴随着一阵细微的骚动。那个缩在墙边抽烟的人抬起头茫然地看着那一排病房脑袋随着每个病房日光灯的亮起而神经质地转动着。我慢慢地向楼梯口方向走过去走过那个中年人的身边时我放慢下来仔细地看了看他我看到了什么?什么也没有看到他的脸上没有一点能让我记住的东西。那么为什么要看他?我不知道。这时他也没有表情地看着我这迫使我只能顺着惯性向前走。走到楼梯口我停顿了一下便不紧不慢地下楼。我保持着一个速度机械地一步一个台阶地下楼当楼梯终于在我面前戛然而止时我心里“咯噔”一下失望、沮丧的情绪继续顺着惯性一头冲到了我的前面。那个看门的套着红袖章的老头已经发现了我但是当我抬头看他时他却转脸看着别处。现在我如果离开这里没有人会很在乎的包括楼上的李萍。在这里从一开始我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角色一点我以为的重要性都没有。我可以走出这幢楼回家去也可以回身上楼我看不出哪一种选择更恰当。但是我对自己说瞧我的书还在楼上呢至少我应该上去拿一下。眼下这是惟一一个明显的可供我用来作决定的理由。我转身向楼上走去这会儿楼梯口没什么人走动我可以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它空洞极了。我不得不落脚重一点或者落脚轻一点但是那脚步声怎么听都空洞极了。李萍把空碗放到一边拿过毛巾来为老李拭去嘴角奶汁一样的汤渍。床头这一侧的活动板给升高了两格老李现在在床上半躺着。他总觉得不舒服一会儿让李萍把床头升高一点一会儿又要把床调低一点。我正好过来帮上了忙。李萍对我一笑轻声说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呢。老李咆哮道高一点!高一点!我不知道怎么对李萍说。但是我也并没有决定不走啊。我忙着把床头的支杆固定好没有急着对她说什么。但是我又想道这样不是等于默认我不准备走了吗?这可并不是我的本意。我的本意究竟又是什么呢?李萍指着放在床头柜上的保温筒对我说鱼汤还有很多你要不要喝一点?老李警觉地转过头去盯着保温筒。我说不用我从来就不爱喝鱼汤留着给你爸爸慢慢喝吧。李萍用一根食指捋了一下额前的头发就像忽然想起一样地对我说噢那个快餐盒里是你的晚饭我差点忘了!我说来的时候我吃过一碗面条不用了。她说就先放在那里晚上你肚子饿的时候再吃吧。我说你还是带回去吧放这就浪费了。她说马上我也不回我妈那边了就放这吧带来带去的麻烦。我还能说什么呢?她已经把今晚我何去何从的决定轻轻地放在那只有点破旧的床头柜上了。不管我是不是把它吃下去只要它在那我似乎就必须在这个莫名其妙的病房里和这群莫名其妙的人待下去。床上的老李虽然闭着眼睛但是仍在密切地关注着他女儿和我这个和他女儿在一起的男人。而我在那张折叠椅上坐着静静地感受着床头柜上的那只快餐盒那么长那么宽那么厚那么重。李萍嗓音低低地关照我说过一会儿老李还有一瓶水要挂护士一会儿会过来的如果没来你就去催一下。我冲她机械地点了点头。李萍用更低的嗓音说那么我走了。我有些迟疑没有马上点头。老李忽然圆睁双眼咆哮道去哪?又去哪?然后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他似乎在承受巨大的疼痛咧着嘴角脸涨得通红。也许他真的很痛但是没什么好同情的他是自找的。李萍皱着眉头挎起了她的包她说人家有事。老李说什么时候都有事!越是这种时候你就越有事对吧?你跟我说你到底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李萍说不要你烦!老李说不要我烦?不要我烦!你瞧你已经成了什么样子啦!还不要我烦!李萍显得站立不安她匆忙地冲我一点头就气呼呼地走了。她就这么走了?她真的不回来了?我和老李都能清楚地听到走廊上那越来越远的脚步声然后是下楼梯的声音再然后似乎什么也听不到了。我下意识地和老李交换了一下眼色。我们好像在相互询问你还能听到声音吗?还能听到吗?我注意到病房里的所有人都在看着我们。我挪了一下屁股重新在椅子上坐好转脸看了一眼完全黑下来了的窗外。我这么做是表明我已经不在听那脚步声了那声音对我一点也不重要。但是老李还保持着那副在倾听的样子而且神情越来越严肃越来越专注。我对他说李萍确实有事她最近很忙。老李鼻子里哼了那么一声不知道什么意思。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我?我对他又说了一遍她走了你女儿走了。老李仍然不答理我。我劝自己耐心点不要发火至少不该对一个长辈马上就发火。我装着没事似的看着床头柜上的那只白色的快餐盒。但是渐渐地我觉得自己对它厌烦起来最后到了无法忍受它的地步。我站起身拿起快餐盒在老李迷惑不解的注视下向门外走去。现在快餐盒被扔到了垃圾篓里我感到好受了那么一些似乎我已经把必须和那个糟老头打发这个夜晚的理由扔到了垃圾篓里。那么我可以离开这里了是吗?我现在就可以离开这里了是吗?我在走廊里来回走了几圈然后在护士值班室的门口停了下来。里面四个护士正在嘻嘻哈哈地争夺着一件什么小玩意。其中一个护士的右手紧紧地攥着贴在胸前其他三个护士把她压在办公桌上。我想看清她手里到底攥着什么但是始终看不到。我想敲门但是忍住了因为我希望她们继续闹下去因为我此刻也想看看那个姑娘手里到底攥着什么。一个长辫子的大个子护士首先发现了我她一下子沉下了脸还一本正经地皱起了眉头她呵斥道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我有点懵只是朝她礼貌地笑了笑。这时其余三个护士都站直了身体带着一脸的红晕盯着我。我对她们说病人该挂水了。哪个病房的?大个子护士说起话来仍然像呵斥。我说十六号病房。老李终于对我说话了他说把水给我调慢一点听到没有?把水给我调慢一点。但是我不懂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他不耐烦地用没有插导管的左手指了指床边铁架上的盐水瓶。我连忙奔那只盐水瓶过去嘴里重复着调慢一点调慢一点。但是我还是不知道怎么做。中间铺上的那个上身很长的脸色黄黄的中年人及时地发话了他说在下面下面管子上有一个小开关看见了吗?你把它拧紧一点水就能滴得慢一点。我终于发现了那只小开关我把它拧紧了两圈。当我回到椅子上坐下发现那个帮助了我的中年人还在笑容可掬地频频点头似乎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我非常感激地冲他笑了笑。于是他继续对我说道水滴得太快了就会胀痛懂吗?血管就那么一点粗水一下子来了太多就流不走所以会涨痛懂吗?我连忙点头因为我担心他为我继续解释下去。这时老李又嚷嚷开了这样又太慢了!把水给我再调快一点。我乐意从命走过去把那只小开关又拧松了一圈。我对老李说这样可以了吧?他盯着导管里的水滴看了半天没有吭声。我再次回到椅子上坐下。那个上身很长的中年人还在冲我笑我只好也冲他笑了一下。于是他再次对我说道太慢了也不行滴到明早也滴不完所以要不快不慢就像秒针的速度差不多。为了避开那个脸色黄黄的中年人难以避开的关心我只好非常专注地盯着透明导管里像秒针一样的水滴直到确信那个好心的中年人已经把目光移开。我听到那水滴的声响越来越大低沉、雄浑但是震耳欲聋。我不得不把嘴张开张得更大一点以缓解耳膜必须承受的压力同时我又怀疑这只是我个人的幻觉。我鼓起勇气不安地四下看了看。房间里所有的人都张大了嘴目光呆滞地从各个方向盯着秒针一样的水滴。老李躺在床上表情扭曲随着水滴的节奏全身在痛苦地抽搐。躺在靠门那张铺上的面色红润的白白胖胖的无须男人在床上认真地模仿着老李的抽搐他已经尽力了但是还是不太像。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四下瞄了一眼然后继续模仿。我站起身来来到挂水瓶的铁架旁我反复抚摸着那只小开关。如果把它拧得松一点老李就会受不了如果把它拧得紧一点暴躁的老李就会等不及。太有意思了我觉得自己已经为这个简单的小开关着了迷。有三四个提着水果、罐头、中华鳖精的机关工作人员模样的人先后满脸笑容地推门进来。他们是来看望第一张铺上的那个病人的。他们把东西放下寒暄了几句就知趣地走了。我注意到中间铺上的那位病人也对陌生的来人卑微地赔着献媚的笑脸并且怒斥床头那个可能是他老伴的可怜的乡下女人站起来把凳子让给客人坐。他这么做实在没有必要第一张铺上的人根本不接受他的好意很害怕和他发生关系似的。那个一脸悲伤的乡下女人很为难只好尴尬地站在那里让凳子空着。而此刻老李却坚决地转脸看着别处脸上流露出不屑的神情。李萍虽然没跟我讲过但我认为老李肯定是一个我们通常所说的那种知识分子无疑。我始终都能感觉到第一张铺上的病人以及看护病人的人先是一个叽叽咕咕的小眼睛的中年妇女然后是一个戴了一副眼镜想掩盖那双小眼睛的女儿以及刚进来的那个一进门就掏出大哥大的头发梳理得很精致的小伙子在这里也想表现出他们可笑的优越感来。他们说话嗓门高得没有必要笑起来又过于放松。如果上帝明察秋毫肯定会判第一张铺上的那个无须的满面红光的男人先去死。另外中间铺上那个干瘦的中年人虽然满面沧桑虽然生活已经把他变成了鱼干但是他也该先去死。我知道我这么说是多么的不应该。这时老李很严肃地对我说他又要小便了。难道老李就不该去死吗?没错他也该去死最好在要小便之前就去死最多在这一次小便之后但一定要在下一次小便之前就去死这样大家都会轻松一点。我知道我这么说有多不应该上帝明察秋毫这么说话的人都该去死想都别想立刻去死。我站起身很果断干脆地掀开了老李下体的被子然后再弯腰从床肚里把尿壶拿了出来帮他搞好最后再帮他把被子盖上。在这整个过程中我都没有看老李一眼我知道他会很愤怒但是我不想看他应该说服自己接受我的方式他没有其他选择。在我在折叠椅上落座以前我不经意地瞅了他一眼。出乎我的预料老李并没有像我以为的那样愤怒脸上是一种平和的、苍老无助的神态。这使我有了那么一点不安。我想我至少犯了一个错误那就是应该先把尿壶拿出来然后再掀被子而不应该先掀被子再拿尿壶。就因为这一个无可挽回的小错误此刻我愿意判自己去死吧你。我问老李完了吗?和我估计的一样老李拒绝回答。我捕捉住他游离的眼神直盯着他又问了一遍完了吗?老李被我的眼神激怒了他大喊道你干吗?你干吗!啊!我说我不干吗我只是问你完了没有。老李说完了没有?关你什么事!我告诉你没谁求你在这爱干不干的告诉你没谁求你在这!老李这么一喊我的头脑反而清醒下来。我说别喊我是自愿在这照顾你的我只是问你完了没有?我只是求你正常地回答我行吗?老李大口大口地往外呼气不答理我。我只好在椅子上继续坐着朝他的后脑勺苦笑。中间铺位上的那个上身很长的中年人过了一段时间觉得看不下去他依旧笑着对我说应该把壶拿出来肯定完了嘛不拿出来有多难受啊拿出来拿出来吧手脚轻一点就是了。说完他还不断地点头来为我鼓气。我想他说得有道理于是俯身向前右手很谨慎伸到了被窝里。当我的手五指张开正准备从老李曲起的腿弯下穿越过去时老李肥壮的左腿像滚木一样砸了下来伴随着老李的一声断喝:不要你管!我感到我的右臂一阵发麻差点痛得叫出声来。我没有立即抽出我的右臂有趣的是我能感觉到此刻老李的腿在微微地发抖。他为什么要发抖是因为激动还是恐惧?我慢慢地把右臂抽了出来装作没事一样事情到了这一步已足以引起我本人的好奇了他为什么要如此待我?我想知道。另外那只壶就让它暂时放在那好了他如果喜欢夹着那个玩意我也没办法。你就给我好好夹着吧。我打开那本《反抗死亡》来读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我读了整整一章虽然一句也没读进去但是我好像觉得自己隐隐地对这本书有了新的发现。什么样的新发现?我想对自己用语言表达出来但是我自言自语地说了这么一句:那只尿壶还在老李的胯下夹着呢。那瓶水已经快挂完了我注意到瓶颈部分咕噜咕噜地翻着水泡。我想我有责任站起来去叫护士。当护士很不情愿地扭着她瘦瘦的屁股跟着我来到病房时老李已经自己把针从手背上拔了出来。他的左手拿着那只连着导管的针头针尖朝上眼睛很警惕地盯着我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护士动作麻利地过来收走了他手中的针头抓起他的左手用酒精棉球擦了擦老李的手背然后像扔垃圾一样随手把他那只僵硬的左手扔到了一边。小护士的这个不经意的小动作一定让老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感到很失落我知道的。但是那个护士离开病房之前却貌似亲切地主动向第一张铺上的那个病人询问了一些情况还需要什么帮助那个无须男人说一切均好于是她就出去了。我看了一下手表已是晚上九点多钟。走廊里已经非常安静我想这病房里的夜晚应该算是真正来临了病人早该休息看护病人的人也该进入休息状态。第一张病床的陪夜就是那个手持大哥大的小伙子再一次使用了他的手机讲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以后开始在门边忙着展开一张折叠式钢丝床。那个靠墙坐着的乡下女人不得不一再向我这一边挪动凳子好为那个眼睛也很小的小伙子腾地方。他将在那张钢丝床上度过一夜而我要在这张椅子上度过一夜就凭这一点他也该先去死。现在他的床已经完全搞好了垫被、盖被以及枕头一应俱全但是他好像还没有马上就躺下的意思只是在那张钢丝床上坐着拿起他的大哥大沉思片刻又把它放到枕边。我想对他说我已经感觉到你足够重要了你可以躺下了你甚至重要到可以去死的地步了。这个小伙子显得焦躁不安不时地往我这边扫上一眼。我忽然想他不会是在观察我吧?我留意了一下房间里的其他人意外地发现除了望着天花板的老李其余的人均在以他们的方式关注着我们这一边真是怪事。他们在等待什么呢?噢尿壶。我终于想起来了。老李还夹着尿壶这已经影响到房间里其他人的休息这有多不应该。所以我强打笑脸再次上前低声和老李商量能不能让我帮你把尿壶拿出来?然后用更低的嗓音说道拿出来吧就算你行行好这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了你夹着尿壶不要紧但是现在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胯下夹着一只那样的塑料尿壶他们感到很难受!拿出来吧总得讲一点公共道德拿出来吧。我斗胆伸手隔着被子推了推老李像墙一样结实的肩膀行行好拿出来吧。老李冲我转过脸来仿佛是在转脸的刹那间他的腮帮上又蹿出了一寸长的茂盛的胡子他的嘴唇发白而且在哆嗦。过了一会儿他吐词非常清晰地说了一句:休想!不但我很失望房间里的人都很失望但是出于礼貌他们不便直接表露出来只能低声地咒骂。满面红光的无须男人觉得这个时候他该站出来了而且也只有他站出来才会有用。他用双臂撑着坐起了一点然后很诚恳地说道你看老李这会儿大家都要睡了把它拿出来吧就算买我个老面子好吧?中间铺上那个半死不活的上身很长的病人连忙附和道对呀老处长都说话了老李你看你拿出来吧还有什么好说的?老李神经质地一缩身体挤出一句:屁!这样说是什么意思我不懂我相信大家都不会太明白。看来只能依靠集体的力量了。我挥动着右臂喊道:一!二!房间里的其他人立刻齐声叫道:拿出来!再来一次一!二!拿出来!如此反复了五六个回合群情高涨但是毫无效果只是让老李在床上缩得更紧了一点。我只好再次挥动我的右臂用更为激昂的语调喊道:一!二!又是五六个回合。出人意料的是老李忽然变得老泪纵横他一边抽泣一边颠来倒去地说我就是不拿出来我就是不拿出来嘛我看你们怎么办!我对众人无奈地摊开双手问道你们说吧怎么办?房间里的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一齐伸出右臂喊道坚决把它抢出来!那个满面红光的无须男人在最后还加了一句:就这么定了。于是我果断地掀开了老李的被子受惊的老李一阵惨叫他想支撑着坐起来但是刀口撕肝裂胆的疼痛使他只能重新躺下就像一只被掀翻的老海龟一样他只能把他两条短而肥壮的腿紧紧地盘起来护着胯下那只尿壶就像捍卫他最后一只海龟蛋一样。海龟会奋不顾身地保护一只海龟蛋吗?我从没有听说过。我好不容易才从他剧烈翻滚的双腿的缝隙里插进手去握住了尿壶被焐热的手柄。但是我无法把该死的尿壶扯出来我用力又扯了几把仍然纹丝未动觉得这样扯下去只会把手柄扯断。那个满面红光的无须的老男人提醒了一句:小伙子只能斗智不可斗勇。所以我想来个突然袭击打老李个措手不及。于是我故意放松摆出一副不打算再抢的样子眼睛转过去看着窗外嘴里甚至还哼起了小夜曲。说时迟那时快我猛然一个转身右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外拼命一拉。我只听到房间里一片惊呼。但是我只拉出了老李一阵哧哧怪笑尿壶还牢牢地夹在他的胯下他得意地左右晃动着脑袋他早料到我会有这一手啦。说实话我有点沮丧。这时中间铺上那个上身很长的鱼干一样的病人冲我摇摇头他说我说一句心里话这绝对是指导方针的错误你根本不该和老李斗智那肯定输没什么好说的俗话说姜还是老的辣。年轻人你应该坚决地扬己之长避己之短也就是说你应该坚决地和他斗勇!斗勇!还是斗勇!众人以为然。于是我用左手把右手的袖子往上捋了捋然后对那个鱼干一样的病人说来吧你发令。那个鱼干一样的病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第一张铺上的病人说老处长还是您发令比较合适您请您请。满面红光的无须男人也不谦让清清嗓子然后问道双方准备好了吗?我点了点头老李一头虚汗也非常庄重地点了点头。那好预备起!一声令下我和老李的拔河比赛就这么开始了双方半斤八两相持不下谁一时也占不了上风只听到床在嘎吱嘎吱地响个不停。房间里的人开始有节奏地大喊:加油!加油!运动员加油!他们这么喊使我觉得心烦也就是说并不能帮上我的忙而相反却使老李变得更加起劲。只见老李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头上青筋直暴虽然额前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淋湿但是竞技状态越来越好。我喉咙发干四肢发飘我怀疑我挺不住了。那个眼睛很小的年轻人蹑手蹑脚地过来了手里拿着他的大哥大趁老李不注意他用大哥大的天线突然搔了一下老人家的胯下。老李一哆嗦钳子一样的双腿就奇迹般地松开了。我终于把尿壶夺了过来众人一阵欢呼如释重负。我盯着手里的那只已经严重变形的尿壶用左手帮老李把被子盖上。很遗憾只有壶底有很少的一点黄黄的液体。房间里的人没兴趣继续关心这件事了他们纷纷上床在床上躺好还有人嚷着要求马上熄灯。我感觉到十六号病房的夜晚这会儿真正来临了。起初房间里还有那个一脸悲伤的乡下女人在墙边陪我坐着后来她也脱了外衣和鞋来到中间那张铺在那个上身很长的病人的脚边蜷缩着躺了下来。房间里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在那张坚硬的折叠椅上坐着。日光灯的光线使房间里的白被单显得更加惨白他们全在白被单下面躺着所有的颜色此刻都被白色所取代。我似乎闻到了白色的气味具有一种令人眩晕的催眠作用。然而这会儿我特别怕自己会睡着。我不断地调整坐姿最后干脆站了起来轻轻地在房间里剩下的一小块空地上走来走去。老李的白被单在剧烈地起伏我知道他还在愤怒但是他总会平息下来的我相信。老李忽然说我嘴干我要喝水!他只是对着空气喊。我完全可以不予理睬但是考虑到刚才自己可能存在的对老人家的不敬我还是走了过去。他的嘴唇确实干裂得厉害气都喘不过来的样子。我把茶缸里的水兑了一点热水然后把茶缸端到了他的床头。老李迫不及待地扒着茶缸的边缘想坐起来当然他是坐不起来的。我不得不把茶缸提得高一点让他不要着急。我觉得自己确实比刚才耐心多了因为房间里的其他人虽然死到临头但是此刻都做他们的美梦去了他们不再关注我的一举一动我觉得放松多了。我想在床头柜上找到一根吸管结果只找到一根汤勺我准备用汤勺一口一口地喂他。没想到就在我转脸拿勺的时候老李瞅准一个机会像只受伤的猩猩蹦起来冷不丁地向茶缸扑了过来。虽然没能成功地抢去茶缸但是把半茶缸的水打翻了。他的左爪湿漉漉的眼睛还在随着我手里的茶缸紧张地来回晃动。我说这又何必呢?老李我一口一口地喂你不好吗?偷袭失败显然让老李有点恼羞成怒再加上伤口不可避免的绞痛他脸上的每一根胡子都刺猬般地竖了起来咆哮道啊快把水给我!房间里有人冷冷地抱怨了一声:自觉点大家都睡了。我尽可能耐心地压低了嗓音对他说给你你也没法喝你怎么想不通呢我来喂你不好吗?他根本不在听我的话他湿漉漉的左手一探一探的一副跃跃欲试的德性。那么我只好陪他玩一玩了。我集中精力然后慢慢地把茶缸垂到了他可以够到的高度然后左右晃动来撩拨他的性子。老李很狡猾以左手做幌子却以一直隐蔽着的右手来出击。但是我还是识破了他及时地移开了茶杯。我们的老李又扑了个空。如此来了三个回合老李连茶杯的边都没沾到但是这并没有让我们的老李就此泄气。他闭上了眼睛上气不接下气感觉有点精力不济的样子。但是我们绝不要被他的假象所迷惑。不出所料老李忽然双目圆睁大喊着猛然凭空跃起半截身体鹰爪一样的双手在半空没命地乱抓一气直到他的身体重新“嗵”地一声重重地摔倒在床上。唉我们的老李痛得直叫唤。他抓到了什么呢?只抓到了我特意悬在他头上的茶缸盖子而茶缸以及茶缸里的水早已经转移到了我的背后。老李咧着嘴忍着巨大的伤痛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手里的不锈钢盖子用鼻子嗅了嗅然后狠狠地把它扔到了水泥地上。只听到刺耳的“哐当”一声。中间铺上那位鱼干一样的病人慢吞吞地昂起了睡眼蒙眬的窄而长的脑袋在日光灯下他几乎睁不开他的眼睛他对我说地震了是吗?我冲他很谨慎地摇了摇头。于是他又重新躺了下去。老李我觉得我们该好好谈一谈你为什么要这样?我把茶缸放到了窗台上把折叠椅向床头移了移然后坐了下来。我还没有坐稳老李就嚯地转过脸去把他丰硕的屁股对着我。我意外地发现他的臀部具有让人缄默的力量。尽管我很想和他说些什么但是这会儿还是忍住了。我对着他的臀部发呆只觉得他的臀部正在不可遏止地膨胀、膨胀。这也许不是我的幻觉我伸出手去摁了摁觉得很像那么回事温暖色情富有弹性。但是仍然不敢相信我嘴里自言自语地说:我得找根针来试一试。谁知话音刚落老李的臀部一下子就像泄了气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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