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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人《白先勇文集》(2)一把青.doc

台北人《白先勇文集》(2)一把青

tian鹏田
2017-10-27 0人阅读 举报 0 0 暂无简介

简介:本文档为《台北人《白先勇文集》(2)一把青doc》,可适用于综合领域

台北人《白先勇文集》()一把青《一把青》抗日胜利还都南京的那一年我们住在大方巷的仁爱东村一个中下级的空军眷属区里。在四川那种闭塞的地方煎熬了那些年数骤然回返那六朝金粉的京都到处的古迹到处的繁华一派帝王气象把我们的眼睛都看花了。那时伟成正担任十一大队的大队长。他手下有两个小队刚从美国受训回来他那队飞行员颇受重视职务也就格外繁忙。遇到紧要差使常由他亲自率队出马。一个礼拜倒有三四天连他的背影儿我也见不着。每次出差他总带着郭轸一起去。郭轸是他的得意门生郭轸在四川灌县航校当学生的时候伟成就常对我说:郭轸这个小伙子灵跳过人将来必定大有出息。果然不出几年郭轸便窜了上去爬成小队长留美去了。郭轸是空军的遗族。他父亲是伟成的同学老早摔了机母亲也跟着病殁了。在航校的时候逢年过节我总叫他到我们家来吃餐团圆饭。伟成和我膝下无子看着郭轸孤单也常照顾他些。那时他还剃着青亮的头皮穿了一身土黄布的学生装举止虽然处处露着聪明可是口角到底嫩稚还是个未经世的后生娃仔。当他从美国回来跑到我南京的家来冲着我倏地敬个军礼叫我一声师娘时我着实吃他唬了一跳。郭轸全身都是美式凡立丁的空军制服上身罩了一件翻领镶毛的皮夹克腰身勒得紧峭裤带上却系着一个RayBan太阳眼镜盒儿。一顶崭新高耸的军帽帽沿正压在眉毛上头发也蓄长了渗黑油亮的发脚子紧贴在两鬓旁。才是一两年工夫没料到郭轸竟出挑得英气勃勃了。“怎么了小伙子,这次回来该有些苗头了吧,”我笑着向他说道。“别的没什么师娘倒是在外国攒了几百块美金回来。”郭轸说道。“够讨老婆了~”我笑了起来。“是呀师娘正在找呢。”郭轸也朝着我龇了牙齿笑道。战后的南京简直成了我们那些小飞行员的天下。无论走到哪里街头巷尾总碰到个把趾高气扬的小空军手上挽了个衣着入时的小姐潇潇洒洒摇曳而过。谈恋爱个个单身的飞行员都在谈恋爱。一个月我总收得到几张伟成学生送来的结婚喜帖。可是郭轸从美国回来了年把却一直还没有他的喜讯。他也带过几位摩登小姐到我家来吃我做的豆瓣鲤鱼。事后我问起他他总是摇摇头笑着说:“没有的事师娘玩玩罢了。”可是有一天他却跑来告诉我:这次他认了真了。他爱上了一个在金陵女中念书叫朱青的女孩儿。“师娘”他一股劲的对我说道“你一定会喜欢她我要带她来见你。师娘我从来没想到会对一个女孩子这样认真过。”郭轸那个人的性格我倒摸得着一二。心性极为高强年纪轻发迹早不免有点自负。平常谈起来他曾对我说他必得要选中一个称心如意的女孩儿才肯结婚。他带来见我的那些小姐个个容貌不凡他都没有中意我私度这个朱青大概是天仙一流的人物才会使得郭轸如此动心。当我见到朱青的时候却大大的出了意料之外。那天郭轸带她来见我在我家吃午饭。原来朱青却是一个十八九岁颇为单瘦的黄花闺女来做客还穿着一身半新旧直统子的蓝布长衫襟上掖了一块白绸子手绢儿。头发也没有烫抿得整整齐齐的垂在耳后。脚上穿了一双带绊的黑皮鞋一双白色的短统袜子倒是干干净净的。我打量了她一下发觉她的身段还未出挑得周全略略扁平面皮还泛着些青白。可是她的眉眼间却蕴着一脉令人见之忘俗的水秀见了我一径半低着头腼腼腆腆很有一股教人疼怜的怯态。一顿饭下来我怎么逗她她都不大答得上腔来一味含糊的应着。倒是郭轸在一旁却着了忙一忽儿替她拈菜一忽儿替她斟茶直怂着她跟我聊天。“她这个人就是这么别扭”郭轸到了后来急躁的指着朱青说道“她跟我还有话说见了人却成了哑巴。师娘这儿又不是外人也这么出不得众。”郭轸的话说得暴躁了些朱青扭过头去羞得满面通红。“算了”我看着有点过意不去忙止住郭轸道“朱小姐头一次来自然有点拘泥你不要去戳她。吃完饭还是你们两人去游玄武湖去罢那儿的荷花开得正盛呢。”郭轸是骑了他那辆十分招摇的新摩托车来的。吃完饭他们离开的时候郭轸把朱青扶上了后车座帮着她系上她那块黑丝头巾然后跳上车轻快的发动了火向我得意洋洋的挥了挥手倏地一下便把朱青带走了。朱青偎在郭轸身后头上那块丝巾吹得高高扬起。看着郭轸对朱青那副笑容我知道他这次果然认了真了。有一次伟成回来脸色沉得很难看一进门便对我说道:“郭轸那小伙子越来越不像话~我倒没料到他竟是这样一个人。”“怎么了,”我十分诧异我从来没有听见伟成说过郭轸一句难听的话。“你还问得出呢~你不是知道他在追一个金陵女中的学生吗,我看他这个人谈恋爱谈昏了头~经常闯进人家学校里去也不管人家在上课就去引逗那个女学生出来。这还不算他在练机的时候竟然飞到金陵女中的上空在那儿打转子惹得那些女学生都从课室里伸头出来看热闹。人家校长告到我们总部来了成个什么体统,一个飞行员这么轻狂我要重重的处罚他~”郭轸被记了过革除了小队长的职务。当我见到郭轸时他却对我解说道:“师娘不是我故意犯规惹老师生气是朱青把我的心拿走了。真的师娘我在天上飞我的心都在地上跟着她呢。朱青是个规规矩矩的好女孩就是有点怕生不大会交际罢了。现在学校把她开除了她老娘从重庆打电报来逼她回去。她死也不肯和他们也闹翻了。她说她这一辈子跟定了我现在她一个人住在一间小客栈里还没有着落呢。”“傻子”我摇头叹道没想到聪明人谈起恋爱来也会变得这般糊涂“既是这么痴两人结婚算了。”“师娘我就是要来和你商量这件事要请你和老师做我们的主婚人呢。”郭轸满面光彩对我说道。郭轸和朱青结婚以后也住在我们仁爱东村里。郭轸有两个礼拜的婚假本来他和朱青打算到杭州去度蜜月的可是还没有去成猛然间国内的战事便爆发了。伟成他们那个大队被调到东北去。临走的那天早上才蒙蒙亮郭轸便钻进我的厨房里来我正在升火替伟成煮泡饭。郭轸披着件军外套头发蓬乱两眼全是红丝胡须也没剃一把攥住我手嗓子嗄哑对我说道:“师娘这次无论如何要拜托你老人家了”“晓得了”我打断他的话道“你不在自然是我来照顾你老婆啦。”“师娘”郭轸还在叨登“朱青还不大懂事我们空军里的许多规矩她不甚明了你要当她自己人多多教导她才好。”“是了”我笑道“你师娘跟着你老师在空军里混了这十来年什么还没见过,不知多少人从我这里学了乖去呢。朱青又不笨你等我来慢慢开导她。”伟成和郭轸他们离去后我收拾了一下屋子便走到朱青家去探望她。公家配给郭轸他们的宿舍是一幢小巧的木板平房。他们搬进去以前郭轸特别找人粉刷油漆过一轮挂上些新的门帘窗幔相当起眼。我进到他们的房子里看见客厅里还是新房般的打扮。桌子椅子上堆满了红红绿绿的贺礼有些包裹尚未拆封。桌子跟下却围着一转花篮那些玫瑰剑兰的花苞儿开得十分新鲜连凤尾草也是碧绿的。墙上那些喜幛也没有收去郭轸同学送给他的一块乌木烫金的喜匾却悬在厅的中央写着“白头偕老”。朱青在她房里我走进去她也没有听见。她歪倒在床上脸埋在被窝里抽抽搭搭的哭泣着。她身上仍旧穿着新婚的艳色丝旗袍新烫的头发揉乱了发尾子枝桠般生硬的张着。一床绣满五彩鸳鸯的丝被面被她搓得全是皱纹。在她脸旁被面上却浸着一块碗大的湿印子。她听见我的脚步惊坐了起来只叫出一声“师娘”便只有哽咽的份儿了。朱青满面青黄眼睛肿得眯了起来看着愈加瘦弱了。我走过去替她抿了一下头发绞了一把热手巾递给她。朱青接过手巾把脸捂住重新又哭泣起来。房子外头不断的还有大卡车和吉普车在拖拉行李铁链铁条撞击的声音非常刺耳村子里的人正陆续启程上任时而女人尖叫时而小孩啼哭显得十分惶乱。我等朱青哭过了才拍拍她的肩膀说道:“头一次乍然分离总是这样的今晚不要开伙到我那儿吃夜饭给我做个伴儿。”伟成和郭轸他们一去便了无踪迹。忽而听见他们调到华北忽而又来信飞到华中去了几个月来一次也没回过家。这个期间朱青常常和我在一起。有时我教她做菜有时我教她织毛衣也有时我却教她玩几张麻将牌。“这个玩意儿是万灵药”我对她笑着说道“有心事坐上桌子红中白板一混什么都忘了。”朱青结婚后放得开多了可是仍旧腼腆怯生除掉我这儿村子里别家她一概没有来往。村子里那些人的身世我都知晓渐渐儿的我也拣了一些告诉她听让她熟悉一下我们村里那些人的生活。“你别错看了这些人”我对她说“她们背后都经过了一番历练的呢。像你后头那个周太太吧她已经嫁了四次了。她现在这个丈夫和她前头那三个原来都是一个小队里的人。一个死了托一个这么轮下来的。她那些丈夫原先又都是好朋友对她也算周到了。还有你对过那个徐太太她先生原是她小叔徐家两兄弟都是十三大队里的。哥哥殁了弟弟顶替。原有的几个孩子又是叔叔又是爸爸好久还叫不清楚呢。”“可是她们看着还有说有笑的。”朱青望着我满面疑惑。“我的姑娘”我笑道“不笑难道叫她们哭不成,要哭也不等到现在了。”郭轸离开后朱青一步远门也不肯出天天守在村子里。有时我们大伙儿上夫子庙去听那些姑娘们清唱朱青也不肯跟我们去。她说她怕错过总部打电话传来郭轸的消息。一天日里总部带信来说伟成那一队经过上海有一天多好停留可能赶到南京来。朱青一早便跳出跳进忙着出去买了满满两篮子菜回来。下午我经过她门口看见她穿了一身蓝布衣裤头上系了一块旧头巾站在凳子上洗窗户。她人又矮小踮起脚还够不着手里却揪住一块大抹布挥来挥去全身的劲都使出来了似的。“朱青那上头的灰尘郭轸看不见的。”我笑着叫道。朱青回头看见我红了脸讪讪的说道:“不知怎的才几个月这间房子便旧了洗也洗不干净。”傍晚的时分朱青过来邀了我一块儿到村口搁军用电话的那间门房里去等候消息。总部那边的人答应六七点钟给我们打电话通消息。朱青梳洗过了换上一件杏黄色的薄绸长衫头上还绾了一根苹果绿的丝带嘴上也抹了一些口红看着十分清新可喜。起初朱青还非常开心跟我有说有笑到了六点多钟的光景她便渐渐紧张起来了脸也绷了声也噤了她一边织着毛线却不时的抬头去看桌上那架电话机。我们左等右等直到九点多钟电话铃才响了起来。朱青倏地跳起来怀里的绒线球滚到一地急忙向电话奔去可是到了桌子边却回过头来向着我声音颤抖的说道:“师娘电话来了。”我去接过电话总部里的人说伟成他们在上海只停留了两小时下午五点钟已经起飞到苏北去了。我把这个消息告诉朱青朱青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非常难看她呆站着半晌没有出声脸上的肌肉却微微的在抽搐。“我们回去吧。”我向她说道。我们走回村子里朱青一直默默跟在我后面走到我家门口时我对她说:“莫难过了他们的事情很没准的。”朱青扭过头去用袖子去擂眼睛嗓子哽咽得很厉害。“别的没有什么只是今天又空等了一天”我把她的肩膀搂过来说道:“朱青师娘有几句话想跟你讲不知你要不要听。飞将军的太太不容易当。廿四小时那颗心都挂在天上。哪怕你眼睛朝天望出血来那天上的人未必知晓。他们就像那些铁鸟儿忽而飞到东忽而飞到西你抓也抓不住。你嫁进了我们这个村子里朱青莫怪我讲句老实话你就得狠起心肠来才担得住日后的风险呢。”朱青泪眼模糊的瞅着我似懂非懂的点着头儿。我扳起她的下巴颏笑着叹道:“回去吧今夜早点上床。”民国三十七年的冬天我们这边的战事已经处处失利了北边一天天吃紧的当儿我们东村里好几家人都遭了凶讯。有些眷属天天到庙里去求神拜菩萨算命的算命摸骨的摸骨。我向来不信这些神神鬼鬼伟成久不来信我便邀隔壁邻舍来成桌牌局熬个通宵定定神儿。有一晚我跟几个邻居正在斗牌儿住在朱青对过的那个徐太太跑来一把将我拖了出去上气不接下气的告诉我说总部刚来通知郭轸在徐州出了事飞机和人都跌得粉碎。我赶到朱青那儿里面已经黑压压挤满了一屋子的人。朱青歪倒在一张靠椅上左右一边一个女人揪住她的膀子把她紧紧按住她的头上扎了一条白毛巾毛巾上红殷殷的沁着巴掌大一块血迹。我一进去里面的人便七嘴八舌告诉我:朱青刚才一得到消息便抱了郭轸一套制服往村外跑去一边跑一边嚎哭口口声声要去找郭轸。有人拦她她便乱踢乱打刚跑出村口便一头撞在一根铁电线杆上额头上碰了一个大洞刚才抬回来连声音都没有了。我走到朱青跟前从别人手里接过一碗姜汤用铜羹匙撬开朱青的牙关扎实的灌了她几口。她的一张脸像是划破了的鱼肚皮一块白一块红血汗斑斑。她的眼睛睁得老大目光却是散涣的。她没有哭泣可是两片发青的嘴唇却一直开合着喉头不断发出一阵阵尖细的声音好像一只瞎耗子被人踩得发出吱吱的惨叫来一般。我把那碗姜汤灌完了她才渐渐的收住目光有了几分知觉。朱青在床上病了许久。我把她挪到我屋子里。日夜守住她有时连我打牌的时候也把她放在跟前。我怕走了眼她又去寻短见。朱青整天睡在床上也不说话也不吃东西。每天都由我强灌她一点汤水。几个礼拜朱青便瘦得只剩下了一把骨头面皮死灰眼睛凹成了两个大窟窿。有一天我喂完她便坐在她床沿上对她说道:“朱青若说你是为了郭轸你就不该这般作践自己。就是郭轸在地下知道了也不能心安哪。”朱青听了我的话突然颤巍巍的挣扎着坐了起来朝我点了两下头冷笑道:“他知道什么,他跌得粉身碎骨哪里还有知觉,他倒好轰地一下便没了我也死了可是我却还有知觉呢。”朱青说着面上似哭似笑的扭曲起来非常难看。守了朱青个把月自己都差不多累倒了。幸而她老娘却从重庆赶了来。她老子看见她一句话都没有说她娘却狠狠的啐了一口:“该呀~该呀~我要她莫嫁空军不听话落得这种下场~”说着便把朱青蓬头垢面的从床上扛下来用板车连铺盖一齐拖走了。朱青才走几天我们也开始逃难离开了南京。下来到台北这些年我一直都住在长春路我们这个眷属区碰巧又叫做仁爱东村可是和我在南京住的那个却毫不相干里面的人四面八方迁来的都有以前我认识的那些都不知分散到哪里去了。幸好这些年来日子太平容易打发而我们空军里的康乐活动却并不输于在南京时那么频繁今天平剧明天舞蹈逢着节目新鲜我也常去那些晚会去凑个热闹。有一年新年空军新生社举行游艺晚会。有人说历年来就算这次最具规模。有人送来两张门票我便带了隔壁李家念中学那个女儿一同去参加。我们到了新生社的时候晚会已经开始好一会儿了。有些人挤做一堆在抢着摸彩可是新生厅里却是音乐悠扬跳舞开始了。整个新生社塞得寸步难移男男女女大半是年轻人大家嘻嘻哈哈的热闹得了不得。厅里飘满了红红绿绿的气球有几个穿了蓝色制服的小空军拿了烟头烧得那些气球砰砰嘭嘭乱炸一顿于是一些女人便趁势尖叫起来。夹在那些混叫混闹的小伙子中间我的头都发了晕好不容易才和李家女儿挤进了新生厅里我们倚在一根厅柱旁边观看那些人跳舞。那晚他们弄来空军里一个大乐队总有二十来人。乐队的歌手也不少一个个上来衣履风流唱了几个流行歌却下到舞池和她们相识的跳舞去了。正当乐队里那些人敲打得十分卖劲的当儿有一个衣着分外妖娆的女人走了上来她一站上去底下便是一阵轰雷般的喝彩她的风头好像又比众人不同一些。那个女人站在台上笑吟吟地没有半点儿羞态不慌不忙把麦克风调了一下回头向乐队一示意便唱了起来。“秦婆婆这首歌是什么名字,”李家女儿问道她对流行歌还没我在行。我的收音机一向早上开了睡觉才关的。“《东山一把青》。”我答道。这首歌我熟得很收音机里常收得到白光灌的唱片。倒是难为那个女人却也唱得出白光那股懒洋洋的浪荡劲儿。她一只手拈住麦克风一只手却一径满不在乎的挑弄她那一头蓬得像只大鸟窝似的头发。她翘起下巴颏儿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唱着:东山哪一把青。西山哪一把青。郎有心来姐有心郎呀咱俩儿好成亲哪她的身子微微倾向后面晃过来晃过去然后突地一股劲儿好像从心窝里迸了出来似的唱道:嗳呀嗳嗳呀郎呀咱俩儿好成亲哪唱到过门的当儿她便放下麦克风走过去从一个乐师手里拿过一双铁锤般的敲打器吱吱嚓嚓的敲打起来一面却在台上踏着伦巴舞步颠颠倒倒扭得颇为孟浪。她穿了一身透明紫纱洒金片的旗袍一双高跟鞋足有三寸高一扭全身的金锁片便闪闪发光起来。一曲唱完下面喝彩声足有半刻时辰于是她又随意唱了一个才走下台来即刻便有一群小空军迎上去把她拥走了。我还想站着听几个歌李家女儿却吵着要到另外一个厅去摸彩去。正当我们挤出人堆离开舞池的当儿突然有人在我身后抓住了我的膀子叫了一声:“师娘~”我一回头看见叫我的人赫然是刚才在台上唱《东山一把青》的那个女人。来到台北后没有人再叫我“师娘”了个个都叫我秦老太许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蓦然间异常耳生。“师娘我是朱青。”那个女人笑吟吟的望着我说道。我朝她上下打量了半天还没来得及回话一群小空军便跑来吵嚷着要把她挟去跳舞。她把他们摔开凑到我耳根下说道:“你把地址给我师娘过两天我接你到我家去打牌现在我的牌张也练高了。”她转身时又笑吟吟的悄声对我说道:“师娘刚才我也是老半天才把你老人家认出来呢。”从前看京戏伍子胥过昭关一夜便急白了头发那时我只道戏里那样做罢了人的模样儿哪里就变得那么厉害。那晚回家洗脸的当儿往镜子里一端详才猛然发觉原来自己也洒了一头霜难怪连朱青也认不出我来了。从前逃难的时候只顾逃命什么事都懵懵懂懂的也不知黑天白日。我们撤退到海南岛的时候伟成便病殁了。可笑他在天上飞了一辈子没有出事坐在船上却硬生生的病故了。他染了痢疾船上害病的人多不够药我看着他屙痢屙得脸发了黑。他一断气船上水手便把他用麻包袋套起来和其他几个病死的人一齐丢到了海里去我只听得“嘭”一下人便没了。打我嫁给伟成那天起我心里已经盘算好以后怎样去收他的尸骨了。我早知道像伟成他们那种人是活不过我的。倒是没料到末了连他尸骨也没收着。来到台湾天天忙着过活大陆上的事情竟逐渐淡忘了。老实说要不是在新生社又碰见朱青我是不会想起她来了的。过了两天朱青果然差了一辆计程车带张条子来接我去吃晚饭。原来朱青就住在信义路四段另外一个空军眷属区里。那晚她还有其他的客人是三个空军小伙子大概周末从桃园基地来台北度假的他们也顺着朱青乱叫我师娘起来朱青指着一个白白胖胖像个面包似的矮子向我说道:“这是刘骚包师娘回头你瞧他打牌时那副狂骨头的样儿就知道了。”那个姓刘的便凑到朱青跟前嬉皮笑脸的嚷道:“大姐难道今天我又撞着你什么了,到现在还没有半句好话呢。”朱青只管吃吃的笑着也不去理他又指着另外一个瘦黑瘦黑的男人说道:“他是开小儿科医院的师娘只管叫他王小儿科就对了。他和我们打了这么久的麻将就没和出一副体面的牌来。他是我们这里有名的鸡和大王。”那个姓王的笑歪了嘴说道:“大姐的话先别说绝了回头上了桌子我和老刘上下手把大姐夹起来看大姐再赌厉害。”朱青把脸一扬冷笑道:“别说你们这对宝器再换两个厉害的来我一样有本事教你们输得当了裤子才准离开这儿呢。”朱青穿了一身布袋装肩上披着件红毛衣袖管子甩荡甩荡的两筒膀子却露在外面。她的腰身竟变得异常丰圆起来皮色也细致多了脸上画得十分入时本来生就一双水盈盈的眼睛此刻顾盼间露着许多风情似的。接着朱青又替我介绍了一个二十来岁叫小顾的年轻男人。小顾长得比先头那两个体面得多茁壮的身材浓眉高鼻人也厚实不像那两个那么嘴滑。朱青在招呼客人的时候小顾一径跟在她身后替她搬挪桌椅听她指挥做些重事。不一会我们入了席朱青便端上了头一道菜来是一盆清蒸全鸡一个琥珀色的大瓷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的一只大肥母鸡朱青一放下碗那个姓刘的便跳起来走到小顾身后直推着他嚷道:“小顾快点多吃些你们大姐炖鸡来补你了。”说着他便跟那个姓王的笑得发出了怪声来。小顾也跟着笑了起来脸上却十分尴尬。朱青抓起了茶几上一顶船形军帽迎着姓刘的兜头便打姓刘的便抱了头绕着桌子窜逃起来。那个姓王的拿起羹匙舀了一瓢鸡汤送到口里然后舐唇咂嘴的叹道:“小顾来了到底不同大姐的鸡汤都炖得下了蜜糖似的。”朱青丢了帽子笑得弯了腰向那姓刘的和姓王的指点了一顿咬着牙齿恨道:“两个小挨刀的诓了大姐的鸡汤居然还吃起大姐的豆腐来~”“大姐的豆腐自然是留给我们吃的了。”姓刘的和姓王的齐声笑道。“今天要不是师娘在这里我就要说出好话来了”朱青走到我身边一只手扶在我肩上笑着说道“师娘你老人家莫见怪。我原是召了这群小弟弟来侍候你老人家八圈的哪晓得几个小鬼头平日被我惯坏了嘴里没上没下混说起来。”朱青用手戳了一下那个姓刘的额头说道:“就是你这个骚包最讨人嫌~”说着便走进厨房里去了。小顾也跟了进去帮朱青端菜出来。那餐饭我们吃了多久姓刘的和姓王的便和朱青说了多久的风话。自那次以后隔一两个礼拜朱青总要来接我到她家去一趟。可是见了她那些回数过去的事情她却一句也没有提过。我们见了面总是忙着搓麻将。朱青告诉我说小顾什么都不爱惟独喜爱这几张。他一放了假从桃园到台北来朱青就四处去替他兜搭子常常连她巷子口那家杂货店一品香老板娘也拉了来凑脚。小顾和我们打牌的当儿朱青便不入局她总端张椅子挨着小顾身后坐下替小顾点张子。她跷着脚手肘子搭在小顾肩上嘴里却不停的哼着歌儿又是什么《叹十声》又是什么《怕黄昏》唱出各式各样的名堂来。有时我们打多久的牌朱青便在旁边哼多久的歌儿。“你几时学得这么会唱歌了朱青,”有一次我忍不住问她道我记起她以前讲话时声音都怕抬高些的。“还不是刚来台湾找不到事在空军康乐队里混了这么些年学会的。”朱青笑着答道。“秦老太你还不知道呀”一品香老板娘笑道“我们这里都管朱小姐叫赛白光呢。”老板娘又拿我来开胃了”朱青说道“快点用心打牌吧回头输脱了底又该你来闹着熬通宵了。”遇见朱青才是三四个月的光景有一天我在信义路东门市场买卤味碰见一品香的老板娘在那儿办货她一见了我就一把抓住我的膀子叫道:“秦老太你听见没有,朱小姐那个小顾上礼拜六出了事啦~他们说就在桃园的飞机场上才起飞几分钟就掉了下来。”“我并不知道呀。”我说。一品香老板娘叫了一辆三轮车便和我一同往朱青家去看她去。一路上一品香老板娘自说自话叨登了半天:“这是怎么说呢,好好的一个人一下子就没了。那个小顾呀在朱小姐家里出入怕总有两年多了。初时朱小姐说小顾是她干弟弟可是两个人那么眉来眼去看着又不像。我们巷子里的人都说朱小姐爱吃童子鸡专喜欢空军里的小伙子。谁能怪她呀,像小顾那种性格的男人对朱小姐真是百依百顺到哪儿去找,我替朱小姐难过~”我们到了朱青家按了半天铃没有人来开门不一会儿却听见朱青隔着窗子向我们叫道:“师娘老板娘你们进来呀门没有闩上呢。”我们推开门走上她客厅里却看见原来朱青正坐在窗台上穿了一身粉红色的绸睡衣捞起了裤管跷起脚在脚趾甲上涂寇丹一头的发卷子也没有卸下来。她见了我们抬起头笑道:“我早就看见你们两个了指甲油没干不好穿鞋子走出去开门叫你们好等你们来得正好晌午我才炖了一大锅糖醋蹄子正愁没人来吃。回头对门余奶奶来还毛线针我们四个人正好凑一桌麻将。”正说着余奶奶便走了进来。朱青慌忙从窗台上跳了下来收了指甲油对一品香老板娘说道:“老板娘烦你替我摆摆桌子我进去厨房端菜来。今天都是太太们手脚快吃完饭起码还有二十四圈好搓。”朱青进去厨房我也跟了进去帮个忙儿。朱青把锅里的糖醋蹄子倒了出来又架上锅头炒了一味豆腐。我站在她身旁端着盘子等着替她盛菜。“小顾出了事师娘该听到了,”朱青一边炒菜头也没有回便对我说道。“刚才一品香老板娘告诉我了。”我说。“小顾这里没有亲人。他的后事由我和他几个同学料理清楚了。昨天下午我才把他的骨灰运到碧潭公墓下了葬。”我站在朱青身后瞅着她没有说话朱青脸上没有施脂粉可是看着还是异样的年轻朗爽全不像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大概她的双颊丰腴了肌肤也紧滑了岁月在她的脸上好像刻不下痕迹来了似的。我觉得虽然我比朱青还大了一大把年纪可是我已经找不出什么话来可以开导她的了。朱青利落的把豆腐两翻便起了锅然后舀了一瓢送到我嘴里笑着说道:“师娘尝尝我的麻婆豆腐可够味了没有,”我们吃过饭朱青便摆下麻将桌子把她待客用的那副苏州竹子牌拿了出来。我们一坐下去头一盘朱青便撂下一副大三元来。“朱小姐”一品香老板娘嚷道“你的运气这样好该去买爱国奖券了~”“你们且试着吧”朱青笑道“今天我的风头又要来了。”八圈上头便成了三归一的局面朱青面前的筹码堆到鼻尖上去了。朱青不停的笑着嘴里翻来滚去哼着她常爱唱的那首《东山一把青》。隔不了一会儿她便哼出两句:嗳呀嗳嗳呀郎呀采花儿要趁早哪一九六六年《现代文学》第二十九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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