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载

0下载券

加入VIP
  • 专属下载券
  • 上传内容扩展
  • 资料优先审核
  • 免费资料无限下载

上传资料

关闭

关闭

关闭

封号提示

内容

首页 白先勇 游园惊梦

白先勇 游园惊梦.doc

白先勇 游园惊梦

吕击浪
2017-09-18 0人阅读 举报 0 0 0 暂无简介

简介:本文档为《白先勇 游园惊梦doc》,可适用于综合领域

白先勇游园惊梦游园惊梦(白先勇):发表于:《角落》分类:未分类钱夫人到达台北近郊天母窦公馆的时候窦公馆门前两旁的汽车已经排满了大多是官家的黑色小轿车。钱夫人坐的出租车开到门口她便命令司机停了下来。窦公馆的两扇铁门大敞门灯高烧大门两侧一边站了一个卫士门口有个随从打扮的人正在那儿忙着招呼宾客的司机。钱夫人一下车那个随从便赶紧迎了上来他穿了一身藏青哔叽的中山装两鬓花白。钱夫人从皮包里掏出了一张名片递给他那个随从接过名片即忙向钱夫人深深地行了一个礼操了苏北口音满面堆着笑容说道:“钱夫人我是刘副官夫人大概不记得了,”“是刘副官吗,”钱夫人打量了他一下微带惊愕地说道“对了那时在南京到你们公馆见过你的。你好刘副官。”“托夫人的福”刘副官又深深地行了一礼赶忙把钱夫人让了进去然后抢在前面用手电筒照路引着钱夫人走上一条水泥砌的汽车过道绕着花园往正屋里行去。“夫人这向好,”刘副官一行引着路回头笑着向钱夫人说道。“还好谢谢你”钱夫人答道“你们长官夫人都好呀,我有好几年没见着他们了。”“我们夫人好长官最近为了公事忙一些”刘副官应道。窦公馆的花园十分深阔钱夫人打量了一下满园子里影影绰绰都是些树木花草围墙周遭却密密地栽了一圈椰子树一片秋后的清月已经升过高大的椰树干子来了。钱夫人跟着刘副官绕过了几丛棕榈树窦公馆那座两层楼的房子便赫然出现在眼前整座大楼上上下下灯火通明亮得好象烧着了一般。一条宽敞的石级引上了楼前一个弧形的大露台露台的石栏边沿上却整整齐齐地置了十来盆一排齐胸的桂木钱夫人一踏上露台一阵桂花的浓香便侵袭过来了。楼前正门大开里面有几个仆人穿梭一般来往着。刘副官停在门口哈着身子做了个手势毕恭毕敬地说了声:“夫人请。”钱夫人一走入门内前厅刘副官便对一个女仆说道:“快去报告夫人钱将军夫人到了。”前厅只摆了一堂精巧的红木几椅几案上搁了一套景泰蓝的瓶樽一只鱼篓瓶里斜插了几枝万年青右侧壁上嵌了一面鹅卵形的大穿衣镜。钱夫人走到镜前把身上那件玄色秋大衣卸下一个女仆赶忙上前把大衣接了过去。钱夫人往镜里瞟了一眼很快地用手把右鬓一绺松弛的头发抿了一下。下午六点钟才去西门町红玫瑰做的头发刚才穿过花园吃风一撩就乱了。钱夫人往镜子又凑近了一步身上那件墨绿杭绸的旗袍她也觉得颜色有点不对劲儿。她记得这种丝绸在灯光底下照起来绿汪汪翡翠似的大概这间前厅不够亮镜子里看起来竟有点发乌。难道真的是料子旧了,这份杭绸还是从南京带出来的呢。这些年都没舍得穿为了赴这场宴才从箱子里拿出来裁了。早知如此还不如到鸿翔绸庄去买份新的。可是她总觉得台湾的衣料粗糙光泽扎眼尤其是丝绸那里及得上大陆货那么细致那么柔熟,“五妹妹到底来了。”一阵脚步声窦夫人走了出来一把便攥住了钱夫人的双手笑道。“三阿姐”钱夫人也笑着叫道“来晚了累你们好等。”“哪里的话恰是时候我们正要入席呢。”窦夫人说着便挽了钱夫人往正厅走去。在走廊上钱夫人用眼角扫了窦夫人两下她心中不禁觇敲起来桂枝香果然还是没有老。临离开南京那年自己明明还在梅园新村的公馆替桂枝香请过三十岁的生日酒得月台的几个姐妹淘都差不多到齐了嫁给上海棉纱大王陶鼎新的老二露凝香桂枝香的妹子后来嫁给任主席任子久小的十三天辣椒还有她自己的亲妹妹十七月月红几个人还学洋派凑份子替桂枝香定制了一个三十寸两层楼的大寿糕上面足足插了三十根红蜡烛。现在她总该有四十大几了吧,钱夫人又朝窦夫人瞄了一下。窦夫人穿了一身银灰洒朱砂的薄纱旗袍。足上也配了一双银灰闪光的高跟鞋右手的无名指上戴了一只莲子大的钻戒左腕也笼了一副白金镶碎钻的手串发上却插了一把珊瑚缺月钗一对寸把长的紫瑛坠子直吊下发脚外来衬得她丰白的面庞愈加雍容矜贵起来。在南京那时桂枝香可没有这般风光她记得她那时还做小窦瑞生也不过是个次长现在窦瑞生的官大了桂枝香也扶了正难为她熬了这些年到底给她熬出了头了。“瑞生到南部开会去了他听说五妹妹今晚要来特地着我向你问好呢。”窦夫人笑着侧过头来向钱夫人说道。“哦难为窦大哥还那么有心”钱夫人答道。一走近正厅里面一阵人语喧笑便传了出来窦夫人在正厅门口停了下来又握住钱夫人的双手笑道:“五妹妹你早就该搬来台北了我一直都挂着你一个人住在南部那种地方有多冷清呢,今夜你是无论如何缺不得席的十三也来了。”“她也在这儿吗,”钱夫人问道。“你知道呀任子久一死她便搬出了任家。”窦夫人说着又凑到钱夫人耳边笑道“任子久是有几份家当的十三一个人也算过得舒服了。今晚就是她起的哄来到台湾还是头一遭呢。她把天香票房里的几位朋友搬了来锣鼓笙箫都是全的他们还巴望着你上去显两手呢。”“罢了罢了哪里还能来这个玩意儿~”钱夫人急忙挣脱了窦夫人摆着手笑道。“客气话不必说了五妹妹你当年的老工夫一定是在的连你蓝田玉都说不能别人还敢开腔吗,”窦夫人笑道也不等钱夫人分辩便挽了她往正厅里走去。正厅里东一堆西一堆锦簇绣丛一般早坐满了衣裙明艳的客人。厅堂异常宽大呈凸字形是个中西合璧的款式。左半边置着一堂软垫沙发右半边置着一堂紫檀硬木桌椅中间地板上却隔着一张两寸厚刷着二龙抢珠的大地毯。沙发两长四短对开围着黑绒底子洒满了醉红的海棠叶儿中间一张长方矮几上摆了一只两尺高天青细磁胆瓶瓶里冒着一大蓬金骨红肉的龙须菊。右半边八张紫檀椅子团团围着一张嵌纹石桌面的八仙桌。桌子上早布满了各式的糖盒茶具。厅堂凸字尖端也摆着六张一式的红木靠椅椅子三三分开圈了个半圆中间缺口处却高高竖了一档乌木架流云蝙蝠镶云母片的屏风。钱夫人看见那些椅子上搁满了铙钹琴弦椅子前端有两个木架一个架着一只小鼓另一只却齐齐地插了一排笙箫管笛。厅堂里灯光辉煌两旁的座灯从地面斜射上来照得一面大铜锣金光闪烁。窦夫人把钱夫人先引到厅堂左半边然后走到一张沙发跟前对一位五十多岁穿了珠灰旗袍带了一身玉器的女客说道:“赖夫人这是钱夫人你们大概见过的吧,”钱夫人认得那位女客是赖祥云的太太以前在南京时社交场合里见过几面那时赖祥云大概是个司令官来到台湾报纸上倒常见到他的名字。“这位大概就是钱鹏公的夫人了,”赖夫人本来正和身旁一位男客在说话这下才转过身来打量了钱夫人半晌款款地立了起来笑着说道。一面和钱夫人握手一面又扶了头。说道:“我是说面熟得很~”然后转向着身边一位黑红脸身材硕肥头顶光秃穿了宝蓝丝葛长袍的男客说:“刚才我还和余参军长聊天梅兰芳第一次到上海在丹桂第一台唱的是甚么戏再也想不起来了。你们瞧我的记性~”余参军长老早立了起来朝着钱夫人笑嘻嘻地行了一个礼说道:“夫人久违了。那年在南京励志社大会串瞻仰过夫人的风采的。我还记得夫人票的是‘游园惊梦’呢~”“是呀。”赖夫人接嘴道“我一直听说钱夫人的盛名今天晚上总算有耳福要领教了。”钱夫人赶忙向余参军长谦谢了一番她记得余参军长在南京时来过她公馆一次可是她又仿佛记得他后来好象犯了甚么大案子被革了职退休了。接着窦夫人又引着她过去把在座的几位客人都一一介绍一轮。几位夫人太太她一个也不认识她们的年纪都相当年轻大概来到台湾才兴起来的。“我们到那边去吧十三和几位票友都在那儿。”窦夫人说着又把钱夫人领到厅堂的右手边去。她们两人一过去一位穿红旗袍的女客便踏着碎步迎了上来一把便将钱夫人的手臂勾了过去笑得全身乱颤说道:“五阿姐刚才三阿姐告诉我你也要来我就喜得叫道:‘好哇今晚可真把名角给抬了出来了~’”钱夫人方才听窦夫人说天辣椒蒋碧月也在这里她心中就踌躇了一番不知天辣椒嫁了人这些年可收敛了一些没有。那时大伙儿在南京夫子庙得月台清唱的时候有风头总是她占先扭着她们师傅专拣讨好的戏唱。一出台也不管清唱的规矩就脸朝了那些捧角的一双眼睛钩子一般直伸到台下去。同是一个娘生的性格儿却差得那么远。论到懂世故有担待除了她姐姐桂枝香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来。桂枝香那儿的便宜天辣椒也算捡尽了。任子久连她姐姐的聘礼都下定了天辣椒却有本事拦腰一把给夺了过去。也亏桂枝香有涵养等了多少年才委委曲曲做了窦瑞生的三房。难怪桂枝香老叹息说:是亲妹子才专拣自己的姐姐往脚下呢~钱夫人又打量了一下天辣椒蒋碧月蒋碧月穿了一身火红的缎子旗袍两只手腕上铮铮锵锵直戴了八只扭花金丝镯脸上勾得十分入时眼皮上抹了眼圈膏眼角儿也着了墨一头蓬得像鸟窝似的头发两鬓上却刷出几只俏皮的月牙钩来。任子久一死这个天辣椒比从前反而愈更标劲愈更佻善了这些年的动乱在这个女人身上竟找不出半丝痕迹来。“哪你们见识见识吧这位钱夫人才是真正的女梅兰芳呢~”蒋碧月挽了钱夫人向座上几个男女票友客人介绍道。几位男客都慌忙不迭站了起来朝了钱夫人含笑施礼。“碧月不要胡说给这几位内行听了笑话。”钱夫人一行还礼一行轻轻责怪蒋碧月道。“碧月的话倒没有说差。”窦夫人也插嘴笑道“你的昆曲也算是得了梅派的真传了。”“三阿姐”钱夫人含糊地叫了一声想分辩几句。可是若论到昆曲连钱鹏志也对她说过:“老五南北名角我都听过你的‘昆腔’也算是个好的了。”钱鹏志说就是为着在南京得月台听了她的“游园惊梦”回到上海去日思夜想心里怎么也丢不下才又转了回来娶她的。钱鹏志一径对她讲能得她在身边唱几句“昆腔”作娱他的下半辈子也就无所求了。那时她刚在得月台冒红一句“昆腔”台下一声满堂彩得月台的师傅说:一个夫子庙算起来就数蓝田玉唱得最正派。“就是说呀五阿姐。你来见见。这位徐太太也是个昆曲大王呢~”蒋碧月把钱夫人引到一位着黑旗袍十分净扮的年青女客跟前说道然后又笑着向窦夫人说:“三阿姐回头我们让徐太太唱‘游园’五阿姐唱‘惊梦’把这出昆腔的戏祖宗搬出来让两位名角上去较量较量也好给我们饱饱耳福。”那位徐太太连忙立了起来道了不敢钱夫人也赶忙谦让了几句心中却着实嗔怪天辣椒讲话太过冒失今天晚上这些人大概没有一个不懂戏的恐怕这位徐太太就现放着是个好角色回头要真给抬了上去倒不可以大意呢。运腔转调这些人都不足畏倒是在南部这么久嗓子一直没有认真吊过却不知如何了。而且裁缝师傅的话果然说中:台北不兴长旗袍喽。在座的连那个老得脸上起了鸡皮皱的赖夫人在内个个的旗袍下摆都缩到差不多到膝盖上去露出大半截腿子来。在南京那时哪个夫人的旗袍不是长得快拖到脚面上来了的,后悔没有听从裁缝师傅回头穿了这身长旗袍站出去不晓得还登不登样。一上台一亮相最要紧了。那时在南京梅园新村请客唱戏每次一站上去还没开腔就先把那台下压住了的。“程参谋我把钱夫人交给你了。你不替我好好伺候着明天罚你作东。”窦夫人把钱夫人引到一个三十多岁的军官面前笑着说道然后转身悄声对钱夫人说:“五妹妹你在这里聊聊程参谋最懂戏的我得进去招呼着上席了。”“钱夫人久仰了。”程参谋朝着钱夫人立了正倒落的一鞠躬行了一个军礼。他穿了一身浅色凡呢丁的军礼服外套的翻领上捌了一副金亮的两朵梅花中校领章一双短统皮鞋靠在一起乌光水滑的。钱夫人看见他笑起来时咧着一口齐朵朵净白的牙齿容长的面孔下巴剃得青亮眼睛细长上挑随一双飞扬的眉毛往两鬓插去一杆葱的鼻梁鼻尖却微微下佝一头墨浓的头发处处都抿得妥妥贴贴的。他的身段颀长着了军服分外英发。可是钱夫人觉得他这一声招呼里却又透着温柔半点也没带武人的粗糙。“夫人请坐”。程参谋把自己的椅子让了出来将椅子上那张海绵椅垫挪挪正请钱夫人就了坐然后立即走到那张八仙桌端了一盅茉莉香片及一个四色糖盒来钱夫人正要伸手去接过那盅石榴红的磁杯程参谋却低声笑道:“小心烫了手夫人。”然后打开了那个描金乌漆糖盒佝下身去双手捧到钱夫人面前笑吟吟地望着钱夫人等她挑选。钱夫人随手抓了一把松瓤程参谋忙劝止道:“夫人这个东西顶伤嗓子。我看夫人还是尝颗蜜枣润润喉吧。”随着便拈起一根牙签挑了一枚蜜枣递给钱夫人。钱夫人道了谢将那枚蜜枣接了过来塞到嘴里一阵沁甜的蜜味果然十分甘芳。程参谋另外搬了一张椅子在钱夫人右侧坐了下来。“夫人最近看戏没有,”程参谋坐定后笑着问道。他说话时身子总是微微倾斜过来十分专注似的钱夫人看见他又露出了一口白净的牙齿来灯光下照得莹亮。“好久没看了”钱夫人答道她低下头去细细地啜了一口手里那盅香片“住在南部难得有好戏。”“张爱云这几天正在国光戏院演‘洛神’呢夫人。”“是吗,”钱夫人应道一直俯着首在饮茶沉吟了半晌才说道“我还是在上海天蟾舞台看她演过这出戏那是好久以前了。”“她的做工还是在的到底不愧是‘青衣祭酒’把个宓妃和曹子建两个人那段情意演得细腻到了十分。”钱夫人抬起头来触到了程参谋的目光她即刻侧过了头去。程参谋那双细长的眼睛好象把人都罩住了似的。“谁演得这般细腻呀,”天辣椒蒋碧月插了进来笑道程参谋赶忙立起来让了坐。蒋碧月抓了一把朝阳瓜子跷起腿磕着瓜子笑道:“程参谋人人说你懂戏钱夫人可是戏里的通天教主我看你趁早别在这儿班门弄斧了。”“我正在和钱夫人讲究张爱云的‘洛神’向钱夫人讨教呢。”程参谋对蒋碧月说着眼睛却瞟向了钱夫人。“哦原来是说张爱云吗,”蒋碧月噗哧笑了一下“她在台湾教教戏也就罢了偏偏又要去唱‘洛神’扮起宓妃来也不像呀~上礼拜六我才去国光看来买到了后排只见她嘴巴动声音也听不到半出戏还没唱完她嗓子先就哑掉了嗳唷三阿姐来请上席了。”一个仆人拉开了客厅通到饭厅的一扇镂空心X字的桃花心木推门窦夫人已经从饭厅里走了出来。整座饭厅银素装饰明亮得像雪洞一般两桌席上却是猩红的细布桌面杯碗羹箸一律都是银的。客人们进去后都你推我让不肯上坐。“还是我占先吧这样让法这餐饭也吃不成了倒是辜负了主人这番心意~”赖夫人走到第一桌的主位坐了下来然后又招呼着余参军长说道:“余参军长你也来我旁边坐下吧。刚才梅兰芳的戏我们还没有论出头绪来呢。”余参军长把手一拱笑嘻嘻地道了一声:“遵命。”客人们哄然一笑便都相随入了席。到了第二桌大家又推让起来了赖夫人隔着桌子向钱夫人笑着叫道:“钱夫人我看你也学学我吧。”窦夫人便过来拥着钱夫人走到第二桌主位上低声在她耳边说道:“五妹妹你就坐下吧。你不占先别人不好入座的。”钱夫人环视了一下第二桌的客人都站在那儿带笑瞅着她。钱夫人赶忙含糊地推辞了两句坐了下去一阵心跳连她的脸都有点发热了。倒不是她没经过这种场面好久没有应酬竟有点不惯了。从前钱鹏志在的时候筵席之间十有八九的主位倒是她占先的。钱鹏志的夫人当然上坐她从来也不必推让。南京那起夫人太太们能僭过她辈份的还数不出几个来。她可不能跟那些官儿的姨太太们去比她可是钱鹏志明公正道迎回去做填房夫人的。可怜桂枝香那时出面请客都没份儿连生日酒还是她替桂枝香做的呢。到了台湾桂枝香才敢这么出头摆场面而她那时才冒二十岁一个清唱的姑娘一夜间便成了将军夫人了。卖唱的嫁给小户人家还遭多少议论又何况是入了侯门,连她亲妹子十七月月红还刻薄过她两句:姐姐你的辫子也该铰了明日你和钱将军走在一起人家还以为你是他的孙女儿呢~钱鹏志娶她那年已经六十靠边了然而怎么说她也是他正正经经的填房夫人啊。她明白她的身份她也珍惜她的身份。跟了钱鹏志那十几年筵前酒后哪次她不是捏着一把冷汗任是多大的场面总是应付得妥妥贴贴的,走在人前一样风华翩跹谁又敢议论她是秦淮河得月台的蓝田玉了,“难为你了老五。”钱鹏志常常抚着她的腮对她这样说道。她听了总是心里一酸许多的委曲却是没法诉的。难道她还能怨钱鹏志吗,是她自己心甘情愿的。钱鹏志娶她的时候就分明和她说清楚了他是为着听了她的“游园惊梦”才想把她接回去伴他的晚年的。可是她妹子月月红说的呢钱鹏志好当她的爷爷了她还要希冀甚么,到底应了得月台瞎子师娘那把铁嘴:五姑娘你们这种人只有嫁给年纪大的当女儿一般疼惜算了年轻的哪里靠得住,可是瞎子师娘偏偏又捏着她的手眨巴着一双青光眼叹息道:荣华富贵你是享定了蓝田玉只可惜你长错了一根骨头也是你前世的冤孽~不是冤孽还是甚么,除却天上的月亮摘不到世上的金银财宝钱鹏志怕不都设法捧了来讨她的欢心。她体验得出钱鹏志那番苦心。钱鹏志怕她念着出身低微在达官贵人面前气馁胆怯总是百般怂恿着她讲排场耍派头。梅园新村钱夫人宴客的款式怕不噪反了整个南京城钱公馆里的酒席钱“袁大头”就用得罪过花啦的。单就替桂枝香请生日酒那天吧梅园新村的公馆里一摆就是十台吹箫的是琴雪芳那儿搬来的吴声豪大厨司却是花了十块大洋特别从桃叶渡的绿柳居接来的。“窦夫人你们大司务是哪儿请来的呀,来到台湾我还是头一次吃到这么讲究的鱼翅呢。”赖夫人说道。“他原是黄钦之黄部长家在上海时候的厨子来台湾才到我们这儿的。”窦夫人答道。“那就难怪了”余参军长接口道“黄钦公是有名的吃家呢。”“哪天要能借府上的大司务去烧个翅请起客来就风光了”赖夫人说道。“那还不容易,我也乐得去白吃一餐呢~”窦夫人说道客人们都笑了起来。“钱夫人请用碗翅吧。”程参谋盛了一碗红烧鱼翅加了一匙羹镇江醋搁在钱夫人面前然后又低声笑道:“这道菜是我们公馆里出了名的。”钱夫人还没来得及尝鱼翅窦夫人却从隔壁桌子走了过来敬了一轮酒特别又叫程参谋替她斟满了走到钱夫人身边按着她的肩膀笑道:“五妹妹我们两个好久没对过杯了。”说完便和钱夫人碰了一下杯一口喝尽钱夫人也细细地干掉了。窦夫人离开时又对程参谋说道:“程参谋好好替我劝酒啊~你长官不在你就在那一桌替他做主人吧。”程参谋立起执了一把银酒壶弯了身笑吟吟便往钱夫人杯里筛酒钱夫人忙阻止道:“程参谋你替别人斟吧我的酒量有限得很。”程参谋却站着不动望着钱夫人笑道:“夫人花雕不比别的酒最易发散。我知道夫人回头还要用嗓子这个酒暖过了少喝点儿不会伤喉咙的。”“钱夫人是海量不要饶过她~”坐在钱夫人对面的蒋碧月却走了过来也不用人让自己先斟满了一杯举到钱夫人面前笑道:“五阿姐我也好久没有和你喝过双钟儿了。”钱夫人推开了蒋碧月的手轻轻咳了一下说道:“碧月这样喝法要醉了。”“到底是不赏妹子的脸我喝双份儿好啦回头醉了最多让他们抬回去就是了。”蒋碧月一仰头便干了一杯程参谋连忙捧上另一杯她也接过去一气干了然后把个银酒杯倒过来在钱夫人脸上一晃。客人们都鼓起掌来喝道:“到底是蒋小姐豪兴~”钱夫人只得举起了杯子缓缓地将一杯花雕饮尽。酒倒是烫得暖暖的一下喉就像一股热流般周身游荡起来了。可是台湾的花雕到底不及大陆的那么醇厚饮下去终究有点割喉。虽说花雕容易发散饮急了后劲才凶呢。没想到真正从绍兴办来的那些陈年花雕也那么伤人。那晚到底中了她们的道儿~她们大伙儿都说几杯花雕那里就能把嗓子喝哑了,难得是桂枝香的好日子姐妹们不知何日才能聚得齐主人尚且不开怀客人哪能恣意呢,连月月红十七也夹在里面起哄:姐姐我们姐妹俩儿也来干一杯亲热亲热一下。月月红穿了一身大金大红的缎子旗袍艳得像只鹦哥儿一双眼睛鹘伶伶地尽是水光。姐姐不赏脸她说姐姐到底不赏妹子的脸她说道。逞够了强捡够了便宜还要赶着说风凉话。难怪桂枝香叹息:是亲妹子才专拣自己的姐姐往脚下呢。月月红就算她年轻不懂事郑彦青他就不该也跟了来胡闹了。他也捧了满满的一杯酒咧着一口雪白的牙齿说道:夫人我也来敬夫人一杯。他喝得两颧鲜红眼睛烧得像两团黑水一双带刺的马靴啪哒一声并在一起弯着身腰柔柔地叫道:夫人。“这下该轮到我了夫人。”程参谋立起身双手举起了酒杯笑吟吟地说道。“真的不行了程参谋。”钱夫人微俯着首喃喃说道。“我先干三杯表示点敬意夫人请随意好了。”程参谋一连便喝了三杯一片酒晕把他整张脸都盖了过去了。他的额头发出了亮光鼻尖上也冒出几颗汗珠子来。钱夫人端起了酒杯在唇边略略沾了一下。程参谋替钱夫人拈了一只贵妃鸡的肉翅自己也挟了一个鸡头来过酒。“嗳唷你敬的是甚么酒呀,”蒋碧月站起来伸头前去嗅了一下余参军长手里那杯酒尖着嗓门叫了起来余参军长正捧着一只与众不同的金色鸡缸杯在敬蒋碧月的酒。“小姐这杯是‘通宵酒’哪~”余参军长笑嘻嘻地说道他那张黑红脸早已喝得像猪肝似的了。“‘呀呀啐何人与你们通宵哪~’”蒋碧月把手一挥打起京白说道:“蒋小姐百花亭里还没摆起来你先就‘醉酒’了。”赖夫人隔着桌子笑着叫道客人们又一声哄笑起来。窦夫人也站了起来对客人们说道:“我们也该上场了请各位到客厅那边去吧。”客人们都立了起来赖夫人带头鱼贯而入进到客厅里分别坐下。几位男票友却走到那档屏风面前几张红木椅子就了座一边调弄起管弦来。六个人除了胡琴外一个拉二胡一个弹月琴一个管小鼓拍板另外两个人立着一个擎了一双铙钹一个手里却吊了一面大铜锣。“夫人那位杨先生真是把好胡琴他的洞箫台湾还找不出第二个人呢回头你听他一吹就知道了。”程参谋指着那位拉胡琴姓杨的票友在钱夫人耳根下说道。钱夫人微微斜靠在一张单人沙发上程参谋在她身旁一张皮垫矮圆凳上坐了下来。他又替钱夫人沏了一盅茉莉香片钱夫人一面品着茶一面顺着程参谋的手朝那位姓杨的票友望去。那位姓杨的票友约莫五十上下穿了一件古铜色起暗团花的熟罗长衫面貌十分清一双手指修长洁白得像十管白玉一般他将一柄胡琴从布袋子里抽了出来腿上垫一块青搭布将胡琴搁在上面架上了弦弓随便咿呀的调了一下微微将头一垂一扬手猛地一声胡琴便像抛线一般窜了起来一段西皮流水奏得十分清脆滑溜一奏毕余参军长便头一个跳了起来叫了声:“好胡琴~”客人们便也都鼓起掌来。接着锣鼓齐鸣奏出了一只“将军令”的上场牌子来。窦夫人也跟着满客厅一一去延请客人们上场演唱正当客人们互相推让间余参军长已经拥着蒋碧月走到胡琴那边然后打起丑腔叫道:“启娘娘这便是百花亭了。”蒋碧月双手握着嘴笑得前俯后仰两只腕上几个扭花金镯子铮铮锵锵地抖响着。客人们都跟着起哄喝彩起来胡琴便奏出了“贵妃醉酒”里的四平调。蒋碧月身也不转面朝了客人便唱了起来。唱到过门的时候余参军长跑出去托了一个朱红茶盘进来上面搁了那只金色的鸡缸杯一手撩了袍子在蒋碧月跟前做了个半跪的姿势效那高力士叫道:“启娘娘奴婢敬酒。”蒋碧月果然装了醉态东歪西倒地做出了种种身段弯下身去用嘴将那只酒杯衔了起来然后又把杯子当一声掷到地上唱出了两句:人生在世如春梦且自开怀做几盅客人们早笑得滚做了一团窦夫人笑得岔了气沙着喉咙对了赖夫人喊道:“我看我们碧月今晚真的醉了~”赖夫人笑得直用绢子揩眼泪一面大声叫道:“蒋小姐醉了倒不要紧只是莫学那杨玉环又去喝一缸醋就行了。”客人们正在闹着要蒋碧月唱下去蒋碧月却摇摇摆摆地走了下来把那位徐太太给抬了上去然后对客人们宣布道:“昆曲大王来给我们唱‘游园’了回头再请另外一位昆曲泰斗钱夫人来接唱‘惊梦’。”钱夫人赶忙抬起了头来将手里的茶杯搁到左边的矮几上她看见徐太太已经站到了那档屏风前面半背着身子一只手却扶在插笙箫的那只乌木架上。她穿了一身净黑的丝绒旗袍脑后松松地挽了一个贵妇髻半面脸微微向外莹白的耳垂露在发外上面吊着一丸翠绿的坠子。客厅里几只喇叭形的座灯像数道注光把徐太太那细挑的身影袅袅娜娜地推到那档云母屏风上去。“五阿姐你仔细听听看看徐太太的‘游园’跟你唱的可有个高下。”蒋碧月走了过来一下子便坐到了程参谋的身边伸过头来一只手拍着钱夫人的肩悄声笑着说道。“夫人今晚总算我有缘能领教夫人的‘昆腔’了。”程参谋也转过头来望着钱夫人笑道。钱夫人睇着蒋碧月手腕上那只金光乱窜的扭花镯子她忽然感到一阵微微的晕眩。一股酒意涌上了她的脑门似的刚才灌下去的那几杯花雕好象渐渐着力了她觉得两眼发热视线都有点朦胧起来。蒋碧月身上那袭红旗袍如同一团火焰一下子明晃晃地烧到了程参谋的身上程参谋衣领上那几枚金梅花便像火星子般跳跃了起来。蒋碧月的一对眼睛像两丸黑水银在她醉红的脸上溜转起来程参谋那双细长的眼睛却眯成了一条缝射出了逼人的锐光两张脸都向着她一齐咧着整齐的白牙朝她微笑着两张红得发油光的脸庞渐渐地靠拢起来凑在一块儿咧着白牙朝她笑着。洞箫和笛子都鸣了起来笛音如同流水把靡靡下沉的箫声又托了起来送进“游园”的“皂罗袍”中去原来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杜丽娘唱的这段“昆腔”便算是昆曲里的警句了。连吴声豪也说:钱夫人您这段“皂罗袍”便是梅兰芳也不能过的。可是吴声豪的箫却偏偏吹得那么高(吴师傅今晚让她们灌多了嗓子靠不住吹低些吧)。吴声豪说练嗓子的人第一要忌酒然而月月红十七却端着那杯花雕过来说道:姐姐我们姐妹俩儿也来干一杯。她穿得大金大红的还要说姐姐你不赏脸。不是这样说妹子不是姐姐不赏脸实在为着他是姐姐命中的冤孽。瞎子师娘不是说过:荣华富贵蓝田玉可惜你长错了一根骨头。冤孽呵。他可不就是姐姐命中招的冤孽了,懂吗妹子冤孽。然而他也捧着酒杯来叫道:夫人。他笼着斜皮带戴着金亮的领章腰干子扎得挺细一双带白铜刺的长统马靴乌光水滑的啪哒一声靠在一起眼皮都喝得泛了桃花却叫道:夫人。谁不知道南京梅园新村的钱夫人呢,钱鹏公钱将军的夫人啊。钱鹏志的夫人。钱鹏志的随从参谋。钱将军的夫人钱将军的参谋。钱将军。难为你了老五钱鹏志说道可怜你还那么年轻。然而年轻的人哪里会有良心呢,瞎子师娘说你们这种人只有年纪大的才懂得疼惜啊。荣华富贵只可惜长错了一根骨头。懂吗,妹子他就是姐姐命中招的冤孽了。钱将军的夫人。钱将军的随从参谋。将军夫人。随从参谋。冤孽我说。冤孽我说(吴师傅吹得低一些我的嗓子有点不行了。哎这段“山坡羊”)。没乱里春情难遣蓦地里怀人幽怨则为俺生小婵娟拣名门一例一例里神仙眷甚良缘把青春抛的远俺的睡情谁见那团红火焰又熊熊的冒了起来了烧得那两道飞扬的眉毛发出了青湿的汗光。两张醉红的脸又渐渐地靠拢在一处一齐咧着白牙笑了起来。紫箫上那几根玉管子似的手指上下飞跃着。那袭袅娜的身影儿在那档雪青的云母屏风上随着灯光仿仿佛佛地摇曳起来。洞箫声愈来愈低沉愈来愈凄咽好象把杜丽娘满腔的怨情都吹了出来似的。杜丽娘快要入梦了柳梦梅也该上场了。可是吴声豪却说“惊梦”里幽会那一段最是露骨不过的(吴师傅吹低一点今晚我喝多了酒)。然而他却偏捧着酒杯过来叫道:夫人。他那双乌光水滑的马靴啪哒一声靠在一处一双白铜马刺扎得人的眼睛都发痛了。他喝得眼皮泛了桃花还要那么叫道:夫人我来扶你上马夫人他说道他的马裤把两条修长的腿子翻得滚圆夹在马肚子上像一双钳子。他的马是白的路也是白的树干子也是白的他那匹白马在猛烈的太阳底下照得发了亮。他们说:到中山陵的那条路上两旁种满了白桦树。他那匹白马在桦树林子里奔跑起来活像一头麦秆丛中乱窜的兔儿。太阳照在马背上蒸出一缕缕的白烟来。一匹白的一匹黑的两匹马都在流汗了。而他身上却沾满了触鼻的马汗。他的眉毛变得碧青眼睛像两团烧着了的黑火汗珠子一行行从他额上流到他鲜红的颧上来。太阳我叫道。太阳照得人的眼睛都睁不开了。那些树干子又白净又细滑一层层的树皮都卸掉了露出里面赤裸裸的嫩肉来。他们说:那条路上种满了白桦树。太阳我叫道太阳直射到人的眼睛上来了。于是他便放柔了声音唤道:夫人。钱将军的夫人。钱将军的随从参谋。钱将军的老五钱鹏志叫道他的喉咙已经咽住了。老五他遥地喊道你要珍重吓。他的头发乱得像一丛枯白的茅草他的眼睛坑出了两只黑窟窿他从白床单下伸出他那只瘦黑的手来说道珍重吓老五。他抖索地打开了那只描金的百宝匣儿这是祖母绿他取出了第一层抽屉。这是猫儿眼。这是翡翠叶子。珍重吓老五他那乌青的嘴皮颤抖着可怜你还这么年轻。荣华富贵只可惜你长错了一根骨头。冤孽妹子他就是姐姐命中招的冤孽了。你听我说妹子冤孽呵。荣华富贵可是我只活过那么一次。懂吗,妹子他就是我的冤孽了。荣华富贵只有那一次。荣华富贵我只活过一次。懂吗,妹子你听我说妹子。姐姐不赏脸月月红却端着酒过来说道她的眼睛亮得剩了两泡水。姐姐到底不赏妹子的脸她穿得一身大金大红的像一团火一般坐到了他的身边去(吴师傅我喝多了花雕)。迁延这衷怀那处言淹煎泼残生除问天就是那一刻泼残生就是那一刻她坐到他身边一身大金大红的就是那一刻那两张醉红的面孔渐渐地凑拢在一起就在那一刻我看到了他们的眼睛:她的眼睛他的眼睛。完了我知道就在那一刻除问天(吴师傅我的嗓子。)完了我的喉咙你摸摸我的喉咙在发抖吗,完了在发抖吗,天天(吴师傅我唱不出来了。)天天完了荣华富贵可是我只活过一次冤孽、冤孽、冤孽天天(吴师傅我的嗓子。)就在那一刻就在那一刻哑掉了天天天“五阿姐该是你‘惊梦’的时候了”蒋碧月站了起来走到钱夫人面前伸出了她那一双戴满了扭花金丝镯的手臂笑吟吟地说道。“夫人”程参谋也立了起来站在钱夫人跟前微微倾着身子轻轻地叫道。“五妹妹请你上场吧”窦夫人走了过来一面向钱夫人伸出手说道。锣鼓笙箫一齐鸣了起来奏出了一只“万年欢”的牌子来。客人们都倏地离了座钱夫人看见满客厅里都是些手臂在交挥拍击把徐太太团团围在客厅中央。笙箫管笛愈吹愈急切那面铜锣高高地举了起来敲得金光乱闪。“我不能唱了”钱夫人望着蒋碧月微微摇了摇两下头喃喃说道。“那可不行~”蒋碧月一把捉住了钱夫人的双手:“五阿姐你这位名角今晚无论如何逃不掉的。”“我的嗓子哑了”钱夫人突然用力摔开了蒋碧月的双手嘎声说道她觉得全身的血液一下子都涌到头上来了似的两腮滚热喉头好象猛让刀片拉了一下一阵阵地刺痛起来她听见窦夫人插进来说:“五妹妹不唱算了余参军长我看今晚还是你这位名黑头来压轴吧。”“好呀好呀”那边赖夫人马上响应道“我有好久没有领教余参军长的‘八大锤了’。”说着赖夫人便把余参军长推到了锣鼓那边。余参军长一站上去便拱了手朝下面道了一声“献丑”客人们一阵哄笑他展开始唱了一段金兀术上场时的“点绛唇”一面唱着一面又撩起了袍子做了个上马的姿势踏着马步便在客厅中央环走起来他那张宽肥的醉脸胀得紫红双眼圆睁两道粗眉一齐竖起几声呐喊把胡琴都压了下去。赖夫人笑得弯了腰跑上去跟在余参军长后头直拍着手蒋碧月即刻上去加入了他们的行列不停地尖起嗓子叫着“好黑头~好黑头~”另外几位女客也上去跟了她们喝彩团团围走于是客厅里的笑声便一阵比一阵暴涨了起来。余参军长一唱歇几个着白衣黑裤的女佣已经端了一碗碗的红枣桂圆汤进来让客人们润喉了。窦夫人引了客人们走出到屋外的露台上的时候外面的空气里早充满了风露客人们都穿上了大衣窦夫人却围了一张白丝的大披肩走到了台阶的下端去。钱夫人立在露台的石栏旁边往天上望去她看见那片秋月恰恰地升到中天把窦公馆花园里的树木路阶都照得镀了一层白霜露台上那十几盆桂花香气却比先前浓了许多像一阵湿雾似的一下子罩到了她的面上来。“赖将军夫人的车子来了”刘副官站在台阶下面往上大声通报各家的汽车。头一辆开进来的便是赖夫人那架黑色崭新的林肯一个穿著制服的司机赶忙跳了下来打开车门弯了腰毕恭毕敬地候着。赖夫人走下台阶和窦夫人道了别把余参军长也带上了车坐进去后却伸出头来向窦夫人笑道:“窦夫人府上这一夜戏就是当年梅兰芳和金少山也不能过的~”“可是呢”窦夫人笑着答道“余参军长的黑头真是赛过金霸王了。”立在台阶上的客人都笑了起来一齐向赖夫人挥手作别。第二辆开进来的却是窦夫人自己的小包车把几位票友客人都送走了。接着程参谋自己开了一辆吉普军车进来蒋碧月马上走了下去捞起旗袍跨上车子去程参谋赶着过来把她扶上了司机旁边的座位上蒋碧月却歪出半个身子来笑道:“这架吉普车连门都没有回头怕不把我摔出马路上去呢~”“小心点开啊程参谋”窦夫人说道又把程参谋叫了过去附耳嘱咐了几句程参谋直点着头笑应道:“夫人请放心。”然后他朝了钱夫人立了正深深地行了一个礼抬起头来笑道:“钱夫人我先告辞了。”说完便利落地跳上了车子发了火开动起来。“三阿姐再见~五阿姐再见~”蒋碧月从车门伸出手来不停地招挥着钱夫人看见她臂上那一串扭花镯子在空中划了几个金圈圈。“钱夫人的车子呢,”客人快走尽的时候窦夫人站在台阶下问刘副官道:“报告夫人钱将军夫人是坐出租车来的”刘副官立了正答道。“三阿姐”钱夫人站在露台上叫了一声她老早就想跟窦夫人说替她叫一辆出租车来了可是刚才客人多她总觉得有点堵口钱鹏志过世后她那辆官家汽车已经归还政府了。“那么我的汽车回来立刻传进来送钱夫人吧”窦夫人马上接口道。“是夫人。”刘副官接了命令便退走了。窦夫人回转身便向着露台走了上来钱夫人看见她身上那块白披肩在月光下像朵云似的簇拥着她。一阵风掠过去周遭的椰树都沙沙地呜了起来。把窦夫人身上那块大披肩吹得姗姗扬起钱夫人赶忙用手把大衣领子锁了起来连连打了两个寒噤。刚才滚热的面腮吃这阵凉风一扬逼汗毛都张开了。“我们进去吧五妹妹。”窦夫人伸出手来搂着钱夫人的肩膀往屋内走去“我叫人沏壶茶来我们正好谈谈心你这么久没来可发觉台北变了些没有,”钱夫人沉吟了半晌侧过头来答道:“变多喽。”走到房子门口的时候她又轻轻地加了一句:“变得我都快不认识了起了好多新的高楼大厦。”

用户评价(0)

关闭

新课改视野下建构高中语文教学实验成果报告(32KB)

抱歉,积分不足下载失败,请稍后再试!

提示

试读已结束,如需要继续阅读或者下载,敬请购买!

评分:

/20

VIP

意见
反馈

免费
邮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