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窄门

zhangdarui2008 2012-07-05 评分 0 浏览量 0 0 0 0 暂无简介 简介 举报

简介:本文档为《窄门pdf》,可适用于人文社科领域,主题内容包含《窄门》作者:纪德第一章我这里讲的一段经历别人可能会写成一部书而我倾尽全力去度过耗掉了自己的特质就只能极其简单地记下我的回忆。这些往事有时显得支离破符等。

《窄门》作者:纪德第一章我这里讲的一段经历别人可能会写成一部书而我倾尽全力去度过耗掉了自己的特质就只能极其简单地记下我的回忆。这些往事有时显得支离破碎但我绝不想虚构点儿什么来补缀或通连:气力花在涂饰上反而会妨害我讲述时所期望得到的最后的乐趣。丧父那年我还不满十二岁母亲觉得在父亲生前行医的勒阿弗尔已无牵挂便决定带我住到巴黎好让我以更优异的成绩完成学业。她在卢森堡公园附近租了一小套房间弗洛拉阿什布通小姐也搬来同住。这位小姐没有家人了她当初是我母亲的小学教师后来陪伴我母亲不久二人就成了好朋友。我就一直生活在这两个女人中间她们的神情都同样温柔而忧伤在我的眼中只能穿着丧服。且说有一天想来该是我父亲去世很久了我看见母亲的便帽上的饰带由黑色换成淡紫色便惊讶地嚷了一句:“噢!妈妈!你戴这颜色太难看了!”第二天她又换上了黑饰带。我的体格单弱。母亲和阿什布通小姐百般呵护生怕我累着幸亏我确实喜欢学习她们才没有把我培养成个小懒蛋。一到气候宜人的季节她们便认为我脸色变得苍白应当离开城市因而一进入六月中旬我们就动身前往勒阿弗尔郊区的封格斯马尔田庄:舅父布科兰住在那里每年夏天都接待我们。布科兰家的花园不很大也不很美观比起诺曼底其他花园并没有什么特色房子是白色三层小楼类似上个世纪许多乡居农舍。小楼坐西朝东对着花园前后两面各开了二十来扇大窗户两侧则是死墙。窗户镶着小方块玻璃有些是新换的显得特别明亮而四周的旧玻璃却呈现黯淡的绿色。有些玻璃还有瑕疵我们长辈称之“气泡”隔着玻璃看树木歪七扭八邮递员经过身子会突然隆起个大包。花园呈长方形四周砌了围墙。房子前面一片相当大的草坪由绿荫遮着周围有一条砂石小路。这一侧的围墙矮下来能望见围着花园的田庄大院能望见大院的边界按当地规矩的一条山毛榉林荫道。小楼背向的西面花园则更加宽展。靠南墙有一条花径由墙下葡萄牙月桂树和几棵大树的厚厚屏障遮护受不着海风的侵袭。沿北墙也有一条花径隐没在茂密的树丛里我的表姐妹管它叫“黑色小道”一到黄昏就不敢贸然走过去。顺着两条小径走下几个台阶便到了花园的延续部分菜园了。菜园边上的那堵围墙开了一个小暗门墙外有一片矮树林正是左右两边的山毛榉林荫路的交汇点。站在西面的台阶上目光越过矮树林能望见那片高地欣赏高地上长的庄稼。目光再移向天边还望见不太远处小村子的教堂在暮晚风清的时候还能望见村子几户人家的炊烟。在晴朗的夏日黄昏我们吃过饭便到“下花园”去出了小暗门走到能够俯瞰周围的一段高起的林荫路。到了那里我舅父。母亲和阿什布通小姐便在废弃的泥炭岩矿场的草棚旁边坐下。在我们眼前小山谷雾气弥漫稍远的树林上空染成金黄色。继而暮色渐浓我们在花园里还流连不返。舅母几乎从不和我们出去散步我们每次回来总能看见她呆在客厅里……对我们几个孩子来说晚上的活动就到此为止不过我们回到卧室还往往看书过了一阵就听见大人们也上楼休息了。一天的时光除了去花园之外我们就在“学习室”里度过。这间屋原是舅舅的书房摆了几张课桌就行了。我和表弟罗贝尔并排坐着学习朱丽叶和阿莉莎坐在我们后面。阿莉莎比我大两岁朱丽叶比我小一岁我们四人当中数罗贝尔年龄最小。我打算在这里写的并不是我最初的记忆但是惟有这些记忆同这个故事相关连。可以说这个故事确是在父亲去世那年开始的。我天生敏感再受到我们服丧的强烈刺激即或不是由于我自己的哀伤至少是目睹母亲的哀伤所受的强烈刺激也许就容易产生新的激情:我小小年纪就成熟了。那年我们又去封格斯马尔田庄时我看朱丽叶和罗贝尔就觉得更小了而又见到阿莉莎就猛然明白我们二人不再是孩子了。不错正是父亲去世的那年我们刚到田庄时母亲同阿什布通小姐的一次谈话证实我没有记错。她正同女友在屋里说话我不意闯了进去听见她们在谈论我的舅母:母亲特别气愤说舅母没有服丧或者已经脱下丧服。(老实说布科兰舅母身穿黑衣裙同母亲穿浅色衣裙一样我都觉得难以想像)。我还记得我们到达的那天吕茜尔布科兰穿着一件薄纱衣裙。阿什布通小姐一贯是个和事婆她极力劝解我母亲还战战兢兢地表明:“不管怎么说白色也是服丧嘛。”“那她搭在肩上的红纱巾呢您也称为‘丧服’吗?弗洛拉您另u气找啦!”我母亲嚷道。只有在放假那几个月我才能见到舅母无疑是夏天炎热的缘故我见她总穿着开得很低的薄薄的衬衫。我母亲看不惯她披着火红的纱巾见她袒胸露臂尤为气愤。吕茜尔布科兰长得非常漂亮。我保存她的一小幅画像就能看出她当年的美貌:她显得特别年轻简直就像她身边两个女儿的姐姐。她按照习惯的姿势侧身坐着左手托着微倾的头纤指挨近唇边俏皮地弯曲。一副粗眼发网兜住半泻在后颈上的那头鬈曲的浓发。衬衫大开领露出一条宽松的黑丝绒带吊着一副意大利镶嵌画饰物。黑丝绒腰带绾了一个飘动的大花结一顶宽边软草帽由帽带挂在椅背上这一切都给她平添了几分稚气。她的右手垂下去拿着一本合拢的书。吕茜尔布科兰是克里奥尔人她没见过或者很早就失去了父母。我母亲后来告诉我沃蒂埃牧师夫妇当时还未生子女便收养了这个弃女或孤儿不久他们举家离开马尔提尼岛带着孩子迁到勒阿弗尔和布科兰家同住一个城市两家人交往便密切起来。我舅父当时在国外一家银行当职员三年后才回家一见到小吕茜尔便爱上她立刻求婚惹得他父母和我母亲十分伤心。那年吕茜尔十六岁。沃蒂埃太太收养她之后却生了两个孩子她发现养女的性情日益古怪便开始担心会影响亲生的子女再说家庭收入也微薄……这些全是母亲告诉我的她是要让我明白沃蒂埃他们为什么欣然接受她兄弟的求婚。此外我推测他们也开始特别为长成姑娘的吕茜尔担心了。我相当了解勒阿弗尔的社会风气不难想像那里人会以什么态度对待这个十分迷人的姑娘。后来我认识了沃蒂埃牧师觉得他为人和善既勤谨又天真毫无办法对付阴谋诡计面对邪恶更是束手无策:这个大好人当时肯定陷入困境了。至于沃蒂埃太太我就无从说起了:她生第四胎时因难产死了而这个孩子与我年龄相仿后来还成为我的好友。拉丁美洲安的列斯群岛等地的后人后裔统称克里奥尔人。吕茜尔布科兰极少进入我们的生活圈子:午饭过后她才从卧室姗姗下来又随即躺在长沙床或吊床上直到傍晚才懒洋洋地站起来。她那额头时常搭一块手帕仿佛要拭汗其实一点晶莹的汗气也没有那手帕非常精美又散发出近似果香而非花香的一种芬芳令我赞叹不已。她也时常从腰间的表链上取出同其他小物件吊在一起的一面有光滑银盖的小镜子照照自己用手指在嘴唇上沾点唾液润润眼角。她往往拿着一本书但是书几乎总是合着中间插了一个角质书签。有人走近时她也不会从遐想中收回心思看人一眼。从她那不经意或疲倦的手中从沙发的扶手或从衣裙的纹褶上还往往掉下一方手帕或者一本书或者一朵花或者书签。有一天我这里讲的还是童年的记忆我拾起书发现是诗歌不禁脸红了。吃罢晚饭吕茜尔布科兰并不到家人围坐的桌子旁而是坐到钢琴前得意地弹奏肖邦的慢板玛祖卡舞曲有时节奏戛然中断停在一个和音上……我在舅母跟前总感到特别不自在产生一种又爱慕又恐惧的感情骚动。也许本能在暗暗提醒我防备她再者我觉出她蔑视弗洛拉阿什布通和我母亲也觉出阿什布通小姐怕她而我母亲不喜欢她。吕茜尔布科兰我不想再怨恨您了还是暂且忘掉您造成了多大伤害……至少我要尽量心平气和地谈论您。不是这年夏天就是第二年夏天因为背景环境总是相同我的记忆相重叠有时就难免混淆有一次我进客厅找一本书见她在里面就想马上退出来个料她却叫住我而平时她对我好像视而不见:“干嘛急忙就走哇?杰罗姆!难道你见我就害怕吗?我只好走过去而心却怦怦直跳我尽量冲她微笑把手伸给她。她一只手握住我的手另一只手则抚摩我的脸蛋儿。“我可怜的孩子你母亲给你穿得真不像样!……”她说着就开始揉搓我穿着的大翻领水兵服。“水兵服的领口要大大地敞开!”她边说边扯掉衣服上的一个纽扣。“喏!瞧瞧你这样是不是好看多啦!”她又拿起小镜子让我的脸贴在她的脸上还用赤裸的手臂楼住我脖子手探进我半敞开的衣服里笑着问我怕不怕痒同时手还继续往下摸……我突然一跳猛地挣开衣服都扯破了我的脸火烧火燎只听她嚷了一句:“呸!一个大傻冒!”我逃开了一直跑到花园深处在浇菜的小水池里浸湿手帕捂在脑门儿上接着又洗又搓将脸蛋儿、脖子以及被这女人摸过的部位全擦洗一遍。有些日子吕茜尔布科兰就“犯病”而且突然发作闹得全家鸡犬不宁。碰到这种情况阿什布通小姐就赶紧领孩子去干别的事然而谁也捂不住可怕的叫喊从卧室或客厅传来传到孩子们的耳朵里。我舅父慌作一团只听他在走廊里奔跑一会儿找毛巾一会儿取花露水一会儿又要乙醚。到吃饭的时候舅母还不露面舅父刚焦虑不安样子老了许多。一次发病差不多过去之后吕茜尔布科兰就把孩子叫到身边至少是罗贝尔和朱丽叶从不叫阿莉莎。每逢这种可悲的日子阿莉莎就闭门不出父亲有时去看看她因为父女俩时常谈心。舅母这样发作也把仆人们吓坏了。有一天晚上病情格外严重当时我正在母亲的房间听不大清客厅里发生的事情只听厨娘在走廊里边跑边嚷:“快叫先生下来呀可怜的太太要死啦!”我舅父当时正在楼上阿莉莎的房间我母亲出去迎他。一刻钟之后他们俩从敞着的窗前经过没有注意我在屋里母亲的话传到我耳中:“要我告诉你吗朋友:这样闹就是做戏给人看。”她还一字一顿重复好几遍:做一戏一给一人一看。这情况发生在暑假快结束的时候父亲去世有两年了。后来很久我没有再见到舅母。一个可悲的事件把全家搅得天翻地覆而在这种结局之前不久还发生一件小事促使我对吕茜尔布科兰的复杂而模糊的感情一下子转化为纯粹的仇恨了。不过在讲述这些情况之前我也该谈一谈我的表姐了。阿莉莎布科兰长得很美只是当时我还没有觉察到。别有一种魅力而不是单纯的美貌吸引我留在她身边。自不待言她长得很像她母亲但是她的眼神却较然不同因此很久以后我才发现母女这种相似的长相。她那张脸我描绘不出了五官轮廓甚至连眼睛的颜色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她微笑时已经呈现的近乎忧郁的神情以及眼睛上方挑得特别高的两道弯眉:那种大弯眉的线条我在哪儿也未见过……不见也见过是在但丁时期的一尊佛罗伦萨小雕像上在我的想像中贝雅特丽奇小时候自然也有这样高耸的弓眉。这种眉毛给她的眼神乃至整个人平添了一种又多虑探询又信赖的表情是的一种热烈探询的表情。她身上的每个部位都完全化为疑问和期待……我会告诉您这种探询如何抓住我如何安排了我的生活。贝雅特丽奇:佛罗伦萨少女是但丁在《神曲》中一个人物的创作原型。看上去也许朱丽叶更漂亮她身上焕发着健康和欢乐的神采然而比起姐姐的优雅深致未她的美就显得外露似乎谁都能一览无遗。至于我表弟罗贝尔还没有什么独特的地方无非是个我这年龄的普通男孩。我同朱丽叶和罗贝尔在一起玩耍同阿莉莎在一起却是交谈。阿莉莎不怎么参加我们的游戏不管我怎么往前追溯她在我的记忆中总是那么严肃一副微笑而若有所思的样子。我们俩谈什么呢?两个孩子在一起又能谈什么呢?我很快就会向您说明不过我还是先讲完我舅母的事儿免得以后再提及她了。那是父亲去世之后两年我和母亲去勒阿弗尔过复活节由于布科兰家在城里的住宅较小我们没有去住而是住到母亲的一位姐姐家。我姨妈家的房子宽敞她名字叫普朗蒂埃孀居多年我难得见到她也不怎么认识她的子女:他们比我大得多性情也差异很大。照勒阿弗尔的说法“普朗蒂埃公馆”并不在市内而是坐落在俯临全城的人称“海滨”的半山腰上。布科兰家临近商业区。走一条陡峭的小路能从一家很快到另一家我每天上坡下坡要跑好几趟。且说那一天我是在舅父家吃的午饭。饭后不大工夫他就要出门我陪他一直走到他的办公室然后又上山去普朗蒂埃家找我母亲。到了那儿我才听说母亲和姨妈出去了直到晚饭时才能返回。于是我立即又下山回到我很少有机会闲逛的市区走到因海雾而显得阴暗的港口在码头上溜达一、两个小时。我突然萌生一种欲望要出其不意再去瞧瞧刚分手的阿莉莎……我跑步穿过市区按响布科兰家的门铃门一打开就往楼上冲却被女仆拦住了:“别上楼杰罗姆先生!别k楼:太太正犯病呢。”我却不予理睬:“我又不是来看舅妈的……”阿莉莎的房问在四楼。二楼是客厅和餐室舅母的房间在三楼里面有说话声。我必须从门口经过而房门大敞着从里边射出一道光线将楼道隔成明暗两部分。我怕被人瞧见犹豫片刻便闪身到暗处一见房中的景象就惊呆了:窗帘全拉上了两个枝形大烛台的蜡烛的光亮增添一种喜幸舅母躺在屋子中央的长椅上脚下有罗贝尔和朱丽叶身后站着一个身穿中尉军服的陌生青年。今天看来拉两个孩子在场实在恶劣但当时我太天真还觉得尽可放心呢。他们笑着注视那陌生人听他以悠扬的声调反复说:“布科兰!布科兰!……我若是有一只绵羊就肯定叫它布科我舅母格格大笑。我看见她递给那青年一支香烟那青年点着烟她接过来吸了几口便扔到地上那青年扑上去要拾起来假装绊到一条披巾上一下子跪倒在我舅母面前……这种做戏的场面很可笑我趁机溜过去没有让人瞧见。来到阿莉莎的房门口我停了片刻听见楼下的说笑声传上来。我敲了敲门听听没有回应大概是敲门声让楼下的说笑声盖住了。我便推了一下房门无声无息地开了。屋子已经很暗了一时看不清阿莉莎在哪儿。原来她跪在床头背对着透进一缕落日余晖的窗子。我走近时她扭过头来但是没有站起身只是咕哝一句:“噢!杰罗姆你又回来干什么?”我俯下身去吻她只见她泪流满面……这一刹那便决定了我的一生至今回想起来心里仍然惶惶。当时对于阿莉莎痛苦的缘由我当然还不十分了解但是已经强烈感到如此巨大的痛苦这颗颤抖的幼小心灵这个哭泣抽动的单弱身体是根本承受不了的。我站在始终跪着的阿莉莎身旁不知道该如何表述我心中刚刚萌发的激情只是把她的头紧紧搂在我胸口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以便倾注我的灵魂。我陶醉在爱情和怜悯之中陶醉在激情。献身和美德的混杂而模糊的萌动中竭尽全力呼唤上帝甘愿放弃自己的任何生活目标要用一生来保护这个女孩子免遭恐惧、邪恶和生活的侵害。我心里充满祈祷最后也跪下让她躲进我的怀抱还隐隐约约听她说道:“杰罗姆!他们没有瞧见你对不对?噢!快点儿走吧!千万别让他们看到你。”继而她的声音压得更低:“杰罗姆不要告诉任何人……可怜的爸爸还什么也不知道……”我对母亲只字未提然而我也注意到普朗蒂埃姨妈总和母亲嘀嘀咕咕没完没了两个女人神秘兮兮的样子显得又匆急又难过每次密谈见我靠近就打发我走开:“孩子到一边玩去!”这一切向我表明布科兰的家庭阴私她们并不是一无所知。我们刚回到巴黎就接到要母亲回勒阿弗尔的电报:舅母私奔了。“同一个人跑的吗?”我问由母亲留下照看我的阿什布通小姐。“孩子这事儿以后问你母亲吧我回答不上什么来。”家里的这位老朋友说道出了这种事她也深感惊诧。过了两天我们二人动身去见母亲。那是个星期六第二天我就能在教堂见到表姐妹了心思全放在这事上我这孩子的头脑特别看重我们重逢的这种圣化。归根结底我并不关心舅母的事儿而且顾忌面子我也绝不问母亲。那天早晨小教堂里的人不多沃蒂埃牧师显然是有意发挥宣讲基督的这句话:“你们尽力从这窄门进来吧。”阿莉莎隔着几个座位坐在我前面只能看见侧脸我目不转睛地注视她完全忘记了自己就连笃诚地聆听的这些话语也仿佛是通过她传给我的。舅父坐在母亲旁边哭泣。牧师先将这一节念了一遍:“你们尽力从这窄门进来吧因为宽门和宽路通向地狱进去的人很多然而窄门和窄路却通向永生只有少数人才找得到。”接着他分段阐明这个主题首先谈谈宽路……我神游体外仿佛在梦中又看见了舅母的房间看见她躺在那里笑嘻嘻的那个英俊的军官也跟着一起笑……嘻笑、欢乐这个概念本身也化为伤害和侮辱仿佛变成罪恶的可恶的炫耀!……“进去的人很多。”沃蒂埃牧师又说道接着便描绘起来于是我看见一大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人欢笑着闹哄哄向前走去拉成长长的队列而我感到自己既不能也不愿济身其间因为与他们同行我每走一步都会远离阿莉莎。牧师又回到这一节的开头于是我又看见应当力求进去的那扇窄门。我在梦想中看到的窄门好似一台轧机我费力才挤进去只觉创巨痛深但也在其中预先尝到了天福的滋味。继而这扇门又变成阿莉莎的房门为了进去我极力缩小身形将身上的私心杂念统统排除掉……“因为窄路通向永生……”沃蒂埃牧师继续说道。于是在一切苦行的尽头在一切悲伤的尽头我想像出并预见到另一种快乐那种纯洁一而神秘的天使般的快乐是我的心灵渴望已久的。我想像那种快乐犹如一首又尖厉又轻柔的小提琴曲犹如一团要将我和阿莉莎的心烧成灰烬的烈焰。我们二人身上穿着《启示录》中所描述的白衣眼睛注视着同一目标手拉着手前进……童年的这种梦想引人发笑又有什么关系!我原原本本复述出来难免有模糊不清的地方不能把感情表达得更准确也只是措辞和形象不完整的缘故。见《圣经启示录》灵魂没有污点的人才能穿上圣洁的白衣服。“只有少数人才找得到。”沃蒂埃牧师最后说道。他还解释如何才能找到窄门……“少数人”。也许我就是其中之一。布道快结束时我的精神紧张到了极点等礼拜一完我就逃掉了不打算看看表姐而这是出了骄傲的心理要考验自己的决心(决心我已经下了)认为只有立刻远远离去才更能配得上她。第二章这种苦行的训诫在我的心灵产生了共鸣。我天生就有责任感又有父母作我的表率以清教徒的戒律约束我心灵初萌的激情这一切终于引导我崇尚人们所说的美德。因此在我看来我约束自身同别人放纵自己一样都是天经地义的对我的这种严格要求我非但不憎恶反而沾沾自喜。我对未来的追求主要不是幸福本身而是为赢得幸福所付出的无限努力可以说在这种追求中幸福与美德已经合而为一了。当然我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孩子尚未定型还可能往不同的方向发展。然而时过不久我出于对阿莉莎的爱恋便毅然决然确定了这个方向。这是心灵的一次顿悟我一下子认识了自己:在此之前我觉得自己内向自守发展得不好虽然充满期望但是不大关心别人进取心也不强仅仅梦想在克制自己这方面的胜利。我爱好学习至于游戏只喜欢动脑筋和费点儿力的。我不大与年龄相仿的同学交往有时凑凑趣儿也仅仅出于友情或礼貌。不过我同阿贝尔沃蒂埃结下友谊第二年他转学到巴黎又人了我那班成了我的同窗了。他是个可爱的男孩有点懒散。我对他主要感到亲热而不是钦佩我和他在一起至少可以聊聊我的神思时时飞去的地方:勒阿弗尔和封格斯马尔。我表弟罗贝尔布科兰作为寄宿生也在我那所中学学习但是比我低两班到了星期天才能见面。他长得不像我的表姐妹如果不是她们的弟弟我就根本没有兴趣见他。当时我的爱占据了我的全部心思而且正是在这种爱的照耀下这两个人的友谊在我的心目中才有了重要性。阿莉莎就好比《福音》中所讲的那颗元价之宝珍珠而我则是变卖全部家产、志在必得的人。不错我还是个孩子这样谈论爱情把我对表姐的感情称作爱情难道就错了吗?我后来所经历的一切在我看来没有一样更配得上这种称呼而且我长到一定年龄肉体上感受到十分具体的欲念之后我这种感情也没有发生本质的变化童年时只想配得上后来我也并不更为直接地寻求占有这个女子。无论努力学习还是助人为乐我所做的一切都秘密献给阿莉莎从而发明一种更为高尚的美德:我只为她所做的事又往往不让她知道我就是这样陶醉在一种自迷的谦抑中唉!不大考虑自己的愉悦结果养成一种习惯绝不满足于毫不费劲的事情。事见《圣经马太福音》第十三章。这种争强好胜难道只激励我一人吗?我没有觉出阿莉莎有什么反应她也没有因为我或者为我做任何事而我的全部努力却只为了她。她的心灵朴实无华还完全保持最自然的美。她的贞淑那么娴雅裕如仿佛是自然的流露。就连她那严肃的目光也因稚气的微笑而富有魅力我恍若又看见她抬起极其温柔、略带疑问的目光也就明白舅父在惶惶无主的时候为什么要到长女身边讨主意寻求支持和安慰。第二年夏天我经常看见他们父女交谈。他伤心不已衰老了许多在餐桌上极少开口有时突然强颜欢乐看着比他沉默还要让人难受。他呆在书房里一支接着一支吸烟直到傍晚时分阿莉莎来找他再三恳求他才出去走走。阿莉莎就像照看孩子似的带他到花园里二人沿着花径走下去到了菜园台阶附近的圆点路口就坐到事先摆放好的长椅上。一天傍晚我迟迟未归躺在高大的紫红色山毛榉树下的草坪上看书隔着一排月桂篱笆就是那条花径能遮住视线却挡不注说话的声音。忽然我听见阿莉莎和我舅父的谈话显然他们刚刚谈过罗贝尔阿莉莎又提到我的名字说话声也开始清晰了只听我舅父高声说:“哦!他呀他什么时候都会喜欢学习。”我无意中成了窃听者真想走开至少有个表示让他们知道我在这儿可是怎么表示呢?咳嗽一声?或者喊一嗓子:“我在这儿!我听见你们说话了!”……到底没有吭声倒不是受好奇心的驱使想多听点儿而是由于尴尬和胆怯。再说他们只是路过我也只能听到点儿只言片语……可是他们走得极慢阿莉莎肯定还像往常那样挎一只轻巧的篮子边走边摘下开败的花朵拾起被海雾催落在果树墙脚下的青果。我听见她清亮的声音:“爸爸帕利西埃姑父是个出色的人吗?”舅舅的声音有低沉含混回答的话我没有听清。阿莉莎又追问道:“你是说很出色对吗?”舅父的回答还是特别模糊不清接着阿莉莎又问道:“杰罗姆人挺聪明对不对?”我怎么没有竖起耳朵呢?……可是没用我一点儿也听不清。阿莉莎又说道:“你认为他能成为一个出色的人吗?”这回舅父提高了嗓门:“可是孩子我要首先弄清楚你是怎么理解‘出色’这个词的!有人可能非常出色表面上却看不出来至少在世人看来并不出色……在上帝眼里却非常出色。”“我也正是这么理解的。”阿莉莎说道。“再说……现在能说得准吗?他还太年轻……对当然了他将来会有出息但是要有成就光凭这一点还不够……”“还需要什么呢?”“哦孩子你叫我怎么说呢?还需要自信、支持、爱情……”“支持你指什么?”阿莉莎截口问道。“感情和尊重我这辈子就缺少这些。”舅父伤心地回答。接着他们说话的声音终于消失了。无意间我偷听了别人的谈话不禁感到内疚做晚祷的时候就拿定主意向表姐认错。也许这次倒是好奇心在做崇想多了解点儿情况。第二天没等我讲上两句她就对我说道:“喏杰罗姆这样听别人说话很不好。你应该招呼我们一声或者走开。”“我向你保证我不是存心要听……是无意中听到的……再说你们只是打那儿经过。”“我们走得很慢。”“对可我听不大清啊而且就听不见你们的说话声了……告诉我你问需要什么才能有成就舅舅是怎么回答的?”“杰罗姆”她笑着说道“你听得一清二楚还让我再说一遍是要逗人玩呀。”“我向你保证只听见开头……听见他说要有信心和爱情。”“接着他还说需要许多其他东西。”“那你呢是怎么回答的?”阿莉莎的神情突然变得非常严肃。“他谈到生活中要有人支持时我就回答说你有母亲。”“嗳!阿莉莎你完全明白母亲不能守我一辈子呀……再说这也不是一码事儿……”阿莉莎低下头:“他也是这么回答我的。”我颤抖着拉起她的手:“将来我无论成为什么人只是为了你才肯成为那样了。”“可是杰罗姆我也可能离开你呀。”我的话则发自肺腑:“而我永远也不离开你。”她微微耸了耸肩:“你就不能坚强点儿独自一人走路?我们每人都应当单独到达上帝那里。”“那得你来给我指路。”“有基督啊为什么你还要另找向导呢?我们二人祈祷上帝而彼此相忘难道不正是相互最接近的时刻吗!”“是的让我们相聚”我打断她的话“这正是我每天早晚祈求上帝的。”“难道你还不明白在上帝那里相交融是怎么回事儿吗?”“这我心领神会:就是在一件共同崇拜的事物中欣喜若狂地重又相聚。我觉得正是为了和你重聚就崇拜我知道你也崇拜的东西。”“你的崇拜动机一点儿也不纯。”“不要太苛求我了。如果到天上不能与你相聚我就不管什么天不天了。”她一根手指按到嘴唇上神情颇为庄严地说:“‘你们首先要寻找天国和天理。’”我们这种对话我记录时就明显地感到在那些不懂得一些孩子多么爱用严肃的言辞的人看来有点儿不像孩子说的。我有什么办法呢?设法辩解吗?既不辩解也不想粉饰而显得更加自然一些。我们早就弄来拉丁文的福音书大段大段背诵下来。阿莉莎借口辅导弟弟也早就和我一起学习拉丁文不过现在想来她主要是为继续跟踪我的阅读。自不待言在明知她不会伴随我的情况下我也不敢轻易对一个学科发生兴趣。这一点有时固然会妨害我但是也并不像人想像的那样能阻遏我思想的冲动。情况正相反我倒觉得她什么方面都很自如走到我前面。不过我是依据她来选择自己的精神道路的。当时我们满脑子所想的我们所称作的思想往往只是某种交融的借口而这种交融更为巧妙要超过感情的修饰、爱情的遮掩。当初母亲不免担心她还测量不了这种感情有多深。现在她感到体力渐衰就喜欢用同样的母爱将我们俩搂抱在一起。她多年患有心脏病近来发作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有一次发病特别厉害她就把我叫到面前说道:“我可怜的孩子你看见了我老多了总有一天会突然抛下你。”她住了声喘息非常艰难。我再也忍不住了高声说出她似乎期待的话:“妈妈……你也知道我要娶阿莉莎。”我的话显然触动了她最隐秘的心事她马上接口说:“是啊我的杰罗姆我正想跟你谈这件事呢。”“妈妈!”我哭泣着说“你认为她爱我对不对?”“对我的孩子。”她温柔地重复了好几遍:“是的我的孩子。”她又吃力地补充道:“还是由主来安排吧。”这时我凑得更近了她便把手放在我头上又说道:“我的两个孩子愿上帝保佑你们!愿上帝保佑你们俩!”说罢她又进入昏睡状态我也就没有设法将她唤醒。这次谈话再也没有提及了。次日母亲感觉好一点儿我又去上学了。知心话说了半截儿就煞住了。况且我又能多了解什么呢?阿莉莎爱我对此我一刻也不怀疑。这种疑虑即使在我心上萌生过随着不久发生的哀痛事也就永远冰释了。我母亲是在一天傍晚安详去世的临终只有我和阿什布通小姐在身边。最后这次发病夺去她的生命开头并不比前几次严重最后才突然恶化亲戚们都来不及赶奔来。这头一天夜晚我就和母亲的老友为亲爱的死者守灵。我深深爱我的母亲可我惊奇地发现我流泪归流泪心里并不怎么感到悲伤主要还是为阿什布通小姐而洒同情之泪只因她眼看着比她年岁小的朋友先去见上帝了。而我暗想表姐就要来奔丧这个念头完全控制了我的哀痛。舅父第二天就到了他把女儿的一封信交给我。阿莉莎要晚一天和普朗蒂埃姨妈一同来。她在信中写道:杰罗姆我的朋友我的兄弟我多么遗憾未能在临终前对她把话说了好极大地满足她的心愿。现在但求她宽恕我!但愿从今往后上帝是我们人的惟一向导。别了我可怜的朋友。你的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情深的阿莉莎。这封信意味什么呢?她遗憾未能讲出来的究竟是什么话呢?不就是定下我们的终身吗?我还太年轻不敢急于求婚。况且难道我还需要她的承诺吗?我们不是已经跟订了婚一样吗?我们相爱对我们的亲友这不是什么秘密了。舅父同我母亲一样都没有阻挠情况正相反他已经把我看成他儿子了。没过几天便是复活节了我又到勒阿弗尔去度假住在普朗蒂埃姨妈家但是每顿饭几乎全在舅舅布科兰家吃。菲莉西普朗蒂埃姨妈是世上最和善的女人了然而无论我还是表姐妹跟她都不十分亲密。她不停地忙忙碌碌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她的动作一点儿也不轻柔声音一点儿也不悦耳就连爱抚我们也粗手笨脚一天也不分个什么时候总憋不住要亲热一通而对我们来说她的亲热未免过火。布科兰舅舅很喜欢她不过一听他对她讲话的语气我们就不难觉出他更喜欢我母亲。“我可怜的孩子”一天晚上她对我说道:“不知道今年夏天你打算干什么我要先了解你的计划再决定我自己做什么我若是能帮你什么忙的话……”“我还没怎么考虑呢”我回答说“看吧也许去旅行。”她又说道:“要知道我家里封格斯马尔那边什么时候都欢迎你。你去那边你舅舅和朱丽叶都会高兴的……”“您是说阿莉莎吧。”“可不是嘛!真抱歉……说了你都不会相信我还以为你爱朱丽叶呢!后来你舅舅告诉我了……还不到一个月呢……你也知道我很爱你们可又不大了解你们见面的机会太少啦!……还有我也不怎么善于观察没有时间停下来仔细看一看与我无关的事情。我见你总和朱丽叶一起玩……我就想……她长得那么美人又特别喜幸。”“对现在我还愿意和她一起玩儿但我爱的是阿莉莎……”“很好!很好!由你自己……我呢你也知道可以说我不了解她她比她妹妹话少我想你挑选她总是有充分的理由。”“嗳姨妈我并没有经过挑选才爱她。我从来就没考虑过有什么理由……”“别生气杰罗姆我跟你说说没有恶意……我要跟你说什么来着都让你给弄忘了……唔!是这样:我想啊最后当然要结婚了不过你还在服丧现在就订婚还不大妥当……再说你年龄也太小……我想过你母亲不在了你再一个人去封格斯马尔就可能引起闲话……”“说得是啊姨妈正因为如此我才说去旅行。”“对。我的孩子这么着吧我想我要是去那儿事情就可能方便多了我安排了一下今年夏天空出来一段时间。”“只要我一开口阿什布通小姐准愿怠陪我米。”“我就知道她会来但是光有她还不够我也得去……哦!我没有那种意思要取代你可怜的母亲”她补充一句突然抽噎起来:“我可以管管家务……反正不会让你、你舅舅和阿莉莎感到我碍事。”菲莉西姨妈估计错了她认为自己去了怎么怎么好其实她只会妨碍我。正如她所宣布的那样一进入七月份她就进驻封格斯马尔没过几天我和阿什布通小姐也去了。她借口帮助阿莉莎料理家务让这个十分清静的住宅回荡着持续不断的喧闹。她为讨我们喜欢而大献殷勤如她所说“方便事情”但是殷勤得过分弄得阿莉莎和我极不自在在她面前几乎不吭声。她一定觉得我们态度很冷淡……即使我们开口讲话难道她就能理解我们爱情的性质吗?反之朱丽叶的性格就容易适应这种过分的亲热而我见姨妈偏爱小侄女不免心生反感也许就影响了我对姨母的感情。一天早晨姨妈收到一封信她便把我叫到跟前:“我可怜的杰罗姆万分抱歉我女儿病了来信叫我没法子我得离开你们……”我满怀毫无必要的顾虑跑去问舅父不知道姨妈走了之后我该不该留在封格斯马尔田庄。可是我刚一开口舅父便嚷道:“我那可怜的姐姐又想出什么花样儿多么自然的事情不是也搞复杂了吗?嗳!你为什么要离开我们呢?你差不多不是已经成了我的孩子吗?”姨母在封格斯马尔只住了半个月她一走就清静了这种极似幸福的静谧重又笼罩这所住宅。丧母的哀痛并没有给我们的爱情蒙上阴影只仿佛增添几分严肃的色彩。一种日复一日的单调生活开始了我们恍若置身于音响效果极佳的场所连心脏的轻微跳动都听得见。姨母走后几天有一次我们在晚餐桌上谈起她我还记得这样的话:“真忙乎人!”我们说道。“生活的浪涛怎么可能没有给她的心灵留下一点儿间歇呢?爱心的美丽外表啊你的映像在这里变成什么样子?”……我们这样讲是想起哥德的一句话他谈论施泰因夫人时写道:“看看世界在她心灵的映像一定很美妙。”我们当即排起什么等级来认为沉思默想的特质才是上乘。舅父一直没有插言这时苦笑着责备我们:夏洛蒂冯施泰因夫人()哥德少年时的情人。“孩子们”他说道“哪怕自己的影像破碎了上帝也能认出来。要注意我们评价人不能根据一时的表现。我那可怜的姐姐身上凡是你们讨厌的方面全都事出有因而那些事件我非常了解也就不会像你们这样严厉地批评她。年轻时惹人喜爱的品质到老年没有不变糟的。你们说菲莉西忙乎人可是在当初那完全是可爱的激情本能的冲动一时忘乎所以显得特别喜幸……我可以肯定我们当年和你们今天的样子没有什么大差异。我那时候就挺像你杰罗姆也许比我估计的还要像。菲莉西就像现在的朱丽叶……对长相也一样……”他又转身对大女儿说:“你说话的一些声调有时会猛然让我想起她她也像你这样微笑也有这种姿势有时就像你这样闲坐着臂时朝前交叉的手指顶着脑门儿不过这种姿势在她身上很快就消失了。”阿什布通小姐朝我转过身声音压得相当低:“你母亲看看阿莉莎就能想起她。”这年夏天天空格外晴朗万物似乎都浸透了碧蓝。我们青春的热忱战胜了痛苦战胜了死亡:阴影在我们面前退却了。每天清晨我都被快乐唤醒天一亮就起床冲出去迎接日出……这段时光每次进入我的逻思就会沾满露水又在我眼前浮现。朱丽叶比爱熬夜的姐姐起得早她同我一道去花园。她成为我和她姐姐之间的信使我没完没了地向她讲述我们的爱情她好像总也听不厌。我爱得太深反而变得胆怯而拘谨有些话不敢当面对阿莉莎讲就讲给朱丽叶听。这种游戏阿莉莎似乎听之任之见我同她妹妹畅谈也似乎很开心她不知道或者佯装不知道其实我们只是谈她。爱情啊狂热的爱情你这美妙的矫饰通过什么秘密途径竟然把我们从笑引向哭从极天真的欢乐引向美德的境界!夏天流逝多么纯净又多么滑润滑过去的时光今天在我的记忆中几乎没有留下什么痕迹。惟一记得的事件就是谈话看书……“我做了一个伤心的梦”暑假快结束的一天早晨阿莉莎对我说。“梦见我还活着你却死了。不我并没有看着你死只是有这么回事儿:你已经死了。太可怕了简直不可能因此我得到这样的结果:你仅仅外出了。我们天各一方我感到还是有办法与你相聚于是我就想法儿为了想出办法我付出极大的努力一急便醒了。“今天早晨我觉得自己还在梦中仿佛还在继续做梦还觉得和你分离了还要和你分离很久很久……”说到这里她声音压得极低又补充一句:“分离一辈子而且一辈都要付出极大的努力……”“为什么?”“每人都一样必须付出极大的努力我们好能团聚。”她这番话我没有当真或者害怕当真。我觉得心跳得厉害就突然鼓起勇气仿佛要反驳似的对她说道:“我呀今天早晨也做了个梦梦见要娶你要结合得十分牢固无论什么无论什么也不能将我们分开除非死了。”“你认为死就能将人分开吗?”她又说道。“我是说……”“我想恰恰相反死亡能把人拉近……对能拉近生前分离的人。”我们这些话深深打进我们的内心说话的声调今天犹然在耳但是全部的严重性到后来我才理解。夏天流逝过去。大部分田地已收完庄稼光秃秃的视野之广出人意料。我动身的前一天不对是前两天傍晚我和朱丽叶走下去到下花园的小树林。“昨天你给阿莉莎背诵什么来着?”她问我。“什么时候?”“就在泥炭石场的长椅上我们走了把你们丢下之后……”“唔!……想必是波德莱尔的几首诗……”“都是哪些诗?你不愿意念给我听听吗?”“‘不久我们要沉入冰冷的黑暗’”我不大情愿地背诵道不料她立刻打断我用颤抖而变了调的声音接着背诵:“‘别了我们的灿烂夏日多短暂!’”“怎么!你也熟悉呢?”我十分惊讶高声说道。“我还以为你不喜欢诗呢……”“为什么这样说呢?就因为你没有给我背诵诗吗?”她笑着说道但是颇有点不自然。“你有时候好像认为我是个十足的笨蛋呢。”“非常聪明的人也不见得都喜欢诗嘛。我从来就没有听你念过你也从来没有要我给你背诵。”。“因为阿莉莎一个人全包揽了……”她停了片刻又突然说道:“你后天要走啦?”“也该走了。”“今年冬天你打算做什么?”“上巴黎高师一年级。”“你想什么时候和阿莉莎结婚?”“等我服完兵役吧。甚至还得等我稍微确定将来要干什么。”“你还不知道以后要干什么?”“我还不想知道。感兴趣的事情太多了我尽量推迟选择的时间一经确定就只能干那一件事儿了。”“你推迟订婚也怕确定吗?”我耸耸肩膀未予回答。她又追问道:“那么你们不订婚还等什么呢?你们为什么不马上订婚呢?”“为什么一定要订婚呢?我们知道彼此属于对方将来也如此这还不够吗何必通知所有人呢?如果说我情愿将一生献给她那么我用许诺拴住我的爱情你认为就更美好吗?我可不这么想。发誓愿对爱情似乎是一种侮辱……只有在我信不过她的情况下我才渴望同她订婚。”“我信不过的可不是她……”我们俩走得很慢不觉走到花园的圆点路:正是在这里我无意中听到了阿莉莎和她父亲的谈话。我忽然萌生一个念头:刚才我看见阿莉莎到花园来了坐在圆点路也能听到我们的谈话何不让她听听我不敢当面对她讲的话这种可能性立刻把我抓住了:这样做戏我很开心于是提高嗓门:“唉!”我高声说道显出我这年龄稍嫌夸张的激情而且十分专注自己说的话竟然听不出朱丽叶的话外之音……“唉!我们若能俯向我们心爱的人的心灵就像对着镜子一样看看映出我们的是一副什么形象那该有多好啊!从别人身上看自己好比从自身看自己甚至看得还要清楚。在这种温情中多么宁静!在这种爱情中多么纯洁!”我还自鸣得意认为我这种蹩脚的抒情搅乱了朱丽叶的方寸只见她突然把头埋在我的肩头:“杰罗姆!杰罗姆!我希望确信你能使她幸福!如果她也因为你而痛苦那么我想我就要憎恶你。”“嗳!朱丽叶”我高声说道同时吻了她一下调起她的额头“那样我也要憎恶自己。你哪儿知道!……其实正是为了只同她更好地开始我的生活我才迟迟不肯决定干什么职业!其实我的整个未来悬着全看她的啦!其实没有她将来无论成为什么人我都不愿意……”“你跟她谈这些的时候她怎么说呢?”“可是我从来不跟她谈这些!从来不谈。也正因为如此我们到现在还没有订婚我们之间从来不会提结婚的事也不会谈我们婚后如何如何。朱丽叶啊!在我看来跟她一起生活简直太美了我还真不敢……这你明白吗?我还真不敢跟她说这些。”“你是要幸福给她来个意外惊喜呀。”“不是!不是这么回事儿。其实我害怕……怕吓着她你明白吗?……怕我隐约望见的巨大幸福别把她吓坏了!……有一天我问她想不想旅行她却回答说什么也不想只要知道有那种地方而且很美别人能够前往这就足够了……”“你呢杰罗姆你渴望去旅行吗?”“哪儿都想去!在我看来一生就像长途旅行和她一道穿过书籍穿过人群穿过各地……起锚你明白这词的意思吗?”“明白!这事儿我经常想。”朱丽叶喃喃说道。然而我听而不闻让她这话像受伤的可怜小鸟跌落到地上我接着又说:“连夜启程醒来一看已是霞光满天感到两个人单独在变幻莫测的波涛上漂荡……”“然后就抵达小时候在地图上见过的一个港口觉得一切都是陌生的……我想像得出你由阿莉莎挽着手臂从舷梯下船。”“我们飞快跑到邮局”我笑着补充一句“去取朱丽叶写给我们的信……”“……是从封格斯马尔寄出的她会一直留在那儿而你们会觉得封格斯马尔多么小多么凄凉又多么遥远……”她确实是这么讲的吗?我不能肯定因为我也说了我的爱情占据了我的全部心思除了这种爱的表述我几乎听不见别种声音。我们走到圆点路附近正要掉头往回走忽见阿莉莎从暗处钻出来。她脸色十分苍白朱丽叶见了不禁惊叫起来。“不错我是感觉不太舒服”阿莉莎结结巴巴赶紧说。“外面有点儿凉。看来我最好还是回去。”她话音未落就离开我们快步朝小楼走去。“她听见我们说的话了。”等阿莉莎走远一点儿朱丽叶高声说道。“可是我们并没有讲什么令她难过的话呀。恰恰相反……”“放开我。”她说了一声便跑去追赶姐姐。这一夜我睡不着了。阿莉莎只在吃晚饭时露了一面便说头痛随即又回房间了。她都听见我们说了什么呢?我惴惴不安回想我们说过的话。继而我想到我散步也许不该紧挨着朱丽叶不该用手臂搂着她然而这是孩童时就养成的习惯啊而且阿莉莎何止一次看见我们这样散步。嘿!我真是个可怜的瞎子只顾摸索寻找自己的过错居然连想也没有想朱丽叶说过的话:她的话我没有注意听也记不大起来了也许阿莉莎听得更明白。管它是什么缘由!我忐忑不安一时乱了方寸一想到阿莉莎可能对我产生怀疑匣慌了手脚决心克服自己的顾虑和恐惧第二天就订婚也不想一想会有别的什么危险更不顾我对朱丽叶可能说过什么话也许正是她那关于订婚的话影响了我。这是我离开的前一天。她那样忧伤我想可以归咎于此吧。看得出来她躲避我。整个白天过去我一直没有单独同她见面的机会真担心该说的话没有对她说就得走了于是在快要吃晚饭的时候我径直去她房间找她。她背对着房门抬着两只手臂正往颈上系一条珊瑚项链而面前的镜子两侧各点燃一支蜡烛。她微微探着身子注视肩头上面先是在镜子里看见我持续注视我半晌没有转过身来。“咦!我的房门没有关上怎么的?”她说道。“我敲过门你没有应声阿莉莎你知道我明天就走吧?”阿莉莎一句话也没有回答只是把没有扣上的项链放到壁炉上。“订婚”一词我觉得太直露太唐突了不知道临时怎么绕弯子说出来。阿莉莎一明白我的意思就仿佛站立不稳了便靠到壁炉上……然而我本人也抖得厉害根本不敢抬头看她。我站在她身边没有抬起眼睛但拉住她的手。她没有把手抽回去只是脸朝下倾一倾稍稍抬起我的手吻了一下。她半偎在我身上轻声说道:“不杰罗姆不咱们还是不要订婚吧求求你了……”我的心怦怦狂跳我想她一定能感觉到。她声音更加温柔说道:‘不现在还不要……”“为什么?”“我正该问你呢:为什么?为什么要改主意呢?”我不敢向她提昨天那次谈话但是她定睛看着我一定觉出我在往那儿想就好像干脆回答我的想法:“你搞错了朋友我并不需要齐天的洪福。咱们现在这样不是也挺李福吗?”她想笑笑却没有笑出来:“不幸福因为我就要离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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