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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从文~边城.do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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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传者: andy 2011-12-27 评分1 评论0 下载14 收藏0 阅读量718 暂无简介 简介 举报

简介:本文档为《沈从文~边城doc》,可适用于文学艺术领域,主题内容包含边城沈从文一  由四川过湖南去靠东有一条官路。这官路将近湘西边境到了一个地方名为“茶峒”的小山城时有一小溪溪边有座白色小塔塔下住了一户单独的人家。这符等。

边城沈从文一  由四川过湖南去靠东有一条官路。这官路将近湘西边境到了一个地方名为“茶峒”的小山城时有一小溪溪边有座白色小塔塔下住了一户单独的人家。这人家只一个老人一个女孩子一只黄狗。  小溪流下去绕山岨流约三里便汇入茶峒的大河。人若过溪越小山走去则只一里路就到了茶峒城边。溪流如弓背山路如弓弦故远近有了小小差异。小溪宽约二十丈河床为大片石头作成。静静的水即或深到一篙不能落底却依然清澈透明河中游鱼来去皆可以计数。小溪既为川湘来往孔道水常有涨落限于财力不能搭桥就安排了一只方头渡船。这渡船一次连人带马约可以载二十位搭客过河人数多时则反复来去。渡船头竖了一枝小小竹竿挂着一个可以活动的铁环溪岸两端水槽牵了一段废缆有人过渡时把铁环挂在废缆上船上人就引手攀缘那条缆索慢慢的牵船过对岸去。船将拢岸了管理这渡船的一面口中嚷着“慢点慢点”自己霍的跃上了岸拉着铁环于是人货牛马全上了岸翻过小山不见了。渡头为公家所有故过渡人不必出钱。有人心中不安抓了一把钱掷到船板上时管渡船的必为一一拾起依然塞到那人手心里去俨然吵嘴时的认真神气:“我有了口量三斗米七百钱够了。谁要这个!”  但不成凡事求个心安理得出气力不受酬谁好意思不管如何还是有人把钱的。管船人却情不过也为了心安起见便把这些钱托人到茶峒去买茶叶和草烟将茶峒出产的上等草烟一扎一扎挂在自己腰带边过渡的谁需要这东西必慷慨奉赠。有时从神气上估计那远路人对于身边草烟引起了相当的注意时便把一小束草烟扎到那人包袱上去一面说“不吸这个吗这好的这妙的味道蛮好送人也合式!”茶叶则在六月里放进大缸里去用开水泡好给过路人解渴。  管理这渡船的就是住在塔下的那个老人。活了七十年从二十岁起便守在这小溪边五十年来不知把船来去渡了若干人。年纪虽那么老了。本来应当休息了但天不许他休息他仿佛便不能够同这一分生活离开。他从不思索自己的职务对于本人的意义只是静静的很忠实的在那里活下去。代替了天使他在日头升起时感到生活的力量当日头落下时又不至于思量与日头同时死去的是那个伴在他身旁的女孩子。他唯一的朋友为一只渡船与一只黄狗唯一的亲人便只那个女孩子。  女孩子的母亲老船夫的独生女十五年前同一个茶峒军人很秘密的背着那忠厚爸爸发生了暧昧关系。有了小孩子后这屯戍军士便想约了她一同向下游逃去。但从逃走的行为上看来一个违悖了军人的责任一个却必得离开孤独的父亲。经过一番考虑后军人见她无远走勇气自己也不便毁去作军人的名誉就心想:一同去生既无法聚首一同去死当无人可以阻拦首先服了毒。女的却关心腹中的一块肉不忍心拿不出主张。事情业已为作渡船夫的父亲知道父亲却不加上一个有分量的字眼儿只作为并不听到过这事情一样仍然把日子很平静的过下去。女儿一面怀了羞惭一面却怀了怜悯仍守在父亲身边待到腹中小孩生下后却到溪边吃了许多冷水死去了。在一种近于奇迹中这遗孤居然已长大成人一转眼间便十三岁了。为了住处两山多篁竹翠色逼人而来老船夫随便为这可怜的孤雏拾取了一个近身的名字叫作“翠翠”。  翠翠在风日里长养着把皮肤变得黑黑的触目为青山绿水一对眸子清明如水晶。自然既长养她且教育她为人天真活泼处处俨然如一只小兽物。人又那么乖如山头黄麂一样从不想到残忍事情从不发愁从不动气。平时在渡船上遇陌生人对她有所注意时便把光光的眼睛瞅着那陌生人作成随时皆可举步逃入深山的神气但明白了人无机心后就又从从容容的在水边玩耍了。  老船夫不论晴雨必守在船头。有人过渡时便略弯着腰两手缘引了竹缆把船横渡过小溪。有时疲倦了躺在临溪大石上睡着了人在隔岸招手喊过渡翠翠不让祖父起身就跳下船去很敏捷的替祖父把路人渡过溪一切皆溜刷在行从不误事。有时又和祖父黄狗一同在船上过渡时和祖父一同动手船将近岸边祖父正向客人招呼:“慢点慢点”时那只黄狗便口衔绳子最先一跃而上且俨然懂得如何方为尽职似的把船绳紧衔着拖船拢岸。  风日清和的天气无人过渡镇日长闲祖父同翠翠便坐在门前大岩石上晒太阳。或把一段木头从高处向水中抛去嗾使身边黄狗自岩石高处跃下把木头衔回来。或翠翠与黄狗皆张着耳朵听祖父说些城中多年以前的战争故事。或祖父同翠翠两人各把小竹作成的竖笛逗在嘴边吹着迎亲送女的曲子。过渡人来了老船夫放下了竹管独自跟到船边去横溪渡人在岩上的一个见船开动时于是锐声喊着:  “爷爷爷爷你听我吹你唱!”  爷爷到溪中央便很快乐的唱起来哑哑的声音同竹管声振荡在寂静空气里溪中仿佛也热闹了一些。(实则歌声的来复反而使一切更寂静一些了。)  有时过渡的是从川东过茶峒的小牛是羊群是新娘子的花轿翠翠必争看作渡船夫站在船头懒懒的攀引缆索让船缓缓的过去。牛羊花轿上岸后翠翠必跟着走站到小山头目送这些东西走去很远了方回转船上把船牵靠近家的岸边。且独自低低的学小羊叫着学母牛叫着或采一把野花缚在头上独自装扮新娘子。  茶峒山城只隔渡头一里路买油买盐时逢年过节祖父得喝一杯酒时祖父不上城黄狗就伴同翠翠入城里去备办东西。到了卖杂货的铺子里有大把的粉条大缸的白糖有炮仗有红蜡烛莫不给翠翠很深的印象回到祖父身边总把这些东西说个半天。那里河边还有许多上行船百十船夫忙着起卸百货。这种船只比起渡船来全大得多有趣味得多翠翠也不容易忘记。  二  茶峒地方凭水依山筑城近山的一面城墙如一条长蛇缘山爬去。临水一面则在城外河边留出余地设码头湾泊小小篷船。船下行时运桐油青盐染色的棓子。上行则运棉花棉纱以及布匹杂货同海味。贯串各个码头有一条河街人家房子多一半着陆一半在水因为余地有限那些房子莫不设有吊脚楼。河中涨了春水到水逐渐进街后河街上人家便各用长长的梯子一端搭在屋檐口一端搭在城墙上人人皆骂着嚷着带了包袱、铺盖、米缸从梯子上进城里去水退时方又从城门口出城。某一年水若来得特别猛一些沿河吊脚楼必有一处两处为大水冲去大家皆在城上头呆望。受损失的也同样呆望着对于所受的损失仿佛无话可说与在自然安排下眼见其他无可挽救的不幸来时相似。涨水时在城上还可望着骤然展宽的河面流水浩浩荡荡随同山水从上流浮沉而来的有房子、牛、羊、大树。于是在水势较缓处税关趸船前面便常常有人驾了小舢板一见河心浮沉而来的是一匹牲畜一段小木或一只空船船上有一个妇人或一个小孩哭喊的声音便急急的把船桨去在下游一些迎着了那个目的物把它用长绳系定再向岸边桨去。这些诚实勇敢的人也爱利也仗义同一般当地人相似。不拘救人救物却同样在一种愉快冒险行为中做得十分敏捷勇敢使人见及不能不为之喝彩。  那条河水便是历史上知名的酉水新名字叫作白河。白河下游到辰州与沅水汇流后便略显浑浊有出山泉水的意思。若溯流而上则三丈五丈的深潭皆清澈见底。深潭为白日所映照河底小小白石子有花纹的玛瑙石子全看得明明白白。水中游鱼来去全如浮在空气里。两岸多高山山中多可以造纸的细竹长年作深翠颜色逼人眼目。近水人家多在桃杏花里春天时只需注意凡有桃花处必有人家凡有人家处必可沽酒。夏天则晒晾在日光下耀目的紫花布衣裤可以作为人家所在的旗帜。秋冬来时房屋在悬崖上的滨水的无不朗然入目。黄泥的墙乌黑的瓦位置则永远那么妥贴且与四围环境极其调和使人迎面得到的印象实在非常愉快。一个对于诗歌图画稍有兴味的旅客在这小河中蜷伏于一只小船上作三十天的旅行必不至于感到厌烦正因为处处有奇迹自然的大胆处与精巧处无一处不使人神往倾心。  白河的源流从四川边境而来从白河上行的小船春水发时可以直达川属的秀山。但属于湖南境界的则茶峒为最后一个水码头。这条河水的河面在茶峒时虽宽约半里当秋冬之际水落时河床流水处还不到二十丈其余只是一滩青石。小船到此后既无从上行故凡川东的进出口货物皆由这地方落水起岸。出口货物俱由脚夫用杉木扁担压在肩膊上挑抬而来入口货物也莫不从这地方成束成担的用人力搬去。  这地方城中只驻扎一营由昔年绿营屯丁改编而成的戍兵及五百家左右的住户。(这些住户中除了一部分拥有了些山田同油坊或放账屯油、屯米、屯棉纱的小资本家外其余多数皆为当年屯戍来此有军籍的人家。)地方还有个厘金局办事机关在城外河街下面小庙里经常挂着一面长长的幡信。局长则住在城中。一营兵士驻扎老参将衙门除了号兵每天上城吹号玩使人知道这里还驻有军队以外其余兵士皆仿佛并不存在。冬天的白日里到城里去便只见各处人家门前皆晾晒有衣服同青菜。红薯多带藤悬挂在屋檐下。用棕衣作成的口袋装满了栗子榛子和其他硬壳果也多悬挂在屋檐下。屋角隅各处有大小鸡叫着玩着。间或有什么男子占据在自己屋前门限上锯木或用斧头劈树把劈好的柴堆到敞坪里去一座一座如宝塔。又或可以见到几个中年妇人穿了浆洗得极硬的蓝布衣裳胸前挂有白布扣花围裙躬着腰在日光下一面说话一面作事。一切总永远那么静寂所有人民每个日子皆在这种单纯寂寞里过去。一分安静增加了人对于“人事”的思索力增加了梦。在这小城中生存的各人也一定皆各在分定一份日子里怀了对于人事爱憎必然的期待。但这些人想些什么?谁知道。住在城中较高处门前一站便可以眺望对河以及河中的景致船来时远远的就从对河滩上看着无数纤夫。那些纤夫也有从下游地方带了细点心洋糖之类拢岸时却拿进城中来换钱的。船来时小孩子的想象当在那些拉船人一方面。大人呢孵一巢小鸡养两只猪托下行船夫打副金耳环带两丈官青布或一坛好酱油、一个双料的美孚灯罩回来便占去了大部分作主妇的心了。  这小城里虽那么安静和平但地方既为川东商业交易接头处因此城外小小河街情形却不同了一点。也有商人落脚的客店坐镇不动的理发馆。此外饭店、杂货铺、油行、盐栈、花衣庄莫不各有一种地位装点了这条河街。还有卖船上用的檀木活车、竹缆与罐锅铺子介绍水手职业吃码头饭的人家。小饭店门前长案上常有煎得焦黄的鲤鱼豆腐身上装饰了红辣椒丝卧在浅口钵头里钵旁大竹筒中插着大把红筷子不拘谁个愿意花点钱这人就可以傍了门前长案坐下来抽出一双筷子到手上那边一个眉毛扯得极细脸上擦了白粉的妇人就走过来问:“大哥副爷要甜酒?要烧酒?”男子火焰高一点的谐趣的对内掌柜有点意思的必装成生气似的说:“吃甜酒?又不是小孩还问人吃甜酒!”那么酽冽的烧酒从大瓮里用竹筒舀出倒进土碗里即刻就来到身边案桌上了。杂货铺卖美孚油及点美孚油的洋灯与香烛纸张。油行屯桐油。盐栈堆火井出的青盐。花衣庄则有白棉纱、大布、棉花以及包头的黑绉绸出卖。卖船上用物的百物罗列无所不备且间或有重至百斤以外的铁锚搁在门外路旁等候主顾问价的。专以介绍水手为事业吃水码头饭的则在河街的家中终日大门敞开着常有穿青羽缎马褂的船主与毛手毛脚的水手进出地方象茶馆却不卖茶不是烟馆又可以抽烟。来到这里的虽说所谈的是船上生意经然而船只的上下划船拉纤人大都有一定规矩不必作数目上的讨论。他们来到这里大多数倒是在“联欢”。以“龙头管事”作中心谈论点本地时事两省商务上情形以及下游的“新事”。邀会的集款时大多数皆在此地扒骰子看点数多少轮作会首时也常常在此举行。常常成为他们生意经的有两件事:买卖船只买卖媳妇。  大都市随了商务发达而产生的某种寄食者因为商人的需要水手的需要这小小边城的河街也居然有那么一群人聚集在一些有吊脚楼的人家。这种妇人不是从附近乡下弄来便是随同川军来湘流落后的妇人穿了假洋绸的衣服印花标布的裤子把眉毛扯得成一条细线大大的发髻上敷了香味极浓俗的油类。白日里无事就坐在门口做鞋子在鞋尖上用红绿丝线挑绣双凤或为情人水手挑绣花抱兜一面看过往行人消磨长日。或靠在临河窗口上看水手铺货听水手爬桅子唱歌。到了晚间则轮流的接待商人同水手切切实实尽一个妓女应尽的义务。  由于边地的风俗淳朴便是作妓女也永远那么浑厚遇不相熟的人做生意时得先交钱再关门撒野人既相熟后钱便在可有可无之间了。妓女多靠四川商人维持生活但恩情所结则多在水手方面。感情好的互相咬着嘴唇咬着颈脖发了誓约好了“分手后各人皆不许胡闹”四十天或五十天在船上浮着的那一个同留在岸上的这一个便皆呆着打发这一堆日子尽把自己的心紧紧缚定远远的一个人。尤其是妇人感情真挚痴到无可形容男子过了约定时间不回来做梦时就总常常梦船拢了岸一个人摇摇荡荡的从船跳板到了岸上直向身边跑来。或日中有了疑心则梦里必见男子在桅上向另一方面唱歌却不理会自己。性格弱一点儿的接着就在梦里投河吞鸦片烟性格强一点儿的便手执菜刀直向那水手奔去。他们生活虽那么同一般社会疏远但是眼泪与欢乐在一种爱憎得失间揉进了这些人生活里时也便同另外一片土地另外一些年轻生命相似全个身心为那点爱憎所浸透见寒作热忘了一切。若有多少不同处不过是这些人更真切一点也更近于糊涂一点罢了。短期的包定长期的嫁娶一时间的关门这些关于一个女人身体上的交易由于民情的淳朴身当其事的不觉得如何下流可耻旁观者也就从不用读书人的观念加以指摘与轻视。这些人既重义轻利又能守信自约即便是娼妓也常常较之讲道德知羞耻的城市中人还更可信任。  掌水码头的名叫顺顺一个前清时便在营伍中混过日子来的人物革命时在著名的陆军四十九标做个什长。同样做什长的有因革命成了伟人名人的有杀头碎尸的他却带少年喜事得来的脚疯痛回到了家乡把所积蓄的一点钱买了一条六桨白木船租给一个穷船主代人装货在茶峒与辰州之间来往。气运好半年之内船不坏事于是他从所赚的钱上又讨了一个略有产业的白脸黑发小寡妇。数年后在这条河上他就有了大小四只船一个铺子两个儿子了。  但这个大方洒脱的人事业虽十分顺手却因欢喜交朋结友慷慨而又能济人之急便不能同贩油商人一样大大发作起来。自己既在粮子里混过日子明白出门人的甘苦理解失意人的心情故凡因船只失事破产的船家过路的退伍兵士游学文墨人凡到了这个地方闻名求助的莫不尽力帮助。一面从水上赚来钱一面就这样洒脱散去。这人虽然脚上有点小毛病还能泅水走路难得其平为人却那么公正无私。水面上各事原本极其简单一切皆为一个习惯所支配谁个船碰了头谁个船妨害了别一个人别一只船的利益皆照例有习惯方法来解决。惟运用这种习惯规矩排调一切的必需一个高年硕德的中心人物。某年秋天那原来执事人死去了顺顺作了这样一个代替者。那时他还只五十岁为人既明事明理正直和平又不爱财故无人对他年龄怀疑。  到如今他的儿子大的已十八岁小的已十六岁。两个年青人皆结实如小公牛能驾船能泅水能走长路。凡从小乡城里出身的年青人所能够作的事他们无一不作作去无一不精。年纪较长的如他们爸爸一样豪放豁达不拘常套小节。年幼的则气质近于那个白脸黑发的母亲不爱说话眼眉却秀拔出群一望即知其为人聪明而又富于感情。  两兄弟既年已长大必需在各种生活上来训练他们作父亲的就轮流派遣两个小孩子各处旅行。向下行船时多随了自己的船只充伙计甘苦与人相共。荡桨时选最重的一把背纤时拉头纤二纤吃的是干鱼辣子臭酸菜睡的是硬帮帮的舱板。向上行从旱路走去则跟了川东客货过秀山、龙潭酉阳作生意不论寒暑雨雪必穿了草鞋按站赶路。且佩了短刀遇不得已必需动手便霍的把刀抽出站到空阔处去等候对面的一个接着就同这个人用肉搏来解决。帮里的风气既为“对付仇敌必需用刀联结朋友也必需用刀”故需要刀时他们也就从不让它失去那点机会。学贸易学应酬学习到一个新地方去生活且学习用刀保护身体同名誉教育的目的似乎在使两个孩子学得做人的勇气与义气。一分教育的结果弄得两个人皆结实如老虎却又和气亲人不骄惰不浮华不倚势凌人故父子三人在茶峒边境上为人所提及时人人对这个名姓无不加以一种尊敬。  作父亲的当两个儿子很小时就明白大儿子一切与自己相似却稍稍见得溺爱那第二个儿子。由于这点不自觉的私心他把长子取名天保次子取名傩送。意思是天保佑的在人事上或不免有龃龉处至于傩神所送来的照当地习气人便不能稍加轻视了。傩送美丽得很茶峒船家人拙于赞扬这种美丽只知道为他取出一个诨名为“岳云”。虽无什么人亲眼看到过岳云一般的印象却从戏台上小生岳云得来一个相近的神气。  三  两省接壤处十余年来主持地方军事的注重在安辑保守处置还得法并无变故发生。水陆商务既不至于受战争停顿也不至于为土匪影响一切莫不极有秩序人民也莫不安分乐生。这些人除了家中死了牛翻了船或发生别的死亡大变为一种不幸所绊倒觉得十分伤心外中国其他地方正在如何不幸挣扎中的情形似乎就永远不会为这边城人民所感到。  边城所在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是端午中秋和过年。三个节日过去三五十年前如何兴奋了这地方人直到现在还毫无什么变化仍能成为那地方居民最有意义的几个日子。  端午日当地妇女小孩子莫不穿了新衣额角上用雄黄蘸酒画了个王字。任何人家到了这天必可以吃鱼吃肉。大约上午十一点钟左右全茶峒人就吃了午饭把饭吃过后在城里住家的莫不倒锁了门全家出城到河边看划船。河街有熟人的可到河街吊脚楼门口边看不然就站在税关门口与各个码头上看。河中龙船以长潭某处作起点税关前作终点。作比赛竞争。因为这一天军官税官以及当地有身分的人莫不在税关前看热闹。划船的事各人在数天以前就早有了准备分组分帮各自选出了若干身体结实手脚伶俐的小伙子在潭中练习进退。船只的形式与平常木船大不相同形体一律又长又狭两头高高翘起船身绘着朱红颜色长线平常时节多搁在河边干燥洞穴里要用它时拖下水去。每只船可坐十二个到十八个桨手一个带头的一个鼓手一个锣手。桨手每人持一支短桨随了鼓声缓促为节拍把船向前划去。坐在船头上头上缠裹着红布包头手上拿两支小令旗左右挥动指挥船只的进退。擂鼓打锣的多坐在船只的中部船一划动便即刻蓬蓬镗镗把锣鼓很单纯的敲打起来为划桨水手调理下桨节拍。一船快慢既不得不靠鼓声故每当两船竞赛到剧烈时鼓声如雷鸣加上两岸人呐喊助威便使人想起梁红玉老鹳河时水战擂鼓牛皋水擒杨幺时也是水战擂鼓。凡把船划到前面一点的必可在税关前领赏一匹红一块小银牌不拘缠挂到船上某一个人头上去皆显出这一船合作的光荣。好事的军人且当每次某一只船胜利时必在水边放些表示胜利庆祝的五百响鞭炮。  赛船过后城中的戍军长官为了与民同乐增加这节日的愉快起见便把三十只绿头长颈大雄鸭颈膊上缚了红布条子放入河中尽善于泅水的军民人等下水追赶鸭子。不拘谁把鸭子捉到谁就成为这鸭子的主人。于是长潭换了新的花样水面各处是鸭子各处有追赶鸭子的人。  船与船的竞赛人与鸭子的竞赛直到天晚方能完事。  掌水码头的龙头大哥顺顺年青时节便是一个泅水的高手入水中去追逐鸭子在任何情形下总不落空。但一到次子傩送年过十二岁时已能入水闭铺汆着到鸭子身边再忽然从水中冒水而出把鸭子捉到这作爸爸的便解嘲似的说:“好这种事有你们来作我不必再下水了。”于是当真就不下水与人来竞争捉鸭子。但下水救人呢当作别论。凡帮助人远离患难便是入火人到八十岁也还是成为这个人一种不可逃避的责任!  天保傩送两人皆是当地泅水划船好选手。  端午又快来了初五划船河街上初一开会就决定了属于河街的那只船当天入水。天保恰好在那天应向上行随了陆路商人过川东龙潭送节货故参加的就只傩送。十六个结实如牛犊的小伙子带了香烛、鞭炮、同一个用生牛皮蒙好绘有朱红太极图的高脚鼓到了搁船的河上游山洞边烧了香烛把船拖入水后各人上了船燃着鞭炮擂着鼓这船便如一枝箭似的很迅速的向下游长潭射去。  那时节还是上午到了午后对河渔人的龙船也下了水两只龙船就开始预习种种竞赛的方法。水面上第一次听到了鼓声许多人从这鼓声中感到了节日临近的欢悦。住临河吊脚楼对远方人有所等待有所盼望的也莫不因鼓声想到远人。在这个节日里必然有许多船只可以赶回也有许多船只只合在半路过节这之间便有些眼目所难见的人事哀乐在这小山城河街间让一些人铺事也让一些人皱眉。  蓬蓬鼓声掠水越山到了渡船头那里时最先注意到的是那只黄狗。那黄狗汪汪的吠着受了惊似的绕屋乱走有人过渡时便随船渡过河东岸去且跑到那小山头向城里一方面大吠。  翠翠正坐在门外大石上用棕叶编蚱蜢蜈蚣玩见黄狗先在太阳下睡着忽然醒来便发疯似的乱跑过了河又回来就问它骂它:  “狗狗你做什么!不许这样子!”  可是一会儿那声音被她发现了她于是也绕屋跑着且同黄狗一块儿渡过了小溪站在小山头听了许久让那点迷人的鼓声把自己带到一个过去的节日里去。第二章  四  还是两年前的事。五月端阳渡船头祖父找人作了代替便带了黄狗同翠翠进城过大河边去看划船。河边站满了人四只朱色长船在潭中滑着龙船水刚刚涨过河中水皆豆绿天气又那么明朗鼓声蓬蓬响着翠翠抿着嘴一句话不说心中充满了不可言说的快乐。河边人太多了一点各人皆尽张着眼睛望河中不多久黄狗还在身边祖父却挤得不见了。  翠翠一面注意划船一面心想“过不久祖父总会找来的”。但过了许久祖父还不来翠翠便稍稍有点儿着慌了。先是两人同黄狗进城前一天祖父就问翠翠:“明天城里划船倘若一个人去看人多怕不怕?”翠翠就说:“人多我不怕但自己只是一个人可不好玩。”于是祖父想了半天方想起一个住在城中的老熟人赶夜里到城里去商量请那老人来看一天渡船自己却陪翠翠进城玩一天。且因为那人比渡船老人更孤单身边无一个亲人也无一只狗因此便约好了那人早上过家中来吃饭喝一杯雄黄酒。第二天那人来了吃了饭把职务委托那人以后翠翠等便进了城。到路上时祖父想起什么似的又问翠翠“翠翠翠翠人那么多好热闹你一个人敢到河边看龙船吗?”翠翠说:“怎么不敢?可是一个人有什么意思。”到了河边后长潭里的四只红船把翠翠的注意力完全占去了身边祖父似乎也可有可无了。祖父心想:“时间还早到收场时至少还得三个时刻。溪边的那个朋友也应当来看看年青人的热闹回去一趟换换地位还赶得及。”因此就问翠翠“人太多了站在这里看不要动我到别处去有事情无论如何总赶得回来伴你回家。”翠翠正为两只竞速并进的船迷着祖父说的话毫不思索就答应了。祖父知道黄狗在翠翠身边也许比他自己在她身边还稳当于是便回家看船去了。  祖父到了那渡船处时见代替他的老朋文正站在白塔下注意听远处鼓声。  祖父喊他请他把船拉过来两人渡过小溪仍然站到白塔下去。那人问老船夫为什么又跑回来祖父就说想替他一会儿故把翠翠留在河边自己赶回来好让他也过河边去看看热闹且说“看得好就不必再回来只须见了翠翠问她一声翠翠到时自会回家的。小丫头不敢回家你就伴她走走!”但那替手对于看龙船已无什么兴味却愿意同老船夫在这溪边大石上各自再喝两杯烧酒。老船夫十分高兴把葫葫芦取出推给城中来的那一个。两人一面谈些端午旧事一面喝酒不到一会那人却在岩石上为烧酒醉倒了。  人既醉倒了无从入城祖父为了责任又不便与渡船离开留在河边的翠翠便不能不着急了。  河中划船的决了最后胜负后城里军官已派人驾小船在潭中放了一群鸭子祖父还不见来。翠翠恐怕祖父也正在什么地方等着她因此带了黄狗各处人丛中挤着去找寻祖父结果还是不得祖父的踪迹。后来看看天快要黑了军人扛了长凳出城看热闹的皆已陆续扛了那凳子回家。潭中的鸭子只剩下三五只捉鸭人也渐渐的少了。落日向上游翠翠家中那一方落去黄昏把河面装饰了一层薄雾。翠翠望到这个景致忽然起了一个怕人的想头她想:“假若爷爷死了?”  她记起祖父嘱咐她不要离开原来地方那一句话便又为自己解释这想头的错误以为祖父不来必是进城去或到什么熟人处去被人拉着喝酒故一时不能来的。正因为这也是可能的事她又不愿在天未断黑以前同黄狗赶回家去只好站在那石码头边等候祖父。  再过一会对河那两只长船已泊到对河小溪里去不见了看龙船的人也差不多全散了。吊脚楼有娼妓的人家已上了灯且有人敲小斑鼓弹月琴唱曲子。另外一些人家又有划拳行酒的吵嚷声音。同时停泊在吊脚楼下的一些船只上面也有人在摆酒炒菜把青菜萝卜之类倒进滚热油锅里去时发出唦的声音。河面已朦朦胧胧看去好象只有一只白在潭中浮着也只剩一个人追着这只鸭子。  翠翠还是不离开码头总相信祖父会来找她同她一起回家。  吊脚楼上唱曲子声音热闹了一些只听到下面船上有人说话一个水手说:“金亭你听你那铺子陪川东庄客喝酒唱曲子我赌个手指说这是她的声音!”另一个水手就说:“她陪他们喝酒唱曲子心里可想我。她知道我在船上!”先前那一个又说:“身体让别人玩着心还想着你你有什么凭据?”另一个说:“有凭据。”于是这水手吹着唿哨作出一个古怪的记号一会儿楼上歌声便停止了。歌声停止后两个水手皆笑了。两人接着便说了些关于那个女人的一切使用了不少粗鄙字眼翠翠很不习惯把这种话听下去但又不能走开。且听水手之一说楼上妇人的爸爸是在棉花坡被人杀死的一共杀了十七刀。翠翠心中那个古怪的想头“爷爷死了呢?”便仍然占据到心里有一忽儿。  两个水手还正在谈话潭中那只白鸭慢慢的向翠翠所在的码头边游来翠翠想:“再过来些我就捉住你!”于是静静的等着但那鸭子将近岸边三丈远近时却有个人笑着喊那船上水手。原来水中还有个人那人已把鸭子捉到手却慢慢的“踹水”游近岸边的。船上人听到水面的喊声在隐约里也喊道:“二老二老你真干你今天得了五只吧。”那水上人说:“这家伙狡猾得很现在可归我了。”“你这时捉鸭子将来捉女人一定有同样的本领。”水上那一个不再说什么手脚并用的拍着水傍了码头。湿淋淋的爬上岸时翠翠身旁的黄狗仿佛警问水中人似的汪汪的叫了几声那人方注意到翠翠。码头上已无别的人那人问:  “是谁?”  “是翠翠!”  “翠翠又是谁?”  “是碧溪岨撑渡船的孙女。”  “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等我爷爷。我等他来好回家去。”  “等他来他可不会来你爷爷一定到城里军营里喝了酒醉倒后被人抬回去了!”  “他不会。他答应来他就一定会来的。”  “这里等也不成。到我家里去到那边点了灯的楼上去等爷爷来找你好不好?”  翠翠误会邀他进屋里去那个人的好意正记着水手说的妇人丑事她以为那男子就是要她上有女人唱歌的楼上去本来从不骂人这时正因等候祖父太久了心中焦急得很听人要她上去以为欺侮了她就轻轻的说:  “你个悖时砍脑壳的!”  话虽轻轻的那男的却听得出且从声音上听得出翠翠年纪便带笑说:“怎么你骂人!你不愿意上去要呆在这儿回头水里大鱼来咬了你可不要叫喊!”  翠翠说:“鱼咬了我也不管你的事。”  那黄狗好象明白翠翠被人欺侮了又汪汪的吠起来。那男子把手中白鸭举起向黄狗吓了一下便走上河街去了。黄狗为了自己被欺侮还想追过去翠翠便喊:“狗狗你叫人也看人叫!”翠翠意思仿佛只在问给狗“那轻薄男子还不值得叫”但男子听去的却是另外一种好意男的以为是她要狗莫向好人叫放肆的笑着不见了。  又过了一阵有人从河街拿了一个废缆做成的火炬喊叫着翠翠的名字来找寻她到身边时翠翠却不认识那个人。那人说:老船夫回到家中不能来接她故搭了过渡人口信来问翠翠要她即刻就回去。翠翠听说是祖父派来的就同那人一起回家让打火把的在前引路黄狗时前时后一同沿了城墙向渡口走去。翠翠一面走一面问那拿火把的人是谁问他就知道她在河边。那人说是二老问他的他是二老家里的伙计送翠翠回家后还得回转河街。  翠翠说:“二老他怎么知道我在河边?”  那人便笑着说:“他从河里捉鸭子回来在码头上见你他说好意请你上家里坐坐等候你爷爷你还骂过他!”  翠翠带了点儿惊讶轻轻的问:“二老是谁?”  那人也带了点儿惊讶说:“二老你都不知道?就是我们河街上的傩送二老!就是岳云!他要我送你回去!”傩送二老在茶峒地方不是一个生疏的名字!  翠翠想起自己先前骂人那句话心里又吃惊又害羞再也不说什么默默的随了那火把走去。  翻过了小山岨望得见对溪家中火光时那一方面也看见了翠翠方面的火把老船夫即刻把船拉过来一面拉船一面哑声儿喊问:“翠翠翠翠是不是你?”翠翠不理会祖父口中却轻轻的说:“不是翠翠不是翠翠翠翠早被大河里鲤鱼吃去了。”翠翠上了船二老派来的人打着火把走了祖父牵着船问:“翠翠你怎么不答应我生我的气了吗?”  翠翠站在船头还是不作声。翠翠对祖父那一点儿埋怨等到把船拉过了溪一到了家中看明白了醉倒的另一个老人后就完事了。但另一件事属于自己不关祖父的却使翠翠沉默了一个夜晚。  五  两年日子过去了。  这两年来两个中秋节恰好都无月亮可看凡在这边城地方因看月而起整夜男女唱歌的故事皆不能如期举行故两个中秋留给翠翠的印象极其平淡无奇。两个新年却照例可以看到军营里与各乡来的狮子龙灯在小教场迎春锣鼓喧阗很热闹。到了十五夜晚城中舞龙耍狮子的镇筸兵士还各自赤裸着肩膊往各处去欢迎炮仗烟火。城中军营里税关局长公馆河街上一些大字号莫不预先截老毛竹筒或镂空棕榈树根株用洞硝拌和磺炭钢砂一千捶八百捶把烟火做好。好勇取乐的军士光赤着个上身玩着灯打着鼓来了小鞭炮如落雨的样子从悬到长竿尖端的空中落到玩灯的肩背上锣鼓催动急促的拍子大家皆为这事情十分兴奋。鞭炮放过一阵后用长凳绑着的大筒灯火在敞坪一端燃起了引线先是咝咝的流泻白光慢慢的这白光便吼啸起来作出如雷如虎惊人的声音白光向上空冲去高至二十丈下落时便洒散着满天花雨。玩灯的兵士在火花中绕着圈子俨然毫不在意的样子。翠翠同他的祖父也看过这样的热闹留下一个热闹的印象但这印象不知为什么原因总不如那个端午所经过的事情甜而美。  翠翠为了不能忘记那件事上年一个端午又同祖父到城边河街去看了半天船一切玩得正好时忽然落了行雨无人衣衫不被雨湿透。为了避雨祖孙二人同那只黄狗走到顺顺吊脚楼上去挤在一个角隅里。有人扛凳子从身边过去翠翠认得那人是去年打了火把送她回家的人就告给祖父:  “爷爷那个人去年送我回家他拿了火把走路时真象个喽罗!”  祖父当时不作声等到那人回头又走过面前时就一把抓住那个人笑嘻嘻说:  “嗨嗨你这个人!要你到我家喝一杯也不成还怕酒里有毒把你这个真命天子毒死!”  那人一看是守渡船的且看到了翠翠就笑了。“翠翠你大长了!二老说你在河边大鱼会吃你我们这里河中的鱼现在可吞不下你了。”  翠翠一句话不说只是抿起嘴唇笑着。  这一次虽在这喽罗长年口中听到个“二老”名字却不曾见及这个人。从祖父与那长年谈话里翠翠听明白了二老是在下游六百里外青浪滩过端午的。但这次不见二老却认识了“大老”且见着了那个一地出名的顺顺。大老把河中的鸭子捉回家里后因为守渡船的老家伙称赞了那只肥鸭两次顺顺就要大老把鸭子给翠翠。且知道祖孙二人所过的日子十分拮据节日里自己不能包粽子又送了许多尖角粽子。  那水上名人同祖父谈话时翠翠虽装作眺望河中景致耳朵却把每一句话听得清清楚楚。那人向祖父说翠翠长得很美问过翠翠年纪又问有不有人家。祖父则很快乐的夸奖了翠翠不少且似乎不许别人来关心翠翠的婚事故一到这件事便闭口不谈。  回家时祖父抱了那只白鸭子同别的东西翠翠打火把引路。两人沿城墙走去一面是城一面是水。祖父说:“顺顺真是个好人大方得很。大老也很好。这一家人都好!”翠翠说:“一家人都好你认识他们一家人吗?”祖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所在因为今天太高兴一点便笑着说:“翠翠假若大老要你做媳妇请人来做媒你答应不答应?”翠翠就说:“爷爷你疯了!再说我就生你的气!”  祖父话虽不说了心中却很显然的还转着这些可笑的不好的念头。翠翠着了恼把火炬向路两旁乱晃着向前怏怏的走去了。  “翠翠莫闹我摔到河里去鸭子会走脱的!”  “谁也不希罕那只鸭子!”  祖父明白翠翠为什么事不高兴祖父便唱起摇橹人驶船下滩时催橹的歌声声音虽然哑沙沙的字眼儿却稳稳当当毫不含糊。翠翠一面听着一面向前走去忽然停住了发问:  “爷爷你的船是不是正在下青浪滩呢?”  祖父不说什么还是唱着两人皆记顺顺家二老的船正在青浪滩过节但谁也不明白另外一个人的记忆所止处。祖孙二人便沉默的一直走还家中。到了渡口那代理看船的正把船泊在岸边等候他们。几人渡过溪到了家中剥粽子吃到后那人要进城去翠翠赶即为那人点上火把让他有火把照路。人过了小溪上小山时翠翠同祖父在船上望着翠翠说:  “爷爷看喽罗上山了啊!”  祖父把手攀引着横缆注目溪面的薄雾仿佛看到了什么东西轻轻的吁了一口气。祖父静静的拉船过对岸家边时要翠翠先上岸去自己却守在船边因为过节明白一定有乡下人上城里看龙船还得乘黑赶回家去。  六  白日里老船夫正在渡船上同个卖皮纸的过渡人有所争持。一个不能接受所给的钱一个却非把钱送给老人不可。正似乎因为那个过渡人送钱气派使老船夫受了点压迫这撑渡船人就俨然生气似的迫着那人把钱收回使这人不得不把钱捏在手里。但船拢岸时那人跳上了码头一手铜钱向船舱里一撒却笑眯眯的匆匆忙忙走了。老船夫手还得拉着船让别人上岸无法去追赶那个人就喊小山头的女:  “翠翠翠翠帮我拉着那个卖皮纸的小伙子不许他走!”  翠翠不知道是怎么会事当真便同黄狗去拦那第一个下山人。那人笑着说:  “不要拦我!……”  正说着第二个商人赶来了就告给翠翠是什么事情。翠翠明白了更拉着卖纸人衣服不放只说:“不许走!不许走!”黄狗为了表示同主人的意见一致也便在翠翠身边汪汪汪的吠着。其余商人皆笑着一时不能走路。祖父气吁吁的赶来了把钱强迫塞到那人手心里且搭了一大束草烟到那商人担子上去搓着两手笑着说:“走呀!你们上路走!”那些人于是全笑着走了。  翠翠说:“爷爷我还以为那人偷你东西同你打架!”  祖父就说:  “他送我好些钱。我才不要这些钱!告他不要钱他还同我吵不讲道理!”  翠翠说:“全还给他了吗?”  祖父抿着嘴把头摇摇装成狡猾得意神气笑着把扎在腰带上留下的那枚单铜子取出送给翠翠。且说:  “他得了我们那把烟叶可以吃到镇筸城!”  远处鼓声又蓬蓬的响起来了黄狗张着两个耳朵听着。翠翠问祖父听不听到什么声音。祖父一注意知道是什么声音了便说:  “翠翠端午又来了。你记不记得去年天保大老送你那只肥鸭子。早上大老同一群人上川东去过渡时还问你。你一定忘记那次落的行雨。我们这次若去又得打火把回家你记不记得我们两人用火把照路回家?”  翠翠还正想起两年前的端午一切事情哪。但祖父一问翠翠却微带点儿恼着的神气把头摇摇故意说:“我记不得我记不得。”其实她那意思就是“我怎么记不得?!”  祖父明白那话里意思又说:“前年还更有趣你一个人在河边等我差点儿不知道回来我还以为大鱼会吃掉你!”  提起旧事翠翠嗤的笑了。  “爷爷你还以为大鱼会吃掉我?是别人家说我我告给你的!你那天只是恨不得让城中的那个爷爷把装酒的葫芦吃掉!你这种记性!”  “我人老了记性也坏透了。翠翠现在你人长大了一个人一定敢上城看船不怕鱼吃掉你了。”  “人大了就应当守船哩。”  “人老了才当守船。”  “人老了应当歇憩!”  “你爷爷还可以打老虎人不老!”祖父说着于是把膀子弯曲起来努力使筋肉在局束中显得又有力又年青且说:“翠翠你不信你咬。”  翠翠睨着腰背微驼白发满头的祖父不说什么话。远处有吹唢呐的声音她知道那是什么事情且知道唢呐方向要祖父同她下了船把船拉过家中那边岸旁去。为了想早早的看到那迎婚送亲的喜轿翠翠还爬到屋后塔下去眺望。过不久那一伙人来了两个吹唢呐的四个强壮乡下汉子一顶空花轿一个穿新衣的团总儿子模样的青年另外还有两只羊一个牵羊的孩子一坛酒一盒糍粑一个担礼物的人。一伙人上了渡船后翠翠同祖父也上了渡船祖父拉船翠翠却傍花轿站定去欣赏每一个人的脸色与花轿上的流苏。拢岸后团总儿子模样的人从扣花抱肚里掏出了一个小红纸包封递给老船夫。这是规矩祖父再不能说不接收了。但得了钱祖父却说话了问那个人新娘是什么地方人明白了又问姓什么明白了又问多大年纪一起皆弄明白了。吹唢呐的一上岸后又把唢呐呜呜喇喇吹起来一行人便翻山走了。祖父同翠翠留在船上感情仿佛皆追着那唢呐声音走去走了很远的路方回到自己身边来。  祖父掂着那红纸包封的分量说:“翠翠宋家堡子里新嫁娘只十五岁。”  翠翠明白祖父这句话的意思所在不作理会静静的把船拉动起来。  到了家边翠翠跑回家去取小小竹子做的双管唢呐请祖父坐在船头吹“娘送女”曲子给她听她却同黄狗躺到门前大岩石上荫处看天上的云。白日渐长不知什么时节祖父睡着了翠翠同黄狗也睡着了。第三章  七  到了端午。祖父同翠翠在三天前业已预先约好祖父守船翠翠同黄狗过顺顺吊脚楼去看热闹。翠翠先不答应后来答应了。但过了一天翠翠又翻悔回来以为要看两人去看要守船两人守船。祖父明白那个意思是翠翠玩心与爱心相战争的结果。为了祖父的牵绊应当玩的也无法去玩这不成!祖父含笑说:“翠翠你这是为什么?说定了的又翻悔同茶峒人平素品德不相称。我们应当说一是一不许三心二意。我记性并不坏到这样子把你答应了我的即刻忘掉!”祖父虽那么说很显然的事祖父对于翠翠的打算是同意的。但人太乖了祖父有点愀然不乐了。见祖父不再说话翠翠就说:“我走了谁陪你?”  祖父说:“你走了船陪我。”  翠翠把眉毛皱拢去苦笑着“船陪你嗨嗨船陪你。爷爷你真是……”  祖父心想:“你总有一天会要走的。”但不敢提这件事。祖父一时无话可说于是走过屋后塔下小圃里去看葱翠翠跟过去。  “爷爷我决定不去要去让船去我替船陪你!”  “好翠翠你不去我去我还得戴了朵红花装刘老老进城去见世面!”  两人都为这句话笑了许久。  祖父理葱翠翠却摘了一根大葱呜呜吹着。有人在东岸喊过渡翠翠不让祖父占先便忙着跑下去跳上了渡船援着横溪缆子拉船过溪去接人。一面拉船一面喊祖父:  “爷爷你唱你唱!”  祖父不唱却只站在高岩上望翠翠把手摇着一句话不说。  祖父有点心事。心事重重的翠翠长大了。  翠翠一天比一天大了无意中提到什么时会红脸了。时间在成长她似乎正催促她使她在另外一件事情上负点儿责。她欢喜看扑粉满脸的新嫁娘欢喜说到关于新嫁娘的故事欢喜把野花戴到头上去还欢喜听人唱歌。茶峒人的歌声缠绵处她已领略得出。她有时仿佛孤独了一点爱坐在岩石上去向天空一起云一颗星凝眸。祖父若问:“翠翠想什么?”她便带着点儿害羞情绪轻轻的说:“在看水鸭子打架!”照当地习惯意思就是“翠翠不想什么”。但在心里却同时又自问:“翠翠你真在想什么?”同是自己也在心里答着:“我想的很远很多。可是我不知想些什么。”她的确在想又的确连自己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这女孩子身体既发育得很完全在本身上因年龄自然而来的一件“奇事”到月就来也使她多了些思索多了些梦。  祖父明白这类事情对于一个女子的影响祖父心情也变了些。祖父是一个在自然里活了七十年的人但在人事上的自然现象就有了些不能安排外。因为翠翠的长成使祖父记起了些旧事从掩埋在一大堆时间里的故事中重新找回了些东西。  翠翠的母亲某一时节原同翠翠一个样子。眉毛长眼睛大皮肤红红的。也乖得使人怜爱也懂在一些小处起眼动眉毛使家中长辈快乐。也仿佛永远不会同家中这一个分开。但一点不幸来了她认识了那个兵。到末了丢开老的和小的却陪那个兵死了。这些事从老船夫说来谁也无罪过只应“天”去负责。翠翠的祖父口中不怨天心却不能完全同意这种不幸的安排。摊派到本身的一份说来实在不公平!说是放下了也正是不能放下的莫可奈何容忍到的一件事!  那时还有个翠翠。如今假若翠翠又同妈妈一样老船夫的年龄还能把小雏儿再育下去吗?人愿意神却不同意!人太老了应当休息了凡是一个良善的乡下人所应得到的劳苦与不幸全得到了。假若另外高处有一个上帝这上帝且有一双手支配一切很明显的事十分公道的办法是应把祖父先收回去再来让那个年青的在新的生活上得到应分接受那幸或不幸才合道理。  可是祖父并不那么想。他为翠翠担心。他有时便躺到门外岩石上对着星子想他的心事。他以为死是应当快到了的正因为翠翠人已长大了证明自己也真正老了。无论如何得让翠翠有个着落。翠翠既是她那可怜母亲交把他的翠翠大了他也得把翠翠交给一个人他的事才算完结!交给谁?必需什么样的人方不委屈她?  前几天顺顺家天保大老过溪时同祖父谈话这心直口快的青年人第一句话就说:  “老伯伯你翠翠长得真标致象个观音样子。再过两年若我有闲空能留在茶峒照料事情不必象老鸦到处飞我一定每夜到这溪边来为翠翠唱歌。”  祖父用微笑奖励这种自白。一面把船拉动一面把那双小眼睛瞅着大老。  于是大老又说:  “翠翠太娇了我担心她只宜于听点茶峒人的歌声不能作茶峒女子做媳妇的一切正经事。我要个能听我唱歌的情人却更不能缺少个照料家务的媳妇。‘又要马儿不吃草又要马儿走得好’唉这两句话恰是古人为我说的!”  祖父慢条斯理把船掉了头让船尾傍岸就说:  “大老也有这种事儿!你瞧着吧。”究竟是什么事祖父可并不明白说下去。那青年走去后祖父温习着那些出于一个男子口中的真话实在又愁又喜。翠翠若应当交把一个人这个人是不是适宜于照料翠翠?当真交把了他翠翠是不是愿意?  八  初五大清早落了点毛毛雨上游且涨了点“龙船水”河水全变作豆绿色。祖父上城买办过节的东西戴了个粽粑叶“斗篷”携带了一个篮子一个装酒的大葫芦肩头上挂了个褡裢其中放了一吊六百钱就走了。因为是节日这一天从小村小寨带了铜钱担了货物上城去办货掉货的极多这些人起身也极早故祖父走后黄狗就伴同翠翠守船。翠翠头上戴了一个崭新的斗篷把过渡人一趟一趟的送来送去。黄狗坐在船头每当船拢岸时必先跳上岸边去衔绳头引起每个过渡人的兴味。有些过渡乡下人也携了狗上城照例如俗话说的“狗离不得屋”一离了自己的家即或傍着主人也变得非常老实了。到过渡时翠翠的狗必走过去嗅嗅从翠翠方面讨取了一个眼色似乎明白翠翠的意思就不敢有什么举动。直到上岸后把拉绳子的事情作完眼见到那只陌生的狗上小山去了也必跟着追去。或者向狗主人轻轻吠着或者逐着那陌生的狗必得翠翠带点儿嗔恼的嚷着:“狗狗你狂什么?还有事情做你就跑呀!”于是这黄狗赶快跑回船上来且依然满船闻嗅不已。翠翠说:“这算什么轻狂举动!跟谁学得的!还不好好蹲到那边去!”狗俨然极其懂事便即刻到它自己原来地方去只间或又象想起什么似的轻轻的吠几声。  雨落个不止溪面一起烟。翠翠在船上无事可作时便算着老船夫的行程。她知道他这一去应到什么地方碰到什么人谈些什么话这一天城门边应当是些什么情形河街上应当是些什么情形“心中一本册”她完全如同眼见到的那么明明白白。她又知道祖父的脾气一见城中相熟粮子上人物不管是马夫火夫总会把过节时应有的颂祝说出。这边说“副爷你过节吃饱喝饱!”那一个便也将说“划船的你吃饱喝饱!”这边若说着如上的话那边人说“有什么可以吃饱喝饱?四两肉两碗酒既不会饱也不会醉!”那么祖父必很诚实邀请这熟人过碧溪岨喝个够量。倘若有人当时就想喝一口祖父葫芦中的酒这老船夫也从不吝啬必很快的就把葫芦递过去。酒喝过了那兵营中人卷舌子舔着嘴唇称赞酒好于是又必被勒迫着喝第二口。酒在这种情形下少起来了就又跑到原来铺上去加满为止。翠翠且知道祖父还会到码头上去同刚拢岸一天两天的上水船水手谈谈话问问下河的米价盐价有时且弯着腰钻进那带有海带鱿鱼味以及其他油味、醋味、柴烟味的船舱里去水手们从小坛中抓出一把红枣递给老船夫过一阵等到祖父回家被翠翠埋怨时这红枣便成为祖父与翠翠和解的东西。祖父一到河街上且一定有许多铺子上商人送他粽子与其他东西作为对这个忠于职守的划船人一点敬意祖父虽嚷着“我带了那么一大堆回去会把老骨头压断”可是不管如何这些东西多少总得领点情。走到卖肉案桌边去他想“买肉”人家却不愿接钱屠户若不接钱他却宁可到另外一家去决不想沾那点便宜。那屠户说“爷爷你为人那么硬算什么?又不是要你去做犁口耕田!”但不行他以为这是血钱不比别的事情你不收钱他会把钱预先算好猛的把钱掷到大而长的钱筒里去攫了肉就走去的。卖肉的明白他那种性情到他称肉时总选取最好的一处且把分量故意加多他见及时却将说:“喂喂大老板我不要你那些好处!腿上的肉是城里人炒鱿鱼肉丝用的肉莫同我开玩笑!我要夹项肉我要浓的糯的我是个划船人我要拿去炖葫萝卜喝酒的!”得了肉把钱交过手时自己先数一次又嘱咐屠户再数屠户却照例不理会他把一手钱哗的向长竹筒口丢去他于是简直是妩媚的微笑着走了。屠户与其他买肉人见到他这种神气必笑个不止……  翠翠还知道祖父必到河街上顺顺家里去。  翠翠温习着两次过节两个日子所见所闻的一切心中很快乐好象目前有一个东西同早间在床上闭了眼睛所看到那种捉摸不定的黄葵花一样这东西仿佛很明朗的在眼前却看不准抓不住。  翠翠想:“白鸡关真出老虎吗?”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白鸡关。白鸡关是酉水中部一个地名离茶峒两百多里路!  于是又想:“三十二个人摇六匹橹上水走风时张起个大篷一百幅白布铺成的一片东西先在这样大船上过洞庭湖多可笑……”她不明白洞庭湖有多大也就从没见过这种大船更可笑的还是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却想到这个问题!  一群过渡人来了有担子有送公事跑差模样的人物另外还有母女二人。母亲穿了新浆洗得硬朗的蓝布衣服女孩子脸上涂着两饼红色穿了不甚合身的新衣上城到亲戚家中去拜节看龙船的。等待众人上船稳定后翠翠一面望着那小女孩一面把船拉过溪去。那小孩从翠翠估来年纪也将十三四岁了神气却很娇似乎从不曾离开过母亲。脚下穿的是一双尖头新油过的钉鞋上面沾污了些黄泥。裤子是那种泛紫的葱绿布做的。见翠翠尽是望她她也便看着翠翠眼睛光光的如同两粒水晶球。有点害羞有点不自在同时也有点不可言说的爱娇。那母亲模样的妇人便问翠翠年纪有几岁。翠翠笑着不高兴答应却反问小女孩今年几岁。听那母亲说十三岁时翠翠忍不住笑了。那母女显然是财主人家的妻女从神气上就可看出的。翠翠注视那女孩发现了女孩子手上还戴得有一副麻花绞的银手镯闪着白白的亮光心中有点儿歆羡。船傍岸后人陆续上了岸妇人从身上摸出一铜子塞到翠翠手中就走了。翠翠当时竟忘了祖父的规矩了也不说道谢也不把钱退还只望着这一行人中那个女孩子身后发痴。一行人正将翻过小山时翠翠忽又忙匆匆的追上去在山头上把钱还给那妇人。那妇人说:“这是送你的!”翠翠不说什么只微笑把头尽摇且不等妇人来得及说第二句话就很快的向自己渡船边跑去了。  到了渡船上溪那边又有人喊过渡翠翠把船又拉回去。第二次过渡是七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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