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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文学(2011年12期)文字版.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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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郭玉堂 2011-12-17 评分 0 浏览量 0 0 0 0 暂无简介 简介 举报

简介:本文档为《人民文学(2011年12期)文字版pdf》,可适用于高等教育领域,主题内容包含更多E书欢迎光临惜忆书斋Administrator单位部门完整姓名日期《人民文学》年第期《人民文学》年第期卷首【中篇小说】刘万福案件……………………符等。

更多E书欢迎光临惜忆书斋Administrator单位部门完整姓名日期《人民文学》年第期《人民文学》年第期卷首【中篇小说】刘万福案件…………………………………………………王手一家之主……………………………………………………王棵快餐剧………………………………………………………王秀梅活色…………………………………………………………姬中宪【短篇小说】挂在墙上的自行车…………………………………………映川边塞纪事…………………………………………………董夏青青金石…………………………………………………………黄咏梅Q老爷不在的日子…………………………………………刘丽朵【非虚构】温州小店生意经……………………………………………王手【散文】波澜壮阔的人生……………………………………………程树榛素书楼与语堂故居…………………………………………王炳根在繁体字的迷宫中…………………………………………蒋蓝倒影…………………………………………………………格致【诗歌】刺猬悲歌……………………………………………………拾柴粉旗袍………………………………………………………郑豫皖马赛克拼图…………………………………………………陆健短章…………………………………………刘向东朱燕玲唐果等本电子书内容摘引自网络仅限个人阅读不得用于任何商业目的尊重著作者权益请购买正版图书请在阅读后小时内删除《人民文学》年第期卷首上个月在中国作家协会第八次代表大会前夕《人民文学》推出了英文版杂志《Pathlight》(《路灯》)的试刊号。办一本面向海外的英文文学杂志介绍中国文学的新人、新作、新动向这是近两年来我们一直在筹划的事。办这样一本杂志对我们来说有很多困难没有成功先例没有什么现成的办法但中国文学需要这样一本杂志海外的读者需要这样一本杂志那么我们就想办法办而且要办好它的名字叫Pathlight我们希望它像一盏灯在中国文学“走出去”的路上提供光亮。上个月我们颁发了第九届茅台杯人民文学奖。本次获奖者有文学界熟悉的作家也有民谣歌手周云蓬这样的诗人还有来自台湾的作家骆以军当周云蓬在台上演唱《不能说话的爱情》的时候我们都意识到文学是如此广袤正如铁凝主席在作协八代会的闭幕词中所说它“在心灵深处把人们团结在一起”它在时代的巨变中正为自己开辟繁多的、宽阔的可能性。在我们的广告中有一句话:“宽阔、尖端的文学杂志”这不是自吹不是空话而是我们严肃的自我要求我们要求自己以宽阔的眼界容纳汉语文学的探索与创造不拘一格地推出优秀作品和新锐人才我们希望我们的杂志成为连接着大陆与台湾海内与海外、中文读者与非中文读者的桥成为精神与艺术的灯。我们的文学正在繁荣发展中迎来新的一年。恭祝朋友们快乐、吉祥!编者更多E书欢迎光临惜忆书斋http:fzrblogcom《人民文学》年第期【中篇小说】一如果告诉你作家是这个世界上自杀率最高的职业之一恐怕你会相当惊讶。我再告诉你这是真的连加西亚马尔克斯都认为“写作是自杀的职业”。一个作家比一般人更容易被故事所诱惑最可怕的是他久久地不能从故事里走出来。他被故事绑架了他被故事撕票了就是这么回事儿。实际上一个时期以来我对选择作家这个职业追悔不已。这样的情绪缘起我那次北京之行。我去北京前刚做了一场新书签售仪式在那个仪式上我签到手软。我写的故事越来越被市场所认可。毕竟啊美女作家官场小说漫不经意的表达方式似是而非地针砭时弊样样都能出彩想不让读者喜欢都不容易。签完之后我去看我文学院的老师还没说儿句话他就从书架上拿出一本我刚出的小说集不满地说:“你作为一个作家应该明白虽然小说是讲故事但故事不一定就是小说。”他把小说集嘭的一声扔在我面前的茶几上:“从原始人那个时代起人们就会讲故事了。编一个故事把各种小元素掺进去爆炒一下这就算小说了?那种低级的故事说来说去隔靴搔痒都是些盗版的生活。”我从幸福的峰顶一跤摔下来心里真是洼凉洼凉的。老师一向对人说话不好听但是这么严肃地对我还是第一次。看来他对我的不满已经远远地越过了边界泛滥成一股洪流了。我诺诺而退站在北四环那条从老师家出来的路上禁不住悲从中来。谁不想要正版的生活呢?这个可恨的浮躁的世界……可是话又说回来这世界不是我写好故事的必要条件但却是我写坏故事的充分条件。作家应该走在时代前面不过这也难说如果碰巧活在当下你走远了那你不是比时代还浮躁了?如果你走在了时代后面就只有复制人家的生活毕竟没有几个作家是伟大的先知嘛。《人民文学》年第期老师让我学我们那些先辈们下去体验生活或者是去找生活。在这样的背景下我来到鄂豫皖交界处的一个县挂职当副县长并在这里“找到”了很多故事包括刘万福的故事。其实后来在我被刘万福的故事弄得进退维谷的时候我想我干吗一定非要去关注刘万福的生活呢?那种关注已经超出了一个小说家的边界让他与我的生活在某些方面重叠。说实话我被这个故事俘虏了“我体会了和他的悲哀同样的悲哀”这句话恰如其分地表达了我那时难以言表的心情。当然当你读完刘万福三死三生的故事之后相信你也会有这样的心情。先说说我的家庭吧。我到这个县挂职之后我的家庭就与这个县挂钩了。我老公是一个经济学家师从经济学界京城三大才子之一、著名的经济学家梁晋先生。他和他的老师都是哈耶克的忠实信徒信奉绝对的自由主义经济政策。我到这个县不久他就把这里作为他们的信息采集点这是他们构建庞大的县域经济模型计划的一个组成部分。他们雄心勃勃的计划是找一百个县作为研究标本在特殊性中寻找一般性以期从底层突破中国经济发展的瓶颈创造新的路径和模式。我女儿是学艺术的先是学钢琴十岁那年考上中央音乐学院附小因为受不了每天像打铁般地在黑白键上至少敲击八小时她要求改学作曲写过几首被我们盛赞为新世纪噪音的曲子后再也没有跟我们交流过音乐方面的话题。她是后现代的中坚力量冷漠地解析着这个充满乱象的世界任何我们津津乐道的所谓有意义的事情往往被她拆解成一地鸡毛从举世瞩目的奥运会到某个企业家信誓旦旦的裸捐。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她来到我挂职的这个县在某个地方与某个群体的某些生活不期而遇因而从某些方面改变了她曾经自以为是的看法决意要去最贫困的地区当志愿者(这是她博客里的原话)。总而言之这就是我们这个家庭。我是一个现实主义者我的所有的作品双脚都插在黏糊糊的现实里不能自拔。如果再加上老公的自由主义和女儿的后现代主义我们这个家永远同时拥有三双不同的眼睛观察、体味和评说世界而且在我接下来的叙述中这样的家庭色彩使这个故事充满着历史的隐喻和现实的嘲讽。该说说刘万福的故事了。故事的开始照例是平常的一天。那天我在群众信访接待室值班。在我来之前这个县就制定了这么个制度每天由县委或者县政府的一名领导干部到信访接待室接待上访群众。那天我在接待室里接待了两拨上访群众。一拨是淮河岸边老船民公社的一帮村民因为一九四七年八月刘邓大军千里跃进大别《人民文学》年第期山强渡淮河时征集他们的船作为渡河工具到现在还没给报酬他们一直向上级反映也没人管。我问那个牵头的老人当时借船的那些人你见过没有?他说:“咋没见过?是个侉子说话还带把儿为这俺爹还跟他戗了几句后来还是刘伯承出面亲自摆平哩!”我说:“看来你还见过大世面。”他说:“那世面大不大村里老少爷们儿知道。”说着就把烟袋从腰里掏出来在腿上磕了一下把一根烟扯去过滤嘴插在烟嘴里然后才噙在嘴上。这个动作让我忍俊不禁它几乎是一个暗示而且还是一种文化。他后面有个瘦点儿的小孩说:“邓小平睡过他家的炕还给他爹敬过烟。”信访局长老刘插话道:“不是加长熊猫的吧?”“不是”老者说“那个时候天下还是老蒋坐着哩共产党的头头们哪有熊猫烟抽啊。有一次我那在北京打工的孙子回来给我带了两盒熊猫烟说邓小平吸的就是这个。我吸了两口就熄火了捻开一看都是烟梗子可能邓小平觉得这烟劲大想必有人在旁边跟着点烟吧?”信访局长说:“有。我老家俺老婆她娘家舅的媳妇的外甥就在北京跟着他专门点烟。”这个玩笑把大伙儿都逗笑了这一笑就把气氛笑松了。我说:“老伯你把条子留这里吧回头我们研究个意见再去跟你们见面好不好?”老人说:“研究完了你县长去找我们?”我郑重地点了点头。他说:“我也不喊你县长了你这闺女咋说咋好。虽然你穿裙子我看比那些穿裤子的都干脆你说咱老百姓啥时候不相信政府?不过你们要好好算算账虽然条子上没有写给多少钱就是一块钱再乘以六十二年零一个月又七天的利息有多少算多少这要求不高吧?”我说不高不高。说了之后我出了一身冷汗。虽然我的数学不好但是这一块钱利滚利算起来估计会让政府的钱袋子瘪下去不少。另一拨上访的是一批下岗职工情况比较复杂。他们的企业原来是生产文化用纸的老厂长是个退伍军人管理比较严愣是把一个不死不活的企业发展成了亚洲最大的麦草浆造纸企业。但是他只会管理不会拉关系在企业内部退下来的那些人组织一些工人拼命告他而企业外部党委政府的各个主管部门的招呼他也不怎么听。这些内外力共同作用今天纪检委查明天检察院查后天审计局查查来查去虽然没有大问题但磨道里找个驴蹄印子还是不难的而且人收拾人的内战游戏中国人历来是行家里手。很快上级就以一个正当的理由把他免了任命那个牵头告状的人当厂长。那人刚当上厂长有些工人就说新厂长胃口大估计这个厂子吃不了两年。果然两年下来这个厂就被他搞垮了工厂停产职工下岗。这一拨上访者坚持认为党委政府在这个过程中有过错错了就错了他们也不是来纠缠领导们该负的责任但是工人的饭碗政府要端着。《人民文学》年第期关于这个事情县政府常务会上曾经议过只是由于所需资金过大而搁浅了。我不顾信访局长和办公室主任的反对坚持把政府常务会研究的情况告诉他们。他俩反复提醒我说:“这样可不好他们会越闹越大。先稳住他们把他们弄回去再慢慢化解。”“那不是糊弄人吗?”我说。他俩互相对了一下眼神好像我这句话问得太幼稚了。信访局长说:“眼下只能这么办了基层情况不是一句话能够说明白的赵县长。”我说:“我们已经犯了个错误了如果再欺骗他们等于是犯了俩错误对这俩错误再心安理得那就是三个错误了。这样对老百姓我们还有一点政治伦理没有?”信访局长说:“赵县长政治伦理是什么我不懂可我知道捂住不让他们闹事是最大的政治!”政治伦理他听不懂不能怪他但我还是坚持给他们解释政治伦理是官员的良心和脸最起码是遮羞的衣服。不过最终我发现不是他们错了错的是我。当我向群众说明县政府常务会研究的结果时领头的人质问我:“你是说县政府管不了是吧?”“不是管不了而是目前还没有这么大的能力解决大家的问题。”我这样说连自己都觉得这话绵软无力。不过宁愿这样我也不想骗他们。“你们把这个企业交给一个无赖的时候怎么没考虑能力?”另一个领头的说。他的话音还没落其他人喊起来:“算了!哪里能管得了我们就去哪里!”这时信访局长站了起来走过去给几个领头的人每个人散了一根烟说:“赵县长刚到咱们县里情况还不是很熟悉”他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这样吧你们要是觉得我老刘的脸还是人脸就相信我的话你们先回去。过几天我亲自去找你们我拿几瓶存放了多年的好酒你们添几个小菜不过可记住了那菜得对得起我这酒啊!边喝咱们哥几个边聊好不好?”他说着给他们几个人使着眼色估计意思是让他们给个面子。那几个人合计一下说咱们再信他一回走吧。面对这样的交易我哭笑不得。人走了之后信访局长对我说:“赵县长您一直在大机关工作咱们下面的情况你还不是很熟悉。接待群众上访都是有套路的一般情况下我先说个意见然后再让您拍板免得领导被动。”都说领导干部好干主要是下面有人给你找退路让你左右逢源啊。我看着他油腻腻的脸觉得也找不出来合适的话回他就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也算是不屑。《人民文学》年第期今天的接待就算结束了我出了接待大厅心里憋闷得慌但还是长出了一口气。不过我刚刚走下台阶从广场入口呼啦啦围过来一群人他们在我面前排列好为首的个年长者说给县长跪下了!一群人全部跪到了信访局门口的广场上他们举在头上的横幅写着:“一心一意永牢记三死三生报党恩。”这样的场面我还是头一次遇到一时手足无措。我求援似的回头看看信访局长本来送我出了门口他已经回去了不过很快我就发现他面带着另一副笑容走了出来。他不紧不慢地走过我面前又不慌不忙地迎着人群走了过去前后过程真像一出大戏的个桥段。基层干部应付突发事件的能力那真是没说的。二这帮人不是来上访的他们跑了三十多公里目的是来给县委县政府送锦旗。按道理说这锦旗不应该送到这里我想可能他们知道县委县政府的大院进不去而信访接待室每天都有县领导值班又在一个人比较多的广场边上所以就直接来了这里。我让信访局长把他们带到接待室去他们不愿意去说在外面要排排场场地把锦旗送给县委县政府。办公室主任说我代表县委县政府把锦旗接下了。他们说那不行我们想让电视台来录个像要让全县人民都知道知道这事儿。办公室主任征求我的意见我看了一下信访局长说:“按规定办。”信访局长说:“没规定。”我说:“没规定按套路办。”他们两个赶紧打电话还没打完就看见宣传部副部长带着电视台的一帮人赶了过来。录像的时候副部长让我讲几句。我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什么事儿怎么讲?”“哎哟!你看这只顾高兴把这头儿给忘了。”信访局长大笑起来他放松笑的时候显得很单纯人也年轻了些。我小声问他:“宣传部这么快就知道这事儿了?”他忽然认真起来说:“这就叫新闻的敏感性嘛!赵县长您想想这年头见个给县委县政府送锦旗的比钓个老鳖都难这是多大的卖点嘛。”然后他问带头的那个年长者说:“你这三死三生是啥意思?”那人从口袋里掏出来一沓纸递给他说:“这个您拿去看看。”信访局长把它展开递给了我。我看见那稿子是用褚体毛笔小楷写的很有功力。稿子最上面的右上角这样写着:为县电视台代拟新闻稿。我抬头看了看那帮人发现他们也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稿子的标题是“三死三生念党恩”下面是正文:《人民文学》年第期正值全县人民以极大的政治热情热烈欢庆新中国成立六十周年之际我县半山羊村刘万福全家族老少七十三口人一起到县委县政府来送锦旗共同感谢共产党的三次救命之恩。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刘万福一九六〇年初生于半山羊一个贫穷的乡村他是家里的老大下面还有五个弟弟妹妹。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期为了维持全家生计他开始外出打工。辗转多地之后经亲戚介绍来到了山西山阴县的一个煤矿当挖煤工。一次他们这个施工班刚进入井下不久就遇到了矿井塌方。面对危情共产党员、班长阎涛说大家不要慌张跟着我走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就有生还的希望!刘万福没经历过这些吓得哭起来。他就安慰他说哭没有用坚持下去就是胜利共产党不会不管我们的!他领着大家靠吃煤泥维持生命六天六夜眼都没合过。到第七天头上他们听到了头顶上风钻的声音。他说有救了共产党来救我们了!十几分钟后煤层被打透部队的战士跳了进来。刘万福记得他们用微弱的声音喊出的唯一一句话就是共产党万岁!后来刘万福买了一辆旧车带着老婆到全国各地跑运输。一九九八年十月他们去湖北贩运水果走到夜里十点多他又困又饿想着抽根烟可是手里没有火儿。这时刚好一辆轿车超车时扔下一个烟头他踩下刹车跳下去捡那个烟头一辆车从后面过来把他撞到了路旁的沟里然后逃逸了。恰好湖北某市公安局党委书记、局长杨子龙夜里巡查路过此地二话不说就把他送进了市医院并帮他垫上三千多元的医疗费然后就不声不响地走了。由于得到了及时抢救治疗他不但保住了一条命而且很快就康复出院。可让他想不到的是出了院他再去找杨子龙杨子龙根本不承认是自己救了他。实在没办法他就回到医院找到杨子龙签字的押金条和当时接诊的护士一起来到杨家。杨子龙说这事儿是一个共产党员应该做的。刘万福说通过这件事我才知道了什么是真正的共产党员!经过这两次大的波折刘万福又回到了生他养他的村庄靠着短途贩运蔬菜维持全家的生活。他们村有个叫刘七的是个横行乡里的地痞一九八三年因为调戏刘万福的媳妇被刘万福扭送到派出所双方就此结下了仇怨。二〇〇八年刘七带着一帮黑社会分子到刘万福家果园里寻衅滋事。刘母胆小怕事刘的小女儿与他们讲理也被他们侮辱。这时刘万福义愤填膺地从家里赶了过来看见刘七就不管不顾地砍了一刀致使他当场毙命。然后他又追上刘七的另外一个同伙也把他一刀毙命。刘万福相信党和政府的有关政策立即去派出所《人民文学》年第期投案自首了。法庭根据他犯罪的性质和投案自首的情节判了他死缓。在接到判决书的那一刻他在法院的回执上还是签下了那句话:共产党万岁!看完了他们代拟的新闻稿我已经知道了他们的来意。我执意让他们到接待室里仔细谈谈事情的经过那时候我仿佛有直觉这不就是我要寻找的生活吗?矿难、交通肇事、故意杀人各种要素都有缺少的就是细节了。看来我的老师说得没错真正的生活果真是在基层。那帮人又站了一会儿才推荐领头的那个年长者代表他们全家跟着我来到接待室。他是刘万福的二姑父叫张和平是个中学教师。我问他:“感谢信是你写的吧?”他脸红了搓着手说:“字写得丢人了请县长批评。”我笑了笑说:“敢批评你的人不多临褚遂良字体的人不少成功的凤毛麟角。”他突然严肃地说:“县长我看您是个好人能不能让我单独跟你说几句话呢?”我看了看信访局长和力公室主任他们马上就走了出去。门刚刚带上他又喊了一声赵县长扑通就跪下了。我吓了一跳但并没有去拉他。我说:“我不喜欢你们这样哪能轻易给人下跪?你起来吧有什么需要单独跟我说的你就随便说。”他并没有起来说:“赵县长刘万福太亏了。”我说:“他亏什么?杀了两个人法院也没杀他你还认为他亏?”他说:“我不是说他冤枉是说他亏!”我大为吃惊:“那么冤枉和亏的区别在哪里?”“区别就是判他的刑合法不合理不判他的刑合理不合法。”我说:“法律是这个社会的天平绝对不能被感情所俘获否则……”这时外面有人敲门我说:“你站起来吧我哪天专门去找你聊聊。”他站了起来这时门也开了办公室主任过来说:“赵县长县政府值班室通知说您家人打电话找您您手机没人接。”我把张和平送到门外让他们先回去然后才从包里把电话拿出来一看吓一跳。电话是我老公打来的四十七个未接电话。我把电话回过去老公在那边说:“你怎么不接电话?”我告诉他今天接访电话在静音上这是对老百姓的尊重然后问他有什么急事。他说:“什么急事?你昨天烧那么厉害今天怎么样了也不告我一声!”这个大男人真拿他没办法难道非得把人幸福到腻歪不可吗?我说:“老公你这样好的男人不找个隋人连我都过意不去或者说你已经找到了只是为了补偿我才对我这么好吧?”他笑了笑岔开话题说:“我下周去县里蹲一段时间你先向周书记报告一下。”我边答应边说:“既然是蹲一段时间那就把你的情人带来我也开开眼。”他说:“我很踌躇不知道带哪一个好?”我说:“就带不会写小说的那个。”他说好吧就这么定了然后挂了电话。《人民文学》年第期第三天是个周日我带着秘书去了乡下。车子开到半山羊村的村头看见一老一少两个人站在路口我让秘书下去问路。秘书还没走到两人跟前那两人就开始往后面退。秘书摆了摆手他们才站住秘书说:“请问刘万福家住哪里?”老者看了看那个小的又看了看秘书摇了摇头。秘书问小的:“你知道不知道?”小的也摇头然后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说:“我们村没有叫刘万福的啊!”我在车里说:“就是那个杀人的法院留他一条命。”“哦”小的赶紧说“你说的是刘大眼吧?他家前天不是去县里送锦旗了吗?”我赶紧下车说:“是啊!是啊!”“他啊真是条好汉你们判他真亏!”我已经知道了亏不是冤枉的意思所以就着这个话题问他:“你了解情况吗?”“我?”他看了看老者翻了一下眼“我和我爷爷天天站在这里等人家来买果子那天他杀人就在我们俩眼皮子底下那才真是叫赞!”“怎么个赞法说来听听。”“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还是从那天开始说吧。”我拿出笔记本来准备记他一看急了问:“原来你不是领导是记者吧?”秘书说:“这是咱们的赵县长。”我说:“副的。”他脸红了起来说:“想不到县长是个女的。要是记者我就不说了来了那么多记者吃了喝了最后也没把大眼从监狱里捞出来。全村都给他凑钱保他最后还是人财两空。”我说:“你还是说说那天的情况吧!”他说:“要是我说了你能给他减刑现在我们爷俩就给你跪下磕三个响头!”我说:“我不能这事儿归法院管。”他说:“你要不管就算了我不相信县长管不了法院!”我说:“我真管不了信不信由你。”他的脸又红了起来说:“算了算了我看你是个好人还是给你说说吧!”听了他这话我有了更大的惊奇想起来自从我下到县里之后很多老百姓都跟我这样说我就问他:“你是怎么看出来我是好人的?”“切!那还用咋看对你们当官的好坏人我们一眼就能看出来。”我催他赶紧讲讲那天的事情。“好吧我就拣我看到的说吧。那天我跟爷爷就站在这里。开始是大眼他娘和他小女儿在果园里干活一会儿刘七带着一帮人开着车过来走到大眼他们家果园里停下了。一个小喽哕下来说弄几筐桃子放车上。大眼的娘赶紧说这是给人家准备好的马上人家就来拉了。小喽哕说谁吃不是吃?干吗非得等那些王八蛋过来?让爷烦了腿给他们卸下来!说着一脚把桃篮子踢倒了桃子撒得到处都是。大眼的女儿冲过来跟他们讲理刘七从车上跳下来说你是不是想让我先吃你啊?我看你比桃子鲜多了肯定蜜水儿比桃子多了去了。大眼女儿一句流氓还没骂完就被刘七一脚踹老远。她娘过去扑在孙女身上哭着骂道真是丧尽天良这么小的孩子你也欺负。还没骂完就被刘七一脚踢开。不知道是谁告诉了大眼他掂着大砍刀《人民文学》年第期从家里奔了出来。一眨眼工夫刘七的人也开着车来了四五十个。大眼还没跑到跟前刘七就迎了上去说刘大眼今天给你说实话吧老子就是引蛇出洞专门来修理你个王八蛋来了!大眼说是啊是到了该跟王八蛋算账的时候了!刘七说别看我带这么多兄弟一个都不需要他们上咱俩玩个你死我活。大眼说你说颠倒了是你死我活。刘七从车里抽出两把刀扑了上去还没到跟前就看见大眼手起刀落一刀砍在刘七脖子上呼呼地往上喷血。”“他们带的那么多人都没上吗?”我的秘书问。“他们的人别看多那还不是树倒猢狲散?但是大眼不会饶他们他走到开始找事儿的那个喽哕面前那个人也是个无赖都传说他手里有几起人命。大眼说你认识你爷吗?那个人吓得浑身筛糠跪在地下给他磕头。大眼也不理他那么多又是手起刀落可惜头没砍下来还剩一层皮挂在脖子上像个葫芦耷拉着。埋他的时候是用纳鞋底子的针线缝上去的。等大眼再站起来的时候人都跑完了。”“那么我想问一下既然你们都看见刘七欺负大眼的母亲和女儿了怎么没一个人上去拦一下?”“上去拦一下?您说得容易谁敢啊?他说卸谁的胳膊腿儿那可不是说着玩的。村上有个老头儿刘全柱儿子媳妇一家三口出车祸死完了他就靠几只羊养活自己后来一夜之间羊全没了。老人气得骂大街晚上麦秸垛就被人点了。他还骂大白天房子又被人点了。他跟刘七还没出五服哩要不是这人早给烧成灰了。”我又问:“当地的派出所就不管?”他说:“怎么管?小打小闹的他们才管凡是大闹的都跟他们有关系除非上面直接下来抓才行。”正在说着他突然指着远处说:“好了来了来了。他能说清楚前前后后的上诉材料都是他写的让他给你说吧。”我抬头一看原来是张和平骑着自行车过来了。三从张和平零零碎碎的叙述中我基本弄清楚了刘万福在近三十年的时间里三死三生的来龙去脉。刘万福是家中的老大出生时正赶上三年自然灾害全家人都没有饭吃。他们这个村子由于村干部胆子大让群众私下里种点水果什么的情况比别的村子好一些但还是有人饿死。刘万福的父母挖树根熬水喂他他得了肠炎拖拖拉拉一个多月眼看着皮包骨头没命了父母把他扔在院子里等死。谁知道他命大又慢慢活了过来。到了七岁上他又得了脑膜炎幸亏山里水库边上有个二炮的基地送到部队的医院里解放军给他治好了。《人民文学》年第期半山羊村是个穷得连羊都喂不活的地方改革开放之前村子里的生活比原始社会好不到哪去。很多家庭穷得家徒四壁冬天冷得受不了就在自家屋子里挖地窖人天天躺在地窖里只有套冬天的衣服谁出去谁穿。由于长年累月在地窖里生活半山羊村的很多人都是骨节粗大罗圈腿驼背几乎所有的人都有关节炎。那个时候村子里有几家日子多少好过点的人家每到春节会做上一碗“看菜”。这个菜是专门看不能吃的实际上就是一碗肥肉片总共有九片肥肉。谁家有客人了就把这一碗菜借过来吃饭的时候摆上。在整个吃饭的过程中主人要向客人热情地让三次这个菜开始的时候一次中间一次结束的时候还有一次。主人用筷子点着菜说吃吧吃吧咱家还多着哩!客人一边往肚子里咽着口水一边说吃着哩!吃着哩!如果客人真的控制不住了拿筷子去夹这个菜主人就会连忙用筷子挡住说你真不想吃就算了这东西腻歪得很谁吃了都拿不住。回头还人家菜的时候要给人家拿两个馍。这是一桩生意。在出去打工之前刘万福连饼干都没见过。他第一次拿到工资就跑商店买了包饼干站在柜台前一口气吃完了。当时他想人要是能经常吃到饼干该是多大的福分啊。看他吃得这么过瘾营业员说我们这还有几盒过期的饼干便宜点处理给你算了。这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他哪能不干?把兜里的钱全都掏出来营业员看了看说就这么多?他说就这么多一个月的工钱都在这了。营业员看着油腻得发绿的毛票说把钱收起来吧饼干拿走盒子留着我们卖废品。他脱了褂子把碎饼干包上出了门直奔半山羊而去徒步走了一百多公里就是想让爹娘和弟弟妹妹尝尝啥叫饼干。一九八二年经他的一个表兄弟介绍他来到山西省山阴县的个煤矿挖煤。这个地方的煤层浅煤质好报酬也高。刚来的时候他跟着班长阎涛打下手。他们这个班一共有八个人数他年龄最小才刚刚满二十岁。班长阎涛四十多岁是从工程兵退伍的在部队人的党。他的主要任务是放炮这是一个技术活据说他在部队就干这个。他腰里挎个包里面装着炸药。把炸药堆在作业面上上面插一根雷管点着后人再跑还来得及。这个地方的煤矿里面没有瓦斯所以放过炮后他就坐在一边抽烟其他人过去挖煤装在个小车上。刘万福负责把车子拉到巷道口然后再吊上去。每车煤可以挣两块钱一个月下来每个人可以分一百来块钱。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也是很大个数目了。他有眼色又勤快白天跟着他们下井晚上帮班长洗洗衣服打扫打扫房间的卫生混得人缘不错。班长有点什么好吃好喝的也都没忘记他。他们的工作时间是两班倒每班下去十个小时。《人民文学》年第期出事的那天是阴历初一。按照当地的习惯初十五下井前都要拜拜井口仪式挺隆重的矿长亲自出面在井口摆上三牲六畜各色时鲜水果蒸馍糕点还要插上高香。矿长在前面先跪下给井王爷土地爷以及祖宗八代磕三个头嘴里念念有词地说上一大堆好话然后矿工们依次一批一批地跪下叩头。那天好像有什么预感似的刘万福的头刚刚叩下去突然清清楚楚地听见他娘说大眼啊你回头看看。他激灵一下回头一看莫名其妙地一股旋风吹起来卷起地下的煤末遮蔽了阳光明媚的天空。他脊背上冒起一股凉气心里有点发憷本来想请假不去了可是班长阎涛走过来说:“大眼昨天给你出的那个谜语猜出来没有?”他说:“我忘了没猜。”阎涛说:“那今天下去好好猜猜我给你再说几个精彩的。”他说:“今天我不想下去了头疼。”“没事儿”阎涛拉着他往吊车那边走去“下去师傅给你按两下保证手到病除。”他又回头看了一下旋风还在那儿打旋只是煤灰没那么多了阳光照着地面上的黑金一片闪烁他的心忽然一松就跟着师傅下了井。吊车落到了井下他们嘻嘻哈哈地说笑着往里面走。边走班长边跟王延辉开着玩笑他说:“老辉啊昨天跑了几次马?”王延辉说:“日他娘我这一段时间见鬼了天天跑马我这床可成跑马场了。可惜养马的人不在要不然说不定里面还会有个少将什么的。”孙刚插话说:“老辉你真得去医院看看不管啥时候掀开你的被窝你身上都跟水洗过似的虚得太狠了。”马新喜也嬉皮笑脸地插进来:“我说你还是别去万一碰见的医生是那个万人迷小孙的话估计你这法力当场就会井喷。”王延辉说:“要是我那媳妇不跟人家跑要是我能活着回去……”他话还没说完突然听到身后井口方向哗啦啦响声一片声音像下瓢泼大雨似的。大伙儿一下愣住了回头去看班长。班长的脸色刷地变得雪白但他很快就镇定下来说:“你们跟我来我们别往外面跑那是去送死。”孙刚说:“大哥你再想想上一次那几个人的结局你忘了?说不定我们往里跑是等死。”“我不用想等死还有机会活送死死就在那边等着你哩。赶紧跟上我个都不能落下!”他们往巷道里面跑着身后因为塌方形成的烟雾已经追了上来。约摸着跑了有一千来米位置相对较高的连接巷处有个空旷的地方阎涛说:“大伙儿都坐下全部背靠背往头上看着岩石注意有没有松动。尽量少挪动身体节省体力。你们别想着三五天就能出去出去出不去就看老天爷想不想灭咱们了。”刚刚安置好刘万福觉得松了口气他看着班长说:“涛叔刚才孙刚说的那几个人是咋回事儿?”阎涛看着他说:“你真想知道?”他说:“想你说说呗。”阎涛一巴掌扇到他脸上骂道:“煤埋住半个身子了你他妈的还《人民文学》年第期不长心眼!”说完又吼了一句:“只留一盏灯其他全部关了!睡觉轮流来头顶上一定不能大意时刻盯紧了!”气氛这时才真正紧张起来刘万福想起家里说的一门亲事妹妹来信说女方人不错又贤惠又会做女活就只等着过年回家见面了。再一个他爹老了以后风湿性关节炎越来越严重大部分时间只能卧在床上。弟弟妹妹们又小全家里里外外的活计基本上只能靠母亲个人操持。他万一再有个三长两短这个家就算彻底完了。想到这些禁不住哭了起来。阎涛过来坐在他跟前抚摸着他的头顶半天才说:“大眼你想不想死?”他止住了哭说:“没谁想死。”“你怕不怕死?”“没谁不怕死。”“那你还哭什么?”大眼不解地看着他。他扭头看了一下那几个人说:“这些人都跟你一样不想死怕死可是你看谁哭了?如果老天爷看着你哭就放你一马那你就使劲儿哭吧!就是死也要死得像个汉子就你这熊样子到了阎王爷那边还得让你挖煤。”这时马新喜说想屙屎。阎涛站了起来说:“对了我忘了说了”他往前边走了走在靠近巷道边的一个地方用脚划拉了一下“屎都屙在这里谁屙了之后自己拿手给它拍成饼子糊在旁边那根柱子上。”王延辉说:“头儿糊屎干什么啊?”阎涛走了回来站在他们面前说:“孙刚给他们说说糊屎干什么。”孙刚说:“干什么?吃!”刘万福把这事儿在心里想了一回觉得胃里一阵恶心差点吐了出来。孙刚说:“你恶心什么自己屙出来的东西自己吃说不定还是一种食疗方法哩。”马新喜说:“好像你吃过一样。”孙刚没理他接着对刘万福说:“这屎啊你没吃过第一口你把鼻子捏住吃第二口就没什么味儿了到了第三口啊就有一种奶味了。”刘万福问:“不是可以吃煤泥吗?”“可以短时间行吃多了就在肠胃里结块了饿不死你胀死你。”到了第三天上面还没有一点动静大家的情绪明显低落了起来。阎涛先是在周围巡视了一圈回来安排把大灯调成小灯隔半个小时开一次安排停当以后他问刘万福:“前几天我给你出的谜语还没猜出来?”刘万福说:“啥时候了你还说这个?”阎涛说:“啥时候?趁着还能说不说白不说不是。”“你出的啥谜语我都忘了。”“咦呀这点事儿就把你吓成这了啊?延辉你给他说说。”王延辉说:“谜面是‘新婚之夜’打一个历史名人。”刘万福摇了摇头说:“我不想也没啥球意思肯定你是在书上看的。”“是在书上看的没错儿。”“我又不是不认识字还让你给我说啥?不想猜。”“算了我还是告诉你吧谜底是查理一世。”“查理一世是谁?我不认识他这谜语也没啥意思尽是瞎转文没劲。”王延辉嘻嘻笑了起来说:“没劲?咋没《人民文学》年第期劲没劲还办不成哩。你再想想查理一世是什么意思。”刘万福说:“我再想也没啥意思到底谁是查理一世?”阎涛边用手指头比划着边骂道:“日你亲娘你就是个榆木脑袋查理一世不就是‘插里一试’吗?”大伙都笑了起来气氛缓和了不少。马新喜屙了屎回来也来凑热闹刚想开口说话阎涛问他:“糊好了没有?”他说:“好了保证跟烧饼一样又薄又脆。”大伙都说你先把手擦净再说。他说:“我在煤水里已经洗过了。我还是讲个屙屎的故事吧。话说有个老大爷也是大眼他们老家的他正在地里锄地一只乌鸦飞过拉了泡屎在老大爷头上。老大爷抬头大骂我日你祖宗八代!你出门也不知道穿条裤衩!乌鸦说你神经病啊你个老不死的屙屎穿裤衩吗?”到了第六天大家基本上都动不了了。这天晚上阎涛过来坐在刘万福跟前说:“大眼明天咱们吃屎吧?”刘万福瞪着眼看着拱形的巷道顶动都没动一下。这时阎涛把手伸过来拉住他的手他感到手心里多了一块硬硬的东西不用看也知道是吃的。他心里梗了一下想到怪不得大家都动不了就他还能来回地走再想想他已经有十几年的井龄出生人死习惯了也就没再往深处想。阎涛让刘万福站起来刘万福试了试连坐都无法坐起来。阎涛又递给他一块东西比刚才那个小拍了拍他的脸就走了。饿得奄奄一息的刘万福先把那个小块放嘴里是一块糖还没品出味儿来已经化完了。他又去吃那个大块是一块压缩饼干过去加班矿上发过。吃着吃着他的眼泪就下来了他知道阎涛跟孙刚是表兄弟但他却没有去照顾他。过了一会儿阎涛又过来了问他能不能站起来。他试了试还是不行阎涛叹口气也坐下了。刘万福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他在梦里逛了许久还回了一趟家。家里空无一人他在厨房里找到一块凉馒头正准备吃看见爹回来了。爹的两条腿像裤腿一样搭在肩膀上是用手撑着地走回来的。刘万福说爹这么多吃的你咋不吃?爹说就是等着让你回来吃的我吃饱了。你快吃吧新媳妇还等着你哩。他正想往嘴里塞忽然有人一把夺走了还使劲用胳膊推搡他。他睁眼一看还是阎涛。阎涛说:“快七点了起来我们办点事儿去。”估计是那些吃下去的东西起了作用他一下子就站了起来只是走着腿脚还有点发飘。他跟着阎涛往巷道口方向走。阎涛说:“今天不吃屎就得吃人了不然谁都活不下去。”刘万福愣了一下说:“吃人?吃谁啊?”“实在不行就先吃我我家里也没啥牵挂的上无老下无小。”刘万福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他没亲人就一个守在矿上的老寡妇是他的相好。刘万福没再理他只管看着脚下的路。又往前走了一段已经看不见他们的人了。在拐过一个弯的时候刘万福突然觉得后脑勺有一阵凉气像一条蛇一样从脖子一直顺着后脊梁骨碌了下去。他激灵一下想起了《人民文学》年第期母亲那句话:大眼啊你回头看看!他回头一看矿灯正照在阎涛的手上。阎涛手里掂着一大块煤矸石俩人猛一下打了个照面都愣住了。这时头顶上轰的一声巨响。阎涛喊了起来有救了!有救了!他边拿煤矸石砸井壁边喊道:“日他妈我就算着他们该来救我们了!”十分钟后钻头打了进来。阎涛又把石头砸在钻头上钻头退了出去一缕强光射了进来刺得他们俩睁不开眼。上面喊道有人吗?他俩扯着嗓子喊救命啊救命啊!上面的人说你们赶紧往回撤撤得越远越好。他俩沿着原路退了回去。刚刚回到大伙那里又一声炮响随后一群解放军跳了进来。他们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头就被一个黑袋子套住了。刘万福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等刘万福醒过来已经躺在医院里了。睁开眼睛他看见母亲和妹妹都守在床前。“大眼你睡了三天三夜”母亲擦着眼睛“你睡着就跟你爹一模一样。”妹妹也过来说:“开始咱娘哭得快背过气去了寻死觅活的可把我吓坏了。后来知道死的不是你她才止住哭多少吃点东西。”刘万福说:“开始你们还以为是我死了?”“那可不?拉上来一大片死尸面目都看不清了。咱娘看见一个人穿的鞋是她做的抱着一边哭一边拿头往地上撞。后来她去摸他的身子在他胸口上没摸到那个黑痣一下就傻了说这不是俺的儿!这不是俺的儿!喊着喊着又笑开了弄得人家领导哭笑不得。”刘万福说:“你做的鞋我穿着小给咱们一个河南老乡了。”妹妹说:“哥经过这个事儿你还不回家?”刘万福说:“回!”“人家闺女还等着你哩跟人家见面吧?”“见!”“你要同意的话咱爹说马上把房子盖了你说盖不盖?”“盖!”他门正说着阎涛推门过来了。俩人的目光对视了一下既有惊奇也有尴尬。刘万福的母亲看见阎涛亲热地过去拉着他的手说:“他就像你亲兄弟一样一天跑几趟真是操心了。”阎涛说:“老嫂子我把大眼看成自己的孩子了。”刘万福看了看阎涛又看了看娘说:“娘就是他救了我们几个人的命。”阎涛的脸红了一下说:“那个就不说了我来跟你商量商量咱们这一次矿难死的赔一万伤的赔三千到七千不等。像我们这不死不伤的补偿一千块。其他几个兄弟都愿意在这干下去你看你是拿着钱回家还是跟着我在这里继续下井?”《人民文学》年第期刘万福推开身上的被子从床上坐起来看着阎涛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就是回家吃屎也不会再跟着你下井了!”四老公来的那天晚上本来我想和他讨论讨论刘万福的故事以及把它写成小说的初步构思可是他又和周书记喝大了还是一如既往地被抬着回我的住室。他每次来都是这样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周书记是学法律出身中国政法大学毕业后本来要留校家里的女朋友一封血书把他召了回来。他们俩从中学起就是同学高考的时候他考到了北京而她则考上本省的大学。她是他老师的女儿老师待他不薄总是给他们俩一起吃小灶。高三的时候他先给她递的纸条一来二去俩人就私下里定了终身。现在俩人过了半辈子了她还是喊他哥夫妻过成了兄妹或者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俩人从兄妹开始也一定会以兄妹结束。从北京回来后他先是在省政府下面的一个厅局任职后来作为后备干部被派到贫困县挂职挂了一年就落地生根了。老公第一次来我报告了周书记他问道:“你老公喝酒怎么样?”我实话实说:“能喝点儿。”“多少?”“不知道反正没见他醉过。”周书记笑了一下说:“我知道了。”那天我老公是晚上到的因为修路堵车到地方已经零点了我没惊动周书记。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带着他去政府小食堂吃早餐正碰着周书记。周书记说:“是妹夫吧?”我说:“正儿八经防伪的。”周书记扭头向里面喊道:“老四拿我的好酒来!”老四是我们的炊事员赶忙拿出来一瓶红星二锅头铁盖的没有外包装的那种。周书记接过来用牙把盖子咬开咕咕咚咚一人倒了一大茶杯说:“喝吧!”然后一仰脖子灌了下去边喝边用手指着喉结喝完了才说:“看见了吧一口干喉结不能动直接进高家庄的地道。”老公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酒杯也端起来喝了。不过我看他喉结动了好几次估计周书记也看到了但他没吭气又喊道:“老四酒!”又一瓶上来俩人又干了。我看见老公的脸都白了说:“别喝了吧哪有大早上喝酒的?”周书记说:“一边是娘家哥一边是老公你看着办。”老公大着舌头说:“谁不让喝我跟谁急。”俩人就那样一口气灌了三瓶。倒下去之前老公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该上热菜了吧?”从此这句话就留下了话柄每次喝酒之前周书记都要说一句:“妹夫咱不急一会儿才上热菜呢。”《人民文学》年第期据说周书记刚下来的时候滴酒不沾规规矩矩的像个大姑娘。他的前任书记告诉他说不会喝酒就当不了县委书记。他苦练了一个月胆汁都吐出来了功夫才练得差不多了。他们俩的好不仅体现在酒上更多的是在思想上的交锋。前面说过我老公是一个自由主义经济学家认为市场这只看不见的手就是万能的世界经济史一直走在这条道上顺之者昌逆之者亡。而周书记则认为中国的经济之所以创造了奇迹是选择了一条政府管制和市场经济相结合的第三条道路。“邓小平的政治智慧在于始终在斯密和凯恩斯之间摸着石头过河既避免了大起大落又让经济在可预期的河道里顺流而下。”这次老公来主要是考察职业技术培训对外出务工农民所起的作用。吃饭前他跟周书记说明了来意。周书记说:“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为什么一定要把这些人喊做农民工呢?”老公说:“这很重要吗?”周书记说:“重要非常重要!我一听你们喊农民工这三个字头都是大的哪有什么农民工?个人他去种地就是农民去做鞋子就是工人怎么还有农民工?”老公说:“这是约定俗成的说法也不定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你想过这个问题没有?个城里的工人下岗之后来我县里种地不管种多少年他的身份还是工人还是市民:而一个农民在城市里不管做了多大的老板他还是农民工。好像农民身份就是他们的‘红字’这跟过去喊地主的儿子地主崽子有什么区别?”眼看着俩人又要展开争论这时我开始插话我说:“我始终不同意你们把农民‘赶进城市’的观点而且非常反感。”我简单地讲了讲刘万福的故事最后的结论是简单地把农民赶进城市会害了他们如果刘万福一直待在农村也许就没有后来那些事儿。现在中国很多社会问题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农民盲目进城引起的。所以我想把刘万福这个故事写成小说小说名字就要把三死三生体现出来。周书记说为什么是三死三生呢?我觉得这是拼凑中国人什么事都往三上靠太俗气。我老公则觉得这个故事写成小说肯定有意思但是他认为即使写成小说也不能与农民进城联系在一起农民进城可以说是生命不息进城不止因为城市让他们觉得还有很多种活法在城市里一切皆有可能放谁身上都是如此。这时恰好周书记的电话响了是市里有个领导来了让他过去敬个酒。他看了看我们摇着头苦笑了一下。到下面之后我才知道县委书记有多苦有一次他一个晚上陪了十七个饭局用他自己的话说喝得都找不到自己的嘴了。《人民文学》年第期周书记走后老公问我他最近听说了一些传闻对周书记很不利问我知道不知道。我说你是指哪一方面?他说你没看网上把他涂黑成什么了什么与开发商勾结霸占农民土地了什么养女大学生了什么对现行政策不满了。我说你信这个吗?老公笑了笑说肯定不信但是人言可畏啊。老公知道妥协知道取舍他最大的特点是不激进中庸受他老师的影响很深。我不能说他俗他也要有生存的空间我也一样。我说这些事情周书记都知道。但他不信邪很自信所以我们也都没怎么当回事儿。老公说越大意越容易出问题你还是要提醒提醒他他要是出事了你想想谁还敢说真话干实事?说实话我比老公还担心。周书记的改革触及了很大一部分人的既得利益私下里干部议论纷纷但是没人敢告诉他。我曾经说过他几次根本不能改变他。他坚持就做他自己。“全国不是有三千二百个县委书记是三千二百零一个那一个就是我。”他说。说着说着周书记已经敬完酒过来了说:“还接着刚才的话题说吧才刚刚开始个话头嘛。”我说:“农民待在农村有什么不好什么税费都免了种的东西都是自己的干吗要‘赶’他们?”周书记说:“真实的农村什么样你知道吗?中国社会的跨度太大了一边是你老公这样的背着笔记本电脑满世界飞一边是老百姓拿鸡蛋去换盐:一边是喝腻了可口可乐的小皇帝一边是老天爷下多少雨才能喝到多少水、一辈子可能都不洗澡的农民的孩子。”“那按你们俩的逻辑把农民赶到城里去还是最大的道德而且功德无量了?”看见我脸色突然变了老公说:“你看人家作家就是比我们有正义感是吧?不过像你说的刘万福这件事情并没有统计学上的意义”他把酒杯端了起来“经济学家不考虑单个人的感受和结果也许经济政策对某个人是不道德的但如果对大多数人是道德的就是良策。”“那么亲爱的请你告诉我为什么不道德的事儿总是轮到刘万福他们?”我对他的口气也刻薄起来。我需要一次爆发。“从理论上讲是这样的:只要改善某些人的境况就会使其他人受损那就不要轻易变动这个社会就是最合理的最合理的也就是最道德的。这就叫做帕累托最优也是我们追求的目标。”“我不管什么最优不最优看着这些活生生的人活得没有一点尊严如果我们再熟视无睹不管他是经济学家也好县委书记也好我觉得都不是一件多么体面的事情!”《人民文学》年第期周书记愣了一下然后笑着问我:“你说我们都错了是吧?”“你想呢?希望你从头到尾都仔细想想有多少地方是对的?你以为你能改变这个世界是吧?你以为这么多人都愿意跟着你坐过山车是吧?”五从山西回来之后刘万福在家待了十多年娶妻生子为父母养老送终。孩子上学之后对城市的渴望像毒瘾一样始终折磨着他。有一年春节他的一个在广东打工的表弟回来看他说起了城市的生活。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第二天就打起铺盖跟着表弟去了广东中山市。走的头天晚上他呼呼大睡老婆一夜辗转反侧没有合眼看着不到四十岁的男人枯树皮一样的脸禁不住悲从中来。但她忍住没哭送他走的时候老婆还笑了说:“实在不行了你还有个家该回头时得回头。”他看了看老婆和她手里抱着的最小的孩子说:“你放心吧第一不会去偷去抢第二不会去挖煤了要是让车碰死了那是我的寿限小。”妻子的泪水再也止不住了把丈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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