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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国.txt

上传者: 语清
1w+次下载 0人收藏 暂无简介 简介 2011-11-29 举报

简介:文学名著

《雪国》[日]川端康成 著 叶渭渠 译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夜空下一片白茫茫.火车在信号所前停了下来.一位姑娘从对面座位上站起身子,把岛村座位前的玻璃窗打开.一股冷空气卷袭进来.姑娘将身子探出窗外,仿佛向远方呼唤似地喊道:"站长先生,站长先生!"一个把围巾缠到鼻子上.帽耳聋拉在耳朵边的男子,手拎提灯,踏着雪缓步走了过来.岛村心想:已经这么冷了吗?他向窗外望去,只见铁路人员当作临时宿舍的木板房,星星点点地散落在山脚下,给人一种冷寂的感觉.那边的白雪,早已被黑暗吞噬了."站长先生,是我.您好啊!""哟,这不是叶子姑娘吗!回家呀?又是大冷天了.""听说我弟弟到这里来工作,我要谢谢您的照顾.""在这种地方,早晚会寂寞得难受的.年纪轻轻,怪可怜的!""他还是个孩子,请站长先生常指点他,拜托您了.""行啊.他干得很带劲,往后会忙起来的.去年也下了大雪,常常闹雪崩,火车一抛锚,村里人就忙着给旅客送水送饭.""站长先生好像穿得很多,我弟弟来信说,他还没穿西服背心呢.""我都穿四件啦!小伙子们遇上大冷天就一个劲儿地喝酒,现在一个个都得了感冒,东歪西倒地躺在那儿啦."站长向宿舍那边晃了晃手上的提灯."我弟弟也喝酒了吗?""这倒没有.""站长先生这就回家了?""我受了伤,每天都去看医生.""啊,这可太糟糕了."和服上罩着外套的站长,在大冷天里,仿佛想赶快结束闲谈似地转过身来说:"好吧,路上请多保重.""站长先生,我弟弟还没出来吗?"叶子用目光在雪地上搜索,"请您多多照顾我弟弟,拜托啦."她的话声优美而又近乎悲戚.那嘹亮的声音久久地在雪夜里回荡.火车开动了,她还没把上身从窗口缩回来.一直等火车追上走在铁路边上的站长,她又喊道:"站长先生,请您告诉我弟弟,叫他下次休假时回家一趟!""行啊!"站长大声答应.叶子关上车窗,用双手捂住冻红了的脸颊.这是县界的山,山下备有三辆扫雪车,供下雪天使用.隧道南北,架设了电力控制的雪崩报警线.部署了五千名扫雪工和二千名消防队的青年队员.这个叶子姑娘的弟弟,从今冬起就在这个将要被大雪覆盖的铁路信号所工作.岛村知道这一情况以后,对她越发感兴趣了.但是,这里说的"姑娘",只是岛村这么认为罢了.她身边那个男人究竟是她的什么人,岛村自然不晓得.两人的举动很像夫妻,男的显然有病.陪伴病人,无形中就容易忽略男女间的界限,侍候得越殷勤,看起来就越像夫妻.一个女人像慈母般地照拂比自己岁数大的男子,老远看去,免不了会被人看作是夫妻.岛村是把她一个人单独来看的,凭她那种举止就推断她可能是个姑娘.也许是因为他用过分好奇的目光盯住这个姑娘,所以增添了自己不少的感伤.已经是三个钟头以前的事了.岛村感到百无聊赖,发呆地凝望着不停活动的左手的食指.因为只有这个手指,才能使他清楚地感到就要去会见的那个女人.奇怪的是,越是急于想把她清楚地回忆起来,印象就越模糊.在这扑朔迷离的记忆中,也只有这手指所留下的几许感触,把他带到远方的女人身边.他想着想着,不由地把手指送到鼻子边闻了闻.当他无意识地用这个手指在窗玻璃上划道时,不知怎的,上面竟清晰地映出一只女人的眼睛.他大吃一惊,几乎喊出声来.大概是他的心飞向了远方的缘故.他定神看时,什么也没有.映在玻璃窗上的,是对座那个女人的形象.外面昏暗下来,车厢里的灯亮了.这样,窗玻璃就成了一面镜子.然而,由于放了暖气,玻璃上蒙了一层水蒸气,在他用手指揩亮玻璃之前,那面镜子其实并不存在.玻璃上只映出姑娘一只眼睛,她反而显得更加美了.岛村把脸贴近车窗,装出一副带着旅愁观赏黄昏景色的模样,用手掌揩了揩窗玻璃.姑娘上身微倾,全神贯注地俯视着躺在面前的男人.她那小心翼翼的动作,一眨也不眨的严肃目光,都表现出她的真挚感情.男人头靠窗边躺着,把弯着的腿搁在姑娘身边.这是三等车厢.他们的座位不是在岛村的正对面,而是在斜对面.所以在窗玻璃上只映出侧身躺着的那个男人的半边脸.姑娘正好坐在斜对面,岛村本是可以直接看到她的,可是他们刚上车时,她那种迷人的美,使他感到吃惊,不由得垂下了目光.就在这一瞬间,岛村看见那个男人蜡黄的手紧紧攥住姑娘的手,也就不好意思再向对面望去了.镜中的男人,只有望着姑娘胸脯的时候,脸上才显得安详而平静.瘦弱的身体,尽管很衰弱,却带着一种安乐的和谐气氛.男人把围巾枕在头下,绕过鼻子,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嘴巴,然后再往上包住脸颊.这像是一种保护脸部的方法.但围巾有时会松落下来,有时又会盖住鼻子.就在男人眼睛要动而未动的瞬间,姑娘就用温柔的动作,把围巾重新围好.两人天真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使岛村看着都有些焦灼.另外,裹着男人双脚的外套下摆,不时松开耷拉下来.姑娘也马上发现了这一点,给他重新裹好.这一切都显得非常自然.那种姿态几乎使人认为他俩就这样忘记了所谓距离,走向了漫无边际的远方.正因为这样,岛村看见这种悲愁,没有觉得辛酸,就像是在梦中看见了幻影一样.大概这些都是在虚幻的镜中幻化出来的缘故.黄昏的景色在镜后移动着.也就是说,镜面映现的虚像与镜后的实物好像电影里的叠影一样在晃动.出场人物和背景没有任何联系.而且人物是一种透明的幻像,景物则是在夜霭中的朦胧暗流,两者消融在一起,描绘出一个超脱人世的象征的世界.特别是当山野里的灯火映照在姑娘的脸上时,那种无法形容的美,使岛村的心都几乎为之颤动.在遥远的山巅上空,还淡淡地残留着晚霞的余晖.透过车窗玻璃看见的景物轮廓,退到远方,却没有消逝,但已经黯然失色了.尽管火车继续往前奔驰,在他看来,山野那平凡的姿态越是显得更加平凡了.由于什么东西都不十分惹他注目,他内心反而好像隐隐地存在着一股巨大的感情激流.这自然是由于镜中浮现出姑娘的脸的缘故.只有身影映在窗玻璃上的部分,遮住了窗外的暮景,然而,景色却在姑娘的轮廓周围不断地移动,使人觉得姑娘的脸也像是透明的.是不是真的透明呢?这是一种错觉.因为从姑娘面影后面不停地掠过的暮景,仿佛是从她脸的前面流过.定睛一看,却又扑朔迷离.车厢里也不太明亮.窗玻璃上的映像不像真的镜子那样清晰了.反光没有了.这使岛村看入了神,他渐渐地忘却了镜子的存在,只觉得姑娘好像漂浮在流逝的暮景之中.这当儿,姑娘的脸上闪现着灯光.镜中映像的清晰度并没有减弱窗外的灯火.灯火也没有把映像抹去.灯火就这样从她的脸上闪过,但并没有把她的脸照亮.这是一束从远方投来的寒光,模模糊糊地照亮了她眼睛的周围.她的眼睛同灯火重叠的那一瞬间,就像在夕阳的余晖里飞舞的妖艳而美丽的夜光虫.叶子自然没留意别人这样观察她.她的心全用在病人身上,就是把脸转向岛村那边,她也不会看见自己映在窗玻璃上的身影,更不会去注意那个眺望着窗外的男人.岛村长时间地偷看叶子,却没有想到这样做会对她有什么不礼貌,他大概是被镜中暮景那种虚幻的力量吸引住了.也许岛村在看到她呼唤站长时表现出有点过分严肃,从那时候起就对她产生了一种不寻常的兴趣.火车通过信号所时,窗外已经黑沉沉的了.在窗玻璃上流动的景色一消失,镜子也就完全失去了吸引力,尽管叶子那张美丽的脸依然映在窗上,而且表情还是那么温柔,但岛村在她身上却发现她对别人似乎特别冷漠,他也就不想去揩拭那面变得模糊不清的镜子了.约莫过了半小时,没想到叶子他们也和岛村在同一个车站下了车,这使他觉得好像还会发生什么同自己有关的事似的,所以他把头转了过去.从站台上迎面扑来一阵寒气,他立即对自己在火车上那种非礼行为感到羞愧,就头也不回地从火车头前面走了过去.男人攥住叶子的肩膀,正要越过路轨的时候,站务员从对面扬手加以制止.转眼间从黑暗中出现一列长长的货车,挡住了他俩的身影.前来招徕顾客的客栈掌柜,穿上一身严严实实的冬装,包住两只耳朵,登着长统胶靴,活像火场上的消防队员.一个女子站在候车室窗旁,眺望着路轨那边,她披着蓝色斗篷,蒙上了头巾.由于车上带下来的暖气尚未完全从岛村身上消散,岛村还没有感受到外面的真正寒冷.他是第一次遇上这雪国的冬天,一上来就被当地人的打扮吓住了."真冷得要穿这身衣服吗?""嗯,已经完全是过冬的装束了.雪后放晴的头一晚特别冷.今天晚上可能降到零下哩.""已经到零下了么?"岛村望着屋檐前招人喜欢的冰柱,同客栈掌柜一起上了汽车.在雪天夜色的笼罩下,家家户户低矮的屋顶显得越发低矮,仿佛整个村子都静悄悄地沉浸在无底的深渊之中."难怪罗,手无论触到什么东西,都觉得特别的冷啊.""去年最冷是零下二十多度哩.""雪呢?""雪嘛,平时七八尺厚,下大了恐怕有一丈二三尺吧.""大雪还在后头罗?""是啊,是在后头呢.这场雪是前几天下的,只有尺把厚,已经融化得差不多了.""能融化掉吗?""说不定什么时候还会再来一场大的呢."已经是十二月上旬了.岛村感冒总不见好,这会儿让冷空气从不通气的鼻孔一下子冲到了脑门心,清鼻涕簌簌地流个不停,好像把脏东西都给冲了出来."老师傅家的姑娘还在吗?""嗯,还在,还在.在车站上您没看见?披着深蓝色斗篷的就是.""就是她?......回头可以请她来吗?""今天晚上?""是今天晚上.""说是老师傅的少爷坐末班车回来,她接车去了."在暮景镜中看到叶子照拂的那个病人,原来就是岛村来会晤的这个女子的师傅的儿子.一了解到这点,岛村感到仿佛有什么东西掠过自己的心头.但他对这种奇妙的因缘,并不觉得怎么奇怪,倒是对自己不觉得奇怪而感到奇怪.岛村不知怎地,内心深处仿佛感到:凭着指头的感触而记住的女人,与眼睛里灯火闪映的女人,她们之间会有什么联系,可能会发生什么事情.这大概是还没有从暮景的镜中清醒过来的缘故吧.他无端地喃喃自语:那些暮景的流逝,难道就是时光流逝的象征吗?滑雪季节前的温泉客栈,是顾客最少的时候,岛村从室内温泉上来,已是万籁俱寂了.他在破旧的走廊上,每踏一步,都震得玻璃门微微作响.在长廊尽头帐房的拐角处,婷婷玉立地站着一个女子,她的衣服下摆铺展在乌亮的地板上,使人有一种冷冰冰的感觉.看到衣服下摆,岛村不由得一惊:她到底还是当艺妓了么!可是她没有向这边走来,也没有动动身子作出迎客的娇态.从老远望去,她那婷婷玉立的姿势,使他感受到一种真挚的感情.他连忙走了过去,默默地站在女子身边.女子也想绽开她那浓施粉黛的脸,结果适得其反,变成了一副哭丧的脸.两人就那么默然无言地向房间走去.虽然发生过那种事情,但他没有来信,也没有约会,更没有信守诺言送来舞蹈造型的书.在女子看来,准以为是他一笑了之,把自己忘了.按理说,岛村是应该首先向她赔礼道歉或解释一番的,但岛村连瞧也没瞧她,一直往前走.他觉察到她不仅没有责备自己的意思,反而在一心倾慕自己.这就使他越发觉得此时自己无论说什么,都只会被认为是不真挚的.他被她慑服了,沉浸在美妙的喜悦之中,一直到了楼梯口,他才突然把左拳伸到女子的眼前,竖起食指说:"它最记得你呢.""是吗?"女子一把攥住他的指头,没有松开,手牵手地登上楼去.在被炉(日本的取暖设备.在炭炉上放个木架,罩上棉被而成.)前,她把他的手松开时,一下子连脖子根都涨红了.为了掩饰这点,她慌慌张张地又抓住了他的手说:"你是说它还记得我吗?"他从女子的掌心里抽出右手,伸进被炉里,然后再伸出左拳说:"不是右手,是这个啊!""嗯,我知道."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一边抿着嘴笑起来,一边掰开他的拳头,把自己的脸贴了上去."你是说它还记得我吗?""噢,真冷啊!我头一回摸到这么冰凉的头发.""东京还没下雪吗?""虽然那时候你是那样说了,但我总觉得那是违心的话.要不然,年终岁末,谁还会到这样寒冷的地方来呢?"那个时候......已经过了雪崩危险期,到处一片嫩绿,是登山的季节了.过不多久,饭桌上就将看不见新鲜的通草果了.岛村无所事事,要唤回对自然和自己容易失去的真挚感情,最好是爬山.于是他常常独自去爬山.他在县界区的山里呆了七天,那天晚上一到温泉浴场,就让人去给他叫艺妓.但是女佣回话说:那天刚好庆祝新铁路落成,村里的茧房和戏棚也都用作了宴会场地,异常热闹,十二三个艺妓人手已经不够,怎么可能叫来呢?不过,老师傅家的姑娘即便去宴会上帮忙,顶多表演两三个节目就可以回来,也许她会应召前来吧.岛村再仔细地问了问,女佣作了这样简短的说明:三弦琴.舞蹈师傅家里的那位姑娘虽不是艺妓,可有时也应召参加一些大型宴会什么的.这里没有年轻的,中年的倒很多,却不愿跳舞.这么一来,姑娘就更显得可贵了.虽然她不常一个人去客栈旅客的房间,但也不能说是个无瑕的良家闺秀了.岛村认为这话不可靠,根本没有把它放在心上.约莫过了一个钟头,女佣把女子领来,岛村不禁一愣,正了正坐姿.女子拉住站起来就要走的女佣的袖子,让她依旧坐下.女子给人的印象洁净得出奇,甚至令人想到她的脚趾弯里大概也是干净的.岛村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是不是由于刚看过初夏群山的缘故.她的衣著虽带几分艺妓的打扮,可是衣服下摆并没有拖在地上,而且只穿一件合身的柔软的单衣.唯有腰带很不相称,显得很昂贵.这副样子,看起来反而使人觉得有点可怜.女佣趁他们俩谈起山里的事,站起来就走了.然而就连从这个村子也可以望见的几座山的名字,那女子也说不齐全.岛村提不起酒兴,女子却意外坦率地谈起自己也是生长在这个雪国,在东京的酒馆当女侍时被人赎身出来,本打算将来做个日本舞蹈师傅用以维持生计,可是刚刚过了一年半,她的恩主就与世长辞了.也许从那人死后到今天的这段经历,才是她的真正身世吧.这些她是不想马上坦白出来的.她说是十九岁.果真如此,这十九岁的人看起来倒像有二十一二岁了.岛村这才得到一点宽慰,开始谈起歌舞伎之类的事来.她比他更了解演员的艺术风格和逸事.也许她正渴望着有这样一个话伴吧,所以津津乐道.谈着谈着,露出了烟花巷出身的女人的坦率天性.她似乎很能掌握男人的心理.尽管如此,岛村一开头就把她看作是良家闺秀.加上他快一个星期没跟别人好好闲谈了,内心自然热情洋溢,首先对她流露出一种依恋之情.他从山上带来的感伤,也浸染到了女子的身上.翌日下午,女子把浴具放在过道里,顺便跑到他的房间去玩.她正要坐下,岛村突然叫她帮忙找个艺妓来."你说是帮忙?""还用问吗?""真讨厌!我做梦也没想到你会托我干这种事!"她漠然地站在窗前,眺望着县界上的重山叠峦,不觉脸颊绯红了."这里可没有那种人.""说谎.""这是真的嘛."说着,她突然转过身子,坐在窗台上,"这可绝对不能强迫命令啊.一切得听随艺妓的方便.说真的,我们这个客栈一概不帮这种忙.你不信,找人直接问问就知道了.""你替我找找看吧.""我为什么一定要帮你干这种事呢?""因为我把你当做朋友嘛.以朋友相待,不向你求欢.""这就叫做朋友?"女子终于被激出这句带稚气的话来.接着又冒了一句:"你真了不起,居然托我办这种事.""这有什么关系呢?在山上身体是好起来了.可脑子还是迷迷糊糊,就是同你说话吧,心情也还不是那么痛快."女子垂下眼睛,默不作声.这么一来,岛村干脆露出男人那副无耻相来.她对此大概已经养成了一种通情达理.百依百顺的习惯.由于睫眉深黛,她那双垂下的眼睛,显得更加温顺,更加娇艳了.岛村望着望着,女子的脸向左右微微地摇了摇,又泛起了一抹红晕."就叫个你喜欢的嘛.""我不是在问你吗?我初来乍到的,哪里知道谁漂亮.""你是说要漂亮的?""年轻就可以.年轻姑娘嘛,各方面都会少出差错.不要唠叨得令人讨厌就行.迷糊一点也不要紧,洁净就行了.等我想聊天的时候,就去找你.""我不再来了.""胡说.""真的,不来了.干么要来呢?""我想清清白白地跟你交个朋友,才不向你求欢呢.""你这种人真少见啊.""要是发生那种事,明天也许就不想再见到你了.也不会有兴致跟你聊天了.我从山上来到这个村子,难得见人就感到亲热.我不向你求欢,要知道我是个游客啊.""嗯,这倒是真的.""是啊,就说你吧,假如我物色的,是你讨厌的女人,以后你见到我也会感到心里不痛快的.若是你给我挑选,总会好些吧?""我才不管呢!"她使劲地说了一句.掉转脸又说:"这倒也是.""要是同女人过夜,那才扫兴哩.感情也不会持久的吧.""是啊.的确是那么一回事.我出生在港市,可这里是温泉浴场."姑娘出乎意外地用坦率的口吻说,"客人大多是游客,虽然我还是个孩子,听过形形色色的人说,那些人心里十分喜欢你而当面又不说,总使你依依不舍,流连忘返.即使分别之后,也还是那个样.对方有时想起你,给你写信的,大体都是属于这类人."女子从窗台上站起来,又轻柔地坐在窗前的铺席上.她那副样子,好像是在回顾遥远的往昔,才忽然坐到岛村身边的.女子的声音充满了真挚的感情,反倒使岛村觉得这样轻易地欺骗了她,心里有点内疚.但是,他并不是想要说谎.不管怎么说,这个女子总是个良家闺秀.即使他想女人,也不至有求于这个女子.这种事,他满可以毫不作孽地轻易了结它.她过于洁净了.初见之下,他就把这种事同她区分开来了.而且,当时他还没决定夏季到哪儿去避暑,才想起是否要把家属带到这个温泉浴场来.幸好她是个良家女子,如果能来,还可以给夫人作个好导游,说不定还可以向她学点舞蹈,借以消愁解闷.他确实这样认真考虑过.尽管他感到对女子存在着一种友情,他还是渡过了这友情的浅滩.当然,这里或许也有一面岛村观看暮景的镜子.他不仅忌讳同眼前这个不正经的女人纠缠,而且更重要的也许是他抱有一种非现实的看法,如同傍晚看到映在车窗玻璃上的女子的脸一样.他对西方舞蹈的兴趣也是如此.岛村生长在东京闹市区,从小熟悉歌舞伎,学生时代偏爱传统舞蹈和舞剧.他天性固执,只要摸上哪一门,就非要彻底学到手不可.所以他广泛涉猎古代的记载,走访各流派的师傅,后来还结识了日本舞蹈的新秀,甚至还写起研究和评论文章来.而且对传统日本舞蹈的停滞状态,以及对自以为是的新尝试,自然也感到强烈的不满.一种急切的心情促使他思考:事态已经如此,自己除了投身到实际运动中去,别无他途.当受到年轻的日本舞蹈家的吸引时,他突然改行搞西方舞蹈,根本不去看日本舞蹈了.相反地,他收集有关西方舞蹈的书籍和图片,甚至煞费苦心地从外国搞来海报和节目单之类的东西.这绝非仅仅出于对异国和未知境界的好奇.在这里,他新发现的喜悦,就在于他没能亲眼看到西方人的舞蹈.从岛村向来不看日本人跳西方舞就足以证明这一点.没有什么比凭借西方印刷品来写有关西方舞蹈的文章更轻松的了.描写没有看过的舞蹈,实属无稽之谈.再没有比这个更"纸上谈兵"的了.可是,那是天堂的诗.虽美其名曰研究,其实是任意想象,不是欣赏舞蹈家栩栩如生的肉体舞蹈艺术,而是欣赏他自己空想的舞蹈幻影,这种空想是由西方的文字和图片产生的,仿佛憧憬那不曾见过的爱情一样.因为他不时写些介绍西方舞蹈的文章,也勉强算是个文人墨客.他虽以此自嘲,但对没有职业的他来说,有时也会得到一种心灵上的慰藉.他这一番关心日本舞蹈的谈话,之所以有助于促使她去亲近他,应该说这是由于他的这些知识在事隔多年之后,又在现实中起了作用.可说不定还是岛村在不知不觉中把她当作了西方舞蹈呢.因此,他觉得自己旅途中这番淡淡哀愁的谈话,仿佛触动了她生活中的创伤,不免后悔不已,就好像自己欺骗了她似的."要是这样说定了,下次我就是带家属来,也能同你尽情玩的啊.""嗯.这件事我已经非常明白了."女子压低了声音,嫣然一笑,然后带着几分艺妓的风采打闹着说:"我也很喜欢那样,平淡些才可以持久啊.""所以你就帮我叫一个来嘛.""现在?""嗯.""真叫人吃惊啊!这样大白天,怎么好意思开口呢?""我不愿意要人家挑剩下的.""瞧你说这种话!你想错了,你以为这个温泉浴场是淘金的地方?光瞧村里的情况,你还不明白吗?"女子以一种遗憾而严肃的口吻,反复强调这里没有干那种行当的女人.岛村表示怀疑.女子认真起来,但她退让一步说:想怎么干,全看艺妓自己,只是预先没向主家打招呼就外宿,得由艺妓本人负责.后果如何,主家可就不管了.但是,如果事先向主家关照过,那就是主家的责任,他得管你一辈子,就是这点不同."所谓责任是指什么?""就是说有了孩子,或是搞坏了身子呗."岛村对自己这种傻里傻气的提问,不禁苦笑起来,又想:也许在这个山村里还真有那种事呢.他百无聊赖,也许会自然而然地要去寻找保护色吧,所以他对途中每个地方的风土人情,都有一种本能的敏感,打山上下来,从这个乡村十分朴实的景致中,马上领略到一种悠闲宁静的气氛.在客栈里一打听,果然,这里是雪国生活最舒适的村庄之一.据说几年前还没通铁路的时候,这里主要是农民的温泉疗养地.有艺妓的家,都挂着印有饭馆或红豆汤馆字号的褪了色的门帘.人们看到那扇被煤烟熏黑的旧式拉门,一定怀疑这种地方居然还会有客上门.日用杂货铺或粗点心铺也大都只雇佣一个人,这些雇主除了经营店铺外,似乎还兼干庄稼活.大约她是师傅家的姑娘......一个没有执照的女子,偶尔到宴会上帮帮忙,不会有哪个艺妓挑眼吧."那么,究竟有几个呢?""你问艺妓吗?大约有十二三个.""哪个比较好?"岛村说着,站起来去揿电铃."让我回去吧?""你可不能回去.""我不愿意."女子仿佛要摆脱屈辱似地说,"我回去了.没关系,我不计较这些.以后还会再来的."但是,当看见女佣时,她又若无其事地重新坐好.女佣问了好几遍要找谁,她也不指名.过了片刻,一个十七八岁的艺妓走了进来.岛村一见到她,下山进村时那种思念女人的情趣就很快消失,顿觉索然寡欢了.艺妓那两只黝黑的胳膊,瘦嶙嶙的,看上去还带几分稚气.人倒老实.岛村也就尽量不露出扫兴的神色,朝艺妓那边望去.其实是她背后窗外那片嫩绿的群山在吸引着他.他连话也懒得说了.这女子实在像山村艺妓.她看见岛村绷着脸不说话,就默默地站起身来有意走了出去.这样就显得更加扫兴了.这样约莫过了个把钟头.他在想:有什么法子把艺妓打发走呢?他忽然想起有张电汇单已经送到,于是就借口赶钟点上邮局,便同艺妓一起走出房间.然而,岛村来到客栈门口,抬眼一望散发出浓烈嫩叶气息的后山,就被吸引住了,随即冒冒失失地只顾自己登山去了.有什么值得好笑呢?他却独自笑个不停.这时,他恰巧觉得倦乏,便转身撩起浴衣后襟,一溜烟跑下山去.从他脚下飞起两只黄蝴蝶.蝶儿翩翩飞舞,一忽儿飞得比县界的山还高,随着黄色渐渐变白,就越飞越远了."你怎么啦?"女子站在杉树林荫下,"你笑得真欢呀.""不要了呀."岛村无端地又笑起来,"不要了!""是吗?"女子突然转过身子,慢步走进杉树丛中.他默默地跟在后头.那边是神社.女子在布满青苔的石狮子狗旁的一块平坦的岩石上坐了下来."这里最凉快啦.即使是三伏天,也是凉风习习的.""这里的艺妓都是那个样子吗?""都差不多吧.在中年人里倒有一个长得挺标致的."她低下头冷淡地说.在她的脖颈上淡淡地映上一抹杉林的暗绿.岛村抬头望着杉树的枝梢."这就够啦!体力一下子消耗尽了,真奇怪啊."杉树亭亭如盖,不把双手撑着背后的岩石,向后仰着身子,是望不见树梢的.而且树干挺拔,暗绿的叶子遮蔽了苍穹,四周显得深沉而静谧.岛村靠着的这株树干,是其中最古老的.不知为什么,只是北面的枝桠一直枯到了顶,光秃秃的树枝,像是倒栽在树干上的尖桩,有些似凶神的兵器."也许是我想错啦.从山上下来第一个看到你,无意中以为这里的艺妓都很漂亮."岛村带笑地说.岛村以为在山上呆了七天,只是为了恢复恢复健康,如今才发觉实际上是由于头一回遇见了这样一个隽秀婀娜的女子.女子目不转睛地望着远方夕晖晚照的河流.闲极无聊,觉着有些别扭了."哟,差点忘了,是您的香烟吧."女子尽量用轻松的口气说,"方才我折回房间,看见您已经不在,正想着是怎么回事,就看到您独自兴冲冲地登山去了.我是从窗口看见的.真好笑啊.您忘记带烟了吧,我给送来啦."于是她从衣袖兜里掏出他的香烟,给他点上了火."我很对不起那个孩子.""那有什么呢.什么时候让她走,还不是随客人的方便吗?"溪中多石,流水的潺潺声,给人以甜美圆润的感觉.从杉树透缝的地方,可以望见对面山上的皱襞已经阴沉下来."除非找个与你不相上下的,要不,日后见到你,是会遗憾的.""这与我不相干.你真逞能呀."女子不高兴地嘲讽了一句.不过,他俩之间已经交融着一种与未唤艺妓之前迥然不同的情感.岛村明白,自己从一开头就是想找这个女子,可自己偏偏和平常一样拐弯抹角,不免讨厌起自己来.与此同时,越发觉得这个女子格外的美了.从刚才她站在杉树背后喊他之后,他感到这个女子的倩影是多么袅娜多姿啊.玲珑而悬直的鼻梁虽嫌单薄些,在下方搭配着的小巧的闭上的柔唇却宛如美极了的水蛭环节,光滑而伸缩自如,在默默无言的时候也有一种动的感觉.如果嘴唇起了皱纹,或者色泽不好,就会显得不洁净.她的嘴唇却不是这样,而是滋润光泽的.两只眼睛,眼梢不翘起也不垂下,简直像有意描直了似的,虽有些逗人发笑,却恰到好处地镶嵌在两道微微下弯的短而密的眉毛下.颧骨稍耸的圆脸,轮廓一般,但肤色恰似在白陶瓷上抹了一层淡淡的胭脂.脖颈底下的肌肉尚未丰满.她虽算不上是个美人,但她比谁都要显得洁净.在一个陪过酒的女子来说,她的胸脯算是有点挺起来的了."瞧,不知什么时候飞来这么些蚋子."女子抖了抖衣裳下摆,站起身来.就这样在寂静中呆下去,两人的表情会变得更加不自在,以至扫兴的.当天夜里十点光景,女子从走廊上大声呼喊着岛村的名字,吧哒一声栽进他的房间里.她猛然趴到桌面上,醉醺醺地用手乱抓上面的东西,然后咕嘟咕嘟地喝起水来.据她说:今冬在滑雪场上,结识了一帮子男人,他们傍晚翻山越岭来到这里,彼此相遇,他们邀她上了客栈,还叫来艺妓,狂欢一场,被他们灌醉了.她摇头晃脑,不着边际地独白了一通."这样不好,我还是走吧.他们还以为我怎么样了,正在找我呐.回头我再来."她说着踉踉跄跄地走了.约莫过了一个钟头,长廊上又响起了凌乱的脚步声.像是一路上跌跌撞撞走过来的."岛村先生!岛村先生!"女子尖声喊道,"啊,不见了,岛村先生!"这纯粹是女子纯洁的心灵在呼唤自己男人的声音.岛村出乎意外.可是她的尖声无疑已响彻整个客栈.岛村有点迷惑,刚想站起身来,女子就用指头戳进纸拉门,抓住格棂,顺势倒在岛村的怀里了."啊,你在呀!"女子缠着他坐下,偎依着他."没醉嘛.嗯,谁醉啦?难受,我只觉得难受.脑子清醒着呐.啊,想喝水.坏在掺威士忌喝.那玩意儿上脑,头痛得厉害.那帮子人买的是廉价酒,我不知道......"她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通,然后不停地用掌心抚揉着脸儿.外面的雨声骤然大起来.稍松开手,女子就瘫软下来.他搂着她的脖子,她的发髻差点儿被他的脸颊压散了.他顺势将手探入她的怀里.女子没有答应他的要求,两臂交叉压在他所要求的东西上,像上了门闩似的.也许因为酩酊大醉,她已经使不上劲儿了."这是什么玩意儿!他妈的,妈的!我累极了,这是什么玩意儿!"她说着突然咬住了自己的胳膊肘儿.他大吃一惊,连忙拨开她的胳膊肘儿,只见上面留下了深深的牙痕.但是,她已经听任他的摆布了.她自己只顾乱写起来.说是要写自己喜欢的人的名字,于是一连写了二三十个戏剧演员和电影演员的名字,然后把"岛村"二字连续写了无数遍.岛村掌心里那难得的丰满的东西,渐渐地热起来了."啊,放心了.我这就放心了."他温存地说,甚至有一种母性般的感觉.女子忽然觉得难受,拼命地挣扎着站起来,伏倒在房间另一个角落里."不行,不行.我要回去,我回去啦!""走得了吗?下着大雨呐.""光脚回去,爬着也要回去!""危险呀!你要回去,我来送你."客栈在小山冈上,有一段陡坡."松松腰带稍躺一会儿,醒醒酒好吗?""那样不好,这样就行了,我习惯了."她说着端端正正地坐起来,挺着胸脯,只觉得憋得慌.推开窗扇,想吐又吐不出来.她本想扭动身子翻滚几下,可是咬紧牙关强忍住了.这样持续了好一阵子.有时又振作起精神,连连嚷着要回去.不知不觉间已过深夜两点."你睡吧.喂,叫你睡嘛.""那你怎么办?""我就这样,等醒醒酒就走,得趁天亮以前赶回去."女子膝行过去拉住岛村:"不要管我,叫你睡嘛."岛村钻进被窝,女子便趴在桌上喝了几口水."起来.喏,叫你起来嘛.""你到底要我做什么?""还是躺下吧.""你这是什么话!"岛村爬了起来,一把将女子拖了过去.于是,左右闪躲着脸的女子倏地伸出了嘴唇.这之后,她又梦呓般地倾诉着苦衷:"不行,不行呀!你不是说只交个朋友吗?"这句话她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岛村被她那真挚的声音打动了.他锁紧双眉,哭丧着脸,强压住自己那股子强烈的冲动,已经感到索然寡味了.他甚至在想是否还要遵守向她许过的诺言."我没有什么可惋惜的.决没有什么可惋惜的啊.不过,我不是那种女人,不是那种女人啊!你自己不是说过一定不能持久吗?"她醉得几乎麻木不仁了."不能怪我不好呀.是你不好嘛.你输了.是你懦弱,不是我."她说漏了嘴,为了拂除心头的爱欲,连忙咬住了衣袖.她好像掉了魂,沉默了好一阵子,突然又想起来似地尖声说道:"你在笑呐.在笑我是不是?""我没笑啊.""在偷笑我吧.现在就是不笑,以后也一定会笑的."女子说着伏下身子,抽抽嗒嗒地哭起来.但是,她很快停止抽泣,紧贴着他,温柔.和蔼地细说起自己的身世来.她似乎完全忘掉了醉后的痛苦,只字不提刚才的事."哎哟,只顾说话,把时间都给忘了."这回她脸上飞起一片红潮,微微地笑了.她说:"得在天亮之前赶回去.""天还很黑.附近的人都起得早."她说着,好几次站起来,推开窗扇看了看."还不见行人呢.今早下雨,谁也没下地."对面的层峦和山麓的屋顶在迷的雨中浮现出来,女子仍依依难舍,不忍离去.但她还是赶在客栈的人起床之前梳理好头发,生怕岛村送到大门口会被人发现,于是她慌慌张张跑也似地独自溜走了.而岛村也在当天回到了东京."你那时候虽是那么说,但毕竟不是真心话,要不然谁会在年终岁暮跑到这样寒冷的地方来呢?后来我也没笑你嘛."女子陡地抬起头来.她那贴在岛村掌心上的眼睑和颧骨上飞起的红潮透过了浓浓的白粉.这固然令人想到雪国之夜的寒峭,但是她那浓密的黑发却给人带来一股暖流.她脸上泛起了一丝迷人的浅笑.也许这时她想起"那时候"了么?好像岛村的话逐渐把她的身体浸染红了.女子懊恼地低下头,和服后领敞开,可以望到脊背也变得红殷殷的,宛如袒露着水灵灵的裸体.也许是发色的衬托,更使人有这种感觉吧.额发不太细密,发丝有男人头发粗,没有一根茸发,像黑色金属矿一样乌亮发光.岛村头一次触到这么冰凉的头发,不觉吃了一惊.他觉得也许这不是由于天气寒冷,而是这类头发本身就是这样的缘故,所以也就不由得定睛细细打量一番.女子却在被炉支架上屈指数起数来,数个没完没了."你在数什么?"他问过之后,女子仍旧默默地屈指数了好一阵子."那是五月二十三日.""是吗,你是在数日子呐?七.八月连着都是大月嘛.""哦,第一百九十九天.正好是第一百九十九天.""你怎能记得那么清楚是五月二十三日呢?""只要翻翻日记就知道了.""日记?你记日记?""嗯.翻阅旧日记是我的乐趣啊.不论什么都不加隐瞒地如实记载下来,连自己读起来都觉得难为情哩.""什么时候开始的?""去东京陪酒前不久.那阵子手头钱不富裕,自己买不起日记本,只好花两三分钱买来一本杂记本,然后用规尺划上细格,也许是铅笔削得很尖,划出来的线整齐美观极了.所以从本子上角到下角,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字.等到自己买得起日记本,反而不行了,用起来很浪费.就说练字吧,本来常在旧报纸上写,现在就直接在成卷的信纸上写罗.""没有间断过吗?""嗯.十六岁记的和今年记的最有意思.每次赴宴回来,换上睡衣就记.不是回来得很晚吗,每每写到一半就睡着了,有些地方现在还看得出来.""是吗?""不过,不是天天都记,也有间歇的时候.在这山沟沟里,所谓出席宴会,还不是老一套?今年只买到那种每页都带年月日的,不合适.因为有时一下笔就写得很长."比起日记来,岛村格外感动的是:她从十六岁起就把读过的小说一一做了笔记,因此杂记本已经有十册之多."把感想都写下来了吗?""我写不了什么感想,只是记记标题.作者和书中人物,以及这些人物之间的关系.""光记这些有什么意思呢?""没法子呀.""完全是一种徒劳嘛.""是啊."女子满不在乎地朗声回答,然后直勾勾地望着岛村.岛村不知为什么,很想再强调一声"完全是一种徒劳嘛",就在此时,雪夜的宁静沁人肺腑,那是因为被女子吸引住了.他明知对于这女子来说不会是徒劳的,却劈头给她一句"徒劳".这样说过之后,反而觉得她的存在变得更加纯真了.这个女子谈到小说的事,听起来仿佛同日常所用的"文学"两字毫不相关.看来这村庄人们之间的情谊,也只是交换着看看妇女杂志而已,除此之外,就完全是孤孤单单地各看各的书了.没有选择,也不求甚解,只要在客栈的客厅等处发现小说或杂志,借来就翻阅.她凭记忆所列举的新作家的名字,有不少是岛村所不知道的.听她的口气,像是在谈论遥远的外国文学,带着一种凄凉的调子,同毫无贪欲的叫化子一样.岛村心想:这恐怕同自己凭借洋书上的图片和文字,幻想出遥远的西方舞蹈的情况差不多吧.她好像几个月才盼来了这样的话伴,又饶有兴味地谈起不曾看过的电影和戏剧.一百九十九天以前,那时她也热衷过这类谈话,难道她忘记了自己曾情不自禁地投到岛村怀里的那股劲头了吗?此时此刻她仿佛又因自己所描述的事物而连身体都变得热乎起来了.但是,看上去她那种对城市事物的憧憬,现在已隐藏在纯朴的绝望之中,变成一种天真的梦想.他强烈地感到:她这种情感与其说带有城市败北者的那种傲慢的不满,不如说是一种单纯的徒劳.她自己没有显露出落寞的样子,然而在岛村的眼里,却成了难以想象的哀愁.如果一味沉溺在这种思绪里,连岛村自己恐怕也要陷入缥缈的感伤之中,以为生存本身就是一种徒劳.但是,山中的冷空气,把眼前这个女子脸上的红晕浸染得更加艳丽了.不管怎样,岛村总算是重新评价了她.然而今天对方已当了艺妓,他反倒难以启齿了.那时她酩酊大醉,懊悔自己的胳臂麻木不仁,下死劲地咬住胳膊肘,嚷道:"这是什么玩意儿!他妈的,妈的!我累极了,这是什么玩意儿!"她脚跟站不稳,摇晃两下便栽倒在地上了."决不可惜啊.不过,我不是那种女人.不是那种女人啊!"岛村想起这句话,踟蹰不前了.女子敏感地觉察到,条件反射似地站立起来.这时正好传来了汽笛声,她说了声"是零点的上行车",然后猛一下拉开纸窗,然后推开玻璃窗,一屁股坐上窗台,身体倚在窗栏上.一股冷空气飕地卷进室内.火车渐渐远去,听来像是夜晚的风声."喂,不冷吗?傻瓜."岛村也站起来,走过去,倒是没有风.这是一幅严寒的夜景,仿佛可以听到整个冰封雪冻的地壳深处响起冰裂声.没有月亮.抬头仰望,满天星斗,多得令人难以置信.星辰闪闪竞耀,好像以虚幻的速度慢慢坠落下来似的.繁星移近眼前,把夜空越推越远,夜色也越来越深沉了.县界的山峦已经层次不清,显得更加黑苍苍的,沉重地垂在星空的边际.这是一片清寒.静谧的和谐气氛.女子发现岛村走近,就把胸脯伏在窗栏上.这种姿态,不是怯懦,相反地,在这种夜色映衬下,显得无比坚强.岛村暗自思忖:又来了.然而,尽管山峦是黑压压的,但不知为什么看上去却像茫茫的白色.这样一来,令人感到山峦仿佛是透明而冰凉的.天空和山峦的色调并不协调.岛村捏着女子的喉节,一边说"天这么冷,要感冒的!"一边使劲把她往后拽.女子一把抱住窗栏,哑着嗓子说:"我要回去啦!""你就走吧.""让我就这样再坐一会儿.""那么我洗澡去.""不,你留在这儿.""把窗关上吧.""让我就这样再坐一会儿."村庄半隐在有守护神的杉林后边.乘汽车不用十分钟就可以到达火车站.那里的灯火在寒峭中闪烁着,好像在啪啪作响,快要绷裂似的.女子的脸颊,窗上的玻璃,自己的棉袍袖子,凡是手触到的东西,都使岛村头一回感到是那样的冰冷.连脚下的铺席也是冷冰冰的.他正要独自去洗澡时,女子这回却温顺地跟上来,说:"请等一下,我也去."女子正要把他脱下的散乱的衣裳收拾到篮子里去,一个投宿的男客走了进来,发现女子畏缩地把脸藏在岛村怀里,就说:"啊,对不起.""没什么,请进.我们要到那边去."岛村连忙说了一句.然后就那么光着膀子,抱起篮子走进了旁边的女澡堂.女子当然是装成夫妻的样子跟了上去.岛村默默地头也不回就跳进了温泉.他放心了,正要放声大笑,又急忙把嘴凑到泉口,胡乱地漱了漱口.回到房间,女子轻轻地抬起仰着的头,用小拇指把鬓发撩上去,只说了一声:"多悲伤啊!"女子像是半睁着黑眸子.可是,凑近一看,原来那是她的睫毛.这个神经质的女子彻夜未眠.的腰带声把岛村惊醒了."那么早把你吵醒,真对不起.天还没亮呐.我说,请你看看我好吗?"女子关上了电灯,"看见我的脸吗?看不见?""看不见,天还没亮嘛.""胡说.你好好看看,怎么样?"女子说着,把窗子全推开了,"看见了吧?不行啊,我回去啦."黎明时分这么寒峭,岛村有点意外.他从枕边抬起头,望见天空仍是一片夜色,可是山峦已经微微发白了."对了,没关系,现在是农闲,一早不会有行人的.不过,会不会有人上山呢?"女子喃喃自语,拖着系了半截的腰带来回走动."刚才五点钟的那趟下行车好像没有下来客人.客栈里的人起床还早呐."女子系好腰带,还是时而站起,时而坐下,然后又踱来踱去.这种坐立不安的样子,像是夜间动物害怕黎明,焦灼地来回转悠似的.这种奇异的野性使她兴奋起来了.这时间,可能室内已经明亮,女子绯红的脸颊也看得很清楚了.岛村对这醉人的鲜艳的红色,看得出了神."瞧你这脸蛋,都冻得通红啦!""不是冻的,是卸去了白粉.我一钻进被窝,马上就感到一股暖流直窜脚尖."说着,她面对着枕旁的梳妆台照了照镜子."天到底亮了.我要回去了."岛村朝她望去,突然缩了缩脖子.镜子里白花花闪烁着的原来是雪.在镜中的雪里现出了女子通红的脸颊.这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纯洁的美.也许是旭日东升了,镜中的雪愈发耀眼,活像燃烧的火焰.浮现在雪上的女子的头发,也闪烁着紫色的光,更增添了乌亮的色泽.大概为了避免积雪,顺着客栈的墙临时挖了一条小沟,将浴池溢出的热水引到大门口,汇成一个浅浅的水潭.一只壮硕的黑色秋田狗蹲在那里的一块踏石上,久久地舔着热水.门口晾晒着成排客用滑雪板,那是从库房里刚搬出来的,还发出轻微的霉味.这种霉味也被蒸气冲淡了.就连从杉树枝头掉落下来的雪,在公共浴池房顶上遇到热气,也融化变形了.女子从山上客栈的窗口俯视过黎明前的坡道.过些时候,从年底到正月这段日子,这条坡道将会被暴风雪埋没.那时赴宴就得穿雪裤(冬天套在和服外面穿的一种裤子.).长统胶靴,还得披斗篷,戴头巾呢.到了那时节,积雪会有丈把厚.岛村现在正下这条坡道.不过,他从路旁高高地晾晒着的尿布下面,倒是可以望见县境的山峦,上面的积雪熠熠生辉,显得格外晴朗.绿色的葱还没被雪埋掉.村里的孩子正在田间滑雪.一走进村里的街道,就听到从屋檐滴落下来的轻轻的滴水声.檐前的小冰柱闪着可爱的亮光.一个从浴池回来的女人,仰头望着在屋顶扫雪的汉子说:"喂,请你顺便扫一扫我们的屋顶好吗?"女人感到有点晃眼,用湿手巾揩了揩额头.她大概是个女侍,趁着滑雪季节早早赶来的吧.隔壁是一家茶馆,玻璃窗上的彩色画已经陈旧不堪,屋顶也倾斜了.一般人家的屋顶都葺上细木板,铺上石子.那些圆圆的石子,只有阳光照到的一面,在雪中露出黑糊糊的表层.那不是潮湿的颜色,而是久经风雪剥蚀,像墨一般黑.一排排低矮的房子静静地伏卧在大地上,给人这样的感觉:家家户户好像那些石子一样.真是一派北国的风光.一群孩子将小沟里的冰块抱起来扔在路上,嬉戏打闹.大概是冰块碎裂飞溅起来的时候发出闪光非常有趣吧.站在阳光底下,觉得那些冰块厚得令人难以置信.岛村继续看了好一阵子.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独自靠在石墙上打毛线.她穿着雪裤,还穿上高齿木屐,却没有穿袜子,可以看得见在冻红了的赤脚板上长着的冻疮.坐在旁边柴标上的一个约莫三岁的小女孩,心不在焉地拿着毛线团.从小女孩这边牵到大女孩那边的一根灰色旧毛线,发出了柔和的光.从相隔七八家的一所滑雪板工厂传来了刨木的声音.另一边的屋檐下,有五六个艺妓站着聊天.那个女子可能也站在那里.直到今晨才从客栈女侍那里打听到她的艺名叫驹子.果然女子一本正经地瞧着他走过来.女子必定满脸通红,佯装若无其事的样子,岛村还没这么想,驹子已经连脖子都涨红了.她本可以背过脸去,但却窘得垂下了视线.而且,当他走近时,她慢慢地把脸移向他那边去.岛村感到自己的脸颊好像也在发烧了,正要急步走过去,驹子却立刻追赶上来."到这种地方,真难为情啊!""要说难为情,我才难为情呢!你们那么一大堆人,吓得我不敢过去.你们经常是这样的吗?""是啊,过了晌午饭常常是这样.""你这样红着脸,嘎达嘎达地追上来,不是更难为情吗?""那倒无所谓."驹子断然说过之后,脸颊又飞红起来,就地停下脚步,攀住路旁的柿子树."想请你到我家来坐坐,才跑过来的啊.""你家就在这里吗?""嗯.""要是让我看看日记,去坐坐也不妨.""我要把那些东西烧掉再死.""可是,你家里不是有病人吗?""哦?你了解得这么详细呀!""昨晚你不也到车站去接了吗,是不是披着一件深蓝色斗篷?我也是乘那趟火车来的,就坐在病人的附近.那位姑娘侍候病人真认真,真亲切啊.是他的妻子吧?是从这里去接,还是从东京来的?简直像慈母一样,我看了很受感动啊!""这件事你昨晚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说一声?"驹子变了脸色."是他的妻子吧?"但是,驹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却又问道:"为什么昨晚不告诉我?你这个人真奇怪!"岛村不喜欢女人家这样厉害.但是使她这么厉害的,倒不是岛村或是驹子本人有什么道理,这也许可以看作是驹子性格的一种表现吧.总之,在她这样反复追问之下,他好像觉得敲击中要害似的.今晨看见映着山上积雪的镜中的驹子时,岛村自然想起映在暮霭中的火车玻璃窗上的姑娘,但他为什么没把这件事告诉驹子呢?"有病人也没关系,不会有人到我房间里来的."驹子说着,走进了低矮的石墙后面.右边是覆盖着白雪的田野,左边沿着邻居的墙根种满了柿子树.房前像个花坛.正中央有个小荷花池,池中的冰块已经被捞到池边,红鲤在池里游来游去.房子也像柿子树干一样,枯朽不堪了.积雪斑斑的屋顶,木板已经陈腐,屋檐也歪七扭八了.一进土间(过去日本式房子进门入口处为土地,叫作土间.),觉得静悄悄,冷飕飕的,什么也看不见,岛村就被领着登上了梯子.这是名副其实的梯子.上面的房子也是名副其实的顶楼."这里本来是放蚕的房间,你吓了一跳吧?""醉醺醺地回来,爬这种梯子,多亏你没摔下来.""摔过哩!不过,这种时候多半一钻进楼下的被炉里就睡着了."驹子说着,把手伸进被炉支架上的被子里试了试,然后站起来取火去了.岛村把这间奇特的房子扫视了一圈.只有南面开了一个低矮的窗,但细格的纸门却是新糊的,光线很充足.墙壁也精心地贴上了毛边纸,使人觉得恍如钻进了一个旧纸箱.不过头上的屋顶全露出来,连接着窗子,房子显得很矮,黑压压的,笼罩着一种冷冷清清的气氛.一想起墙壁那边不知是个什么样子,也就感到这房子仿佛悬在半空中,心里总是不安稳.墙壁和铺席虽旧,却非常干净.他想:驹子大概也像蚕蛹那样,让透明的身躯栖居在这里吧.被炉支架上盖着一床同雪裤一样的条纹棉被.衣柜虽旧,却是上等直纹桐木造的,这是驹子在东京生活的一个痕迹吧.梳妆台非常粗糙,同衣柜很不相称.朱漆的针线盒闪闪发亮,显得十分奢华.钉在墙壁上的一层层木板,也许是书架吧,上面垂挂着一块薄薄的毛织帘子.昨晚赴宴的衣裳还挂在墙上,露出了衬衫的红里子.驹子拿着火铲轻巧地登上了梯子."虽是从病人房间里拿来的,但据说火是干净的."驹子说着,俯下刚梳理好的头,去拨弄被炉里的炭火.她还告诉岛村:病人患肠结核,是回家乡等死的.说是"家乡",其实他并不是在这个地方出生.这里是他母亲的老家.母亲在港市不当艺妓之后,就留在这里当了舞蹈师傅.她还不到五十岁得了中风症,就回到这个温泉来疗养了.他则自幼爱摆弄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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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传者: 语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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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文学名著

《雪国》 [日]川端康成 著 叶渭渠 译 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夜空下一片白茫茫.火车在信号所前停了下来. 一位姑娘从对面座位上站起身子,把岛村座位前的玻璃窗打开.一股冷空气卷袭进来.姑娘将身子探 出窗外,仿佛向远方呼唤似地喊道: "站长先生,站长先生!" 一个把围巾缠到鼻子上.帽耳聋拉在耳朵边的男子,手拎提灯,踏着雪缓步走了过来. 岛村心想:已经这么冷了吗?他向窗外望去,只见铁路人员当作临时宿舍的木板房,星星点点地散落 在山脚下,给人一种冷寂的感觉.那边的白雪,早已被黑暗吞噬了. "站长先生,是我.您好啊!" "哟,这不是叶子姑娘吗!回家呀?又是大冷天了." "听说我弟弟到这里来工作,我要谢谢您的照顾." "在这种地方,早晚会寂寞得难受的.年纪轻轻,怪可怜的!" "他还是个孩子,请站长先生常指点他,拜托您了." "行啊.他干得很带劲,往后会忙起来的.去年也下了大雪,常常闹雪崩,火车一抛锚,村里人就忙 着给旅客送水送饭." "站长先生好像穿得很多,我弟弟来信说,他还没穿西服背心呢." "我都穿四件啦!小伙子们遇上大冷天就一个劲儿地喝酒,现在一个个都得了感冒,东歪西倒地躺在 那儿啦." 站长向宿舍那边晃了晃手上的提灯. "我弟弟也喝酒了吗?" "这倒没有." "站长先生这就回家了?" "我受了伤,每天都去看医生." "啊,这可太糟糕了." 和服上罩着外套的站长,在大冷天里,仿佛想赶快结束闲谈似地转过身来说: "好吧,路上请多保重." "站长先生,我弟弟还没出来吗?"叶子用目光在雪地上搜索,"请您多多照顾我弟弟,拜托啦." 她的话声优美而又近乎悲戚.那嘹亮的声音久久地在雪夜里回荡. 火车开动了,她还没把上身从窗口缩回来.一直等火车追上走在铁路边上的站长,她又喊道: "站长先生,请您告诉我弟弟,叫他下次休假时回家一趟!" "行啊!"站长大声答应. 叶子关上车窗,用双手捂住冻红了的脸颊. 这是县界的山,山下备有三辆扫雪车,供下雪天使用.隧道南北,架设了电力控制的雪崩报警线.部 署了五千名扫雪工和二千名消防队的青年队员. 这个叶子姑娘的弟弟,从今冬起就在这个将要被大雪覆盖的铁路信号所工作.岛村知道这一情况以后 ,对她越发感兴趣了. 但是,这里说的"姑娘",只是岛村这么认为罢了.她身边那个男人究竟是她的什么人,岛村自然不 晓得.两人的举动很像夫妻,男的显然有病.陪伴病人,无形中就容易忽略男女间的界限,侍候得越殷勤,看 起来就越像夫妻.一个女人像慈母般地照拂比自己岁数大的男子,老远看去,免不了会被人看作是夫妻. 岛村是把她一个人单独来看的,凭她那种举止就推断她可能是个姑娘.也许是因为他用过分好奇的目 光盯住这个姑娘,所以增添了自己不少的感伤. 已经是三个钟头以前的事了.岛村感到百无聊赖,发呆地凝望着不停活动的左手的食指.因为只有这 个手指,才能使他清楚地感到就要去会见的那个女人.奇怪的是,越是急于想把她清楚地回忆起来,印象就越 模糊.在这扑朔迷离的记忆中,也只有这手指所留下的几许感触,把他带到远方的女人身边.他想着想着,不 由地把手指送到鼻子边闻了闻.当他无意识地用这个手指在窗玻璃上划道时,不知怎的,上面竟清晰地映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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