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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午相交.txt

子午相交.txt

上传者: hahazhuyuying
109次下载 0人收藏 暂无简介 简介 2011-09-30 举报

简介:还不错哦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天下电子书http://www.txdzs.com正文叔叔走了问好来了“公司下个月的经营目标定在六千五百万,想在销售淡季保住利润指标,你们要在市场挖潜上多下工夫。各个部门,尤其是……”潘东明的黑笔画着一个个圆圈,投影仪随即将其放大到三十倍五十倍。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役又将拉开序幕,安氏集团产供销部门的负责人全都抻长了脖子,目光跟随指挥棒的红尖尖起落。人力资源部经理于鹏忘了关手机,偏巧它就在怀里嗡嗡地震动开了。他没接,手机执拗地再震。几个邻近的部长扭头来看他,因为震动声音着实不小,于鹏尴尬地关掉手机。潘东明的脾气谁都知道,在他的会上有什么异动,一定会挨批。过了几分钟,服务员来倒茶水,顺便将一张便签递给他。于鹏展开纸条,眉头随即皱了起来:“您爱人来电话,说您叔叔病故,请速到市中心医院。”太平间不管什么季节都是阴森森的。于鹏揽过妻子吴云娇小的身躯,没说话。管理员掀开青色的被单,叔叔于占彪的面庞显现出来,看上去有些陌生。吴云胆怯,后退一小步,于鹏攥紧她的手。那张面孔异常苍白,生命的色泽如水渗入沙中,早已穷竭。刚硬的线条有些僵化,富有个性的嘴唇高高噘起,略张开些,似有一句话若有若无卡在生死之间。他的眼皮半睁半闭,有强行按合的迹象。于占彪的单位领导、地方志办公室的王主脸脸色沉重,喃喃道:“中午吃饭没见占彪出屋,回头叫他,哪知道占彪已经躺在地上不动了……大夫说是突发心脏病……占彪的眼睛,是我合上的。唉,有放不下的心事啊……”于鹏面色铁青,俯身贴近死者,想从叔叔的脸上阅读到什么。看了好一会儿,他才向管理员摆摆手。管理员奋力拉开藏尸柜的铁门,浓重的白色雾气顿时倾泻,在众人脚下弥漫开来。突然,被单猛然翘起一个角,于占彪的左手直直弹到外面,青灰色的手指蜷着,似拳非拳,似握非握。吴云吓得“妈呀”一声差点背过气去,其余的人也浑身一震,后退连连。管理员看了看,满不在乎地走过去,一把就按下了于占彪的手,解释道:“人死了,会偶尔有抽搐现象,俗话‘就筋’,死了好几天的都会动呢,没事!”众人还是有些心神不宁,略略后退些,看着管理员慢慢将死者推向藏尸柜。于鹏一侧头,突然想起了什么:“慢!”管理员一顿,于鹏疾步过去掀开被单,叔叔伸出又被压回去的手里,赫然握有半张纸条!王主任惊道:“哎呀,奇了,当时我们怎么没看到这个?”吴云再也承受不住频发的变故,心力交瘁,呜呜抽噎起来。于鹏也顾不上许多,伸手拽那张纸条,没拉动,死者手指夹得牢牢的,再拉,怕是要断。管理员干笑了一下,顺手拿过一个似钳非钳似剪非剪的怪工具,压进于占彪手指间一转,“咯咯”两声,僵硬的手指被撬开了,于鹏轻轻取下纸条,众人凑过来一看,纸条上写着寥寥数字:“下角村崔图库垒那”因为有很多事情要料理,回到家时,保姆已将晚饭热过两次了。于鹏夫妇四目相对,都毫无食欲。吴云匆匆喝了口汤就上床就寝,心事重重,无论如何无法入睡。于鹏轻轻拉开床头柜的小抽屉,那里面躺着一瓶安眠药,他看着药瓶,但没拿。吴云从身后夺过药瓶,旋开盖子倒出几颗丢进嘴里,于鹏伸手想拦,已经晚了。他叹了口气。夜色沉重的帷幔完全闭合,整个住宅社区一片宁静。保姆打扫好卫生后悄悄缩回了自己的小单间,吴云药性发作了,进入了不大自然的梦乡。于鹏点上烟焦躁地在客厅里徘徊,皮拖鞋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他在沙发上坐坐,很快又站起来。烟灰烧出好长了也不掸,终于无声地折断,被拖鞋碾过,带出一条灰迹随脚步延伸。于占彪是于鹏的亲叔叔。叔叔没有儿子,叔叔的老伴和女儿早年因意外双双殒命。于鹏的父亲,也就是于占彪的哥哥于占鲲,若干年前已病故,于鹏的母亲一年后也抱病而亡。再上一辈儿,于鹏祖父于飞的死期也非常接近。前后几年里亡故如此多的亲人,不能不说是一种超乎寻常的打击。于家本就不茂盛的树冠变得枝叶凋零,加上于鹏的奶奶在“文革”时期突然失踪,这个不祥的家族显然又被涂抹了一道神秘的色彩。妻子吴云当年嫁给于鹏时,她娘家人都竭力反对,并非于鹏人品问题,关键是这个神秘的家族的背景确实令人不寒而栗。于鹏跟叔叔很亲。于占彪是老个学究,单位里多年的半封闭式工作,将他沉淀得相当孤僻。加上对家人变故的惨痛记忆,他整个人都凝固了,在外人看来他有颇多怪异。因为于家人丁凋零,他待于鹏如亲生儿子,生活上时常给予于鹏比较笨拙的“关照”,但他从不肯让于鹏了解他工作上的哪怕一点点的事情。多少年来,于鹏始终不知道叔叔到底在研究些什么,写些什么,叔叔家藏的奇怪图形、文字和器皿都有什么用途。于占彪一辈子不曾发达也不曾享乐,虽不能说家徒四壁,起码也是清水人家。家里满架子都是古籍书简,满柜子的古物,电器家具都是早先的样式,老破不堪。于鹏多次要送钱送物,全都被他谢之门外。现在,于鹏什么都不用送了。于鹏捻着那张有着锯齿边缘的纸条,纸条随着手指的颤动在微微摇摆。下角村,很熟悉的地名,那是于家的原籍,祖上多少代人都安葬在那里。而图库垒,是于鹏奶奶的娘家所在,在距离下角村三十多里的深山中。叔叔怎么会研究起老家来?是老家的什么事情把他刺激到了,以致引发心脏病?于鹏又点上一支烟,陷入更深的云雾中。于鹏学业顺利,毕业经商没几年,年纪轻轻就升到了部门经理的重要位置上,他的能力和水平也算有了一个公允的评价。瞬息万变的商海中,他对自身业务游刃有余,也不以邻为壑,时常研究其他部门业务。安氏集团的老总潘东明对他比较器重,时常面授机宜,大家传闻不久于鹏还要升迁,也非空穴来风。潘东明和很多豁达开朗的老总一样,出手大方,突闻噩耗,二话没说,直接让于鹏领了两万块钱丧葬费,并承诺他的加长林肯随时待命,只要出殡时用得上。于鹏苦笑着谢绝了,他需要的不是金钱和排场,他只要叔叔,那个多年来慈如母、恩如父、谆谆如师的叔叔,默默无闻却又无微不至的叔叔。他请了一个星期的假,一方面为了安排叔叔的后事,最主要的,还是想把自己的头脑理顺一下。潘东明准假,并答应提供各种便利条件,但于鹏没拿公司一分钱。这个夜晚很长,于鹏毫无睡意,乱哄哄的脑袋像煮开了的茶壶,却倒不出一点水来。叔叔对他来说是个谜,叔叔留下的纸条又是个谜。他想起了暴亡的父母、婶婶、表妹、爷爷和失踪的奶奶,有的面孔清晰,有的面孔模糊不堪,毕竟,已经过了好多年了……他们的死重叠着,交错着,预示着其中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别人看不到的影子地方志办公室的人将于占彪的遗物收拾利索了,电话通知于鹏过去看。于鹏匆匆赶到史志办,他带来了个帮手,刑警队的马宽。刚照面时,马宽一身笔挺的警服震了王主任一下,于鹏善意地笑笑:“这是我朋友,帮忙参谋的,不是办案。”王主任尴尬地挤出些笑容,搓搓手,推开了于占彪的办公室。于鹏顿时有点头大。一堆堆的书稿、信件、活页夹和零星纸头,还有摞到天棚的书,将办公室装了个满登登。于鹏深吸一口气,望着大堆的资料,不知从何入手,只好将手边最近的成捆文稿重新抖落开来。收拾旧物不是主要的,他是想要寻找一些线索。关于什么的线索呢?他自己也不清楚。王主任一面搓手一面抱歉道:“占彪工作太辛苦,你看这……唉,好同志啊。我们用了四五个人才收拾利索。你再瞅瞅,有啥要留的?有啥要炼的?别误了出殡……咱这儿虽说是个穷衙门,车还是出得起的。”王主任似乎特别喜欢搓手,好像上面有搓不完的不明黏膜。然后没多久他就寻个理由走开了,只剩下一个小跑腿叫张文全的帮忙收拾。于鹏知道这个人,他文不如名,学问实在一般,跑腿办事却手拿把掐,号称第二办公室主任。王主任派他收拾东西打打杂,再合适不过了。整整一上午,三个人都陷入无边的纸海中。马宽凭着职业敏感和直觉,搜罗出死者近日接触过的一系列文档和若干年来较重要的笔记,还有很多不知名的古器物。但凡觉得有用的,全拢在一起,满满装了几个大包。午饭时间,王主任请他们下馆子,于鹏谢绝了。于鹏不喜欢这个官腔耍得溜圆却不学无术的人,如果他当初善待叔叔,可能叔叔的健康也不会损耗得这么厉害。马宽临走时直直盯了他一眼,王主任立刻像被马蜂蜇了脸一样,抬手去擦,张文全也不闲着,挠起后脑勺来。午饭总要吃的。于鹏想请马宽吃海鲜,马宽不干,非要拼酒,就在附近随便找了个小馆子。于鹏的酒量其实不小,但三两瓶下来,连日的心神不宁和劳碌让他很快就进入了状态。砂锅炖菜、火炕、大酱、农家菜、打扮成翠花的服务员……一些很有当地风情的影片基本元素在于鹏眼前轮番摇晃起来,酒瓶在不断增加,重叠……他的眼睛开始一跳一跳地,有些热。突然,他看到墙角站着个白衣女人,动也不动。女人的面目不清,身体似乎也不清晰,仅仅是团过于凝重的白色雾气。于鹏一激灵,有股寒气从背后掠过。举到半空的酒杯哗地一抖,马宽的警服袖子上被泼了不少酒水。马宽讥讽道:“你喝不动犯不着用酒泼我吧?”于鹏苦笑,寒意过后,身子还没有恢复平静,仍略微有些颤抖。但转头再看,墙角又什么都没了。酒喝多了眼花?他捏捏鼻梁,尴尬地冲马宽笑。酒很快喝完了,马宽说要早点回去研究收集的资料,问用不用送于鹏回家,于鹏还迷糊着,满口拒绝,马宽不大放心,摸摸他的脑袋:“没事吧?我要纵容你酒后驾车可算渎职。”于鹏推开他:“去吧去吧,我没事,吹吹风就好了。”马宽把他破烂不堪的吉普车开走了。于鹏在和煦的微风里有些惆怅,这种风不是能催人醒酒的,倒添了几分醉意。站了好一会儿,他觉得自己差不多没事了,便准备开车回家,不料口袋里掏了个空,车钥匙没了。于鹏想了想,可能是盘腿坐时落在火炕上了,扭身回店里。服务员正在收拾桌上的残羹冷炙,迎面脆生生打了个招呼。于鹏冲她的大红布袄笑笑,扫了一眼凌乱的火炕,钥匙果然在。于鹏抄起了钥匙,本来今天就可以这样结束的,但就是一扭身的功夫,他僵住了。墙角的白衣女人又出现了!这次绝对不会看错,只是依然不够清晰,像信号干扰的电视转播,飘飘曳曳,闪闪烁烁。女人勾着头,背着他,漆黑的长发说不上美,因为看起来实在诡异。于鹏酒意顿失,脑门上冒出一片冰凉的冷汗,他用怪怪的嗓音把影子指给服务员看,服务员“啊啊”地不知看哪里,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于鹏从她茫然的表情上知道,他看到的,是服务员所看不到的。“女人,白衣服的女人……”于鹏喃喃道。说话间,白衣女人又看不清了,像嵌进了固化的空气里,酥了,化了。“啊!”服务员打碎了整摞碗碟,仓皇尖叫着逃向后厨。于鹏的酒全醒了,浑身说不出的难受,一阵阵恶寒冲得他连打几个冷战。浑身肥膘的胖老板闻声过来探看,没多说什么,坚持要把饭钱退还给于鹏,被于鹏拒绝了。于鹏抖掉最后一个寒战,问了一句傻话:“为啥?”胖老板咬咬牙:“就冲你被吓着了,这饭算我请客,您千万别……”于鹏摇摇手,表示并不在意。胖老板一直送他上车,殷勤地给他关上车门。车子发动了,引擎发出柔和的嗡嗡声,胖老板尴尬地挥手,一边喃喃自语:“它不该这时候出来啊……可别人都……怎么了这是……看来还是得搬家……”他没留意车窗还留了条缝,这些话,于鹏都听到了。我看见了我车子穿过繁华的C市市区,正值下班高峰,千百车辆从小巷汇入大街,形成首尾相连的无数车龙。整个城市像血液黏稠的病人,在现代文明的后遗症中幸福呻吟着。借着红灯的当儿,于鹏给老婆打了个电话,吴云的语气很低沉,还透着焦虑。于鹏一面哄她一面说自己很快就回去了,吴云“嗯了”一声,说:“姐姐在呢,我没事。早点回来,我等你。”好容易以爬行速度脱离了交通梗塞,于鹏将车拐上环城快速路,逐渐将灯红酒绿的繁华甩在了后面。于鹏家小区所在的这一带住的都是开车族,以路程换清静。房子是安氏集团给的,车也是。脱离了沉闷的等待,于鹏很快就把车子开得飞快。白影子,胖老板的怪话,叔叔……他知道开车想事情不是好习惯,但他总是没办法令自己的脑袋空起来,平日应对业务游刃有余的他此刻却全无方寸。他感觉踏上了一些未知的边缘,于是忽略了工程预告标志和一串限速牌。他甚至没想到公路上车流稀少就是因为正在修路。天黑得很快,夜色不知不觉间追上了车子并跑得更远。于鹏烟瘾上来了,他想事情时就爱抽烟,他按下点烟器,打开了车子的远光灯,点烟器“砰”地一声弹出来。就在点烟的当儿,突然什么东西掠过车子前方,煞白煞白的,奇怪的声音似割开了车壳,直接切入他的骨髓。于鹏赶紧扔了点烟器减挡、刹车,火红的点烟器一下子灼在他大腿上,烫得他浑身一颤,车子顿时失去了方向。一个施工封闭用的反光锥桶赫然出现,可他已来不及闪避,车子硬生生冲了上去。砰!锥形桶飞起来,然后又是一个,车子砍瓜切菜一样接连撞飞了七八个锥形桶,于鹏死死握住方向盘,刹车踩到了底,车子终于慢下来,但是一道深深的大坑突然横在车前。轰隆!车几乎是跳到了坑里,气囊爆开,于鹏被顶在头枕上,冲击间他眼光迷离,手垂了下去…………什么地方?……什么时间?……我是谁?白色的蓝色的绿色的影子晃来晃去,没有声音,安静如同天国,却没有天国的温暖。于鹏努力睁开眼睛,发现无论眼皮开合,眼前的景象都一样。很多淡淡的说不准颜色的影子在晃,晃,晃……不知是昏迷的间歇,还是昏迷中的幻觉。影子开始汇聚,粘连,张开一个蠕动的空间,于鹏依稀看到一个身披麻片“衣服”的人,在挥舞长剑……还看到一个女人扑向一团红红的东西,顿时灰飞烟灭……还有,还有……一些朦胧的声音穿透了这些幻境。“肺内出血,加呼吸机!”“心跳四十,很弱,要不要打强心针?”“做好这个准备。还有,准备电击。”“左侧肋骨劈裂性骨折……”“轻微脑震荡症状……”“眼睛充血,眼压过高……”然后,寂静,沉默,一切又重归黑暗。于鹏的身体似乎可以动了,他挣扎着,像在游泳,又像在跋涉。无边的黑暗看不穿、摸不到。似乎没有穿鞋,脚下崎岖不平,像是山路,脚底能感知石的尖锐,却没有痛楚。猛地,什么东西拉住他的裤管,劲头十足,是条干枯的手臂。于鹏惊得一跳,努力扯脱了,随即黑暗中有无数的干枯手臂来拉扯他,他无可逃脱,身子几乎被撕裂,手臂像贪婪的群蛇,边撕边将他向更深的黑暗拖拽……疼痛、无助、恐惧,他喊叫不出,也无力挣扎,只能听天由命。他要绝望了,难道这就是死吗?难道自己已经死了吗?一束光,神奇的光,可能包含所有颜色,也可能没有任何颜色。它看不清,却实实在在,触摸不到,却能洞彻身体。光束直直从于鹏头顶上射下来,光线所到,形如鬼魅的手臂纷纷撤开,如波涛般退去。于鹏沐浴在温润舒适的光柱中,感到无比安定与祥和,颤抖的身心舒缓了,溶解了。那光略作停留,旋即呈扇面展开,直到将所有黑暗全部扫除。于鹏的眼界迷离又清晰,清晰又迷离,如是再三,终于看清那光,原来是无影灯的润泽。他依次看到了忙碌的医生、护士,甚至门外哭泣的妻子、手足无措的保姆、皱眉无语的大姨子,还有焦躁不安的马宽……他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看到了手术台,和一个人。而那人是――他自己!他的视线离开自己的身躯,在周围,他看到更多的人,在走廊,在病房门口,甚至在墙壁上,他们站立,或者走来走去。他们漠无表情,甚至根本看不清表情,各走各的,不招呼,不接触,对外界不闻不问。于鹏张望着,忘记了害怕,忘记了自己的特殊状态。很快,那些飘忽不定的家伙开始注意他,慢慢聚拢过来。看清了,看清了――这些“人”,有的开膛破肚,有的手足不全,有的四肢溃烂,无比恶心!于鹏想喊,可嘴巴能开合,却无半点声音。那些鬼魅慢吞吞地将他围了起来,无数干巴巴的“爪子”伸过来,要抓他,撕裂他。砰!不知谁推了一把,或一个意外的声音,于鹏猛然从幻境中跌回到手术台上,嘴巴一张,终于喊出声来:“滚!快滚!离开我!”紧张操作的主治医师吓了一大跳,护士胆小,早哗啦啦扔了手术托盘,刀剪纱布滚了一地。外面的人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变故,想进来却又不能。于鹏慢慢睁开眼睛,周身麻木毫无知觉。主治医生的绿色口罩凑过来,闷声道:“还有一会儿手术就做完了,你没事的,安心些。”大夫的话像一针麻醉剂,于鹏转了转眼睛,绷紧的嘴角有些放松,然后又陷入睡眠,而那些鬼魅也仿佛匆匆离去了,不再纠缠。他顾不得许多了。困,实在是很困!走廊里,吴云在哭,手帕被揉成了一个软团。马宽左手挠头,右手捏着帽舌来回踱步,警官帽子在背后一撅一撅的。高速公路上的施工队长垫付了医疗费用,此刻正一脸赔笑,因为还有几个交警板着脸在候驾。手术灯一直亮着,大家的心也就一直提着。没有人看时间,红灯就是时间。后天,就是于占彪出殡的日子。于鹏生死未卜,也许一场丧事将变成两场,这个家可真要空了。无比混乱的一夜。谢天谢地,手术灯终于灭了。于鹏被推车送进病房,大家一窝蜂都跟进去探望,但都被护士赶了出来。“病人需要静养。”主治大夫一边摘口罩一边安慰大家。手术很成功,于鹏这次命大。交警和施工队长见无大碍,稍后就走了。吴云刚才哭得有点头晕,这会儿方才好些。姐姐吴娜一贯语气急躁,说是劝慰,其实比牢骚好不了多少。倒是马宽向大夫了解了一些看护以及善后处理的事宜,目前要做的,就是让于鹏静养。走廊安静了,时间已近午夜,只有洗手间的长流水在瑟瑟滴鸣。马宽见吴云情绪稳定些了,开始和她商量。他想将于占彪的出殡推迟一天,这样他就有时间去联系其他朋友帮忙。吴云千恩万谢,这些事情,也只能靠马宽张罗了。她发现自己竟这样无能,什么都把握不住。来自遗物的危险马宽送走了吴云姐妹,到家已是凌晨了。从于占彪处拿来的资料和物品示威似的满满堆了一桌子,此时他困意全无,戴上塑胶手套,索性研究起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来。他找到了比较关键的几本记录,那里面记载了于占彪多年来的研究心得。令马宽意外的是,从字里行间看来,于占彪虽然从事地方志工作,但笔记内容却和工作风马牛不相及。多半是和上古神话有关联,从女娲伏羲到黄帝蚩尤,庞杂纷乱,有摘录的,也有自己的心得。许多地方还被红蓝铅笔圈圈点点,十分用心。马宽小心翼翼地翻着略微泛黄的纸页,有些钦佩起这个老人的认真来。资料上着墨最多的,是黄帝和蚩尤大战的一段。但这些毫无根据的传说和力求史实的地方志能有什么关联呢?马宽历史底子不好,看起这些资料来有些吃力。他晃了晃头,暂时放下杂乱如麻的思路,拿起一些器物来看。这些东西有从于占彪办公室拿来的,也有在他家找到的,五花八门,稀奇古怪。所有物品都被于占彪细心标上编号,但没有注名称。先是一串铃铛,这应该是用于搞迷信活动时用的,因为马宽在处理一起迷信跳神治病致死案时见过这种铃铛。他晃了晃玲铛,听了听声,放下了。他拿起一块石头,乌黑的,坑洞很多,像个劣质土豆,标签上没有数字,只有一个问号。于鹏曾经说过,没多大关系的都可以扔了,他不想把这些东西留给叔叔单位里的那些假学究,他留下也没什么用。马宽看得眼冒金星,端详半天研究不出子丑寅卯,苦笑一声,顺手扔进准备好的杂物筐里。筐里的东西,都是准备和遗体一起火化的。马宽看着筐子出了一会儿神,觉得有些不妥,弯腰把石头捡了回来,单独摆在桌上一个角落里。剩下的东西,有唐代铜镜、明代的陪葬物,还有先秦时期的竹简,最下面的是厚厚一本墓葬壁画的临摹,显然不是出自于占彪之手。马宽把认为有用的器具归在一起,无足轻重的扔进筐里。为了保险起见,他又在筐里搜寻一遍,将其中的物品反复掂量。马宽转天去医院看于鹏,于鹏已经醒了,正在吃吴云熬的粥。马宽看小两口恩爱的样子,有些不好意思。于鹏匆匆吃过,开始听马宽说研究结果。马宽简要说了一下笔记的事,并带来了要随葬的遗物,让于鹏清点一下。于鹏毕竟有些虚弱,看看听听就累了,也没细查,粗粗扫了一眼,就说:“炼了吧。叔叔的东西太深奥,你我都不懂,我又不想给他那些烂同事,给了人家也未必敢要,炼了吧!”马宽点点头,临走时告诉他:“出殡的事你别操心了,不过还得请弟妹过去,算是家属。”于鹏点头,没有太多感谢的话。他知道马宽的脾气,也知道马宽的为人。出殡还算顺利,马宽的朋友们都比较给面子,车、人全部到位。开道车,豪华灵车,还有一串奔驰宝马。潘东明带了些商界头面人物也来出席,这是个不显山不露水的人物,只坐了一辆很普通的奥迪。于占彪单位的破“面包”甚至不敢凑在其中,灰溜溜跟在后面。遗体告别在殡仪馆的一号厅举行,吴云作为唯一出席的死者家属,黑衣黑裙,肃立在灵堂门口作答礼。众人鱼贯而入,围着水晶棺鞠躬、瞻仰遗容。于占彪被手艺高超的整容师弄得满面红润,栩栩如生。面部表情也平和了些,只是眼皮始终没完全闭上,两点灰色的东西暗藏在里面,若有若无地注视着大家。马宽是个直脾气,把活动安排得很紧凑。仪式不多时便结束了,大家纷纷把白花挂在停车场两旁的小树上,马宽的几个兄弟给大家分发白酒和饼干。潘东明等一干老板们业务繁忙,匆匆用白酒洗手,吃掉饼干,招呼过后就纷纷驾车离去。潘东明临上车时拍拍马宽肩膀:“好小子,今天张罗得不赖,于鹏算没白交你。先这样,改天等于鹏好了,我请你们好好喝一顿。”马宽和他握了握手,潘东明手很硬,很有力气,只一摇手,就能让人感知到他的个性。王主任凑在吴云那儿讨好,问还有何要求,吴云默默无语,疲惫和伤心又让她眼圈发红。马宽拉过这个到处卖空人情的家伙,几句过场话打发了他。仪式结束了,尸体被运往炼尸间。炼尸工看看一身笔挺西装的于占彪,身边还有一堆看不明白的物事,犹豫了一下,问马宽:“都炼了?东西可不少,这都是什么呀?”马宽十分客气地和他握手,炼尸工抽回手时手里多了一张百元钞票,他没再多说什么,就跟伙伴麻利地卸车、上铁床,开门……黝黑的炉膛如猛兽巨口,尸体慢慢滑进去,炉门。马宽抽了一下鼻子,这些天的奔波累得有些感冒了,他一面在口袋里找手帕,一面领着大家到出灰口等待接灰。吴云捧着一个汉白玉骨灰盒,沉重而实在。烟囱口突突冒出几缕白烟,白烟婉转粘连,盘旋好久才融入空中。大家看着烟火生灭,看着肃穆的火葬场庭院,偶尔咬咬耳朵,不知谁慨叹一句:哎,爬烟筒啦。突然,轰隆一声巨响,炉膛里仿佛爆炸了一颗炮弹,炼尸间的大门猛然被巨大的气流冲开,所有的窗玻璃全都粉碎了,尖锐的玻璃碴扑打在人们的身上脸上。炉膛里随即稀里哗啦乱响,好像整个儿被炸塌了,浓重的烟灰猛呛出来。大家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打蒙了,甚至忘记了惊慌闪避。片刻,满脸灰土的炼尸工大声咳嗽着从灰土里钻出来,二话不说,直奔马宽:“你……你小子炼了什么东西?啊!炸弹哪这是!”马宽还没来得及辩解,炼尸工突然张开双手向他身上一蹿,马宽疾闪,那人扑空摔在地上,旋即就不动弹了。众人翻过炼尸工,那人已翻白眼,死了,胸口上,赫然插着一片黑色的锋利的东西。正是马宽几经犹豫最终丢掉的那块石头崩碎的残片。难道爆炸的是它?什么石头这么厉害?马宽掂量着这个怪东西,心思全在这上面,竟没留意火葬场的其他工作人员纷纷跑过来,最终有人扭住了他的领子……请假办私事、胡乱炼东西死了一条人命、同商界人物接触过密、研究封建迷信物件……马宽的领导给他列举了一大堆罪状,最后一摊手,要他交枪停职,反省半个月。至于官司,领导让他自己去了断,和单位无关。马宽没吱声,也没解释什么,把枪放到桌上就离开了。他实在弄不明白,不太大的一件事情,为何突然就惊天动地,成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大漩涡。火葬场的工作人员被炸死了,人家当然要起诉他,死者家属直闹到刑警队,马宽躲不过,只得硬着头皮给人家骂,骂皮了就坐在家里等法院传票。吴云来看过他,再三替于鹏表示万分歉意,马宽憨厚地笑着,把自己的麻烦说得很小很小。吴云不傻,从那种近乎自嘲的笑容里面她读到了很多,但更多的体己话她也说不出来了,一面是丈夫病情痊愈尚需时日,一面是丈夫好友因为自家陷入官司。道别时,马宽看着吴云日渐消瘦的背影,心里有些酸,不知道是为于鹏夫妇,还是为自己。如果这些都是意外的话,真正令马宽惊奇的,是于占彪的骨灰收拢后,在其间发现了一个半月形的金属物品,乌如煤,平如镜,上面一些细小铭文非字非画,半阴半阳,他根本看不明白。火葬场虽说恨死了马宽,却也不敢私藏物品,把原物交给了他。马宽捏着这个一指长的小东西去找于鹏辨认,于鹏也没见过这东西,几个人一推测,认为一定是那块奇怪的石头爆炸后余下的。难怪于占彪研究多时不得其解,最终标了个问号,原来不用烈火烧灼,这块奇怪的金属只怕永无现身之日。法院开庭是在半个月后,火葬场和马宽的律师各执一词,唇枪舌剑,半日尚无结论。休庭时,马宽在旁听席上找到了吴云,也意外地看到了潘东明。他礼貌地过去打招呼,潘东明有力地握住马宽的手:“放心,你一定没事的!”说罢还在马宽肩膀上意味深长地拍了拍。马宽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才领悟到这一拍的含义。下午继续开庭,局面为之一变,马宽的律师举出很多不利于火葬场的证据,比如炼尸工私收贿赂,火葬检测不周全……火葬场一方似哑了火的炮,越来越处于不利地位。几个审判员在合议后鱼贯而出,宣布了审判结果:火葬场因管理不善造成疏忽,炼尸工私收贿赂不按安全规程作业导致发生爆炸,火葬场及炼尸工负主要责任,马宽因无法预见石头会爆炸而产生过失,负次要责任。至于赔偿问题,马宽没有负担多少。潘东明当庭表示,这个费用他包了,不用马宽操心。宣判结束后,马宽再次和潘东明握手时格外用力,他已知道这案子是暗箱操作,他虽感激潘东明的帮助,但对这个人物也存了几分戒备。他看到了一些超乎商界的力量,在潘东明背后游动。之后的几天,潘东明宽厚的笑容常在他面前出现。他们同去看望于鹏,于鹏很乐于看到自己的上司和朋友也成为朋友。潘东明是个不见外的人,第一次见面就请吃饭,第二次就主动要求解决对方困难,这和马宽印象中的商界头面人物大相径庭。关于官司潘东明没有多说什么,似乎这一切并不是他在暗中帮忙运作,他刻意隐掉了自己的作用,只对事故起因感兴趣。于鹏把叔父的事情说了很多,马宽也讲了些,不多,关于奇怪的月牙铁等情节,他略掉了。在这点上,于鹏倒显得毫无城府。出乎意料的是,不需要任何检查和反省,刑警队很快就给马宽发还了枪和证件。队长拿着证件在桌沿上轻敲,一面坏笑着:“你小子行啊,以前怎么没看出来呢……”马宽别好枪,他又想到了潘东明。一定又是他。红酒与小别于鹏准备出院了。很多人去看他,马宽没去,他被派到外地去执行远程抓捕任务了,于鹏很遗憾。潘东明也没有来,一个穿着米黄裙装的女人送来了鲜花,说潘总去上海出席一个重要会议了。于鹏点头,上下打量这张陌生的面孔,女人笑了,笑容要比她的职业装年轻很多。“我叫黄晓晓,是经理秘书。”她圆脸短发,很少人工修饰,看上去不像那种脂粉气过重的花瓶秘书。“呵,我是新来的,所以你不认识。”黄晓晓的笑容很淡,于鹏客气地点点头,他用余光看到老婆眼睛里有点酸意,不多,薄薄的一层。黄晓晓告诉于鹏,潘总决定提升他为Z城地区经理,这次来是要他有个精神准备,可能很快就会到位。升任地区经理,可以说是做到了封疆大吏,再升可就是集团的决策层了。那可是总部多少人跃跃欲试的职位。Z城,于鹏很熟悉,他的老家下角村,在Z城东南一百五十公里处。黄晓晓并没有从于鹏脸上读到升迁的喜悦,他只是握着吴云的手,略带忧郁地和妻子对视。黄晓晓只好照本宣科,告诉于鹏车子修好了,已派人送到他家。出院手续已全部办完,去Z城上任前,有一个星期的休假时间。于鹏把黄晓晓送到病房门口,吴云一直抓着他的手不放。于鹏笑了,手索性在她脸上来回摩挲,吴云看着丈夫手背上密密麻麻的吊瓶针眼,心里酸酸的,眼泪滴在上面。一个星期很快就过去了。在于鹏的家里,保姆准备了很丰盛的西餐,烛台上许多红蜡烛在默默滴泪。所有的灯都关了,摇曳的烛影中,于鹏夫妇隔着豪华餐桌相对无言。良久,于鹏举杯,吴云也举杯,都在微笑,饮酒。再举杯,再饮,但谁也不肯先说话。他们的婚史并不长,以于鹏的优越条件为铺垫,他们直接越过了一般柴米夫妻的奋斗过程,直接进入富裕时代。房、车、保姆、高收入的稳定工作……优越的境遇使吴云逐渐忘却了昔日的理想抱负,她越来越喜欢软绵绵地享受伸手即来的幸福,而对父母的提醒充耳不闻。她属于无需工作的阶层,姐姐说她是温水里的青蛙,也许真说对了。晚饭很好,高薪保姆的手艺没得说,但两个人都没怎么吃。吴云几次把刀叉在盘子里划得很响,牛排跑到一边,刀切空了。于鹏就要走马上任了,同时准备把叔叔的骨灰运回老家安葬。这一走,最快也要一个月才能回来。他想不出什么漂亮的词汇来安慰老婆,吴云的脸就像最近的天气一样,阴沉得没有边际。电话响了,是吴云的姐姐吴娜。于鹏不喜欢这个爱搬弄是非的大姨子,起身离开餐桌走到落地窗前,看着乌沉沉的夜色。烟瘾上来了,他抽出烟盒,就在找火机的当儿,有个白色的影子匆匆在窗外飘过,似走似飞。他浑身一冷,红酒在杯内震荡起来,如殷红的鲜血。那里不该有人的,这是郊外。而且,这是三楼!此路标志不明终于要走了,潘东明还在上海开会所以不能送行,公司里的一些幕僚和部门负责人组成了欢送团,大家的笑容亲切而实在,堆积在每个可见的角落,像欢送出访的元首。于鹏虽然人缘不错,但也没见过如此热烈的阵势,感动之余只有握手再握手。同去Z城的还有黄晓晓,她的身份是经理助理。他们已经比较熟悉了,于鹏很绅士地拉开车门,黄晓晓小巧地缩进座位。大家挥手间,车子启动,于鹏轻踩油门,公司大厦、同事面孔……被甩到了后面。于鹏看看黄晓晓说:“系安全带。”车子轻快地穿行在高速公路上,于鹏看着单调的景色,有一点焦躁在心底铺了层油膜。没多久,他就把车子开到了时速一百五十公里,黄晓晓心里发虚,却不好直说,便挑了一张舒缓的音乐CD播放。也许是音乐节奏的作用,于鹏笑了,脚渐渐抬高,车速降了下来。他们断断续续地说着公司的事情,说着于鹏的伤。关于黄晓晓自己,却很少被提及。从公司总部所在的C市到Z城要走四五个小时,于鹏伤愈不久,身体还有些虚,但他一向要强,没让公司出车或派司机。上午的阳光懒洋洋地似要把他融化,开了一个多小时后,他有些困倦了,眼皮略微有些打架。黄晓晓轻声道:“于经理,我来开会儿吧,你是不是累了?”于鹏怀疑地看看她,黄晓晓一笑,拿出驾驶证来晃了晃:“还是B照呢。”于鹏困得很了,也顾不得许多,把车停在路边,俩人调换了座位。黄晓晓轻巧地启车挂挡,稳稳地把车子加速到时速一百公里,于鹏看她开得很稳很在行,放心了,于是放倒了靠背,不一会儿就打起呼噜来。一个身披麻片“衣服”的人,在挥舞长剑……一个女人扑向一团红红的东西,顿时灰飞烟灭……许许多多飘忽不定的人,兵器,血……于鹏回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梦境,他努力分辨每个元素,每种颜色,却无法有效捕捉任何一个点。他似乎穿行在一个与他无关的世界里,只能看,却不能记录。没有声音,没有味道,没有触觉……一幕幕哑剧不停上演、谢幕,循环往复。突然,一声叹息让梦境戛然而止。很真实的叹息,来自脑后!于鹏浑身激出冷汗来,后座上,是叔叔的骨灰盒!他瞪大眼睛猛然回头,但骨灰盒被黄绸子包着,一切完好,没有异常。突然醒来的于鹏把黄晓晓吓了一跳,她一面稳住方向盘,一面从小冰箱里抠出饮料递过来:“于经理,空调太冷了吧?我关小点儿,刚才都看见你打哆嗦了。”于鹏勉强笑笑:“没事没事,做了个不好的梦。”黄晓晓还是把空调降了一档:“做噩梦,是不是椅子不舒服?”于鹏摇头:“没事,想起了医院里的事情。”虽然表面平和,但还是寒意未尽。刚才那声叹息太真实了,他连着打了几个冷战才稳定下来。“哦。”黄晓晓没多问,可能是觉得刨根问底不大合适。她看看时间,然后拿出手机来:“……Z城分公司吗?综合部吗?我是黄晓晓……对……于经理大约三个小时后到,请你们做好准备……对,走公路……好,再见。”于鹏很欣赏黄晓晓的聪明劲儿,不过有吴云在,他对那些干练的职业女性总是喜欢不起来。到Z城并不都是高速公路,他们到高速路出口交了通行费,车子很快就颠簸起来。从一马平川的高速公路到年久失修的二级路,心理落差还是很大的。前面不远是黄岭,从这儿开始,到Z城还有八十公里,不过这段路是最难走的。黄岭是老岭的支脉,山不算高,但群峰密集,树木葱茏,有几条小河穿插其间,就因为这些,被硬生生冠以“雪国桂林”的称号,向外推销特色旅游。不过酒香也怕巷子深,公路不怎么样,游人如何来得,除了去Z城办事拉货的车,很少有外地车走这条公路。车少了,公路就显得冷清,附近也没什么人家,满山的林木随风呼呼作响,即便是大白天也觉得人。因为路面不好,于鹏怕黄晓晓开车吃力,出了收费站后二人又换了位子。黄晓晓听着音乐,于鹏还在回想刚才那声奇怪的叹息,二人无话。车下砂石与轮胎的摩擦哗哗作响,车子底盘很重,倒也不算太颠簸,舒缓的音乐有效化解了恶劣环境带来的坏心情。于鹏慢慢地也跟着音乐的节拍敲打着方向盘。太阳逐渐西斜,同Z城发的最后一班客车打过照面后,就再也没见对面有来车。Z城的经济真是太差了,于鹏想到这儿连连摇头,要在这鬼地方推广业务,很难,真的很难。难怪上任经理打了退堂鼓,现在他去,弄不好还不如以前。胡思乱想间,CD突然不响了,接着车子一顿,熄了火。于鹏靠车子惯性滑行了一段距离,在路边停好。他下车掀开车盖粗略检查了一下,油路没问题,滤清器也没问题,难道是电路问题?果然,一个保险爆掉了。黄晓晓也懂些汽车修理原理,下车在旁边看着,不时插话。于鹏从工具箱拿出一个备用保险插在电路板上,拧钥匙刚一打火,“噗噗”两声,保险电火一闪,又报废了。于鹏百思不得其解,拿起手机拨个号码想问问朋友,耳边传来“嘟嘟嘟”的声音――大山里,手机没信号。黄晓晓瞄了一眼不断下坠的斜阳:“怎么?有麻烦了?”于鹏一摊手:“技术问题。”黄晓晓左右看看:“这条路总该有车来往吧,待会儿拦一辆……”话虽这么说,可除了呼啸的山风和林海涛声,似乎并无车子的马达声,他们只能等着,盼着。在于鹏继续努力修车的时候,黄晓晓不断试着自己的手机和车载电话,同样没信号。夕阳越来越低,由白炽变为橘红,由橘红变为深红。“上车吧。”于鹏提醒正在发呆的黄晓晓。两个人都有些冷。谁也没有在野外过夜的预见,无论穿着还是随车物品,没有一样能够现炒现卖的。仅有的两罐饮料,于鹏推给黄晓晓,黄晓晓又推回来,最后谁也没喝。太阳终于消失在山峦之中,山风像呼啸的群狼,从四面逐渐围拢过来。车子没有空调,于鹏和黄晓晓都披上了外衣,靠仅存的一点热气在暮色中焦急地等待来车。慢慢地,希望被磨灭了,在野外过夜是他们唯一的选择,支撑到天亮,等候早起赶路的车。于鹏看了看烟盒里的存货,只有五根,他没舍得抽,扭头问:“深山老林的,怕吗?”黄晓晓笑笑,幽暗中牙齿白白地闪了一下:“说不怕是假的。不过,不是有你嘛。”于鹏想开个荤玩笑,可又觉得不合适,硬生生憋回去了。车里的气氛尴尬地凝结起来,又有些暧昧。黄晓晓把饮料递给于鹏,于鹏又推回给黄晓晓,俩人又进行了一次上甘岭式的推让,最终还是谁也没喝。天色完全黑了,刚有点月光,但云彩却不肯放过,迅猛地扑上去,把这点光亮盖得严严实实,真正是伸手不见五指。“于经理,听说你老家就在Z城?”黄晓晓在黑暗里轻轻拨弄着仪表盘上的按键,指甲划过塑料发出“啵啵”的轻响。“嗯,不过不是市里,在乡下。”于鹏的回忆被勾起来了,脑海里浮现出老家的模样,不过很模糊,那些记忆都是少年时代的,很远很远。“山里一定很好玩吧,我可从没去过山里呢。”“过两天我就回老家看看,你想去吗?”“那当然好了。不过,山上有狼吗?我怕。”于鹏想,城市白领还是有弱点,一旦离开赖以生存的环境,很可能变成一摊无所作为的软体动物。他嘿嘿笑了:“我爷爷那会儿有狼,不过后来就跑光了,林子也砍没了,没啥好看的。”两个人就围着Z城的风土人情聊了起来。黄晓晓的问题总是略带淡淡的亲切,于鹏也就尽力搜索记忆中故土的影像。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慢慢地也不觉得怎么害怕了,车子似乎成了他们露营的玻璃帐篷,一切都很平和自然。不知道是谁先困了,也不知道是谁先睡着了,聊天不知不觉地消失在二人的梦境里。夜,一点点深下去,时针指向午夜。尽是夜行客子时到。车里冷得出奇,于鹏被冻醒了。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已冒出头来,惨白惨白地挂在云端。月光映出车窗上一层薄薄的哈气。真的很冷!黄晓晓身子略偏,外衣反扣在身上,已滑落了一半,发髻松散,全无平日里白领丽人精明干练的样子。于鹏正要伸手给黄晓晓盖衣服,突然感到一阵恶寒从背后袭来,硬生生地,从尾骨一直麻到后脑勺。他不敢扭头,也不想扭头,但一股奇异的力量把他的头生生扭转过去。坑洼不平的砂石路面将月光发散成锋芒凌厉的漫反射,不远处,有个人,或者说,那可能不是人,几乎只是一个影子,轻飘飘地向车子这里靠过来。于鹏仿佛被蛇吸住的青蛙一样,动也不能动,呆呆地看那影子飘,渐渐看清了,这是一个红衣女孩,好像还背着模糊不清的旅行包,她似走似飘,不见腿动,只见身行。于鹏的背麻得不行,一阵阵寒意直袭后脑。红衣女孩似乎根本没有看到他们的车子,而是规规矩矩从对面的车道向后“走”去。于鹏的心脏激烈跳动着,忍着……忍着……许久才吁出一口气,轻轻地,似乎怕破坏一件脆弱的沙雕。然而恐惧并未就此结束,于鹏的脖子还没来得及扭回去,远处又来了个粗壮的身影,也许太过粗壮,竟然看不到他的脑袋。那“人”滚着什么东西,圆圆的,很大,他“走”得不快,好半天才“走”到于鹏的车旁。于鹏微微后缩,想尽量把自己藏在座椅里,然后战战兢兢地斜眼瞄他的面貌,哪知看了个空――那人竟然没有头,粗壮的肩膀上空空如也。他滚的东西,是一条轮胎。整个过程没有声音,一点也没有。壮汉专心致志地滚那轮胎,慢慢消失。于鹏看看表,午夜十二点二十分。“咔嗒”,一个很微弱的声音从车后响起。于鹏终于抑制不住恐惧的情绪,浑身颤抖起来,冷汗如雨。于鹏躲在靠背的头枕后,一点点扭过头去。车后竟然是个白面书生模样的“人”,并非现代装束,正背着书篓要向前走,可是车子挡住了他去路,他向前走,就被车子挡回去,再走,再挡。车子发出的撞击声似有似无,于鹏觉得这个“人”有点滑稽,怎么就不知道躲闪和绕路呢?他几乎被自己的冷幽默逗笑,不过,这个时候实在不适合开玩笑。那个书生过不去,就一直撞,撞,撞。突然,于占彪的骨灰盒里传出一声响亮的咳嗽,书生似乎听到了,把脸凑近车窗,于鹏一看,差点没吐出来,立刻悄悄捂住嘴巴。那张脸上满是蛆,五官早已溃烂不堪,破破烂烂的眼球向外凸出,哪有一点活人样子。这时,骨灰盒里又传出一声咳嗽,书生不看了,转身缓缓离去,青白色的长袍飘荡了好久才消失。于鹏的心跳超过了一百二十下,连内裤都湿透了,不知道是汗还是尿。一直到后半夜三点多钟,“行人”密集的路上才静寂下来,不再有访客经过。于鹏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一共经过了十七个“人”。这一夜,哎,这一夜……于鹏很久才腾出手来给黄晓晓盖上衣服,他觉得自己像刚刚化开的冻梨,浑身都发出冰碴摩擦的咯吱声。黄晓晓始终没醒,微微有些鼾声,嘴角是微微上翘的。那梦一定很甜。噩梦醒来是噩梦于鹏不知何时也睡过去了,而且很沉,恍惚中黄晓晓碰过他的衣服,似乎要给他盖上,可又不像。或者这根本就是个梦。天色一点点亮起来,穹庐渐渐由黑色变成灰蓝,变成浅蓝、青白、粉红,第一缕阳光扫过车窗,黄晓晓在含混不清的呓语中醒来,发现于鹏衣着散乱,深深陷进座位中,本来很年轻的脸上似乎过早地出现了皱纹。黄晓晓笑了一下,很浅的那种,她没有惊动于鹏,而是拿出粉盒略微瞧了瞧镜子。天色终于大亮,于鹏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拳头“咚咚”地在车顶篷捶了几下。多日来的心力交瘁加上一夜的惊恐,于鹏浑身酸疼不止,衣服是潮湿的,一夜的冷汗把衬衫紧紧粘在身上,很不舒服。黄晓晓迎着阳光把饮料递过来,这一夜,他们谁也没舍得喝。于鹏不好意思接,二人推让间,“轰隆”一声,有辆大货车像天上掉下来似的从他们旁边掠过,于鹏刚刚想拦车求助,货车早已消失在烟尘沙土中。公路上又寂静下来。“好了,有第一辆车,就不愁后面没车了,我去路中间等他们!”于鹏拉开车门,伸出酸痛的腿,黄晓晓喊了一声,把落在座位上的外套递给他。山中的空气清新无比,于鹏陶醉地深呼吸着,疲乏略解,昨夜那群鬼行路的地方了无一物,草长树茂间百鸟争鸣,并无半点可怖迹象。难道是一枕黄粱不成?他努力去忘却这段记忆,可那些来来往往的影子却始终挥之不去。思忖间,黄晓晓在车里闷不下去了,也下车活动,怎奈山中清冷,刚出来就接连打了几个喷嚏。于鹏走过去把外套给她披上,黄晓晓脸一红,也没推辞。一阵沙沙沙的摩擦声传来,听声音像轿车。果然,山路一转,有辆黑色“红旗”从Z城方向开来,于鹏连忙伸手拦车。不知是他衣冠楚楚,车子不破,还是司机好心,红旗车吃吃地煞住了,砂石路面上腾起一小股黄烟。“师傅,帮忙看看吧,我这车……”于鹏连忙走过去招呼。红旗车前排坐着两个中年人,略一咬耳朵,司机拉门出来,很客气地点头问道:“怎么了?出毛病了?”于鹏简要地说了一下故障症候,那司机倒也精明,回车从后备箱拿出工具包,于鹏把线路板扯出来,那司机把几个保险拔拔插插了几下,从包里拿出新保险装上,统共不到五分钟,车子“呼通”一下就打着了。于鹏连声感谢,拉住司机非要掏钱,司机不收,称有急事要走,于鹏把公司为他新印的“Z城地区总经理”的名片掏出来递过去,称以后有事尽管说话。司机无心恋战,不多客套,匆匆接过名片就走,刚走了几步就“啊呀”一声,于鹏和黄晓晓吓了一跳。那司机举着名片对他喊:“你是安氏集团的?你们的车出事啦!就在前面十公里处!”红旗车里的人听司机大呼小叫,不耐烦地按下车窗对他喊:“老李啊,修完没有?咱们赶紧赶路哇。”那司机道:“赵局长,他们是安氏集团的,前面出事的车就是他们的啊!”被称为赵局长的中年人眉头紧锁,下车直奔于鹏:“你是安氏集团的?”于鹏不知道出了什么车祸,有些慌恐,随口应道:“我是安氏集团的,正准备去Z城分公司。”赵局长语气沉重:“你赶紧过去看看吧,你们Z城分公司的车,掉下山崖了,里面的人……唉!”黄晓晓“啊”了一声,于鹏也脸色发白。赵局长不再多说,摆摆手道:“我要赶着去C市开会,你去的时候慢点儿开,小心呐!”李姓司机解释道:“这是我们Z城文化局的赵局长。”赵局长向他一摆手:“哎,别局长局长的,咱们先走吧。”于鹏被钉在地上,头皮发麻,手脚也不听使唤,都忘了和赵局长招呼。赵局长也不挑理,冲他略略点头就和司机回车,“红旗”一溜烟走掉了。黄晓晓拉拉于鹏的袖子,他这才回过神来,拉起黄晓晓上车就走。他脚下用了十成力道,拼命踩油门,轮胎在砂石路上磨出四道蓝烟来,嗡地一下冲了出去。黄晓晓一皱眉:“于经理,别着急,要不我来开?”于鹏双眼瞪着前方:“他们一定是昨晚等咱俩等不到,才迎过来的。怎么会这么巧,怎么会这么巧……”车祸的场面惨不忍睹,车辆来往稀少的公路上竟也停了不少车,少见多怪的当地司机们正在对山崖下摔得稀烂的轿车评头论足,几个交警匆匆忙忙拉尺子,画草图。120救护车也靠在路边,因为没有生还者,他们似乎并不急于下去抬尸体,几个绿衣人开了门窗在那里扯淡,偶尔向车子投去木然的一瞥。现场异常惨烈,黄晓晓不敢看,于鹏把她挡在背后。交警似乎没弄明白车祸的原因,七嘴八舌在争论着什么,问题的焦点只有一个――除非故意,否则这段路不可能出此类事故。于鹏不懂事故分析,但现场很明白,平直的公路,离悬崖还有些距离,也没有紧急会车让车的可能,即便外行人都能看得懂,要从这儿摔下山崖,除非故意开过去……事情和于鹏想的差不多,死者是安氏集团Z城地区分公司即将卸任的艾经理和三个干事,他们昨天在Z城苦等于鹏不到,打电话又不通,同总公司联系过后得知于鹏二人早已出来多时,艾经理知道路上有麻烦了,于是连夜驱车来接。没想到在一段并不险的路上车子失控,一头栽下二十多米深的山崖。车子被起早赶路的司机发现并了报案,Z城分公司的大小负责人闻讯后全部到场,一个个拉长了脸看交警和医护人员在车子里翻来找去。于鹏的到来给他们带来一阵骚动,大家不知道是热情欢迎,还是道声“节哀”好,脸上仿佛挂了五味瓶。于鹏一一和他们握手,也没说什么。此刻,又能说什么呢?你该下班了死者遗体被运到Z城市交通肇事的定点医院――公交医院。在半路上于鹏给老婆报了个平安,他没提及这起事故。吴云在电话那端娇弱无力,很多话想说又都堵在嗓子眼里,于鹏心里一紧,说了些贴心话,挂了。他让黄晓晓先去公司,自己跟分公司的人去太平间。太平间外面,交警和安氏集团在办最后的交接。艾经理是南方人,家属一时过不来,交警让于鹏签字代领艾经理的遗物。于鹏拿过塑料袋打开看看,手机已经摔烂了,银行卡上涂满了鲜血,多半已经折断,可见当时撞车的猛烈程度。现金不多,也可能是被旁人顺手牵羊了。还有一个古朴的小布包,黄色的长方形,花纹很奇特,像某种宗教符号,四周分别缀以麒麟、龟、小佛像和一件金黄色长条器具,类似法杖。于鹏匆忙间来不及细看,只听

子午相交.txt

子午相交.txt

上传者: hahazhuyuying
109次下载 0人收藏 暂无简介 简介 2011-09-30 举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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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下载的文件来自天下电子书http://www.txdzs.com 正文 叔叔走了 问好来了 “公司下个月的经营目标定在六千五百万,想在销售淡季保住利润指标,你们要在市场挖潜上多下工 夫。各个部门,尤其是……”潘东明的黑笔画着一个个圆圈,投影仪随即将其放大到三十倍五十倍。一场没有 硝烟的战役又将拉开序幕,安氏集团产供销部门的负责人全都抻长了脖子,目光跟随指挥棒的红尖尖起落。 人力资源部经理于鹏忘了关手机,偏巧它就在怀里嗡嗡地震动开了。他没接,手机执拗地再震。几个 邻近的部长扭头来看他,因为震动声音着实不小,于鹏尴尬地关掉手机。潘东明的脾气谁都知道,在他的会上 有什么异动,一定会挨批。 过了几分钟,服务员来倒茶水,顺便将一张便签递给他。于鹏展开纸条,眉头随即皱了起来:“您爱 人来电话,说您叔叔病故,请速到市中心医院。” 太平间不管什么季节都是阴森森的。于鹏揽过妻子吴云娇小的身躯,没说话。管理员掀开青色的被单 ,叔叔于占彪的面庞显现出来,看上去有些陌生。吴云胆怯,后退一小步,于鹏攥紧她的手。 那张面孔异常苍白,生命的色泽如水渗入沙中,早已穷竭。刚硬的线条有些僵化,富有个性的嘴唇高 高噘起,略张开些,似有一句话若有若无卡在生死之间。他的眼皮半睁半闭,有强行按合的迹象。 于占彪的单位领导、地方志办公室的王主脸脸色沉重,喃喃道:“中午吃饭没见占彪出屋,回头叫他 ,哪知道占彪已经躺在地上不动了……大夫说是突发心脏病……占彪的眼睛,是我合上的。唉,有放不下的心 事啊……” 于鹏面色铁青,俯身贴近死者,想从叔叔的脸上阅读到什么。看了好一会儿,他才向管理员摆摆手。 管理员奋力拉开藏尸柜的铁门,浓重的白色雾气顿时倾泻,在众人脚下弥漫开来。 突然,被单猛然翘起一个角,于占彪的左手直直弹到外面,青灰色的手指蜷着,似拳非拳,似握非握 。吴云吓得“妈呀”一声差点背过气去,其余的人也浑身一震,后退连连。管理员看了看,满不在乎地走过去 ,一把就按下了于占彪的手,解释道:“人死了,会偶尔有抽搐现象,俗话‘就筋’,死了好几天的都会动呢 ,没事!” 众人还是有些心神不宁,略略后退些,看着管理员慢慢将死者推向藏尸柜。于鹏一侧头,突然想起了 什么:“慢!”管理员一顿,于鹏疾步过去掀开被单,叔叔伸出又被压回去的手里,赫然握有半张纸条!王主 任惊道:“哎呀,奇了,当时我们怎么没看到这个?” 吴云再也承受不住频发的变故,心力交瘁,呜呜抽噎起来。于鹏也顾不上许多,伸手拽那张纸条,没 拉动,死者手指夹得牢牢的,再拉,怕是要断。 管理员干笑了一下,顺手拿过一个似钳非钳似剪非剪的怪工具,压进于占彪手指间一转,“咯咯”两 声,僵硬的手指被撬开了,于鹏轻轻取下纸条,众人凑过来一看,纸条上写着寥寥数字:“下角村崔图库垒那 因为有很多事情要料理,回到家时,保姆已将晚饭热过两次了。 于鹏夫妇四目相对,都毫无食欲。吴云匆匆喝了口汤就上床就寝,心事重重,无论如何无法入睡。于 鹏轻轻拉开床头柜的小抽屉,那里面躺着一瓶安眠药,他看着药瓶,但没拿。吴云从身后夺过药瓶,旋开盖子 倒出几颗丢进嘴里,于鹏伸手想拦,已经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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