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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王别姬.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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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传者: milo酱
109次下载 0人收藏 暂无简介 简介 2011-09-28 举报

简介:爱看的书,都很全

【书名】霸王别姬【作者】李碧华【类别】其他【状态】全本【更新】2011-03-07已更新至10章【本册章节】第1-10章【简介】本书通过饰演虞姬的演员程蝶衣和饰演楚霸王的演员段晓楼以及一个妓女之间的三角感情纠葛,反映了新旧社会灾难深重年代的梨园血泪和梨园风气,其纵深的历史感及对人的命运的高度关注,成为亮点。---开始阅读---[1]第一章暑去寒来春复秋婊子无情,戏子无义。  婊子合该在床上有情,戏子,只能在台上有义。  每一个人,有其依附之物。娃娃依附脐带,孩子依附娘亲,女人依附男人。有些人的魅力只在床上,离开了床即又死去。有些人的魅力只在台上,一下台即又死去。  一般的,面目模糊的个体,虽则生命相骗太多,含恨的不如意,糊涂一点,也就过去了。生命也是一本戏吧。  折子戏又比演整整的一本戏要好多了。总是不耐烦等它唱完,中间有太多的烦恼转折。茫茫的威力。要唱完它,不外因为既已开幕,无法逃躲。如果人人都是折子戏,只把最精华的,仔细唱一遍,该多美满呀。  帝王将相,才人佳子的故事,诸位听得不少。那些情情义义,恩恩爱爱,卿卿我我,都瑰丽莫名。根本不是人间颜色。  人间,只是抹去了脂粉的脸。  就这两张脸。  他是虞姬,跟他演对手戏的,自是霸王了。霸王乃是虞姬所依附之物。君王义气尽,贱妾何聊生?当他穷途末路,她也活不下去了。但这不过是戏。到底他俩没有死。  怎么说好呢?  咳,他,可是他最爱的男人。真是难以细说从头。  粉霞艳光还未登场,还是先来调弦索,拉胡琴。场面之中,坐下打单皮小鼓,左手司板的先生,仿佛准备好了。明知二人都不落实,仍不免带着陈旧的迷茫的欢喜,拍和着人家的故事。  灯暗了。只一线流光,伴咿呀半声,大红的幔幕扯起――  他俩第一次见面。  民国十八年(一九二九年),冬。  天寒日短,大风刮起,天已奄奄地冷了。大伙都在掂量着,是不是要飞雪的样子。  只是冬阳抖擞着,阴一阵晴一阵。过一天算一天。  天桥又开市了。  漫是人声市声。  天桥在正阳门和永定门之间,东边就是天坛,明清两朝的皇帝,每年到天坛祭祀,都经过这桥,他们把桥被比作凡间人世,桥南算是天界,所以这座桥被视作人间,天上的一道关口,加上又是“天子”走了,便叫“天桥”。后来,清朝没了,天桥也就堕落凡尘,不再是天子专有。这里渐渐形成一个小市场,桥北两侧有茶馆,饭铺,估衣滩。桥西有鸟市,对过有各种小食摊子,还有摞地抠饼的卖艺人。热热闹闹,兴兴旺旺。  小叫花爱在人多的地方走动,一见地上有香烟屁股,马上伸手去拾。刚好在一双女人的脚,和一双孩子的脚,险险没踩上去当儿,给捡起了,待会一一给拆了,百鸟归巢,重新卷好,一根根卖出去。  女人的鞋是双布鞋,有点残破,那红色,搁久了的血,都变成褐了。孩子穿的呢,反倒很光鲜登样,就像她把好的全给了他。  她脸上有烟容。实际上二十五六,却沧桑疲惫。嘴唇是擦了点红,眉心还揪了痧,一道红痕,可一眼看出来,是个暗门子。  孩子约莫八九岁光景。面目如同哑谜,让围巾把脖子护盖住。这脖套是新的,看真点,衣裳也是新的。  虽则看不清楚他长相,一双眼睛细致漂亮,初到那么喧嚣的市集,怕生,左手扯着娘的衣角,右手,一直严严地藏在口袋中――就像捏着一个什么神秘的东西。很固执地不肯掏出来。  报童吆喝着:“号外!号外!东北军戒严了!日本鬼子要开打了!先生来一份吧?”  一个刚就咸菜喝过豆汁,还拎着半个焦圈走过的男人吃他一拦,正要挥手:“去去!张罗着填饱肚子还来不及。谁爱看开打谁打去!”  乍见女人,认出来,涎着脸:“哎―――你不是艳红吗?我想你呢!”  那挥在半空的手险险打中怯怯的孩子,他忙贴近娘。皱着眉,厌恶这些臭的男人。  艳红也不便得罪他,只啐一口。  拖着孩子过去。  穿过小食摊子,什么混沌,扒糕,吊子汤,卤煮火烧,爆肚,灌肠,炒肝,还有茶汤,油茶,豌豆黄,爱窝窝,盆儿糕,只听一阵咚呛乱想,原来是拉洋片的大金牙在招揽,洋片要拉不拉,小锣小鼓吸引着满嘴谗液的男人,他们心痒难熬地,通过箱子的玻璃眼往里瞧。  “往里瞧啦往里瞧,大姑娘洗澡”  待往前走,又更热闹了。  有说书的,变戏法的,摔交的,抖空竹的,打把戏的,翻筋斗的,荤相声的,拉大弓的,卖大力丸的,演硬气功的,还有拔牙的艳红找到她要找的人了。  关师傅是个粗汉,身字硬朗,四十多五十了,胡子又浓又黑,很凶,眼睛最厉害了,像个门神――他是连耳洞也有毛的。  她指指身畔的孩子。他瞅瞅他,点个头,又忙着敲键打鼓,吆喝得差不多,人也紧拢了。  娘爱怜地对孩子道:“先瞧瞧人家的。”  脖套上一双好奇的大眼睛,长睫毛眨了眨。右手依旧藏在口袋中,只下意识地用左手摸摸自家的头颅。因为场中全是光秃秃的脑袋瓜。  关师傅手底下的徒儿今儿演猴戏。一个个脸上涂了红黄皂白的油彩,穿了简陋的猴儿装,上场了。最大的徒儿唤小石头,十二岁了,担演美猴王,一连串筋斗,翻到圈心。  王母娘的蟠桃会,居然把老孙漏掉?心中一气,溜至天宫,偷偷饱餐一顿。只见小石头吊手吊脚,抓脖扪虱,惹来四周不少哄笑。  他扮着喝光了酒,吃撑了桃,不忘照顾弟兄,于是顺手牵羊,偷了一袋,又一筋斗翻回水帘洞去。  关师傅站在左方,着徒儿一个一个挨次指点着翻过去,扮作乐不可支的小猴,围者齐天大圣,争相献媚,展露身手,以博亲睐,获赏仙桃。  观众们都在叫好。  小石头更落力了,起了旋子,拧在半空飞动,才几下――谁知一下惊呼:“哎呀!”  采声徒地止住了。  这个卖艺的孩子失手了,坍到其它猴儿身上。  人群中开始有取笑,阴阳怪气:“糟了糟了,鼻子撞塌了!”  小石头心中不甘,再拧旋子,慌乱中又不行了。  “什么下三烂的玩意儿?也敢到天桥来?”  “哈哈哈哈哈!”  地痞闻声过来,落井下石骂骂咧咧:“回去再夹磨个三五载,再来献宝吧。”  一个个猴儿落荒而逃。见势色不对,正欲一哄而散找个地方躲起来,但四方是人,男女老少,看热闹的,看出丑的,硬是重重围困,众目睽睽。――这样的戏,可更好看。都在喝倒彩。  吓得初见场面的孩子们,有些索性蹲下来,抱着头遮丑,直把关师傅的颜面丢尽。  “小孩儿家嘛,别见怪。请多包涵,包涵!”  关师傅陪着笑,在这闹嚷嚷的境地,艺高人胆大,艺短人心慌。都怪徒儿不争气,出不了场。抱着香炉打喷嚏,闹了一脸灰。还是要下台的――下不来也得下。  一个地痞把他收钱的铜篓踹飞了。  “飕”地一下,眼看那不成财的小癞子,又偷跑了。  关师傅急起来:“哎―――抓回来呀!”  场面混乱不堪,人要散了。  小石头猛地站出来,挺挺的。  他朗朗地喊住:“爷们不要走!不要走!看我小石头的!”  他手持一块砖头,朝自己额上一拍――砖头应声碎裂了,他可没见血。好一股硬劲!  “果真是小石头呢!”  观众又给他掌声了。还扔下铜板呢。  他像个小英雄地,挽回一点尊严。  牵着娘手的孩子,头一回见到这么的一个好样的,吓呆了。非常震撼。  谁知天黑得早。  还下了一场轻浅的初雪。它早到了,人人措手不及。  两行足印,一样轻浅,至一座四合院外,知机地止住了。不可测的天气,不可测的未来。孩子倒退了一步。  这座落北平肉市广和楼不远。  “小豆子,过来。”  娘牵住他的手。她另一只手拎着两包糕点,一个大包,一个小包。外头裹着黄色的纸,纸上迷迷地好似有些红条子,表示喜庆。  院子里头传来吆喝声。  只见关师傅铁般的脸,闪着怕人的青光,脖子特别粗。眉毛,胡子,连带儿洞的毛都翘起来了。  “你们这算什么?三十六着,走为上着?你们学的是什么艺?拜的是什么师?混帐!”  屋子里饭桌旁,徒儿们,一个一个,脑袋垂得老低,五官都深深埋在胸口似的,一字排开,垂手而立。还在饿着。  满头癞痢的小癞子,一身污泥,已被逮回来,站在最末。  “文的不能唱,武的不能翻!怎么挣钱?嗄?”  大伙连呼吸也不敢。没有动静。  关师傅呼地暴喝。像发现严峻的危机:“连猴儿都演不了,将来怎么做人?妈的!”  一手拎起竹板子,便朝小癞子打下去。“逃?叫你逃?我调教你这些年你逃?”  小癞子死命忍住,抽搐得快没气。  打过小癞子,又一一顺便都打了,泄愤。  哭声隐隐响起了。  “哭?”  谁哭谁多挨几下,无一幸免。就连那拍砖头的小石头也挨打。  “你!明儿早起,自己在院子里练一百下旋子!”  “是。”  “响亮点!”  “是!”  师父再游目四顾,逮住一个。  “你!小三子,上场亮相瞪眼,是怎么个瞪法?现在瞪给我瞧瞧。”  小三子郁一下。  “瞪呀!”横来一喝。  他把眼一睁。  关师傅怒从心上起:“这叫瞪眼?这叫死羊眼!我看你是大烟未抽足啦你。明儿拿面镜子照住,瞪一百下!”  折腾半晚,孩子只以眼角瞥着桌上窝窝头。窝窝头旁还有一大锅汤,汤上浮着几根菜叶。一个个在强忍饥肠辘辘,饿得就像汤中荡漾着的菜叶,浅薄,无主,失魂落魄。  “若要成才显贵,就得下苦功。吃饭吧。”  意犹为尽,还教训着:“今后再是这副德性,没出息,那可别打白米饭,炒虾仁的主意啦!就是做了鬼,也只有啃窝窝头的份儿!记住啦?”  “记住了!”众口一声。窝窝头也够了。还真是人间美味,一人一个,大口的吃着。  小石头用绳子绑了一个铜板,把铜板蘸在油碗中,然后再把油滴到汤里去。大人和小孩,望着那油,一滴,两滴。  都盼苦尽甘来。  “关师傅。”  母子二人,已一足踏入一个奇异的充满暴力似的小天地,再也回不了头了。  关师傅一回头,见是外人,只吩咐徒儿:“吃好了那边练功去。”  放下饭碗一问:“什么名儿?”  “问你呀!”娘把这个惶恐的,梦里不知身是客的孩子唤住。  “――小豆子。”怯怯地回应。  “什么?大声点!”  娘赶忙给他剥去了脖套,露出来一张清秀单薄的小脸,好细致的五官。  “小豆子。”  关师傅按捺不住欢喜。先摸头,捏脸,看牙齿。真不错,盘儿尖。他又把小豆子扳转了身,然后看腰腿,又把他的手自口袋中给抽出来。  小豆子不愿意。  关师傅很奇怪,猛地用里一抽:“把手藏起来干嘛――”  一看,怔住。  小豆子右手拇指旁边,硬生生多长了一截,像个小枝桠。  “是个六爪儿?”  材料是好材料,可他不愿收。  “嘿!这小子吃不了这碗戏饭,还是带他走吧。”  坚决不收。女人极其失望。  “师父,您就收下来吧?他身体好,没病,人很伶俐。一定听您的!他可是错生了身子乱投胎,要是个女的,堂子里还能留养着”  说到此,又觉为娘的还是有点自尊:“――不是养不起!可我希望他能跟着您,挣个出身,挣个前程。”  把孩子的小脸端到师傅眼前:“孩子水葱似地,天生是个好样,还有,他嗓子很亮。来,唱――”  关师傅不耐烦了,扬手打断:“你看他的手,天生就不行!”  “是因为这个么?”  她一咬牙,一把扯着小豆子,跑到四和院的另一边。厨房,灶旁。  天色已经阴暗了。玉屑似的雪末儿,犹在空中飞舞,飘飘扬扬,不情不愿。无可选择地落在院中不干净的地土上。  万籁俱寂。  所有的眼睛把母子二人逼进了斗室。  才一阵。  “呀――”  一下非常凄厉,惨痛的尖喊,划破黑白尚未分明的夜幕。  练功的是徒儿们,心惊肉跳,不明所以。小石头打了个寒噤,情知不妙。  一个惊惧迷茫的小兽,到处觅地躲撞,寻空子就钻,雪地上血迹斑斑。  挨过半响。堂屋里,只闻强压硬抑的咽气,抽泣。丝丝悉悉,在雪夜中微颤。孤注一掷。  是一个异种,当个凡俗人的福分也没有。  那么艰辛,六道轮回,呱呱堕地,只是为了受上一刀之剁?  剁开骨血。剁开一条生死之路。  大红纸折摊开了。  关师傅清清咽喉,敛住表情,只抑扬顿挫,唱着一本戏似的:“立关书人,小豆子――”  徒儿们,一个,两个,三个,像小小的幽灵,自门外窥伺。  香烟在祖师爷的神位前缠绕着。  也许冥冥中,也有一位大伙供奉的神明,端坐祥云俯瞰。他见到小豆子的右掌,有块破布裹着,血缓缓渗出,化成胭红。如一双哭残的眼睛,眼皮上一抹。无论如何,伤痛过。  小豆子泪痕未干,但咬牙忍着,嘴唇咬出了血。是半环青白上一些异色。  “来!娘给你寻到好主子了。你看你运气多好!跪下来。”  小豆子跪下了。  “年九岁。情愿投在关金发名下为徒,学习梨园十年为满。言明四方生理,任凭师傅代行,十年之内,所进银钱俱归师傅收用。倘有天灾人祸,车惊马炸,伤死病亡,投河觅井,各由天命。有私自逃学,顽劣不服,打死无论”  听此至,娘握拳不免一紧。  “年满谢师,但凭天良。空口无凭,立字为据。”  关师傅抓住小豆子那微微露在破布外的指头沾沾印泥,按下一个朱红的半圆点。  伤口稍稍淌下一滴血。  关书上如同两个指印,铁案如山。  娘拈起毛笔,颠危危地,在左下角,一横,一竖,画个十字。乏力地,它抖了一抖。  她望定他。  在人家屋檐下,同光十三绝一众名角旧画像的注视下,他的脸正正让人看个分明,却是与娘亲最后相对。让他向师父叩过头,挨挨延延,大局已定。  把大包的糕点送给了师父,小包的,悄悄塞给他:“儿!慢慢的吃。别一下子就吃光了。摊开一天一天地吃。别的弟兄让你请,你就请他们一点。要听话。大伙要和气。娘一定回来看你的!”  说来说去,叮咛的只是那小包糕点,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如果是“添衣加饭”那些,又怕师父不高兴。  终于也得走了。  她狠狠心,走了。为了更狠,步子更急。在院子里,几乎就滑跌。一个踉跄,头也不回,走得更是匆匆。如果不赶忙,只怕马上舍不得,回过头来,前功尽废,那又如何?  想起一个妇道人家,有闲帮闲,否则,趴在药铺里送蜡丸儿,做避瘟散,或是洗衣服臭袜子。  冬天里,母子睡在破落院里阁楼临时搭的木板上,四只脚冻得要命,被窝像铁一般的冷薄,有时,只得用大酱油瓶子盛满开水,给孩子在被窝里暖脚但凡有三寸宽的活路,她也不会当上暗门子。她卖了自己去养活他。――有一天,当男人在她身上耸动时,她在门帘缝看到孩子寒碜的能杀人的眼睛。  小豆子九岁了。娘在三天之内,好象已经教好他如何照顾自己一生。说了又说,他不大明白。  他只知道自己留下来,娘走了。  她生下他,但她卖了他。却说为了他好。  小豆子三步两步跑到窗台,就着纸糊的窗,张了一条缝,她还没走远。目送着娘寂寂冉于今冬初雪,直至看不见。  他的嘴唇嗡动,无声:“娘!”  关师傅吩咐:“天晚了。大师哥领了去睡吧。”  小石头来搭过他肩头。小豆子身子忽被触碰,用力一甩,躲开了。  小石头道:“钟楼打钟了,钟娘娘要鞋啦,听到吗?鞋!鞋!鞋!睡觉吧。”  小豆子疑惑了:“钟娘娘是谁?”  “是――一只鬼魂儿!哈哈哈!”小石头吓唬他,然后大咧咧地走了。小豆子赶紧尾随。到了偏房,小石头只往里一指。  屋里脏兮兮的。是一个大炕。不够地方睡,练功用的长板凳都搭放在炕沿了。  四下一瞧,这帮衣衫褴褛,日间扮猴儿的师兄弟们,一人一个地盘。只自己是外人。  何处是容身之所?寻得一个空位,小豆子怯怯地爬上去。  凶巴巴的小三子欺新,推他一把:“少占我的地,往里挤。一边里待着!”  大伙乘机推撞,嬉玩。不给他空位。  小豆子举目无亲地怔住,站着,拎住一包糕点,像是全副家当。很委屈。  小石头解溲完了,提溜着裤子进来,一见此情景,路见不平拔刀相住:“干什么?欺负人?”  一跃上炕,把小三子和小煤头的铺盖全掀翻。师哥倒有些威望:“你们别欺负他!来!你睡这个窝。”  然后摆开架势,向着众人:“谁不顺毛谁上,八个对一个!”  一见小石头捡起破砖头,全都意兴阑珊,负气躺下来。小三子犹在嘀咕:“谁有你硬?大爷没工夫――”  “什么?”  终于也都老实下来。小豆子认得这是小石头的绝活,印象很深。但只觉这人嗓大气粗,不愿接近。  躺到炕上,钻进一条大棉被窝里,挤得紧冻得慌。一个人转身,逼令整排的都得翻。  练功太累了,睡得沉。  只有小豆子,在陌生的环境,黑黝黝。伤口开始疼。一下子少了一小截相连过的骨肉,它不在了,他更疼。干瞪着眼,发愣,咬着牙在忍。  静夜里,忽地传来呜咽声,断续啁啾,一如鬼哭。小癞子在另一头,念着娘:“娘呀,我受不了了你们把我打死算了呜呜呜”小豆子恐怖地,一动也不动。泪水滚下来。小石头被弄醒了。  “怎么还不睡?烦死人!”  “惦着娘。”  “哦,”小石头一转念,信口开河来安慰他:“不要紧,过年他准来看你的。睡吧。”  见小豆子不大信任地瞅着自己,只好岔开点儿:“爹呢?”  “跑掉了。你爹娘呢?”  小石头只豁达地打个哈哈:“那两个玩意儿我压根儿没见过。我是石头里钻出来的!哎呀,好困呀――”  小豆子忍不住破涕苦笑。  只见小石头马上已睡着了,真是心无旁亟。天更黑了。  第二天一早,剃头了。关师傅用剃刀一刮,一把柔软漆黑的头发飘洒下地,如一场黑色的雪。一下又一下。  小豆子非常不情愿。一脸委屈。  “别动!”关师傅把他头儿用力按住:“叫你别动!”  小豆子吧嗒着大眼睛。他一来,失去一样又一样。  关师傅向着门外:“谁,给拿件棉衣来。”又吩咐:“小粽子你们两个拽煤球去。顺便看看水开了没有。”  “是。”都是朗朗的应声。  小石头拎了棉衣来:“凑合着穿。”  “谢谢师哥。”  头剃了,衣服一套,小豆子跟同门的师兄弟一个模样了。他把头摇了摇,又轻,又凉。不习惯。但混在一处,分不清智愚美丑,都是芸芸众生。  以后每天惺忪而起,大地未明,他们共同使用一个大汤锅的水洗脸。脸洗不干净,肚子也吃不饱。冻得缩着脖子,两手拢在袖里,由关师傅领了,步行到北平西南城角的陶然亭喊嗓去。  陶然亭,它的中心是一座天然的土丘,远远望去,土丘上有一座小巧玲珑的寺宇,寺宇里面,自然是雕梁画栋,玉阶明柱,配厢回廊,布局森严。但孩子们不往这边湾,他们随师父到亭下不远,一大片芦苇塘,周围丘陵四伏,荒野乱坟,地势开阔。正是喊嗓的好地方。  孩子四散,各找一处运气练声:“咿――呀――啊――呜――”  于晨光暧昧之际,一时便似赶不及回去的鬼,凄凄地哭喊。把太阳哭喊出来。  童稚的悲凉,向远方飘去,只迎上一些背了书包上学堂的同龄小孩,他们在奔跑跳跃追逐,佣人唤不住,过去了。  天已透亮,师父又领回四合院。街面上的早点铺刚起火开张,老百姓刚预算一天的忙碌。还没吃窝窝头,先听师傅训话,大伙站得挺挺的,精神抖擞,手放背后,踏大字步。  师父在训话时更像皇上了:“你们想不想成角儿?”  “想!”――文武百官在应和。  “梨园的饭碗是谁赏的?”  “是祖师爷的赏的!”  “对!咱们京戏打乾隆年四大徽班进京,都差不多两百年了,真是越演越红越唱越响,你们总算是赶上了――”  然后他习惯以凌厉的目光横扫孩子们:“不过,戏得师父教,穷得自己开。祖师爷给了饭碗,能不能盛上饭,还得看什么?”  “吃得苦!长本事!有出息!”  关师傅满意了。  练功最初是走圆场,师父持了一根棍子,在地面上敲,笃,笃,笃。  孩子们拉开山榜,一个跟一个。  “跟着点子走,快点,快点,手耗着,腿不能弯,步子别迈大了。”  日子过去了。就这样一圈一圈的在院子中走着,越来越快,总是走不完。棍子敲打突地停住,就得挺住亮相。一两个瘫下来,散漫地必吃上一记。到了稍息,腿不自已地在抖。好象。好累。  还要压腿。把腿搁在横木梁上,身体压下去,立在地上的那条腿不够直,师父的棍子就来了。  一支香点燃着。大伙偷看什么时候它完了,又得换另一边耗上。  小癞子又泪汪汪的。  关师傅很不高兴:“少年么?腿打不开?”  随手指点一个:“你,给他那边撕撕腿,横一字。”  小豆子最害怕的,便是“撕腿”。背贴着墙,腿作横一字张开,师父命二人一组,一个给另一个两腿间加砖块,一块一块的加,腿越撕越开。偷偷一瞥,小癞子眼看是熬不住了,痛苦得很。  此时,门外来了个戴镶铜眼镜的老师爷,一向给春花茶馆东家做事。来看看货色。  关师父一见,非常恭敬:“早咧。师大爷。”  便把徒儿招来了:“规规矩矩的呀,见人带笑脸呀。来,”  一壁陪笑:“这些孩子夹磨得还瞅得过眼去。你瞧瞧。”  一个一个,棍子底下长大,社会么抢背,鲤鱼打挺,乌龙绞柱,侧空翻,飞腿,筋斗,下拱桥,都算上路。老师爷早就看中小石头了,总是着他多做一两个,末了还来个摔交。  “来了个新的。这娃儿身子软,好伶俐。小豆子,拧旋子看看。”  小豆子先整个人悬空一飞身,岂料心一慌,险险要扑倒,他提起精神,保持个燕式平衡,安全着陆。师父在旁看了,二话不说,心底也有分数。是比小石头还定当点。谁知他立定了,忽儿悲从中来,大眼睛又吧嗒吧嗒地眨,滚着劫后余生的惊恐泪珠。师父吆喝:“没摔着就哭,摔着了,岂不是要死?”小豆子眼泪马上往回滚去,一那连哭也不敢,心神不定。  “表演个朝天蹬,别再丢脸了。”  小豆子抬起腿,拉直,往额上扳,有点抖。  “朝天蹬嘛!”师父急了:“抬高,叫你抬高!直点!”  他一屁股跌在地上。  关师傅气极,连带各人的把式都前功尽废似地,颜面过不去,怒火冲天:“妈的,你也撕撕腿去!”  小豆子望向可怖的墙根。小癞子正受刑般耗着,哭哑了嗓子:“疼死了!娘呀,我死给你看呀,您领我回家去吧,我要回家”  他想,自己也要受同样的罪,上刑场了。脸色白了,先踢腿,松筋骨。  “哎――”  小三子给他加砖块。一,二,三,四。撕心裂肺的叫声,大伙都听见了。小石头心中有点不忍。  乘师父悻悻地送老师爷出门时,小石头偷偷开溜,至墙根,左右一望,双手搓搓小豆子的腿,趁无人发觉,假装踢石子,一脚把砖踢走。一块,两块。又若无其事地跑开。  为此,小豆子觉得这师哥最好。  小石头为了自己的义举窃喜:“好些吧?嘻嘻!”  只见小豆子脸色一变。情况不妙了。一回头,关师傅满脸怒容:“戏还没学成,倒先学着偷工减料!丢人现眼!都不想活了!”  一声虎吼:“***!还拉帮结党,白费我心机!全都给我打!搬板凳,打通堂!”  “打通堂”,就是科班的规矩,一个不对,全体株连,无一辛免。  孩子们跑不了,一个换一个,各剥下半截裤子,趴在长板凳上,轮流被师傅打屁股。啪嗒啪嗒地响。  隔壁的人家,早已习惯打骂之声。  关师傅狠狠地打:“臭泥巴,吃不得苦!一颗老鼠粪,坏我一锅汤!”心中一股郁闷之气,都发泄在这一顿打上。不如意的人太多了,女人可以哭了,孩子可以哭,但堂堂男子,只能假不同的籍口抒泄:轰烈地打喷嚏,凶狠地打哈欠,向无法还手的弱小吼叫。这些汹涌澎湃,自是因为小丈夫,吐气扬眉机会安在?又一生了,只能这样吐吐气吧。生活逼人呀,私底下的失望,恐慌,伤痛。都是手底下孩子不长进,都是下三滥烂泥巴。  他的凶悍,盖住一切心事。重重心事,重重的不如意。想当初,自己也是个好角儿呀。  轮到主角趴上板凳了。  小石头是个挨打的“老手”,在痛楚中不忘叮嘱小豆子:“绷紧――屁股――就不疼――。”  小豆子泣泪淋漓,绷紧屁股,啃着板凳头。  “你这当师哥这么纵容你,该打不该打?说!”  小豆子一句话也不肯说。  “不说?你拧?”  把气都出在他身上了。关师傅跟他干上了:“我就是要治你!”  忽儿像个冤家对头人。打得更凶。  小豆子死命忍着。  交春了。  他也来了好几个月,与弟兄们一块,同游共息,由初雪至雪齐。  孩子们都没穿过好衣服。他们身上的,原是个面口袋,染成黑色,或是深颜色,做衣服,冬天加一层棉,便是棉衣。春暖了,把棉花抽出来搁好,变成两层的夹衣。到了夏天,许是再抽下一层,便是件单衣。大的孩子不合穿,传给小一点的孩子。破得不能穿了,最后把破布用糨糊裱起来,打成“洛褙”做鞋穿。  天桥去熟了,混得不错,不过卖艺的,不能老在一个地方耍猴,也不能老是耍猴。难道吃定天桥不成?  孩子长得快,拉扯地又长高了。个个略懂所谓十八般武艺:弓,弩,枪,刀,剑,矛,盾,斧,缏。不过“唱,做,念,打”,打还只是扎基础。  关师傅开始调教唱做功架。  天气暖和了,这天烧了一大锅水,给十几个孩子洗一回澡。这还是小豆子拜师入门以后,第一次洗澡,于蒸气氤瘟中,第一次,与这么多弟兄们肉锦相间,坦腹相向。去一个木勺子,你替我浇,我替你浇。不知时光荏苒。忽闻得“鞋!鞋!鞋!”的钟声穿来。  小豆子无端想起他与娘的生离。“师哥,我好怕这钟声。”  “不用怕,”才长他三年,小石头懂的比他多着呢:“过是铸钟娘娘想要回她的鞋吧,你听,不是‘要鞋!要鞋!’这样喊着吗?”  “你不是说,她是只鬼魂儿么?”小豆子记得牢:“她为什么要鞋?”  各人见小豆子不晓得,便七嘴巴舌地逞能,勿要把这传奇,好好说一遍。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皇帝敛尽了城里的铜钱,强迫所有铜匠为他铸一口最巨大的铜钟,一回两回都不成功,铜匠几乎被他杀光了。”  “有一个老铜匠,用尽方法一样不成,便与女儿抱头痛哭,说他也快被皇帝杀头了。”  “这姑娘一定要到熔炉旁边看,就在最后一炉桐汁熔成了,一跳跳进里头去。”  “就像我们练旋子一样,一跳――”一个小师哥还赤身示范起来,谁知失足滑了一交。大伙笑起来,再往下说。  “老父亲急了,想救她,已经来不及,一把只抓住她一只鞋。”  “铜种铸好了,就是现在鼓楼后钟楼前的那一口。晚上撞钟报更时,都听到她来要鞋的。”  小豆子很害怕。  “你怎不晓得铸钟娘娘的故事?”小石头问。“你娘没跟你说?”  小三子最看不过,撇撇嘴:“也许你娘也不晓得。”  “不!”小豆子分辨,也护着娘:“她晓得。她说过了,我记不住。”  “你娘根本不晓得。”  “你娘才没说过呢!”  小豆子于此关头,没来由的憎恨这侮辱他娘的小师哥。  “算啦别吵啦,”小石头道:“我们不是听娘说的,是拉胡琴的丁二叔说的。”  “呀――”小豆子忽地张惶起来:“丁二叔,哎!明儿得唱了。”  他心神回来了,也不跟人胡扯了,赶忙背着戏文:“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  小石头木勺的水迎头浇下。  “又岔到边里去了。是‘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  几个孩子架着脏兮兮的小癞子进来,把他像木偶傀儡一样扔到水里去,溅起水花。  小癞子只一壁叼叼不清,成为习惯。  “别逗了,烦死了。反正我活不长啦,我得死了。哎哟,谁踩着我啦?――”  四下喧闹不堪,只有小豆子,念着明儿的“分行”,不安得很。  小石头鼓励他:“来,再背。就想着自己是个女的。”  小豆子坚决地:“好!就想着,我小豆子,是个女的。‘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  师兄弟们全没操那份心。他们只是嘻玩着,舒服而且舒坦。又爱打量人家的“鸡鸡”。“唉,你的鸡鸡怎么是弯的?”  一个也全无机心,拿自己的话儿跟人一比:“咦?你这比我小!”  一块成长,身体没有秘密。只有小豆子,他羞怯地半侧着身子,就叼念着,自己是个女的。  断指的伤口全好了。只余一个小小的疤。春梦快将无痕。  这天是“分行”的日子。  孩子们穿好衣服,束好腰带,自个伸手踢脚喊嗓,之后,一字排开。  眼前几个人呢。除开关师傅,还有上回那师大爷,拉胡琴的歪鼻子丁二叔。大人们坐好了,一壁考试一壁掂量。  就像买猪肉,挑肥拣瘦。  先看脸盘,眉目。挑好样的生。  “过来,”关师傅喊小石头:“起霸看看。”  小石头起霸,唱几句“散板”:“乌骓它竟知大事去矣,因此上在檐下,咆哮声嘶!”  轮到下一个,气有点不足,可很文,也能唱小生。又到下一个“这个长得丑。”  “花脸倒是看不出。”关师傅护着。  “这个指头太粗了。”  “这个瘦伶伶的,不过毯子功好,筋斗可棒呢!”  “这个”  一个一个被拣去了,剩下些胖的,眼睛小的,苯的,因没有要,十分自卑难过。只在踢石子,玩弄指头儿,成王败寇的残酷,过早落在孩子身上。  到底也是自己手底下的孩子,关师傅便粗着嗓门,像责问,又似安慰:“小花脸,筋斗,武打场不都是你们吗?戏还是有得演的。别以为”龙套“容易呀,没龙套戏也开不成!”  大伙肚里吃了萤火虫。  师大爷又问:“你那个绝货呢?”  胡琴拉起了。  关师傅得意地瞅瞅他,把小豆子招来:“来一段。”  不知凭地,关师傅常挑一些需得拔尖嗓子的戏文让他练。自某一天开始――四和院里还住了另外两家人,他们也是穷苦人家,不是卖大碗茶,就是替人家补袜底儿,补破缕。也有一早出去干散伙的:分花生,择羊毛,搬砖头,砸核桃儿。  卖茶的寡母把小木车和大桐壶开出去,一路的吆喝:“来呀,喝大碗茶呀水开茶滚,可口生津啊,喝吧”  师父总是扯住他教训。只他一个。  “小豆子你听,王妈妈使的是真声,这样吆喝多了,嗓子容易哑,又费力气。你记住,学会小嗓发声,打好了底”  今天小豆子得在人前来一段了。  昨儿个晚上,本来背得好好的。他开腔唱了:“我本是――我本是――”  高音时假声太高,一下子回不过来。回不过来时心慌了。又陷入死结中。  关师傅眯着眼:“你本是什么呀?”  “我本是男儿郎――”  正抽着旱烟的师傅,“当啷”一声把铜烟锅敲桌面上。  小豆子吃了一惊,更忘词了。  小石头也怔住。大伙鸦雀无声。  那铜烟锅冷不提防捣入他口中,打了几个转。“什么词?忘词了?嗄?今儿我非把你一气贯通不可!”师大爷忙劝住。“别捣坏了――”  “再唱!”  小豆子一嘴血污。  小石头见他吃这一记不轻,忙在旁给他鼓励,一直盯着他,嘴里念念有词,帮他练。  小豆子含泪开窍了。琅琅开口唱:“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见人家夫妻们洒落,一对对着锦穿猡,啊呀天吓,不由人心热似火――”  嗓音拔尖,袅袅糯糯,凄凄迷迷。伤心的。像一根绣花针,连着线往上扯,往上扯,直至九霄云外。  师大爷闭目打着拍子。弟兄们只管瞅住他。  小豆子过关了。  师父踌躇满志:“哼!看你是块料子才逼你!”  他的命运决定了。他童稚的心温柔起来。  “不好了!不好了!――”  一个徒儿募地走过来,惊扰一众的迷梦。  胡琴突然中断了。  “什么事?”  小黑子仓皇失措,说不出话来:“不好!不好了!”  好景不长。院子马上闹成一片。  杂物房久不见天日。  堆放的尽是刀枪把子,在木架子上僵立着。简陋的砌末,戏衣,箱柜,随咿呀一响,木门打开时,如常地印入眼帘。  太阳光线中漫起灰尘。  见到小癞子了――他直条条地用腰带把自己吊在木架子上面。地下漾着一滩失禁流下的尿。孩子们在门外在师父身后探着。他们第一次见到死人。这是个一直不想活的死人。小豆子带血的嘴巴张大了。仿佛他的血又涓涓涌出。如一滩尿。  这个沉寂,清幽的杂物房,这才是真正的迷梦。小癞子那坚持着的影儿,压在他头上肩上身上。小豆子吓得双手全捣着眼睛。肩上一沉,大吃一惊,是小石头过来搂着他。  木门砰然,被关师傅关上了。  这时节,明明开始暖和的春天,夜里依旧带寒意,尤其今儿晚上,炕上各人虽睡着了,一个被窝尤在嗦嗦发抖。  小石头被弄醒了:“怎么了?”  小豆子嗫喏:“好怕人呀,小癞子变鬼了?”  小石头忽地一骨碌爬起来,把褥子一探:“我还梦见龙王爷发大水呢,才怪,水怎么热乎乎的?尿炕了!”  “我”  小石头支起半身把湿淋淋的褥子抽出来,翻了个儿。  “睡吧。”  小豆子哆嗦着。小石头只好安慰他:“你抱紧我,一暖和就没事儿。鬼怕人气。”  他钻到他怀中,一阵,又道:“师哥,没你我可吓死了。”  “孬种才寻死。快睡好。明儿卯上练功,成了角儿,哈哈,唱个满堂红,说不定小癞子也来听!”  乐天大胆的小石头,虽好似个保护者,也一时错口。听得“小癞子”三个字――“哇――”  小豆子怕起来,抱得更紧。“谁?”外头传来喝令:“谁还不睡?找死啦?”  师父披了件澳子,掌灯大步踏进来。  “――我。”  “吵什么?吵得老子睡不着,***!”  关师傅因着白天的事,心里不安宁,又经此一吵,很烦。一看之下,火上加油:“尿炕?谁干的好事?”  全体都被吵醒了。没人接话茬儿。师父怒目横扫。小石头眼看势色不对,连忙掩护小豆子,也不多想,就抢道:“我。”  小豆子不愿师哥代顶罪,也抢道:“我。”  如此一来,惹得关师傅暴跳如雷:“起来!起来!通通起来――”  待要如常的打通堂。孩子们顺从地,正欲爬起来。  关师傅无端一怔,他想起小癞子的死。想起自己没做错过什么呀,他也是这样苦打成招地练出来的。“想要人前显贵,必得人后受罪”,当年坐科时,打得更厉害呢,要吃戏饭,一颗汗洙落地摔八瓣。  他忽地按奈住。但,嗓门仍响:“都躺好了!我告诉你们呀,‘分行’了,学艺更要专一,否则要你们好看!”  把油灯一吹,灯火叹一口气,灭了。他又大步地踏出去。  第二天一早,师父跟师大爷在门边讲了很多话,然后出去了。  大伙心中估量,自愿自忐忑。  不一会,师大爷拎着烧饼回来了,分了二人一组,烧饼在孩子眼前,叫他们注视着。练眼神。  “眼珠子随着烧饼移:上下转,左右转,急转,慢转”  大门口有人声。  孩子们的眼珠子受了吸引,不约而同往外瞅着,不回转了。只见两个苦力拉着平板车,上面是张席子,席子草草裹着,隐约是个人形。关师傅点头哈腰,送一个巡捕出门。  大伙目送着同门坐科的弟兄远去。  小豆子在小石头耳畔悄悄道:“小癞子真的走出去了!:他出去了。只有死掉,才自由自在走到外边的世界。自门缝望远,”它“渐行渐远渐小。  小豆子头上挨了一记铜烟锅子。  关师傅,他并没改过自新,依旧弃而不舍地训诲:人活靠什么?不过是精神。这精神靠什么现亮?就这一双眼珠子。来!头不准动,脖子也不准动,只是眼珠子斜斜的滚。练熟了,眼皮,眼眶,眉毛都配合一致。生旦净丑的角色,遇到唱词白都少的戏,非靠眼神来达意。所谓“眼为情苗,心为欲种”。  眼为情苗。  一生一旦,打那时起,眼神就配合起来,心无旁羁。[2]第二章野草闲花满地愁南风熏暖。霞光绮云中,孩子们到陶然亭喊嗓去。雨后的笋儿,争相破土而出。  “师父挑了我做旦,你做生。那是说,我俩是一男一女。”  “是呀,那一出出的戏文,不都是一男一女在演吗?”  “但我也是男的。”  “谁叫你长得俊?”  几个被编派做龙套的孩子,很快也忘掉他们的命途不如人意。围过来说话:“你倒好,只你一个可以做旦,我们都不行。”  艳慕之情,滥于言表。其实大伙根本不太明白,当了旦角,是怎么一回事。只道他学艺最好,所以十个中挑一个。自己不行,也就认命了。不然又能怎样?  小豆子就这样开始了他的“旦角”生涯。关师傅也开始把他细意调理,每个动作,身段,柔靡的,飘荡的,简直是另一世界里头的经验。硬受了一刀伤疼的手,脱胎换骨了,重生了。  他滩着兰花手,绕着腕花,在院子中的井栏边上,轻轻走圆台,一步,一步,一步。脚跟子先试试位置,然后是脚掌,然后到脚尖。缓缓地缓缓地半停顿地好不容易到了花前,假装是花前,一下双晃手指点着牡丹,一下云手回眸,一下穿掌拖腮凝思,眼神飘至老远,又似好近。总之,眼前是不是真有花儿呢?是个疑团。――时间过得很快,眼神流得很慢。一切都未可卜。  万般风情。  小豆子唱着“思凡”:“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傅削去了头发,是几个弟子游戏在山门下,他把眼儿瞧着咱,咱把眼儿瞥着他,两下里多牵挂”  当她娇羞回望,眼角斜瞄过去,便见小石头们在开打。  关师父边敲铜锣,边给点子,灿烂声喧中,永远有他的吼叫:“要打得和节奏,不能一味蛮打,狠打,硬打,乱打。”  小石头亮相,也真有点威仪,不失是个好样的生。人人用各式兵器压住他的大枪,他用霸王腔调爆吼一声,将众人挡开,打将起来。  他适才见到小石头,兰花指理鬓,整襟,提鞋,穿针,引线同是男的,大家学的却两样,想想也好笑。便被小石头瞥到了。  在这喧嚣中的沉默。  小豆子想:“真好,很快就可与师哥合演一台戏了。”  正忘形时,关师父一喝:“看什么?那是生净活路,没你的事。给我踩跤去。各练各的!”  在基本的训练功夫中,还有跤工,一踩跤,全身重心就都集中在足尖和脚掌之间。  师父那么大个子,在热天里敞开上衣,见肚脐上还长毛,一直往上长着呢。怎能想象他会得踩跤?所以一众徒儿围着看新鲜,围过来。师父只凭口说,让小豆子在圈心练着。  “小肚子往内收,收呀,吸一口气,肌肉往上提,试试看。”  小豆子婀娜地立起“三寸金莲”,娉婷走几步,身子不敢瘫下来偷懒歇工。见荡几下,不稳当,险险要跌。小石头上前急扶一把。  大局已定。二人相视一笑。  “春花茶馆”的周遭是小桌子,茶客沏了壶好茶,嗑着瓜子,啖着饼饵,也听听戏。有的客人把一排排长板凳搬到前面坐下,后面的便说笑打闹,说坏了规矩。小二提着大铜壶,跑腿的穷孩子给大伙递毛巾把子,也有买卖糖果,花生仁儿的,冬天还卖糖炒栗子。乘机看蹭儿戏。  茶馆让出一片空地作为前台,旁边有红底黑字的戏码,上书“群英会”,原就是师大爷给东家推许过的科班小子。关师父那天拎了点心匣子来见过。东家师爷们在调弄小鸟,回头打量打量几个台柱,还登样。  “你给我开个戏码,替你插个场子就是。可咱的规矩――”东家道:“第一是唱白天,第二是唱开场,第三”  “成啦成啦,给孩子一个机会见见世面,踏踏台毯嘛,这就是鞋面布做帽子――高升了。其它嘛,赏孩子们几大枚点心钱就好。”  正式扮戏了。  前台左右各有上场门下场门,后面闹嚷嚷的。师父给每人画了半边:“自己照着这一半来上油彩,给你们看着样儿。”  于是都仔细端详镜中的阴阳脸,抖呀抖地装扮着,最后摇身一变,成为一个个古人。  “哎,用白的用白的,你瞧,你这边不是画多了吗?钟无艳一样!”  小豆子第一次扮演美人,吊梢凤眼,胭脂绯红连绵腮边脸颊眼睑上,不知像什么。也许一个初生的婴儿也是这般的红通通。  “我替你画。”小石头兴起,在另一边脸上依样葫芦。  “小石头你管你自己不就成了?嗑一个头放三个屁,行好没有做孳子。你替他画了,你自己不会画,这不就害苦他?以后你照顾他一辈子呀?”  小石头只好死死的溜开,还嘀咕:“一辈子就一辈子!”  小豆子自镜中朝他做个鬼脸,他也不反应,自顾自装身去,好一副倔脾气。  师父又过来打量小豆子的装扮。不对劲,加添了数笔,发牢骚:“祖师爷赏你饭吃,成了红角,自有包头师父,现在?谈不上!”  终于锣鼓响起。拉胡琴的歪鼻子丁二叔问:“准备好啦?上场咯!”  上场了:生是吕布,旦是貂禅。还有董卓,诸葛亮,关公,张飞。战战兢兢唱一场。小石头出场时,小豆子躲在一壁偷看,手心都出汗了。轮到他出场,二人在茶馆的中心,勉力地唱着不属于他们年岁的感情,一点也不明白,只是生生的背着词儿,开腔唱了。吕布与貂禅,春花茶馆。是呀,群英会,“群英”的奠基。  二三十年代,社会中人分三六九等,戏曲艺人定为“下九流”,属于“五字行业”。哪五字?是戏园子,饭馆子,窑子,澡堂子,挑担子。好人都不干“跑江湖”事儿。五子中的“戏子”,那么的让人瞧不起,在台上,却总是威风凛凛,千姣百媚。头面戏衣,把令人沮丧的命运改装过来,承载了一时风光,短暂欺哄,一一都是英雄美人。  还没下妆,十岁上下的“群英”,一字排开,垂手而立,让师傅检讨这回蹋台毯得失。关师傅从来不赞,这回更是骂得慌――骂尽了古今英雄:“你这诸葛亮,笨蛋!学艺学到狗身上去啦?”  “董卓半点威武也使不出来,一味往‘腿子’里躲,淞阵啦?”  “关云长怎么啦?千斤口白四两唱,你还吃‘栗子’呢!”  “张飞乱卖气力,抢到台中心干嘛?”  “你这吕布,光是火爆,心一慌就闭眼,怎么唱生?我看你不如扮个狗形算了!”  “还有貂禅,身体瘫下来,一点都不娇媚,还说‘四大美人’哪?眼睛往哪儿瞧?瞧着我!”  师父这四下数算了一番。你瞧他那毛茸茸的头脸,硬盖住了三分得意劲儿,心里有数:功夫还真不赖,不过小孩儿家,宠不得,非骂不可。多年的大道走成河,多年的媳妇熬成婆。最初是唱茶馆子,后来又插了小戏园的场子了。戏班后台有大锅饭,唱戏的孩子可以在后台吃一顿“保命”饭,平时有棒子粥,有棒子面窝窝头,管饱。过节也有馒头吃。  一天一天的过去了。  三伏天,狗热得舌头也伸出来。  河畔,一群只穿粗布裤的孩子,喧哗地下水去。  趁着师傅外出,找爷们有事,大伙奔窜至此玩乐,打水战,扭作一堆堆小肉山。还有人扮着关师父平素的凶悍模样儿,瞪眼翘胡子,喊打喊杀的。小孩子不记仇恨,更加不敢拂逆,背地悄悄装龙扮虎,图个乐趣无穷。  有一个汗水大的,总被师傅痛骂:“还没上场就满身的汗,像从水里捞上来,你这”柴头汗“,妈的,怎能吃戏饭?光站班不动也淌出一地的水!”这柴头汗现下可宽心了,汗水加河水,浑身湿淋淋个痛快,再也不用莫须有地被痛骂一顿。他最开心,还仿效着念白:“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  毛躁的小煤球,趁他马步不稳,顺手一推,他趴个狗吃屎。  小煤球拉开山傍:“此乃天亡我楚,非战之罪也!”  终于你泼我,我泼你,无一幸免。  只有小豆子,一个人在岸边,沉迷在戏文中。他这回是苏三:“人言洛阳花似锦,奴久于监狱――不知春――”  尽管人群在泼水挑骂,小豆子只自得其乐。局外人,又是当局者。  大伙忍不住:“喂,你怎么个‘不知春’呀?”  小三子最皮,学他扛着鱼枷的“苏三起解”,扭扭捏捏:“小豆子我本是女娇娥――”  一个个扭着屁股,娉娉婷婷地,走花旦碎步,扭到小豆子跟前,水泼到他身上来。  他忙躲到小石头身后。  小石头笑:“别欺负他。”  小豆子边躲着:“师哥,他又来了!”  小三子和小煤球不肯放过,一起学:“哎哟,‘师哥,他又来了!’,多娇呀!娘娘腔!”  小豆子被羞辱了,眼眶红起来:“你们再说”  小黑子凑过来:“他根本不是男人,师父老叫他扮女的。我们剥他裤子看看!大家来呀――”  一呼百诺,啸叫着逼近。  小豆子听了,心下一慌,回身飞跑。  小石头护住他,一边大喝:“你们别欺负他!你们别欺负他!”  看上去,像个霸王之姿。  不过寡不抵众,小豆子被包抄逮住了,你拉我扯的,好悬。小石头奋不顾身,不单以所向无敌的铜头一顶,还揪住一个打一个,扭作一团。兵荒马乱中,突闻历声:“哎呀!”  这场野战,小石头被撞倒在硬地乱石堆上。头是没事,只眉梢破了一道口子,鲜血冒涌而出。  大伙惊变,徒地静下来。  小石头捂住伤口不言语。  “怎么办?”  “快用腰带绑着,止血。”  “千万别让师傅知道。”  一个个取来腰带,湿漉漉。  小豆子排众上前,流着泪,解下自己的腰带,给小石头扎上来。一重一重的围着:“你这是为我的!师哥我对你不起!”  他帮他裹扎伤口的手,竟不自觉地,翘起兰花指。是人是戏分不开了。  “疼不疼?”  “没事!”  小豆子忽无限灰心:“我不再挨了!娘答应过一定回来看我,求她接我走,死也不回来!你也跟我一块走吧?”  小石头静默一下:“你娘,不会来接你的。”  “为什么?”小豆子受惊了。  “她不是已签了关书,画了十字吗?你得卖给师傅呀。”  懂事的大师哥道:“大伙都别朦自己了――我也等过娘来,等呀等,等了三个新年,就明白了。”  天地苍茫,黄昏已近。  大伙无助地,有握拳呆立,有懊恨跪倒,有俯首闭目,都不语。  霞光映照在野外一群赤裸的小子身上,分外妖娆邪恶。  不知谁省起:“快回去,晚了师父会骂。”  众收拾心情回“家”转。刚才的欢腾笑闹言犹在耳,却是不可寻。想家,想娘。  夏天最后一个晚上。  大红灯笼把大宅庭院照得辉煌耀目。“万年欢”奏得喜气洋洋。  院里搭了个大戏台,上吊透雕大罩顶,后挂锦缎台帐,刺绣斑斓,是一个大大的“寿”字。台上正上着“跳加官”。――都明国了,万众一心,还是想的是“官”,换个名角,也是官。渊源流长的虚荣。都想当主子,都不想当下人。  关师父徒儿出堂会了。快上场,正对镜勾脸时,师大爷拎着戏单,一脸疑惑不解地对关师父道:“倪老公过寿,干么要点‘霸王别姬’?”  关师父摇头,也不明白。“我也奇怪,这哪是贺寿的戏码儿?”但他随即就顺服了:“公公爱这个,就给他唱这个嘛。”  只瞥得不远处一脸胭红的小豆子,正拖着小石头的脸,小心翼翼地勾着霸王的色相。  小石头眉梢带伤,吃这彩一上,疼。小豆子怕弄坏了,住了手,又怕师父见到。小石头忍着,只好若无其事,免他不安。  关师父不敢在公公府上骂孩子,只装作看不见。  催场的跑过来,念着他半生最熟练的对白:“戏快开了!快点!快点!”――不管对着谁,就这几句。  大伙在后台,掀帘偷窥看客。  只见都是衣饰丽都的遗老遗少,名媛贵妇。辫子不见了,无形的辫子还在。如一束游丝,捆着无依无所适从的故人,他们不愿走出去。便齐集于此,喝茶嗑瓜子听戏抽烟。  众簇拥的,是倪老公。年事已高,六十了。脸色绯红而多皱,如风干的猪肚子。他无须,花发,眼角耷拉,看上去倒很慈祥慈悲,只尖寒的不男不女的声音出卖了他。  他道:“行了行了,别多礼,坐,坐。”――还是有身份的。  这位老奶奶似的老头坐好,眯着眼,让一台情义,像一双轻重有致的手,按摩着他。万分沉醉。  小豆子扮演的虞姬,从上场门移步出来了。  他头戴如意冠,身披围花黄铍,顶带巨型金锁,下着百折裙。――戏衣是公家的,很多人穿过,从来不洗,有股汗酸味。但他扮相娇美,没有人发觉他略大,略重。  小虞姬唱“西皮摇板”:“自从我随大王动征西战,受风霜与劳碌年复年。  恨只恨无道秦把生灵涂炭,只害得众百姓困苦颠连。“  听戏的人齐声吆喝:“好!好小子!”给一个碰头好。  乌骓马啸声传来,小石头扮演的霸王,身穿黑蟒大靠,背擦四面黑旗,也威风凛凛地开腔了:“抢挑了汉营中数员上将,纵英勇怎提防十面埋藏,传将令休出兵各归营帐。”  霸王也博得一片彩声。  关师父在后面听了,吁一口气,如释重负。比他自己唱还要紧张。  不苟言笑,偷偷笑了,――因为看戏的人笑。  公公府上的管家也笑吟吟地过来。把一包银元塞进他手中:“老公有赏啦!”  正瞅着两个顶梁柱子在卸妆的关师父一声哎哟,忙道:“谢谢啦!谢谢啦!”  “成了。”管家笑:“你这班子藏龙卧凤!”  待要谦恭几句。  小豆子正给小石头擦油彩擦汗,擦到眉梢那道口子,它裂了。  “哎――”  小豆子一急,捧过小石头的脸,用舌头吸吮他伤口,轻轻暖暖的,从此不疼。  可恨管家吩咐:“老公着小虞姬谢赏去!”  “呀!快,快!”  小豆子鲜艳的红唇,放沾了一块乌迹,来自小石头眉间伤疼。又没时间了。  小豆子抬起清澈无邪的大眼睛,就去了。  倪老公刚抽过两筒,精神很好。他半躺在鸦片烟床上。  寝室的门在小豆子身后悄然关上。乍到这奢华之地,如同王府。小豆子不知所措,之见紫黑色书橱满壁而立,“二十四史”,粉绿色的刻字,十分鲜明。一一诉说前朝。  倪老公把烟向小豆子一喷。几乎呛住,但仍规规矩矩地鞠个躬。  小豆子娇怯地:“倪老公六十大寿,给您贺寿来了――”  老公伸出纤弱枯瘦的手止住:“今年是什么年?”  “民国十九――”  他又挥手止住:“错了,是宣统二十二年――大清宣统二十二年!”  倪老公自管自用一块珍贵的白丝绸手绢擦去小豆子红唇上的乌迹,然后信手一扔,手绢无声下坠,落到描金红牡丹的痰盂中。痰盂架在紫檀木上。  他把小豆子架在自己膝上。无限爱怜,又似戏弄。抚脸,捏屁股,像娘。腻着阴阳怪气的嗓音:“唔?虞姬是为谁死的?”  “为霸王死。”  他满意了。也因此亢奋了。鸦片的功效还在。  “对,虞姬柔弱如水一女,尚明大义,尽精忠,自刎而死,大清满朝文武,加起来竟抵不过一个女子?”他越说越激昂,声音尖刻变调:“可叹!可悲!今儿我挑了这出戏码儿,就是为了羞耻他们!”  他的忠君爱国大道,如河缺堤,小豆子在他膝上,坐得有点不宁。  “怎么啦?小美人?”  小豆子怯怯道:“想――尿尿。”  倪老公向那高贵的痰盂示意。  小豆子下地,先望老公一下。半遮半掩地,只好剥裤子――他见到了!  倪老公见到他半遮半掩下,一掠而过,那完整的生殖器!平凡的,有着各种名称的,每一个男子都拥有的东西。孩子叫它“鸡鸡”,“牛牛”。男人唤作“那话儿”,“棒槌”,“鸡巴”,粗俗或文雅的称呼。  他脸色一变。他忘记一切。他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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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传者: milo酱
109次下载 0人收藏 暂无简介 简介 2011-09-28 举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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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霸王别 【作者】李碧 【类别】其 【状态】全 【更新】2011-03-07已更新至10 【本册章节】第1-10 【简介】本书通过饰演虞姬的演员程蝶衣和饰演楚霸王的演员段晓楼以及一个妓女之间的三角感情纠葛,反映 了新旧社会灾难深重年代的梨园血泪和梨园风气,其纵深的历史感及对人的命运的高度关注,成为亮点 ---开始阅读-- [1]第一章 暑去寒来春复 婊子无情,戏子无义   婊子合该在床上有情,戏子,只能在台上有义   每一个人,有其依附之物。娃娃依附脐带,孩子依附娘亲,女人依附男人。有些人的魅力只在床上,离开 了床即又死去。有些人的魅力只在台上,一下台即又死去   一般的,面目模糊的个体,虽则生命相骗太多,含恨的不如意,糊涂一点,也就过去了。生命也是一本戏   折子戏又比演整整的一本戏要好多了。总是不耐烦等它唱完,中间有太多的烦恼转折。茫茫的威力。要唱 完它,不外因为既已开幕,无法逃躲。如果人人都是折子戏,只把最精华的,仔细唱一遍,该多美满呀   帝王将相,才人佳子的故事,诸位听得不少。那些情情义义,恩恩爱爱,卿卿我我,都瑰丽莫名。根本不 是人间颜色   人间,只是抹去了脂粉的脸   就这两张脸   他是虞姬,跟他演对手戏的,自是霸王了。霸王乃是虞姬所依附之物。君王义气尽,贱妾何聊生?当他穷 途末路,她也活不下去了。但这不过是戏。到底他俩没有死   怎么说好呢   咳,他,可是他最爱的男人。真是难以细说从头   粉霞艳光还未登场,还是先来调弦索,拉胡琴。场面之中,坐下打单皮小鼓,左手司板的先生,仿佛准备 好了。明知二人都不落实,仍不免带着陈旧的迷茫的欢喜,拍和着人家的故事   灯暗了。只一线流光,伴咿呀半声,大红的幔幕扯起—   他俩第一次见面   民国十八年(一九二九年),冬   天寒日短,大风刮起,天已奄奄地冷了。大伙都在掂量着,是不是要飞雪的样子   只是冬阳抖擞着,阴一阵晴一阵。过一天算一天   天桥又开市了   漫是人声市声   天桥在正阳门和永定门之间,东边就是天坛,明清两朝的皇帝,每年到天坛祭祀,都经过这桥,他们把桥 被比作凡间人世,桥南算是天界,所以这座桥被视作人间,天上的一道关口,加上又是“天子”走了,便叫“ 天桥”。后来,清朝没了,天桥也就堕落凡尘,不再是天子专有。这里渐渐形成一个小市场,桥北两侧有茶馆 ,饭铺,估衣滩。桥西有鸟市,对过有各种小食摊子,还有摞地抠饼的卖艺人。热热闹闹,兴兴旺旺   小叫花爱在人多的地方走动,一见地上有香烟屁股,马上伸手去拾。刚好在一双女人的脚,和一双孩子的 脚,险险没踩上去当儿,给捡起了,待会一一给拆了,百鸟归巢,重新卷好,一根根卖出去   女人的鞋是双布鞋,有点残破,那红色,搁久了的血,都变成褐了。孩子穿的呢,反倒很光鲜登样,就像 她把好的全给了他   她脸上有烟容。实际上二十五六,却沧桑疲惫。嘴唇是擦了点红,眉心还揪了痧,一道红痕,可一眼看出 来,是个暗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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