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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臣环伺(完结+番外).txt

强臣环伺(完结+番外).txt

上传者: 明月弯弯22
109次下载 0人收藏 暂无简介 简介 2011-09-27 举报

简介:小说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强臣环伺  作者:御景天  第一章  很多年以前萧纵在众人眼中的形象就定格了――性喜渔色。  仁明帝一世多情,后宫妃嫔无数,龙霖广布,于是皇室一脉一度子嗣昌盛。帝众多皇子之中,出类拔群者不在少数,谁也没有料到最后会是萧纵登基,君临天下。  萧纵做了天子,毫不意外成了大周朝文武百官心中好色,平庸,好运,却也十分不幸的皇帝。  第二章  破晓前夕,大周朝恢弘雄壮的都城在蒙蒙的天地里巍然屹立,巨石砌筑的城墙矗立高耸,灰暗的石壁如同最忠诚可靠地侍卫,将帝都围护得固若金汤。  城内,纵横交错的街道,影影绰绰的高楼,隐在薄云霭色里,宁静安然。  京畿,沉淀了百年盛世繁华,万籁俱静。  天边一抹鱼白,晨曦初露,巍峨帝宫在淡淡的晨光里现出层层叠叠交错的飞檐和高脊。殿宇森森,分外庄严。  第一声钟声传来,低沉浑厚,荡遍九重宫阙。玄武门外等候多时的百官各自整了整已经十分端正的仪容,跟在宰相温庭身后,井然有序踏入了宫门。  “上朝――”  一道传唤,大明殿外垂首端立的文武众臣听宣进殿,分列于金殿两侧,俯首跪地,山呼万岁。  宽大的御座上,萧纵斜倚着金龙扶手,俯视跪趴在地的臣子。帝座高高在上,他微微瞥眼,眸中露出一抹置身事外的清冷淡然,俊雅的龙颜平静之中淡淡散着上位者不容冒犯的尊贵。  “平身。”萧纵漫不经心的发话。  众臣起身,太傅韩溯在公卿班列里微微抬起头,一眼见到帝座上的天子,眉头不由自主皱了皱。  这会儿萧纵正好似身上哪根骨头松散了一样靠着龙椅扶手,淡着一张脸,慵懒味道十足。  韩溯此人,在众人眼中从骨子到皮囊,从鬓角到衣袍,无处不彰显着读书人该有的斯文有礼。斯文人韩太傅素来恪守礼仪,自然看不惯天子这样一副尊容。  他朝着萧纵瞪眼,瞪了很久,帝座上那人全无反应,他又眯了眯眼,半晌,断定天子又走神了。一股闷火腾得窜上了心头,压都压不住。  他记不清进谏了多少回――要有威仪,要有气势,要聚精会神,要字正腔圆铿锵有力……最不要的,不要在朝堂上软绵绵!  韩溯又想起刚才天子那温温润润的一嗓子“平身”,心头的闷火顿时窜得更高,心想,干脆抛了君臣伦常把人拖下御座给他两鞭,解解恨罢。  君威不足,霸气没有,性子温吞,资质……平庸……  韩溯盯着萧纵,从瞪视转为发愣,暗自叹息,怎么就摊上这么个扶不上墙的新帝?  抽了抽眼角,韩溯斯文的脸绷得凶悍至极,看准了吏部侍郎禀奏完事就要回归列位的当儿,他要金殿授课,讲一讲帝王威仪怎么个写法。  还没来得及抬脚跨出班列,宰相温庭,气势十足地先他一步站到了殿中央。  韩溯有些诧异。  温庭素来很能摆谱,尤其是在这大明殿上。早朝时他向来不会先吭声,也肯定不会不吭声,他要等到满殿的文武都奏完了,才踱步出列,说几句。宰相开口,可能是民生大事,也可能是芝麻绿豆鸡毛小事,但一定是压轴的,他收了口,大家都知道该退朝了。殿上若是有谁突然想起还有事要上奏,基本会等第二天。  韩溯曾经想破一破这个他看了很不顺心的“规矩”,好几次跟温庭顶着干。大殿上百来号人并非每个都对宰相真心顺从,他们见位高权重的太傅要挫相爷的气焰,跟着在一边煽风点火。一时之间,朝堂上唇枪舌战,韩溯恨不能言语化成刀,直接把温庭捅死。温庭但愿眼神就是剑,一剑将韩溯劈了。  那情形延续了一段时间,后来有一日散朝后,内侍传萧纵口谕把韩溯引进御书房。萧纵对他说,朝堂上太闹了,让他歇歇。  韩溯听了那话,被噎的不行,也被气得有点想浑身乱颤,敢情他不惧淫威冲锋陷阵的义举是碍了天子的清净,换来一句没心没肺的歇歇罢。  韩溯心中当真很复杂。  冷眼看着温庭昂身挺腰,手握笏板,朝御座之上的萧纵略略做了个躬身样,韩溯心情憋闷,干脆转了头看向别处。  这时,温庭站在殿中央也摆够了谱,他拱手对萧纵道:“皇上,臣有本奏。”  萧纵似乎被这一声大唤唤回了魂,定了定神,淡漠的神色敛了敛,直起身,看上去终于不再心不在焉,他道:“温相,何事禀奏?”眸光微瞥,却是看向班列里的韩溯,唇角不易察觉,扬了扬。  他刚才倚着龙座一副恍惚样,确实是在盘算些事,但却没有全然走神,殿下一众朝臣何种脸面什么神情他其实瞧得一清二楚。韩溯朝他瞪眼,黑着脸牙咬切齿了片刻,又沉着面神色黯然半晌,这些萧纵没有漏看一分。他看在眼里,心中甚感欣慰,满朝大半的臣子看他不上眼,他的太傅依然没有抛弃他。  萧纵在龙椅上舒心着。  御阶之下,温庭仰着头眯起老眼,直直地向上首看。低调做官这个道理他懂,但是如今这个天子,他抓心挠肺地想要欺他一欺。  暗自哼了哼,温庭道:“秦王二十四的生辰快到了,就在下个月初十,不知陛下可曾听人说起?有何旨意?”  萧纵貌似很惊讶地一愣:“有这事么?朕不曾听谁说起。原来秦王今年二十四,倒是与朕同岁,细算起来,朕还长了他两个多月。”转眼朝着韩溯一瞥,呲了呲牙,果不其然,瞅见太傅满眼的讶异。  其实这事韩溯早些天已经郑重其事跟他说了,藩王做生辰,天子礼应有所表示,贺礼轻不得,重不可,尤其对秦王更需慎重妥善对待。韩溯建议他好好琢磨琢磨,务必要彰显皇恩又不失帝威。  但萧纵并不认为那事儿有多大,值得他费神,当即就抛在了脑后。  温庭在阶下等御旨,可天子只不痛不痒丢一句闲话就没了下文,既不说派谁去道贺,也不说贺礼准备哪些,他顿时感到自己实在操劳,每次都等着他把话塞到嘴里天子才知道怎么开口,虽说大多时候他是很享受的,但偶尔也会觉得不耐烦。  “陛下,秦王生辰按理当有封赏,请陛下速作定夺,早些准备,耽误了时辰赶不及,到时可就闹笑话了。”  萧纵应和似的点了点头,淡淡道:“温相说的是,依你之见,朕该赏秦王些什么好?”  温庭捋了捋花白胡须,略作思索:“西北边境几个州府都是秦王的封地,终究说来他其实是在为陛下戍边,虽说捍卫疆土原就是为人臣子的本分,但他也算比别人多担一份重任,陛下的封赏定要厚实,不能轻薄了。”  萧纵再度颔首,应声道:“怎么个厚实法?”  “给他皇室亲王做寿双倍的贺礼。”  韩溯闻言立刻就皱眉。大周皇室本就奢豪,双倍贺礼,光只是礼单怕就得有好几摞。  温庭却还没说完,他接着道:“这些都只是门面礼,不足为道。陛下最应该把秦王心里惦念着的东西赏给他,如此,收了他的心,边关必定无忧。”  萧纵默然半晌,面有郁色,口气发凉:“朕可不知道他心里惦记着什么?”顿了顿,问:“温相知道?”  温庭一副‘你知道什么’的不屑眼神,瞧了天子片刻,道:“昌应府。”  这三个字说出来,大殿上立刻骚动起来,群臣交首私语。  萧纵沉默,许久,面无表情道:“丞相的意思,朕把昌应府划入秦王封地?昌应府虽然地域不大,但我大周八十一州府,秦王一人已占了十六个,要这么个送礼法,他过个生辰,朕给个州府,朕的江山岂不迟早改姓拓跋?”  大殿顿时又安静了下来,百官都惊讶地看向帝座上的天子,温庭在殿中央也有些愣神。  萧纵登基半年,对宰相向来惟命是从,众官从没听他说个“不”字,更不用提像刚才这样犀利地质问了。  朝臣们瞪眼片刻,觉得天子除了面色冷了些,跟平常并无不同,还是那副温吞样,便都有意无意拿眼角扫韩溯。韩太傅跟天子最亲近,而且跟相爷有嫌隙,天子今日会这样,肯定是他在背后唆使的。  众人心领神会地了然了,杵着发愣地温庭也缓过神来,回神头一件事就是朝韩溯瞪眼。韩溯抽了抽嘴,视而不见。  温庭转眼对萧纵道:“陛下说笑了,州府哪能随便划给藩王,大周的江山更不能换做他姓。不过昌应府倒真应该给秦王。近来昌应府州牧几次上折子弹劾秦王纵容底下人马作乱,抢夺米粮,此事陛下已知晓。臣派人查明,乃是秦王封地地处边陲,他手下二十万大军粮饷无法自给,不得已才生此乱。陛下,军中断粮,军心不稳,边关何以安宁。昌应府虽小但富庶,把它划给秦王,他粮草无忧就不兴滋事,边关也可稳定,而且更能彰显陛下隆恩浩荡,到时天下诸王感怀,必然臣服皇上仁德之下。”  温庭刚一说完,兵部尚书李继抢着站出位列。  自古文臣与武将能同穿一条裤子的不多,李继与温庭便是如此,他俩一直从善如流地继续着将相不和的戏码,平素里摩擦不断。不过,今次却有所不同,李继难得的应和了死对头一回:“陛下,臣附议。丞相之言一举数得,以一小州府换得边关与四海安宁,实乃英明睿智之举,秦王身受皇恩,定然铭记于心报效陛下。再者,秦王在边关曾数度击溃来犯外邦,保我大周百年基业,战功彪炳,授他昌应府不为过。”  李继奏完退回列位,水火居然相容,大半的朝臣面面相觑。不过文武两个重臣难得口径一致,不需要他们艰难地二选一,着实好,站在班列里都蠢蠢欲动。  韩溯皱着眉头,暗自冷笑,心道,一窝子没节操的老东西,怕死怕秦王就得了,嘴上还这样冠冕堂皇,无耻啊!  他出列刚要进言,却被萧纵摆手制止。  萧纵俯视着一殿百来号人,半晌沉默,淡淡开口:“秦王要做生辰,这事朕早就知道了。他的贺礼,朕也早有定夺。”顿了顿,薄唇再启:“昌应府,朕不会给。双倍的寿礼,朕也不会给。朕登基,秦王不曾亲自朝贺,他一个藩王作生辰,朕倒要煞费心思给他庆祝?大周没有这样的伦常!君贵臣轻,朕一个铜板都不会给他!”  萧纵扫了一眼目瞪口呆的臣子,不咸不淡吐了两个字:“退朝。”  大周朝第七位皇帝,仁治帝萧纵,登基半载,第一次发了威。  第三章  萧纵发了威,首次让人感觉到了那么点为皇为帝的气势,但满朝文武都只当是韩溯在背后教唆之故,他仍然是众人心中那个平庸好色的皇帝。  萧纵好色,这是他自己给匍匐在他脚下的子民烙上的印,这个印太深,就跟刑部大牢审案犯,往人心窝上按烙铁一样,烙上了再想揭下来,太艰难。  十四岁的时候他干了两件事,挣得这么个名声。  其一,调戏太傅。  其二,对将来可能要唤一声娘的女人下手。  十年前,萧纵在内阁书房里第一次见到年轻的太傅,他两眼发直,脱口便道:“韩溯,你好生有风致。”  那时,他刚遭了场难,鬼门关挣扎一圈回来,在信阳宫里养了好几个月才把身子养好。他的一干皇兄皇弟只当他发病还没痊愈,他却一脸正经眼神火辣目不转睛盯着初次任教的韩太傅。韩溯那候二十岁,名冠京师的大才子,俊逸出尘,确实风致无双。  韩太傅当下面红耳赤,憋了半天“你,你……”,把他逐出了内阁。  随后,内阁理所当然一次又一次上演萧纵被轰出来的戏码,仁明帝看他不知悔改,一怒之下把他隔离在了距内阁很远的一处偏殿,指派个胡子半尺长的糟老头当他夫子。老夫子在偏殿里兢兢业业教学,萧纵不是梦周公,就是大摇大摆晃出殿,夫子指着他的背影直喊:“孺子不可教!孺子不可教!”  仁明帝把萧纵撇到偏殿,以为他终于不能再丢皇家脸面了,却不知错得没边。  偏殿跟储秀宫挨得近,储秀宫里秀女扎堆,萧纵有事没事经常去。他贵为皇子,自有高人一等的气韵,样貌也已俊雅微露。好几个年龄十三四岁的小秀女被他迷得一塌糊涂。  这事传闹得很有几分势头,仁明帝大怒,把病一场病得性情大变的儿子叫到跟前大骂一顿,骂完了命禁卫把萧纵押入信阳宫,没得皇令不准踏出一步。  从此软禁。  这便是萧纵好色得到的结果。好色这个名声他很不喜欢,但他需要这个结果,所以不得不这么做。  大周朝的一众皇子们,打小就都有些出息,不大点的人个个有法子让朝臣和皇帝刮目。十四五岁的年纪,资质好一点的钻研帝王略,稍差一些的通读四书五经,再差一点的也能把四书五经念个七七八八。  东宫无主,仁明帝放话择贤立储,人人都想踩下对方往储位上爬。  萧纵母妃早亡,外祖父一族手上那会儿尚有些实权,对那空悬的东宫之位十分眼馋,可萧纵自从在阎王手里争回一条命,他看得更清楚了,那浑水他淌不起,更不想无辜受累,只能出个下策抹黑自己,怎么黑怎么好。  因为如此,萧纵得以在信阳宫里安安稳稳度过十年,直到有一日帝位从天而降,宰相温庭率百官恭请他登基。  也因为如此,萧纵贵为天子后,纵使极力收敛言行,离那“色”字能多远有多远,却没人买他的帐,朝臣们都认定了那是圣驾在人前必要地做作,钻营之辈更是三不五时上表折子,恳请他选秀充实后宫。  萧纵对此已经麻木,他想这辈子他就个好色之徒了。  这日下了朝,萧纵在御书房里勤政,御案上堆着一摞一摞奏折,他在其中毫不意外地批到了催促他早日立后纳妃的奏本,为数还不少。  其他人的折子他可以全当没看见,宰相温庭的折子却不能不给个答复。温庭在奏折中写道,大周立国数百年,自太祖皇帝始,龙脉繁盛,国运昌隆,为皇朝盛运永传后世,萧纵应当尽早传延子嗣,封侯选妃不容再缓。  萧纵的后宫眼下确实很寒酸,只有寥寥数个美人。  他看着温庭的折子,想到相爷的长孙女今年似乎芳龄十四,半年前登基大典过后的皇宴上此女还献过艺,弹得一手好琴,样貌气质都好,唯一不好的就是姓温。  萧纵执笔蘸了蘸墨,勾出“传延子嗣”几字,在一旁下批示:朕皇侄四子,聪慧过人,大周国运不衰。想了想,又加一句:子嗣过盛,社稷之祸也,后妃一事,压后再议。  放下笔,他正当想着温庭看到这个批示,是不是又要将此怪在韩溯头上。这时,内侍来禀:“韩太傅求见。”  萧纵“嗯”了一声,着内侍将韩溯引去御花园等候,自己起身转到屏风后面。随侍宦官就见皇帝的一身行头,从里到外一样一样往屏风上挂,他们刚要近前去伺候,屏风后传出一声低喝:“退下!”  此时正值初夏,御花园镜湖碧波微荡,莲叶浮水,小荷刚露,清凉的风里弥散着淡淡荷香,竹轩游廊错落蜿蜒。  韩溯站在廊里,看着湖面,眉峰微蹙。他今日是有要紧事面圣,却被打发到此处等,这个地方鸟语花香,怎么看都不合适商议国政。  过了一会儿,萧纵的身影飘飘然顺着浮水游廊自湖对岸走来,衣袂随风,长发轻扬,衬着满湖青莲,温文风雅。  韩溯有些愣神,他没想到会等到这样一个轻衣便袍,发不束冠,儒气十足的天子,眼角顿时抽了抽。  自从那日萧纵大殿发火之后,他一直在期待天子能更有长进,最好手腕雷霆,一荡满朝浊气。可他的这个美好愿望没在心中长牢,就被萧纵此时的一身行头给扑灭了。  “臣叩见陛下。”韩溯木着脸躬身。  “太傅不必多礼。”萧纵伸手,亲近地扶了一把,韩溯僵着脸,后退一步,毕恭毕敬道:“臣不敢。”  手滞在半空里,萧纵轻笑:“太傅还是一样拘谨,你是朕的夫子……虽然没教导朕多长时日,有道是一日为师终生为师,今日朕换下龙袍,挑在如此好景之地见你,就是希望你能撇开君臣伦常,与朕叙一叙师生情谊。”不顾韩溯泛黑的脸色,又去携他的手,“你在朕面前,来来去去都是那几句刻板话,朕听着乏味。”  韩溯掀了掀眼皮,面无表情地看了一脸愉悦的萧纵片刻,低下头不紧不慢往宽袖里掏了掏,掏出一样金灿灿的物件,在萧纵眼前晃了晃,满意地看着天子面色一呆,终于不再抓着他不放。  那金光晃眼,晃得皇帝无比郁闷的东西,是条鞭子。冰蚕丝绞金丝,九股拧成,坚韧无比。  那是萧纵亲赐给他打昏君诛佞臣的信物。  去年年底,韩溯在大明殿上仰起头望见龙袍加身的新帝,没法不去想十年前十四皇子对他的种种轻薄言行。他很纠结,十四岁尚且那样荒唐,十年之后,贵为天子,还不知道是副什么德行,又会做出些什么让他愤慨。  他当下决定――辞官。  回到太傅府,当晚就写折子请辞,写了一半,新帝深夜亲临。那时的情形韩溯至今记忆犹新,新帝萧纵负手在他面前,气韵温雅,却掩不住帝王风范,神色温文,开口却嘟咄咄逼人,天子说:“权臣当道,朝堂乌烟瘴气,诸王恃强,天下民心不安。韩溯,你读了二十几年圣贤书,不思忠君报国造福百姓,想些什么勾当!”  他被斥得无地自容,只觉得自己不仅小人之心,而且心思龌龊,更加不明大义。他更觉得新帝志向高远,不是池中物。  于是他没辞官。  第二天,新帝临朝头一件事就是在大殿上赐他金鞭,上打昏君,下诛佞臣。他感慨得无以复加,贤臣得遇明主正如久旱终逢甘霖,他韩溯终于可以一展抱负。  可事实却不如他的期待,天子随后的表现委实让人失望,既温吞又没有主见,别说整治朝纲,就是连个小品衔贪官都没罢免过,满朝堂的浊气压得他呼吸不畅。  他不知道,那晚他书房里威严不容冒犯气度逼人的今上是真的存在还是他看花了眼。  其实韩溯还有另外一件事儿不知道,或者该说他不想知道。想当初,金殿皇恩浩荡,萧纵授他莫大恩宠,大半的官儿看在眼中十分嫉恨,嫉恨之余,不约而同想到同一块地方去――  深夜造访,隔日圣宠无上,天子十年前的夙愿,终于如愿以偿了。  所以,韩太傅老给天子摆脸色看,是有内情的。  收起金鞭,韩溯略向后退了一步,朝萧纵躬了躬身,他要上禀正事……禀完了早些离宫,不管君王是龙还是虫,他韩溯在其位必要谋其政。“陛下,臣有事启奏……”  “太傅是为秦王生辰之事来见朕吧?”  他还没说,就被天子截了口,抬眼见萧纵正微笑:“你认为朕的处置不妥当?”  韩溯默然半晌,道:“臣以为不妥,请皇上再作定夺。”  萧纵叹气:“朕在大殿上已将缘由说得清楚,怎么?难道秦王的不敬还不足以免去一份贺礼?”  韩溯微凝了脸:“依着礼数,陛下登基,诸王务必进京朝贺。秦王缺席,治他个不敬之罪一点不为过。只是,眼下的情势……”皱了皱眉,若不可闻叹了一声,“温庭有些话说得不错,秦王势强,手握重兵,封地毗邻外邦,又是战绩斐然,对这样一人,皇上固然不能听从温庭之言把昌应府给他,可于大局于情理什么都不给却也不妥。”  “你是担心秦王不满,会造反?”萧纵斜眼瞧着韩溯,微微扯了扯嘴,笑道:“朕不给他寿礼,他就反,这个理由传出去会让天下人笑掉大牙的。”  韩溯的心情可远没有天子轻松,更没闲情听冷笑话,他凝着脸急道:“秦王自然不会立刻谋反,但难保他心中不积怨,时间长了……”  “太傅多虑了,秦王要造反,时机还远不成熟。”  韩溯微微一愣,见萧纵轻轻拨弄着手边一枝荷花苞,偏过头朝他笑了笑,“大周可不是只有一个秦王,朕的几个皇叔和其他异姓王没法与他比肩,撇开先不说,楚王司马氏握兵二十万,可不是软柿子。”  韩溯的眉头顿时皱得更深,郁郁道:“陛下,楚王可不是什么善类,未必安了好心。”  萧纵转头,看着满湖的碧色,莲叶小荷在和风里摇曳生姿,悠悠道:“朕不管他安得什么心,朕只关心结果。秦王真要作乱,楚王若是作壁上观,最后得益者就是楚王。倘若楚王助朕讨逆,秦楚两王两败俱伤,得益的就是朕,总归轮不到秦王。韩溯,你说楚王没安好心,他要是谋反,结果不会比秦王更好。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谁都想做渔翁,先动手的那个是注定笑不到最后的。”  韩溯怔怔地看着天子平静的侧脸,那面上一如既往温雅淡然,只微扬的眼漏出一抹他并不熟悉的薄光,淡却犀利异常。  他正觉得萧纵果然不是池中物,唇角刚要扬起来,就见天子忽然转过头,微微沉吟:“韩溯,哪天制衡的局面破了,朕该如何是好?或者,秦王楚王勾结在一起,朕又该怎么办?到时候是不是先投降才算明智?”  听到投降两字,韩溯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第四章  那日御花园一叙,虽然最后韩溯气急败坏的告退,但萧纵觉得太傅与之前有些不同了。比如,看到他穿便袍,不再竖眉毛瞪眼,进宫议事,和颜悦色。又比如,他偶尔忍不住说几句……亲近话,原先韩溯总黑脸,现在好歹脸色不那么难看了。  这些许改变,让萧纵略感欣慰,只是欣慰之后,又更加觉得无奈。  高处寒,帝阙深,皇帝如此寂寞。  这日晌午将近,萧纵寂寞又忙碌地处理了一上午政务,起身时腰背酸涩,自己敲了两下,忽然想起曾答应了皇弟萧弘今天要陪他一起用午膳。赶紧换过衣袍往弟弟居所朝阳宫去,去迟了,他怕那个祖宗脾气上来,要灭下去不太容易。  萧纵素来温和,鲜少匆匆忙忙,一干宫婢内侍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跟在他身后急慌慌小跑。半道上,他又想起几个皇侄也好些天没见了,便又着内侍把侄儿们都传至朝阳宫,今天他们叔侄几个一起热闹地吃个饭。  盘算好一切,萧纵刚要进朝阳宫,恰在此时,一内侍心急火燎跑到他面前,‘扑通’下跪,举着个锦盒呈上,那锦盒封口处戳着张牙舞爪的猛兽图腾印。  内侍喘着气道:“皇上,秦王八百里急奏。”  萧纵拧眉,自他登基,秦王上过的折子寥寥无几,且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例行汇报。今日忽然郑重其事上来一份急报,他直觉莫不是边境不稳,又有哪个蛮邦来犯?忙拆了锦盒打开看,看完了,轻轻一笑,默了片刻对随侍道:“去,传韩太傅进宫议事。”  韩溯很快赶到御书房见驾,随他一同面圣的还有礼部侍郎任不悔。任不悔与韩溯交好,内侍传旨那会儿,他二人正在太傅府内院小园里对酌,见韩溯要进宫,他想了想,说有事面君,就一起来了。  叩拜过后,任不悔先道:“陛下,臣有本奏。”  萧纵点了点头,示意他直说,任不悔当真没打弯,直接说了:“朝廷每年逢年过节下拨给各亲王藩王的财礼庞大,臣请陛下下旨削减。”  萧纵端起茶杯,轻啜一口,道:“任卿怎么突然有此提议?”  任不悔道:“不瞒皇上,臣这个念头怀在腹中已经好几年了,以前一直憋着,直到前些日子听陛下在大殿上放话,一个铜板都不会拿给秦王做生辰,臣自觉是该一吐为快了。”抬眼看了看萧纵,接着道:“各州府税贡连年不足,地方间有天灾,朝廷赈灾,国库委实不充盈,臣每每看着真金白银水一样往外流,替皇上心痛不已。”最后来一句,“皇上,这个时候您该做个铁公鸡。”  韩溯在一旁听得嘴角直抽搐,任不悔要么不说话,一张嘴总教人想磨牙。  御案后,萧纵捧着茶杯,一脸笑意,他早听说礼部侍郎是整个朝堂最不待见礼数的一个,今天他第一次见识,当真名不虚传。  萧纵想了想:“国库的事自有户部给朕担着,任卿这一脚一迈,迈过了界。”  任不悔一愣,躬身道:“臣为了陛下的银子,甘愿受罚。”  萧纵禁不住轻笑了一声,“难为你一个念头怀了好几年,这样为朕着想。你的建议朕记着,这事日后再说。”  几天前那一番制衡之说,韩溯已知晓萧纵眼下不想贸然开罪诸王,削银旨令好比一颗石头,石头投进湖,可能只是水波轻轻一晃,也可能激起千层大浪,稍不慎,制衡局势便破。那日天子问他局势破后怎么办,他真不知怎么回答。  任不悔是个聪明人,他见向来跟他主张一致的至交没出来声援他,就明了韩溯跟皇帝之间定是有了些共识。  暗暗嘀咕韩溯不够情义,他瞧了瞧座上那位,又看了看身边这个,转了转眼,一脸正色道:“皇上,臣已无事禀奏,陛下与太傅尚有大事需单独相商,容臣告退。”在‘单独’二字上咬了咬牙。  韩溯面皮一抖,瞪了过去。  上首的萧纵满眼促狭,朝一脸恶狠狠的韩溯瞥了瞥,笑着对任不悔道:“你先别急着走,今天的事本不该缺了礼部侍郎,任卿在场再好不过。”  任不悔朝韩溯睇了一眼,韩溯同样不知道发生何时,都看向萧纵。  萧纵拿起桌案上秦王八百里快马送进京的奏本,道:“这是秦王呈上的,刚刚到朕手中,他说他没能朝拜朕登基,觉得很不敬,决定补回来。”  “补回来?”任不悔皱眉。  萧纵点头,“他决定现在进京朝拜朕。”见两位爱卿瞪眼,又补了一句,“照秦王折子里说的,他已经在路上了。”  韩溯跟任不悔不约而同地朝彼此看了一眼。  大周开国至今历时两百多年,前后总共封了六个异姓王。六王中五王,楚晋韩赵燕,乃立国之初太祖皇帝册封,只有秦王这一支是萧纵的祖父仁顺帝所封。  仁顺帝在位期间,曾三征西北蛮族鞑靼,最后一次亲征被鞑靼亲王忽斜围困在边境祁山,险些丢了性命。万分危急之时,刚归顺大周的异族野旗一部赶到救了驾。野旗王拓跋鸿不仅救帝于危难,更领着部众一路拼杀,踏平了鞑靼王都,鞑靼从此并入大周版图。  仁顺帝活了命又除掉一桩心腹大患,龙心大悦,力压群臣异议,破太祖皇帝不可再封王、不以异族为王两道训诫,将西北十六个州府划作野旗部封地,授命拓跋鸿为秦王,世袭王爵。  现在的秦王是拓跋鸿第三子拓跋锋,他承袭父爵刚八个月。  拓跋锋不曾进京,京畿众人对这个新鲜继位秦王的了解仅止于传闻。  而传闻,任不悔听过很多种,有人说秦王文韬武略,一代枭雄,也有人说秦王野蛮凶残,铁血无情,更有人说秦王弑兄除异,阴险狡诈,不仁不义。  就是没一人说秦王是忠臣。  任不悔微微沉吟:“他什么时候进京?”  萧纵收起折子,淡道:“下个月初十。”  韩溯闻言,皱了皱眉:“在他生辰那天?”  萧纵点头:“不错,就是那天。朕在大明殿上话刚一说出口,秦王似乎就听到了。”  任不悔在底下暗忖,秦王真不是个善茬。抬眼瞅了瞅御座上的天子,越发觉得一句话有道理――今上果然是个好运又不幸的皇帝。  朝臣们一致认为萧纵的运气很好。  仁明帝总共生了二十一个儿子,子息可谓昌盛,但顺利长大成人的却只有九个――睿恭福宁仁康端安泰,长幼顺序下来,萧纵这个十四皇子排第七。活下来的九王撇开萧纵不说,个个出类拔萃,真正的龙凤人物。至今仍有好事之人私下嘀咕,睿王谋略过人,恭王驭人有方,康王英武霸气……这些出挑的龙子们没一个甘心屈居人下,个个惦记着俯视苍生。仁明帝活着,京畿政局已然一触即发,仁明帝暴毙,睿恭福宁仁康安,七王拔刀亮剑你死我亡!朝野混乱了几个月后,最终平静下来,却是因为七王争得头破血流,全薨了,没一个活下来。眼看乱世即开,天下大乱,千钧一发之际,众人想起信阳宫里还活着个端王,便在宰相温庭的率领之下,跪倒冷了十年的信阳宫门外,恭恭敬敬地把萧纵迎上了帝位。  很多人暗自感慨,这就是命。多少人费尽心机只得了身首异处的下场,有人悠哉悠哉得了天下。  萧纵这个皇帝得来便宜,这是他的幸。  可他也很不幸。  大周开国到今日,国运已从如日中天走向衰败,各地藩王本就蠢蠢欲动,京畿一番宫斗更是将局势搅得如同一锅滚油。  萧纵登位面对的其实就是一个诸侯濒临造反的烂摊子。  自古乱世必逢雄主,英雄应势而生。任不悔下意识地朝御座上的天子看,脑中翻腾着秦王楚王其他各王种种逼人的传闻。他纠结着一团混乱,暗自叹了口气,问道:“皇上御意如何应对?”  萧纵道:“拓跋锋这个名字朕还在信阳宫时就听说了,早想见见其人。”对任不悔道:“你是礼部侍郎,迎接之事属你之职,就依从藩王之礼准备迎他吧。”  任不悔躬身领了旨,眼角余光瞟向身旁一直没发一言的韩溯。  韩溯拧着眉沉默,这个消息实在太突然,他弄不清秦王进京到底挟着什么目的,只觉得一柄利剑之前是遥遥指着萧纵,现在突然架到了脖子上。  半晌,他道:“皇城的守备定要加强。下月初一开始直至秦王离京,城内三万禁军臣请重做部署。”想了想,还不安心,又道:“上个月裴老将军带两万禁军操练,去了蒙山,臣也请皇上召回,驻扎京师外围,以防万一。”  他正经地担忧,萧纵却是轻轻一笑:“太傅又多虑了,你这样是要跟秦王开战不成?拓跋锋面圣,他能带多少人?皇城里一切如常罢。”  韩溯还要说什么,萧纵抬手止了,想到什么又道:“秦王进京一事,你们暂且不必声张,朕还不想太多人知道。”  韩溯任不悔对看了一眼,不解。  “朕的耳根子想多清净几天。”天子如是道。  正事议完,时辰已不早。萧纵因为秦王的这道折子,黄了跟弟弟子侄们一道吃饭的约定,从朝阳宫门前直接返回了御书房,这会儿还空着肚子。他瞧着十有八九跟他一样也饿着的韩溯跟任不悔,起身走下御座:“两位爱卿没用过膳吧?陪朕在宫里吃了再走。”  两人正要谢恩,这时外面传进一道气喘吁吁,焦急显然又极力想要镇定下来的声音:“皇上……大事不好,泰王殿下落水了!”  第五章  韩溯和任不悔只来得及惊了惊,眨眼就见萧纵冲到门前,霍地开门出去,廊道上传来恶狠狠地斥责声:“你们怎么照看泰王的!”  内侍没怎么见过皇帝发怒,哆哆嗦嗦地小跑着跟在天子身后,瞅见龙颜上冷冷地神色,小腿顿时一软,险些滚到廊下去。天子终究是天子,脾气再好,吼上一嗓子那也是龙吼。  今上对泰王的宠爱宫里哪个不知道?  内侍边小跑边结结巴巴禀告:“奴才们该死……该死,泰王殿下今日没见着陛下,不大……高兴,午膳都不肯吃,在饭桌上跟几个小王爷闹了起来,奴才们劝不住,殿下闹了脾气跑到园里,就爬树,奴才们拉不住,殿下没留神……从树上落在了清泉池里。奴才伺候不周,奴才该死,皇上……”  萧纵匆忙赶到朝阳宫,进了泰王寝房,一屋子的宫婢内侍跪着不敢吭声。泰王萧弘已被救起,正昏迷着,御医在给他把脉。  萧纵走近榻边,榻上的萧弘头发湿漉,昏睡中像是很不安稳,眼睑一直在颤动,英挺的面容泛着青白,发白的唇微微龛动,逸出极小声的呓语:“哥哥……”  萧纵心中隐隐作痛。  御医诊过脉,向萧纵回禀:“泰王殿下无恙,只是呛了几口水受了惊,很快就会醒来,陛下无须太过担忧,臣给殿下开个方子压压惊。”遂有宫婢跟着去拿方子煎药。  萧纵坐到榻边,伸手拂开黏在弟弟脸上的几缕湿发,看着他昏睡中的面容,叹了口气。  萧弘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也是如今唯一活着的兄弟。轻轻握住弟弟露在薄被外的手,那手掌里有一层薄薄的茧子,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萧纵下意识的摩挲了几下,低头一看,萧弘的手修长而指节分明,可指甲缝里全是污泥。  萧纵皱眉,一旁伺候的内侍见了小声说道:“殿下今儿一早起来就在园子里挖土捏泥人,捏了整整一上午呢,说是……要给陛下您看的。”朝着寝房角落瞥了瞥眼,那里确实七零八落散着些泥塑,只是,兔子没了脑袋,老虎腰斩成两段……  “今儿皇上忙于政务,午膳没过来吃,王爷千岁上了脾气把捏的泥塑全砸了。”  萧纵盯着那些泥团子片刻,转过眼再看皇弟。萧弘的面容棱角分明,昏沉里微蹙着眉峰,显出一抹不同寻常的沉稳刚毅来。  暗自叹了口气,萧纵接过内侍呈上的细竹签,捧着弟弟的手,专注又小心地剔指甲缝里的污泥。  在他剔第三根手指的时候,萧弘的手动了动,缓缓睁开眼,漆黑俊目有些迷茫,眯了眯眼,“哥哥?”  “弘,可觉得有哪里不舒服?”萧纵柔声问道。  萧弘躺着呆了片刻,腾得坐起身,“哥哥,你来了!”英武的俊脸,却搭着稚子一样明朗的笑容,兴奋异常。  “躺下别乱动,你落水了,要好好休息。”  人高马大的萧弘听话地躺回榻上,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兄长,吃吃地笑。萧纵继续握着他的手给他剔指甲缝里的泥。  萧弘看见黑泥,想起了什么,又腾得坐起来,掀了薄被就要下榻。  萧纵拉住他,“弘,你做什么?想要什么跟哥哥讲。”  萧弘却不理他,对着一旁伺候的内侍道:“泥人呢?快把我捏的泥人拿来。”  内侍皱眉苦着脸,杵着不动,泥人都被砸烂了,他不知道拿什么出来交差,下意识地往一地狼藉的寝宫角落里看。  “去拿啊!”萧弘燥得一声低吼,笑容一退,棱角分明的面孔霎时凶狠起来。  萧纵赶忙挡在冲将起来的弟弟面前,一把把他抱住,萧弘身量高壮,他这一抱使了浑身力气,“莫着急,泥人我已经看过了,兔儿很可爱,老虎很威风,哥哥很喜欢,叫他们收起来了。来,躺着休息罢,莫让哥哥担心。”  “哥哥说真的?”  “真的。”  萧弘渐渐安静下来,露出一道轻笑,在兄长的搀扶下很顺从地躺到床榻里。“哥哥喜欢,我每天捏一个。”  韩溯跟任不悔半点没漏将此一幕看在眼里,都有些愣神,呆呆地瞅着天子如同奶娘似的给一脸傻笑的皇弟殿下掖好被子。  萧纵安抚好了弟弟,回身看到杵在一旁瞪眼的两人,这才想起他们来,尴尬地笑了笑:“你们今日还是各自回府吃饭吧。”  两人告退,韩溯在跨出内殿前不自禁地回头,见萧纵坐在床榻边,温雅的脸上浮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正听躺在榻上的萧弘说着什么。他摇了摇头,转眼见身旁的任不悔在叹息,两人相视,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无奈和涩然。  泰王萧弘,原本是教人刮目的文武全才,夹在宫争缝隙里,他性命虽是保住了,却从此糊涂痴傻。  韩溯和任不悔不约而同想到半年前混乱的七王之争,初时的剑拔弩张最终不可避免演变成兵戎相见,酿成惨剧无数。  两人心情沉闷,都不说话,沿着廊道并肩走。快出朝阳宫的时候,他们听到了一阵打闹声,不大,隐隐还参着抽泣,四处看了看,确定那声音来自一巨大假山石背面。  他二人绕过去一看,假山后几个锦衣蟒袍的娃在打架,三个年岁大一些的你推我我压你扭成一团,又掌又拳连踢带踹正打得起劲,年纪小一些的那个坐在一边哭。  正是大周朝硕果仅存的血脉,萧纵的几个皇侄。  “几位小殿下,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快快起来。”韩溯上前劝。  “滚开!”三人中以一敌二稳占上风的小娃回头恶狠狠吼了一声,对着被他压在身下的另外俩小娃一人一拳,“还胡说八道么?”  处在弱势的两孩子一个捂着脸不说话,另一个却倔得很,“就说,就说!”  “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转眼又扭在一起。  任不悔摸着下巴,对一旁干着急的韩溯道:“你有没有觉得睿王世子人小鬼大,挺早熟,瞧他说话一本正经的。嗯,打起架来也有模有样。”  韩溯扶起坐在地上独自哭的最小娃儿,没好气道:“我也请你正经着些,还不快拉开他们!”  “小孩子打架而已,你这么急做什么?不打才不正常,少见多怪。”任不悔嘴上虽这么说,倒没真的由着不管,上前两手各自一提,将弱势的俩孩子一手一个从被揍的境地里揪了出来,瞧了瞧他们脸上的淤青,转眼对揍人的孩子道:“横世子,下手太狠了罢。”  萧横,也就是睿王世子,萧纵的大侄子,横了他一眼,道:“少管闲事!”  任不悔看着这娃,觉得他拉着脸颇有几分气势,不过很不可爱,呲牙道:“这个事,下官要管一管,下官身为礼部侍郎,对小殿下们的礼仪得多担待着些。殿下不服气,要教训下官么?下官虽是文臣,自认满朝武将没一个能打得赢我。”  韩溯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你几岁了?欺负小孩子。”  任不悔悻悻地摸摸鼻子,领着两个孩子往回走。  “你往哪去?”  他头也不回,回道:“自然是把小殿下们领到皇上那里,不然我们走了,回头他们又打起来怎么办?”  朝阳殿外正有内侍轮值,他们远远瞧见走了没多久的太傅与任侍郎带着浑身狼藉的小世子折回来,小腿登时一软。泰王殿下落水一阵折腾,教他们把几个来吃饭的小殿下忘得一干二净,可好,出事了。哆嗦着进殿通报。  萧纵得了报从萧弘寝房出来,一眼瞧见几个皇侄衣袍破金冠歪,头上沾着枯草,有两个还鼻青脸肿挂着壮观的彩,眼角抖了抖:“怎么了?”  他的这四个皇侄,最小的萧鉴三岁半,最大的萧横八岁,还有两人萧礼萧浚七岁,都是他死去的皇兄皇弟的血脉。他登基后不忍心孤苦小儿留下落败王府里凄楚长大,便将人都接到宫里照料,安顿四个孩子一起住在昭阳宫。  小孩子拌嘴是常有的事,吵吵闹闹很快就过,像今天这样惨烈的架势,萧纵头一回见。  这是个不好的开始。萧纵于是微微摆起脸,扫了一眼在他面前一字排开的侄儿,轻斥:“为什么打架?”  萧鉴还是个半大奶娃,刚刚才被堂兄们彪悍的揍人样吓到,现在见了他皇叔这样一张脸,小嘴瘪了瘪,两颗眼泪夺眶而出。  萧纵见状一愣,朝他招了招手,小家伙磨蹭到面前,抬眼巴巴瞅着他,伸出手。白嫩小手上有他摔倒在地碰出的一道小口,“叔……叔……痛痛……”抽抽搭搭。  萧纵几乎想都没想,立刻蹲了下去,握着小皇侄的小手吹了好几下,“不痛,不痛。”哪里还有半点凶样。  韩溯唇边掠起一抹轻笑,摇了摇头,任不悔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萧礼萧浚这两孩子见皇叔没了脾气,马上走近他身边。他俩被萧横揍得惨,当时没哭出来是一股好胜脾性硬挺着,现在架输了,也有人能诉苦了,便不再忍,对着萧纵放声大哭,边哭边控诉萧横怎么怎么欺负他们。  始终站着一声没吭的萧横,冷眼看着满面青肿,哭得一把一把的堂弟,很鄙视地撇了撇嘴。  萧纵这厢对着三个哭得一个比一个厉害的皇侄,手足无措,吹完了这个的手,吹那个的脸,又哄又求。他在一阵阵哇啦哇啦声中焦头烂额。  任不悔瞅着眼前的情形,很大逆不道冒出个疑问――这是慈母?还是严父?  今上这个皇帝比想象中当得更艰难。  第六章  那之后,任不悔似乎感悟了什么,终于不在朝堂上装死了。他一活跃起来,萧纵每日临朝都觉得大明殿上弥漫着一股子兵戎相见的喜气。  今日初一,离秦王进京刚好还有十日,萧纵算算该向朝臣们挑明此事了。他在大殿上刚一宣布,顿时满朝皆惊。  众臣震惊,秦王怎么说来就来。韩溯和任不悔为众人的震惊而吃惊,任不悔心道,拓跋锋是来朝见今上,又不是荡平京师,用得着慌成这样?  温庭在众人的震惊中冲出班列,气急败坏道:“秦王进京定然早有折子上表,皇上何以瞒到现在?如此重大之事,皇上本当立刻召臣等商议,共谋万全之策!眼看秦王没几天就到,诸事待议,到时岂不乱作一团!”连番质问,咄咄逼人。  他的这股火小半被秦王进京的消息惊出来,另有大半却是因为萧纵竟然敢对他有所隐瞒。  温庭喘了口气,不解怒,刚要再斥几句,任不悔早看他目无君上的气焰很不爽,一脚跨出班列,截了他的口:“秦王乃陛下的臣子,臣子面君礼数所在,丞相把事情看复杂了。况且,乱与不乱,全在我等自己。”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自乱阵脚,不好。”  温庭三朝为官,两朝做相,文武门生众多,向来是一呼百应,除了之前韩溯跟他叫过一阵板,至今他说一没人敢唱二,天子还忌惮着他,今天一个清水衙门的侍郎竟然当众挑衅!冷笑一声,斥道:“黄口小儿,你懂什么!”  任不悔立刻不痛不痒接茬:“跟丞相相比,下官确是小儿,俗话说,初生之犊才不畏虎哪。”飞快地朝上首看了一眼。  萧纵接到那一瞥,感觉他眼中隐隐的笑意,忍不住扶了扶额。他不大明白以往上朝总说不了几句话的礼部侍郎,为什么突然变地很爱踩人尾巴,踩得乐此不疲,今天终于踩到了宰相头上。  温庭被任不悔一通暗讽,倒真没再呼喝了,沉着脸看不出有多火。半晌,冷笑道:“本相与皇上说话,哪里轮到你插嘴。”阴沉地扫了眼嘴上没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列位里的韩溯跟座上萧纵都是眉头一皱,萧纵遂接着温庭话尾发话:“任不悔,你可知错?丞相三朝元老,三公之首,大殿上岂容你冒犯。朕念你初犯,这回便着轻处罚,罚你停俸半年,希望你引以为戒。”转头又对温庭道,“丞相没真生气吧?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就不与后辈一般见识了罢。”  温庭挑了挑眉,没作声响。  萧纵笑了笑,“温相是在为秦王之事怪朕?其实朕自个儿都没将这事放在心上,他要来便来,朕难道还怕他吃了朕不成?”眸光微瞥,再道,“前次因为他的贺礼,闹得你我君臣不快,这次朕不提他,也是不想丞相为此心烦。”  温庭听够了软话,这才道了声“不敢”,朝一旁垂着眼的任不悔瞥了瞥,不屑地笑,踱回班列。  内侍这便高声宣布散朝,众臣恭送了萧纵,鱼贯出殿。  任不悔却站在殿中,昂然挺身,久久看着御阶上空空的龙座,平静面上不见一丝情绪。  “不悔,走吧。”韩溯唤他。  他依然挺立着没动,盯着御座的眼一抹凛然一闪而逝,“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不痛快过。”他一字一字道,声音低沉平缓。  韩溯想任大少这回怒得很认真。  任家在大周算得一支名门,祖上追随太祖皇帝开国,封侯列爵,贤臣名将出了不少。后来虽几经跌宕势不如前,总也算挺过风浪屹立不倒。任不悔生在这样古老豪门,打小骨子里就有股傲气,恣意不羁,看什么不痛快想踢就踢两下。  他没料到这次他轻轻踢人两下,会要天子放弃尊严帮他善后。  从前从来没有真正把什么放在眼里,可今日看天子因为他而笑着向权臣低头,猝然间忿怒不已。那感觉就像后脑突然被人猛敲一棍子,又同时心尖上被狠狠挠了一把。他不想去深究这感觉因何而来。  那日朝阳宫里见过天子的温情,从此之后,萧纵在他眼里不再是传闻里不堪的皇帝。  萧纵下了朝,照例本本分分去御书房批折子。御案上的奏本他连着翻看几份,笔都没提就合上放在了一边。  臣下的上书,除了各亲王藩王直接呈交天子,其余的必经宰相之手,而温宰相会在想抒发意见的奏折上当仁不让作下批示。  萧纵翻看几份,负手起身,对内侍道:“分一分。”  随身伺候的几人上前,低着头自满案奏本里娴熟地把摁过相印的挑出来,理在一旁。萧纵喝过几盏茶,奏折已分好,他坐回御案后细细看那些已俨然被做了主的折子。“准”字他要写,但也不能写得糊里糊涂。  阅完温庭批过的奏本,时辰已不早,萧纵倍觉伤神,揉了揉额。桌案上还剩下的那些折子,是宰相不屑看一眼的鸡毛小事,可他得看。  萧纵执起笔,正要再埋首桌案,眼角余光瞥见桌角摆放的一尊泥塑,盯着看了片刻。那是萧弘捏了差人送来的,他的皇弟言出必行,那日说每天给他捏个泥人,果然一天都没拉下过。萧纵记得头两天摆在他案头的是走兽,后来萧弘第一回捏了个人,之后便都是人了。  搁了笔,拿起泥人细看半晌,塌鼻子厚嘴唇,两只眼一大一小,萧纵想起内侍转萧弘的话,说这泥人塑的就是他,忍不住扬了扬唇,原来自己是这样一幅尊容。把泥人交给内侍,“收起来。”他突然很想看看弟弟明朗的笑容。  遂起身去朝阳宫。  朝阳宫里萧弘恰在小憩。凉榻支在花园一棵枝繁叶茂的古树下,和风习习,萧纵走近,见弟弟睡得挺熟。  萧弘貌相本英武严肃,平素里他只会对萧纵一脸灿烂地傻笑。现在睡着了,脸孔沉下来,傻笑不见,痴愚不见,俨然英气逼人沉稳达练。这样的反差,让萧纵对他特别地怜惜。  站在榻边,看弟弟睡得安稳,萧纵待了片刻正打算离开,这时,萧弘翻了个身,眼睑动了动,微微睁开,一脸的呆气。  他呆了半晌,伸手朝着萧纵一捞一拉。萧纵只觉得一股力量很生猛,他脚下不稳,扑倒在了弟弟身上。没等他有所反应,一条手臂围上肩膀,同时腰上一沉,萧弘的长腿毫不犹豫压了上来。萧纵瞬间被弟弟缠压住,不仅动弹不得,连呼吸都有些不畅。他挣了一下,萧弘迷迷糊糊咕哝一声:“……睡觉……哥……”四肢并用把萧纵缠抱得更紧。  萧纵贴着弟弟宽厚的胸膛,感觉颈侧的呼吸湿热匀长,他无奈地不动了。  被这样紧缚着,浑身没一处觉得舒服,可心境却十分平静,意外地抓住了一道不常体会的轻松。  躺了许久,等萧弘彻底睡沉了,萧纵才很不容易地脱身。他下榻,半个身子没知觉,跟不是自己的一样,内侍上前扶着他走,走出去好一段那半个身子才渐渐有了感觉,却是又麻又酸。  他被内侍扶着出了朝阳宫,经过御花园时远远瞧见一块青草地上一道身影在大日头下上蹿下跳。走近了,看清那人影是他的皇侄萧横。  萧横正在练剑,他看到他叔比他叔看到他更早,但却跟什么都没看到一样,兀自练他的剑。他年纪虽小,功夫已很让人刮目,一招一式打得颇有架势,萧纵在一边看,连连点头,几套剑法萧横使得如行云流水,恣意之中凝蓄逼人攻势。萧纵忆起自己少时提剑的熊样,很实诚地感慨,这孩子有天分,是个可造之材,比他小时候强了去了。  “横儿。”  萧横正打算几路剑法从头再打一遍,听萧纵叫他,收了剑走近。此时将近正午,七月的日头火辣辣,他在烈日下苦练多时,浑身衣袍透湿,额上汗水汩汩而下。萧纵见了,立刻抬袖子帮他擦汗。  内侍在一边递上帕巾:“皇上,用这个。”  萧横接了过去,自己抹了把脸,向萧纵道:“腿怎么了?怎么走路要人扶着?”  萧纵道:“麻了。”  萧横瞅了他几眼,“长久不锻炼才会这样。”  萧纵没说话,他正专心对付着侄儿额头上的汗,那汗水像是播过种一样,擦完了又冒,擦得他两个袖子能拧出水来还在往外冒,他皱眉:“横儿,凡事都讲究个度,过犹不及。习武是好事,可也不能拼了命往死里练,练坏了身子划不来。”  萧横继续瞅着他:“不拼命怎么成。但凡要在一件事上有所成就,哪能不下功夫。”  萧纵低头看着侄儿平静的脸,幽幽道:“你还小,很多事情不用这样急。你这个年纪该多玩着些闹着些,上树掏个鸟窝逗逗池子里的鱼什么的,就跟礼儿跟浚儿一样……叔发现你似乎不合他们的群,这样不好,你们是兄弟。”  萧横眼光瞥了瞥,一脸老成平静,嘴角很不屑地一撇,“我才不要像那两个傻帽。”抬头迎上萧纵的眼,“你放心吧,我会跟他们处得相安无事。我父王的确是被萧礼萧浚他们的父亲合谋害死,可叔父们也没捞得好下场,父辈的恩仇就止于父辈,在半年前就都结束了。”  萧纵瞪眼盯着皇侄,八岁的孩子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真……睿智又……可怕。  萧横见他叔好像很震惊,不解道:“你为什么这么惊讶?我们四个堂兄弟,父辈自相残杀而亡,可以说互相背负着父仇,叔你把我们安排在一起生活,不就是想化解彼此仇恨么?我都说了会跟他们几个好好处,你为什么不高兴?”  萧纵愣了许久,憋出一句:“我……高兴。”心中道,这孩子怎么这样早熟又老成。  暗自感慨了片刻,萧纵想起一件事,问:“既然要好好相处,那你告诉叔,那天为什么把礼儿浚儿往死里揍?”  萧横直直地看着他,不避不闪,萧纵郁闷,他一直不大了解这个话不多的侄儿,但有一点是清楚的,萧横不想说的事,那嘴是闭得比蚌壳还紧。无奈地摇头,“还没吃饭吧?走吧,先沐浴,今儿跟我一道吃。”  第七章  一国之君的膳食是个什么排场?  其实远没有外人臆想得那样奢侈,至少萧纵这个皇帝一点不铺张。  梨花木桌上,饭菜已经摆好,三个凉菜,鸡脑豆腐,珍珠皮冻,椒叶凤爪,三道热菜,芝麻鱼排,嫩椒溜蛋白,盐酥鸭,再有一碟子杏酥做小点。萧纵坐在桌边等着正沐浴更衣的皇侄一起吃饭。  萧横梳洗后一身清爽现身,银灰绸袍,散着头发,跟平常锦袍塑得严严正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小屁孩充老大人的模样不太同,萧纵暗自点头,总算有那么点孩子样了。  萧横挨着萧纵坐下,不知道是否泡浴泡久了,神色松散得有些呆。萧纵看在眼里,只觉得他此刻特别乖顺,笑着夹了一块鸭腿肉到他碗里,又挖了几勺子鸡脑豆腐放到他面前的小碟子中,“多吃点,你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可不能耽误了,今儿练武也耗了不少精神气罢。”  萧横“嗯”了一声,低头吃饭,萧纵更觉得他乖顺了。之前他一直对总板着脸闷不吭气,就跟世人都欠着他一样的大侄子很感到忧心,孩子大了记事,他担心萧横是不是纠结着父仇?  现在他放心了,侄儿除了心智跟年龄不搭调一点,面相阴暗一点,其实是个好孩子。萧纵欣慰,微笑着又给夹了块鱼排。  萧横自饭碗上抬头,看着他叔笑容满面,半晌,突然道:“叔,你为什么不立后纳妃?你今年二十四了吧。”  萧纵愣了愣,第一个反应便是,作为一个小娃,萧横这孩子怎么老问他一些与众不同的问题?想都没想,敷衍道:“这事复杂,三言两语地说不清楚,你也还小,不会懂。吃饭罢。”  “是因为韩太傅么?”  侄儿的一句话无异于一记闷棍,敲得萧纵惊且晕,他道:“你……说什么?别听人胡说,叔立不立妃跟韩溯不相干。”暗自咬牙,他那帮不肖臣子真能耐,风言风语弄得如此汹涌,传到内宫小孩子的耳朵里。  他正想着干脆杀鸡儆猴,儆一儆效尤,萧横点着头悠悠然道:“我当然不会相信谣言。”萧纵刚松了半口气,却又听侄儿道:“叔,你是太寂寞了,想有个说话的人,所以才亲近韩太傅罢。”  萧纵于是更惊讶了,看着皇侄的脸半晌说不出话来,心中直道,这孩子才八岁哪,为什么这样早熟老成?便不由自主想起兄长睿王萧竞,那个长了他四岁的二哥,很年少就彰显出惊人的谋略。  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么?萧纵暗忖,这下,萧横不仅是形貌越长越像他父亲,心性跟着也快如出一辙了。  收回神思,却发现不知道为什么掌心里发潮,举筷子去夹珍珠皮冻里的糯米丸子,半天没夹起一颗,倒是萧横见了,动作利索娴熟地连着夹了三颗到他碗里,还朝他露了露难得一见的小白牙。  萧纵动了动唇,刚想说什么,这时只听一边伺候的内侍惊讶的低呼一声:“鉴世子。”  萧纵应声转头,只见门边有半颗小脑袋正遮遮掩掩地往里探,不是萧鉴是谁?  萧鉴一手扒着门框,另一只手塞在嘴里吮,睁着圆圆的眼睛,巴巴朝屋里瞅。萧纵心中一动,招了招手。  小娃儿立刻爬过门槛,颠颠地朝他叔扑,一把扑住叔的腿,“叔……”。萧纵抱起他坐在膝上,问:“鉴儿用过膳没有?”  圆圆的眼睛看着桌上饭菜转了转,不说话。随他来的内侍帮着回禀道:“小世子午膳吃了半碗饭,一盅银鱼鸡蛋羹。”  萧纵颔首,低头见怀中小皇侄一个劲儿吮手指盯着鸡脑豆腐,拿起勺勺了些送到他嘴边。萧鉴小嘴一张,一口吃下,舔了舔唇,露出两酒窝:“叔,好吃……还要。”乌溜溜的眼睛清澈分明。  萧纵笑,伸着勺子正要再勺,一边一直没吭声的萧横突然淡淡道:“很快,他就跟我们一样了。”  萧纵不明所以,

强臣环伺(完结+番外).txt

强臣环伺(完结+番外).txt

上传者: 明月弯弯22
109次下载 0人收藏 暂无简介 简介 2011-09-27 举报

简介:小说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强臣环伺   作者:御景天   第一章   很多年以前萧纵在众人眼中的形象就定格了——性喜渔色。   仁明帝一世多情,后宫妃嫔无数,龙霖广布,于是皇室一脉一度子嗣昌盛。帝众多皇子之中,出类拔群者 不在少数,谁也没有料到最后会是萧纵登基,君临天下。   萧纵做了天子,毫不意外成了大周朝文武百官心中好色,平庸,好运,却也十分不幸的皇帝。   第二章   破晓前夕,大周朝恢弘雄壮的都城在蒙蒙的天地里巍然屹立,巨石砌筑的城墙矗立高耸,灰暗的石壁如同 最忠诚可靠地侍卫,将帝都围护得固若金汤。   城内,纵横交错的街道,影影绰绰的高楼,隐在薄云霭色里,宁静安然。   京畿,沉淀了百年盛世繁华,万籁俱静。   天边一抹鱼白,晨曦初露,巍峨帝宫在淡淡的晨光里现出层层叠叠交错的飞檐和高脊。殿宇森森,分外庄 严。   第一声钟声传来,低沉浑厚,荡遍九重宫阙。玄武门外等候多时的百官各自整了整已经十分端正的仪容, 跟在宰相温庭身后,井然有序踏入了宫门。   “上朝——”   一道传唤,大明殿外垂首端立的文武众臣听宣进殿,分列于金殿两侧,俯首跪地,山呼万岁。   宽大的御座上,萧纵斜倚着金龙扶手,俯视跪趴在地的臣子。帝座高高在上,他微微瞥眼,眸中露出一抹 置身事外的清冷淡然,俊雅的龙颜平静之中淡淡散着上位者不容冒犯的尊贵。   “平身。”萧纵漫不经心的发话。   众臣起身,太傅韩溯在公卿班列里微微抬起头,一眼见到帝座上的天子,眉头不由自主皱了皱。   这会儿萧纵正好似身上哪根骨头松散了一样靠着龙椅扶手,淡着一张脸,慵懒味道十足。   韩溯此人,在众人眼中从骨子到皮囊,从鬓角到衣袍,无处不彰显着读书人该有的斯文有礼。斯文人韩太 傅素来恪守礼仪,自然看不惯天子这样一副尊容。   他朝着萧纵瞪眼,瞪了很久,帝座上那人全无反应,他又眯了眯眼,半晌,断定天子又走神了。一股闷火 腾得窜上了心头,压都压不住。   他记不清进谏了多少回——要有威仪,要有气势,要聚精会神,要字正腔圆铿锵有力……最不要的,不要 在朝堂上软绵绵!   韩溯又想起刚才天子那温温润润的一嗓子“平身”,心头的闷火顿时窜得更高,心想,干脆抛了君臣伦常 把人拖下御座给他两鞭,解解恨罢。   君威不足,霸气没有,性子温吞,资质……平庸……   韩溯盯着萧纵,从瞪视转为发愣,暗自叹息,怎么就摊上这么个扶不上墙的新帝?   抽了抽眼角,韩溯斯文的脸绷得凶悍至极,看准了吏部侍郎禀奏完事就要回归列位的当儿,他要金殿授课 ,讲一讲帝王威仪怎么个写法。   还没来得及抬脚跨出班列,宰相温庭,气势十足地先他一步站到了殿中央。   韩溯有些诧异。   温庭素来很能摆谱,尤其是在这大明殿上。早朝时他向来不会先吭声,也肯定不会不吭声,他要等到满殿 的文武都奏完了,才踱步出列,说几句。宰相开口,可能是民生大事,也可能是芝麻绿豆鸡毛小事,但一定是 压轴的,他收了口,大家都知道该退朝了。殿上若是有谁突然想起还有事要上奏,基本会等第二天。   韩溯曾经想破一破这个他看了很不顺心的“规矩”,好几次跟温庭顶着干。大殿上百来号人并非每个都对 宰相真心顺从,他们见位高权重的太傅要挫相爷的气焰,跟着在一边煽风点火。一时之间,朝堂上唇枪舌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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