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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震

白衣冠
2011-09-11 0人阅读 举报 0 0 0 暂无简介

简介:本文档为《余震pdf》,可适用于人文社科领域

《余震》作者:张翎余震作者:张翎作者简介张翎浙江温州人。年毕业于复旦大学外文系。年赴加拿大留学获英国文学硕士和听力康复学硕士。年代中后期开始在海外写作发表。中篇小说《羊》和《雁过藻溪》分别进入中国小说学会年度和年度排行榜。作品多次获国内外文学奖。现定居于加拿大多伦多市在多伦多一家医院的听力诊所任主管听力康复师。《余震》作者:张翎多伦多圣麦克医院沃尔佛医生走进办公室的时候看见秘书凯西的眉毛挑了一挑。“急诊外科转过来的等你有一会儿了。”凯西朝一号诊疗室努了努嘴。沃尔佛医生挂牌行医已经将近二十年了。在还没有出现一个叫亨利·沃尔佛的心理医生的时候早已存在着一个叫凯西·史密斯的医务秘书了。凯西在医院里已经工作了三十三年可谓阅人无数。这无数的人犹如一把又一把的细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打磨着凯西的神经触角到后来凯西不仅没有了触角甚至也没有了神经所以平日极难在她脸上找到诸如惊讶悲喜之类的表情。沃尔佛医生立刻知道他碰上一个有点劲道的病例了。“《神州梦》的作者刚被提名总督文学奖。上周六CBC电视台‘国情’节目里有她一个小时的采访。”沃尔佛医生嗯了一声就去拿放在门架上的病历匆匆扫了一眼边沿上的名字:雪梨·小灯·王。“急救车晚到十分钟就没她的小命了。”凯西做了个割腕的动作轻声说“自杀。”沃尔佛医生翻开病历里面是急诊外科的转诊报告。性别:女出生日期:年月日职业:自由撰稿人婚姻状态:已婚孕育史:怀孕三次生育一次(有个岁的女儿)手术史:盲肠切除()人工流产()病况简介:严重焦虑失眠伴有无名头痛长期服用助眠止疼药物。右手臂动作迟缓X光检查结果未发觉骨骼异常。两天前病人用剃须刀片割右腕自杀后又自己打电话向呼救。查询警察局记录发现这是病人第三次自杀呼救前两次分别是三年前及十六个月前都是服用过量安眠药。无犯罪及暴力倾向记录。转诊意见:转至心理治疗科进行全面心理评估及治疗《余震》作者:张翎附件:警察局救护现场报告病人日用药品清单病人过敏药物清单沃尔佛医生推门进去看见沙发上蜷着一个穿着白底蓝条病员服的女人。女人双手圈住两个膝盖下巴尖尖地戳在膝盖上。听见门响女人抬起头来沃尔佛医生就看见了女人脸上两个黑洞似的眼睛。洞孔大而干枯深不见底。沃尔佛医生和女人对视了片刻就不由自主地被女人带到了黑洞的边缘上。一股寒意从脚尖上渐渐爬行上来沃尔佛医生觉出自己的两腿在微微颤抖似乎随时要失足坠落到那两个万劫不复的深渊中。女人的嘴唇动了一动发出一个极为微弱的声音。与其说沃尔佛医生听到了女人的话倒不如说沃尔佛医生感觉到了耳膜上的一些轻微震颤。过了一会儿那些震颤才渐渐沉淀为一些含义模糊的字眼。沃尔佛医生突然醒悟过来女人说的那句话是“救我”。女人的话如一柄小而薄的铁锥在沃尔佛医生的思维表层扎开一个细细的缺口灵感意外地从缺口里汩汩流出。“请你躺下来雪梨。”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之后女人身上的蓝条子渐渐地平顺起来变成了一些直线。女人的双手交叠着安放在小腹之上袖子翻落着露出右腕层层缠绕的纱布和纱布上一些形迹可疑的斑点。“闭上眼睛。”女人脸上的黑洞消失了屋子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安谧。“雪梨。你来加拿大多久了”“十年。请叫我小灯那才是我的真名。”“中国名字吗”“是的夜里照明的那个灯。”“小灯你对两方心理治疗学理论了解多少”“弗洛伊德。童年。性。”女人的英文大致通顺疑难的发音有些轻微的怪异却依旧很容易听懂。“那只是其中的一种。你是怎么看的”《余震》作者:张翎“一堆狗屎。”沃尔佛医生忍不住轻轻一笑。“小灯上一次发生性行为是在什么时候”女人的回应来得很是缓慢仿佛在进行一次艰难的心算。“两年零八个月之前。”“上一次流泪是在什么时候”这一次女人的反应很快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和停顿。“从来没有流过眼泪七岁以前不算。”“小灯现在请你继续闭眼做五次深呼吸。很深深到腰腹两叶肌肉几乎相贴。然后放慢呼吸节奏非常非常非常缓慢。完全放松每一丝肌肉每一根神经。然后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两人都不再说话屋里只有女人先是深沉再渐渐变得细碎起来的呼吸声。女人的鼻息如一条拨开草叶穿行的小蛇窸窸窣窣。草很密路很长蛇蜿蜒爬行了许久才停了下来。“窗户沃尔佛医生我看见了一扇窗户。”“试试看推开那扇窗户看见的是什么”“还是窗户一扇接一扇。”“再接着推推到最后看到的是什么”“最后的那扇窗户我推不开怎么也推不开”女人叹了一口气。“小灯再做五次深呼吸放松再推。一直到你推开了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女人的呼吸声再次响起粗重缓慢仿佛驮兽爬山一样的艰难。沃尔佛医生撕下桌子上的处方笺潦草地写了两张便条一张给凯西一张给自己。给凯西的那张是:立即停用一切助眠止疼药物改用安慰剂。给自己的那张是:尽量鼓励流泪。年月日唐山市丰南县李元妮在一条街上挺招人恨的。李元妮是她在户口册上的大名其实在街坊嘴里她只是那个“万《余震》作者:张翎家的”因为她丈夫姓万。街坊只知道她丈夫姓万却没有几个人知道他的名字所以众人只称呼他“万师傅”。当然万师傅只是当面的叫法背后的叫法就很多样化了。万师傅是京津塘公路上的长途货车司机一个月挣六十一块钱工资比大学毕业的技术员还多出几块钱。万师傅个子极为壮实常年在路上奔走晒得一脸黑皮。十天半个月回趟家搬张小板凳在门口一坐高高卷起裤腿一边搓脚丫子上的泥垢一边吧嗒吧嗒地抽闷烟那样子和搂草耙土的乡下人也没有太大区别。别看万师傅一副土老帽儿的样子他却是一条街上见过最多世面的人。万师傅常年在大城市之间走车大城市街角里捡起来的一粒泥尘带回小县城来也就成了时兴。虽然万师傅对自己很是苛省但对老婆孩子却是极为大方的每趟出车回来总是带回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东西。所以万家无论是吃的穿的还是用的和一条街上的人都有些格格不入。李元妮招人恨除了丈夫的原因也还有她自己的原因。李元妮上中学的时候曾经被省歌舞团挑上练过几个月的舞蹈。后来在一次排练中摔成骨折就给退了回来。李元妮回来后没多久就嫁了人过了两年又生了孩子。同样是人的媳妇人的妈李元妮和街上那些媳妇那些妈却很有些不同。李元妮的头发上永远别着一枚塑料发卡有时是艳红的有时是明黄的有时是翠绿的。那发卡将她的头发在耳后拢成一个弯月形的弧度衬着一张抹过雪花膏的脸黑是黑白是白。李元妮的外套里常常会伸出一道浅色的衬衫领子有时尖有时圆有时锁着细碎的花边。李元妮的衣兜上常常会缝着一颗桂圆色的或者砖红色的有机玻璃纽扣。李元妮穿着这样的衣服梳着这样的头发一踮一踮地迈着芭蕾舞的步法行云流水似的走过一条满是泥尘的窄街只觉得前胸后背贴满了各式各样的目光冷的热的都有。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目光这些目光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早天的演员生涯留给她的种种遗憾。这一天万家院子里很早就有了响声是李元妮在唱歌。李元妮的歌声像是有了划痕的旧唱机一遍一遍地转着圈循环着因为她记不全歌词。温暖的太阳啊翻过雪哦山雅鲁藏布江水哦金光闪闪啊啊啊《余震》作者:张翎金光闪闪金光闪闪……街坊便猜着是万师傅回家了。只有万师傅在家的日子里万家的“那个”才会起得这么早。果然李元妮的唱机还没转完一圈屋里就响起一阵滚雷似的咳嗽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那是万师傅常年抽烟造下的破毛病万师傅呸的一声吐出一块浓厚的痰连声喊着他的一双儿女:“小登小达再不起来我和你妈就走了。”这天万家四口人是盘算好了去李元妮娘家的李元妮的小弟在东海舰队当兵正赶上在家歇探亲假李家的七个兄弟姐妹约好了一起在娘家聚一聚。小登小达却一点也没有动静。昨晚天热得有些邪乎两个孩子挠了一夜的痱子到下半夜才迷糊着了这会儿睡得正死。李元妮走过去看见小登手脚摊得开开的蛤蟆似的趴在床上一条腿压在小达的腰上。小达的脑袋磕在膝盖上身子蜷成圆圆的一团仿佛是一个缩在娘肚里等待出生的胎儿。李元妮骂了声丫头忒霸道就将小登的腿拨开了。小登是个女孩小达是个男孩两个是龙凤胎都是七岁。小登只比小达大十五分钟多少也算是个姐姐。小登一钻出娘胎哭声就惊天动地的震得一个屋子都颤颤地抖。一只小手抓住了接生婆的小拇指头半天都掰不开是个极为壮实的丫头。小达生下来不哭接生婆倒提在手里狠狠拍打了半晌才有了些咿咿呀呀的微弱声响像是一只被人踩着了尾巴的田鼠。洗过了包好放在小床上一大一小一红一青怎么看都不像是双胞胎。养了两日那红的越发地红了那青的就越发地青了。到了一周那青的竞气若游丝。万师傅不在家李元妮的娘在女儿家帮着料理月子见了这副样子就说怕是不行了。李元妮叹了口气说你把那小的抱过去再见一见大的也算是告个别了到底是一路同来的。李元妮的娘果真就把小达抱过去放在小登身边。谁知小登一见小达呼地伸出一只手来搭在了小达的肩上。小达吃了一惊眼睛就啪地睁开了气顿时喘得粗大起来脸上竟有了红晕。李元妮的娘跺着小脚连连称奇说小登把元气送过去给小达了姐姐这是在救弟弟呢。从那以后小达就一直和小登睡一张床上果真借着些小登的元《余震》作者:张翎气渐渐地就长壮实了。小达似乎知道自己的命原是小登给的所以从小对小登在诸事上就是百般忍让不像是小登的弟弟倒更像是小登的哥哥。李元妮拨弄了半天也弄不醒两个孩子却看见两人的头底下都枕着个书包便忍不住笑了。那书包是孩子他爸出车经过北京时买回来的一式一样的两个绿帆布底子上面印着天安门和首都北京的字样。孩子们名都报上了只等着九月就上小学了。昨晚吃饭的时候他爸把书包拿出来两个孩子见了就再也不肯撒手一晚都背在身上。李元妮去抽书包一抽两个孩子就同时醒了倏地坐了起来两眼睁得如铜铃。李元妮在每人脑勺上拍了一巴掌说快快早饭都装饭盒里了边走边吃。太阳这个毒赶早不赶晚。说着就和万师傅去推自行车。万家有两辆自行车一辆是二十八寸的永久是万师傅骑的一辆是二十六寸的凤凰是李元妮骑的。虽都是旧车李元妮天天用丈夫带回来的旧棉丝擦了又擦擦完了再上一层油两个钢圈油光锃亮的很是精神。李元妮的娘家虽然住得不算太远可是骑车也得一两个小时。大清早出门太阳已经晒得一地花白路上暑气蒸腾树叶纹丝不动知了扯开了嗓子声嘶力竭地叫喊嚷得人两耳嘤嗡作响。万师傅的车子最沉车头的铁筐里装的是果脯茯苓饼山楂膏那都是从北京捎回来孝敬丈母娘的。后头的车架上坐着儿子小达儿子手里还提着一个网兜兜里是两条过滤嘴的凤凰烟那是给老丈人的。李元妮的车子就轻多了车梁上只挂了小小一个水壶后架上坐着女儿小登。儿子是叉着两腿骑在后车架上的女儿懂事了知道女孩子不该那样就并拢两腿偏着身子坐在单侧。一家人风风火火光光鲜鲜地一路骑过惹得一街人指指戳戳却是不管不顾的。那天万师傅戴的是一顶蓝布工作帽原是为遮阳的结果攒了一头一脑的汗。那汗顺着眉毛一路挂下来。反倒迷了眼。索性就将帽子取下来一边当扇子扇着一边就问李元妮我说娃他娘要不把他舅接家来住几日孩子们跟老舅最亲。李元妮说好倒是好只是住哪儿万师傅说反正我明天出车先去天津转回来再去一趟开滦转一圈一个星期才回来。他舅来了跟小达搭铺小登跟你睡不就妥了《余震》作者:张翎小达在车后踢蹬了一下腿说我不嘛。李元妮就骂怎么啦你不是成天说等老舅来了教你打枪的吗小达哼了一声说我还是跟姐睡你跟舅睡。万师傅听了嘿嘿嘿地笑说娃他娘你看看你看看别家的孩子总扯皮打架我们家这两个是掰都掰不开呀。骑了两三刻钟就渐渐地出了城天地就很是开阔起来太阳也越发无遮无拦了。小达直嚷渴李元妮递过水壶让小达喝过了又问小登喝不小登不喝却说饿了。李元妮说饭盒里有昨天剩下的馒头自己拿着吃吧。小登说谁要吃馒头呢我要吃茯苓饼。李元妮就骂说这丫头什么个刁嘴那是给你姥姥的哪就轮到你了小登的脸就黑了下来哼了一声说那我就等着饿死。万师傅听不得这话就对李元妮说不就一个茯苓饼吗两大盒的哪就缺她那一张了李元妮刀子似的剜了万师傅一眼说那还是你闺女吗我看都成你奶奶了。两个孩子就在后头吃吃地笑。便找了一片略大些的树阴将车停下了。李元妮从盒子最上头小心翼翼地抽了两张茯苓饼一张给小登一张给小达。小登撕了一小块慢慢地嚼着一股甜味在舌尖清凉地流淌开来。突然她停了下来那股来不及疏散的甜味在喉咙口集聚成了一声惊惶的呼喊。她看见路边有一些黑色的圆球排着长长的队列旁若无人地爬行着。后面的咬着前面的尾巴前面的咬着更前面的尾巴看不出从哪里开始也看不见在哪里结束歪歪扭扭地一路延伸至原野深处。过了一会儿她才明白过来那些圆球是老鼠。年月日唐山市丰南县万小登对这个晚上的记忆有些部分是极为清晰的清晰到几乎可以想得起每一个细节的每一道纹理。而对另外一些部分却又是极为模糊的模糊到似乎只有一个边缘混淆的大致轮廓。很多年后她还在怀疑她对那天晚上的回忆是不是因为看过了太多的纪实文献之后产生的一种幻觉。她甚至觉得她生命中也许根本不存在这样的一个夜晚。那夜很热。其实世上的夏夜大体都是热的只是那个夏夜热得有些离谱。天像是一口烤了一天的瓦缸整个地倒扣在地上没有一线《余震》作者:张翎裂缝可以漏进哪怕细细的一丝风来。热昏了的不仅是人还有狗。狗汪汪地从街头咬到街尾满街都是连绵不断的狂吠。万家原来是有一架电风扇的那是万师傅用了厂里的旧材料自己装搭的。可是这架电风扇已经在昼夜不停的运转中烧坏了机芯所以万家那晚和所有没有电风扇的邻里们一样只能苦苦地干熬。母亲李元妮这晚一个人睡一张床。父亲出车了两个孩子和小舅挤在另一张床上。母亲和舅舅不停地翻着身蒲扇噼噼啪啪地拍打在身上声若爆竹。“老七呀上海那地方吃的跟咱们这地方不一样吧”母亲问对过床上的小舅小舅的部队驻扎在上海郊区。“什么都是小小的一碗看着都不敢下筷子怕一口给吃没了。倒是做得精细酸甜味。”母亲羡慕地叹了一口气说难怪南方那些女子细皮嫩肉的人家是什么吃法咱是什么吃法。听说南边天气也好冬天夏天都没咱这儿难熬吧“人家是海洋性气候四季分明。冬天比咱们这儿暖和多了夏天白日也热到了晚上就凉快了好睡觉呢。”黑暗中母亲的床上有了窸窸窣率的响动小登知道是母亲在脱衣服。母亲从来不敞怀睡觉的可是这几天母亲实在熬不住了。“你说小七啊今年是不是热得有些邪乎你看看小登小达身上的痱子都抓得化了脓他爸回来见了那个心疼啊。”小舅就嘿嘿地笑说我姐夫平日见了谁都是个黑脸可就见了这两个小祖宗一点脾气也没有。母亲也笑说你还没见过他爷爷奶奶的样子呢。你姐夫家三个儿子才有小达这么一个孙子他爷爷奶奶恨不得把小达放在手掌心上当菩萨供起来呢。小舅摸了摸小达的腿瘦瘦的却很是结实。没动静大约是睡着了。“这孩子身子骨倒是长好了呢性情也好是个招人疼的样子。不过我看姐夫倒是更宠小登。”“闺女长大了是爹娘的贴身棉袄不过小登这孩子的脾气唉。”母亲长长地打了个哈欠说“七。你睡吧这两个冤家缠你讲了一夜的话也倦了。”舅舅嗯了一声蒲扇声就渐渐地迟缓低落了下去间隙里响起了《余震》作者:张翎些细细碎碎的鼻鼾。小登的眼皮也黏耷了起来却觉得湿黏黏的席子上有一万只虫子在蠕动啮咬着。她听见母亲摸摸索索地下了床黑暗中不知撞着了什么物什哎哟了一声。小登知道母亲是要摸到院里去小解的。从前母亲都是用屋里的痰盂解手这几天实在太热解在屋里味太浓母亲才出门去的。母亲终于踢踢踏踏地走到了院子里小登依稀听见母亲在窗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天爷这天咋就亮得这么……”突然问惊天动地的一阵巨响把母亲的半截话刀一样地生生切断了。小登的记忆也是在这里被生生切断成为一片空白。但空白也不是全然的空白还有一些隐隐约约的尘粒。在中间飞舞闪烁如同旧式电影胶片片头和片尾部分。后来小登努力想把这些尘粒收集起来填补这一段的缺失却一直劳而无益那是后话。等她重新记事的时候她只感觉到了黑暗。不是夜里关灯之后的那种黑暗因为夜里的黑暗是有洞眼的。窗帘缝门缝墙缝任何一条缝隙都可以将黑暗撕出隐约的破绽。可是那天小登遭遇的黑暗是没有任何破绽的如同一条完全没有接缝的厚棉被将她劈头盖脸地蒙住了。刚开始时黑暗对她来说只是一种颜色和一些泥尘的气味后来黑暗渐渐地有了重量她觉出黑暗将她的两个额角挤得扁扁的眼睛仿佛要从额上爆裂而出。她听见头顶有些纷至沓来的脚步声有人在喊苏修扔原子弹了。那声音里有许多条裂缝每一条裂缝里都塞满了恐慌。她也隐隐听见了母亲含混沉闷的呻吟声如一根即将断裂的胡琴弦在一个似乎很近又似乎很远的地方断断续续地嘤嗡着。她想转身却发现全身只有右手的三个指头还能动弹。她将那三个手指前后左右地拨拉着就拨着了一件软绵绵的东西是一只手却不是母亲的手母亲的手比这个大很多。小小达。她想叫她的声音歪歪扭扭地在喉咙里爬了一阵子最后还是断在了舌尖上。一阵哗啦的瓦砾声之后母亲的声音突然清晰了起来。“七七找件衣服羞死人了。”“救人要紧还管这个。”这是小舅的声音。母亲似乎被提醒忽然凄厉地喊了起来:“小登啊小达……”母亲那天的呼喊如一把尖锐的锉刀在小登的耳膜上留下了一道永远无法修复的划痕。《余震》作者:张翎小达突然松开了小登的手剧烈地挣动起来砰砰地砸着黑暗中坚固无比的四壁。小登看不见小达的动作只觉得他像陷在泥潭里的一尾鱼拼死也要跳出那一潭的泥。小登动了动右手发现似乎有些松动就把全身的力都押在那只手上猛力往上一顶突然她看见了一线天。天极小小得像针眼从针眼里望出去她看见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女人只穿了一件裤衩胸前一颤一颤地坠着两个裹满了灰泥的圆球。“妈妈!”小达声嘶力竭地喊了起来。小登说不出话来小达是两个人共同的声音。小达喊了很久小达的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难受啊姐。”小达沉默了仿佛知道了自己的无望。“天爷小小达在这底下。来来人啊!”那是母亲的呼叫。母亲那天的声音一点儿也不像是母亲母亲的声音更像是一股脱离了母亲的身体自行其是的气流在空气中犀利地横冲直撞将一切拦截它的东西切割成碎片。一阵纷乱的脚步声那一线天空消失了大约是有人趴在地上听。“在这这里。”小达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接着是母亲狼一样的咆哮喘息声小登猜想是母亲在扒土。“大姐没用孩子是压在一块水泥板底下的只能拿家伙撬刨是刨不开的。”又是一阵纷乱的脚步声有人说家伙来了大姐你让开。几声叮当之后便又停了下来。有一个声音结结巴巴地说这这块水泥板是横压着的撬、撬了这头就朝那头倒。两个孩子一个压在这头一个压在那头。四周是死一样的寂静。“姐你说话救哪一个。”是小舅在说话。母亲的额头嘭嘭地撞着地说天爷天爷啊。一阵撕扯声之后母亲的哭声就低了下来。小登听见小舅厉声呵斥着母亲:“姐你再不说话两个都没了。”在似乎无限冗长的沉默之后母亲终于开了口。母亲的声音非常柔弱旁边的人几乎是靠猜测揣摩出来的。可是小登和小达却都准确无误地听到了那两个音节以及音节之间的一个细微停顿。《余震》作者:张翎母亲石破天惊的那句话是:小……达。小达一下子拽紧了小登的手。小登期待着小达说一句话可是小达什么也没有说。头顶上响起了一阵滚雷一样的声音小登觉得有人在她的脑壳上凶猛地砸了一锤。“姐哦姐。”这是小登陷入万劫不复的沉睡之前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也不知过了多久天终于渐渐地亮了起来。那天的天象极丑遍天都堆满了破棉絮似的云。大地还在断断续续地颤抖着已经夷为平地的城市突然间开阔了起来一眼几乎可以看到地平线。失去了建筑物天和地之间不再有明显的界线只剩了一片混混沌沌的不知从何开始也不知到何结束的瓦砾。那天人们在一棵半倒的大槐树旁边发现了一个仰天躺着的小女孩是刚刚挖掘出来还来不及转移的尸体。女孩一侧额角上有一大片血迹身体其他部位几乎没有外伤。可是女孩的眼睛鼻孔嘴巴里却糊满了泥尘显然是窒息而死的。女孩身上穿的那件粉红色的小汗衫已经破成了碎片。女孩几乎赤裸的身体上却背着一个近乎完好的印着天安门图案的军绿书包。“多俊的丫头啊。”有人惋惜地叹了一口气却没有人停下脚步来。一路上他们看见了太多这样的尸体一路上他们还将看到更多这样的尸体。那天他们正用按秒计算的速度来考虑活人的事。那天和那天以后很长的日子里他们都没有时间来顾及死人。后来天下起了雨。雨挟裹着太多的飞尘和故事雨就有了颜色和重量。雨点打在小女孩的脸上绽开一朵又一朵绚烂的泥花。后来泥花就渐渐地清淡了起来一滴在女孩的眼皮上驻留了很久的水珠突然颤了一颤滚落了下来女孩睁开了眼睛。女孩坐起来茫然地看着完全失去了参照物的四野。后来女孩的目光落在了身上的那只书包上散落成粉粒的记忆渐渐聚集成团女孩想起了一些似乎很是久远的事情。女孩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撕扯着身上的书包带。书包带很结实女孩撕不开女孩就弯下腰来咬。女孩的牙齿尖利如小兽经纬交织的布片在女孩的牙齿之间发出凄凉的呻吟。布带断了女孩将书包团在手里像扔皮球一样狠命地扔了出去。书包在空中飞了几个不太漂亮的弧旋最后挂在了那棵半倒的槐树上。《余震》作者:张翎女孩只剩了一只鞋子。女孩用只有一只鞋子的脚寻找着一条并不是路的路。女孩蹒蹒跚跚地走了一阵子又停了下来回头看她走过的那条路。只见她扔的那个书包如同一只被猎人射中了的老鹞在树权上耷拉着半拉肮脏的翅膀。年月日多伦多门铃叮咚一声将王小灯吓了一跳。谢天谢地总算回来了。小灯捂着胸口朝楼下跑去可是丈夫杨阳已经抢在她前头去开了门。门口站着一队穿着束腰紧身长裙和红披风的女子手里各拿着一本乐谱是救世军的圣诞唱诗班。为首的那个女子将提琴轻轻一抖一阵音乐水似的淌了出来。以马内利恳求降临!救赎被虏以色列民沦落异邦寂寞伤心引颈渴望神子降临。小灯收住脚步闭着眼睛捂住耳朵坐在楼梯拐角的那片黑暗之中。她知道此时窗台上的那棵圣诞树正在一闪一闪地发着金色和银色的光路上的积雪已经被街灯涂抹得五彩斑斓。她知道此刻风中正刮扬着一团一团的笑语欢声唱歌的女人腕上有一些铃铛在叮啷作响。她知道这是一年里一个不眠的夜晚可是这些色彩这些声响似乎与她完全无关今天她受不了这样的张扬。欢欣!欢欣!以色列民以马内利定要降临!小灯的脑壳又开始疼了起来。小灯的头疼由来已久。X光脑电图CT扫描核磁共振她《余震》作者:张翎做过世上科学所能提供的任何一项检查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多年来她试过中药西药针灸按摩等等的止疼方法甚至去印第安部落寻过偏方可是一直没有效果。她曾经参加过一个有名的医学院举办的疼痛治疗实验一位研究成果斐然的医学专家让病人一一描述自己的疼痛感觉。有人说针扎。有人说虫咬。有人说锥钉。有人说刀砍。有人说绳勒。轮到小灯时小灯想了很久才说是一把重磅的榔头在砸是建筑工人或者铁匠使用的那种长柄方脸的大榔头。不是直接砸下来的而是垫了好几层被褥之后的那种砸法。所以疼也不是尖锐的小面积的刺疼却是一种扩散了的沉闷的带着巨大回声的钝疼。仿佛她的脑壳是一只松软的质地低劣的皮球每一锤砸下去很久才能反弹回来。砸下来时是一重疼反弹回去时是另外一重疼所以她的疼是双重的。专家听完了她的描述沉默许久才问:你是小说家吗她的头疼经常来得毫无预兆几乎完全没有过渡。一分钟之前还是一个各种感觉完全正常的人一分钟之后可能已经疼得手脚蜷曲甚至丧失行动能力。为此她不能胜任任何一件需要持续地与人打交道的职业于是她一而再再而三地丢失了一些听上去很不错的工作比如教授比如图书管理员再比如法庭翻译。她不仅丢失了许多工作机会到后来她甚至不能开车外出。有时她觉得是她的头疼症间接地成全了她的写作生涯。别人的思维程序是平和而具有持续性的而她的思维却被一阵又一阵的头疼剁成许多互不连贯的碎片。她失去了平和却有了冲动。她失去了延续的韧性却有了突兀的爆发。当别人还躺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惯性中昏昏欲睡时她却只能在一场场头疼之间的空隙里清醒而慌乱地捡拾着思维的碎片。她只有两种生存状态:疼和不疼。疼是不疼的终止不疼是疼的初始。这样的初始和终结像一个又一个细密的铁环镣铐似的锁住了她的一生。从那铁环里挤出来的一丁点情绪如同一管水压极大而出口极小的龙头竟有了出其不意的尖锐和力度。除了成为作家她不知道该拿这样的冲力来做何用。即使捂着耳朵小灯也听得见楼下混乱的“圣诞快乐”声那是杨阳在和唱诗班的女人们道别。小灯猜得出他正摸摸索索地在口袋里寻找合适的零钱那些女人圣诞夜到街上来唱诗是给救世军筹款的。自从小灯和杨阳在六年前搬到这条街上来之后几乎年年都是如《余震》作者:张翎此。可是今年的圣诞和往年不一样。因为今年他们没有苏西。苏西是小灯和杨阳的女儿。苏西昨天出走了。其实这不是苏西第一次出走。苏西从九岁开始就有了出走的纪录。不过基本上都是那种走到半路又拐回来或者走到公园里在树阴底下发一会儿呆就回家的小把戏。导致苏西出走的原因很多有时是因为一缕染成紫色的头发有时是因为一件露出肚脐眼的上装有时是因为一张不太出色的成绩报告单。苏西脾气不怎么好苏西可以为小灯任何一句内容或语气不太合宜的话而生气。可是苏西的脾气如热天的雷阵雨来得极是迅猛去得也极是迅猛。在小灯的记忆中苏西不是个记仇的孩子。可是这一次的出走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因为这次苏西没有回家过夜。小灯给苏西所有的同学朋友都打过电话没有人知道苏西的行踪。当然小灯也给警察局打过电话。节假日里这样的出走案子很多警察局只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四十八小时没消息再来报警就将电话挂了。我真傻怎么会是苏西呢苏西有钥匙苏西绝对不会揿门铃的。杨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上了楼坐到了小灯身边。其实昨天早上见到苏西的时候小灯就知道苏西这回是来真格的了。当时小灯正趴在苏西的电脑上一页一页地查看着苏西的网络聊天记录苏西和同学约好出去逛商店了。小灯看着看着就入了神竟忘掉了时间。后来觉出背上有些烫回头一看原来是苏西。苏西的眼睛一动不动地就把小灯的脊背看出了两个洞。小灯的表情在经历了多种变换之后最后定格在嘲讽和质问中间。谁是罗伯特你从来没有和你自己的母亲说过这么多话。小灯冷冷地说。苏西的脸色刷地变了血液如潮水骤然退下只剩下嶙嶙峋峋的苍白。苏西一言不发转身就走。噔噔噔噔她的脚板擦过的每一寸地板都在哧哧地冒着烟。你去把她追回来。小灯的大脑在对小灯的身体说。可是小灯的大脑指挥不了小灯的舌头也指挥不了小灯的腿。小灯如一条抽了筋剔了骨的鱼耳听着苏西的脚步咚咚地响过楼梯响过门厅最后消失在门外却软软地瘫在椅子上动弹不《余震》作者:张翎得。“小灯也许你用不着管得那么紧。”杨阳迟迟疑疑地说。“你是说我也管你太紧是吗”小灯陡地睁开眼睛直直地看着杨阳。杨阳不敢接那样的目光垂下了头。“你让她在你眼皮底下犯点小错也总比你看不见她好。”“她还没到十三岁别忘了咱们自己十三岁的时候……”小灯被戳着了痛处弹簧一样地跳了起来眼睛似乎要爆出眼眶。小灯逼得近近的唾沫星子凉凉地飞到杨阳的鼻尖上。“对你不了解的事情请你最好闭嘴。我比十三岁小很多的时候就已经是大人了。你别拿女儿做由头我知道你是要我不管你你就好和你那个说不清是哪门子的学生有足够的私人空间是不是”“请你不要扯上别人。你自己是影子所以你只能在别人身上找影子。”杨阳转身慢慢地朝楼下走去。杨阳走路的样子很古怪两个裤脚在地上低低地拖着仿佛被截去了双脚。“别人都是影子只有她是阳光。可惜……”小灯的话还没说完杨阳却已经走远了。杨阳走到大门口又回过头来叹了一口气说王小灯你要是有本事就把天底下的人都拴到你的腰上管着。门咣的一声带上了窗玻璃在嘤嗡地颤动。小灯很想抓住一样东西狠狠地摔到墙上摸来摸去身边竟没有一样可抓的只好把指头紧紧地捏在手心听凭指甲钉子似的扎进肉里身子却格格地发起抖来。靠不住啊这世上没有一样狗东西是靠得住的。小灯恨恨地想。她知道这个圣诞节她只能是一个人过了。年月日大连海港医院手术室的医生护士最近几天都吃住在医院。唐山天津转移来的伤员源源不断外科病房的每一个床位都已经占满走廊上又加出了许多临时床位。从主任医生到新上任的小护士所有的人都难免会露出些手忙脚乱的局促。虽然备战备荒是一句熟到睡梦里都可以脱口而出的口号落到实处才知道应急的本事原本不是一天里练就的。《余震》作者:张翎“醒了醒了!”一个刚刚独立当班的年轻护士飞快地从病房里跑出来冲进了值班室。三个值班的护士一起抬起头来异口同声地“哦”了一声声音里都有一丝抑制不住的惊喜。不用问她们都知道她嘴里那个醒了的是号床的万小达。“醒了”“死了”是这几天她们之间最频繁的话题寻常得就像是说“吃饭”“睡觉”一样没有人会为此一惊一乍。寻常岁月里耗其一生才能参透的生死奥秘一次天灾轻轻一捅就露出了真相再无新奇可言。从敏感脆弱到麻木不仁中间其实只经过了一场地震。在这之前她们从来不知道她们的心居然能磨出如此粗糙坚实的老茧。但总还有那么一两处的肉是长在死角里老茧爬来爬去永远也够不到的。那些肉在心最深最底处不小心碰着了依旧连筋连骨地疼。万小达就是在不经意间碰着了她们心尖上的那块肉的。万小达被送到医院的时候整个右半边身子都打着绷带也看不出伤势轻重。辗转的旅途中他一直昏睡着。当护士把他从救护车上抬下来的时候她们不约而同地注意到了他的长相。他的皮肤白若凝脂看不见一个毛孔。睫毛如两把细齿的梳子密密地覆盖在眼皮之上。嘴角上有两个浅浅的旋涡似乎永远在微笑。头发有些微微的卷曲在汗湿的额角上堆成一个个小小的圆圈。在她们极为有限的审美词汇里还没有出现米开朗琪罗和大卫之类的字眼她们只是惊讶一个小县城里竟然会存在这样一个俊秀的孩子当时她们都把他误认为女孩。后来她们看见他睁开了眼睛。当她们看见他的眼睛时她们才意识到其实她们的惊讶在那时才真正开始。后来她们拆开了他的绷带才发现他的右手从肩膀之下都已经被砸成了肉泥肘部的骨头裸露在外。在完全没有使用镇痛药物的情况下他一直没有哭。哭的反而是护士在外科医生还没到来之前她们就已经知道截肢是惟一的方案了。美丽她们见识过残缺她们也见识过只是把这样的残缺安置在这样的美丽之上却是一种她们无法容忍的残酷。推入手术室时小达突然醒了过来是一种不知身处何处的茫然。护士抚摸着他汗湿的头发说乖啊你再睡一会儿醒来就好受了。小达像离了水的鱼似的翕动了一下嘴巴模模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余震》作者:张翎话。护士贴得很近却听不真切。似乎在叫妈又似乎在叫姐。护士叹了一口气悄悄地问旁边的人这一家活了几口却没有人知晓。这是护士们这几天接收新伤员时最经常问的一个问题只是问到小达时不知怎的她们不约而同地换了一种问法。她们问的是活了几口而不是死了几口。小达截肢手术之后两天里一直持续高烧昏迷不醒。使用了多种抗菌素并在病床周围放置了许多冰块物理降温却都没有效果。早上主治医生来查房的时候一言不发脸色阴沉得随时能拧出水来护士们就都明白这孩子怕是没指望了。没想到这天中午小达却突然毫无预兆地醒了过来。小达醒过来只见阳光炸出一屋的白光空气里飞舞着无数金色和银色的尘粒。满屋都是穿着白大褂的人风一样地闪进来风一样地闪出去话语声却细如蚊蝇嘤嗡飞行。身边的床铺上有一个精瘦的老汉正咚咚地砸着自己的脑壳天爷啊天爷地喊着。小达只觉得有一线奇痒如细细一队的虫蚁正沿着他的手掌心一路蜿蜒地爬到了肩膀。小达忍不住嗷地叫一声。两件白大褂云一样地落在他的床前一老一少两张脸同时绽开一朵硕大的惊喜。“孩子啊你到底醒了。疼吗”“痒手。”小达有气无力地说。小护士坐下来将他的手摊在自己的腿上轻轻地挠了起来。小达觉得小护士的腿仿佛是一垛新棉落上去就立时陷进了一团无底的柔软。小达忍了一会儿没忍住终于摇了摇头说阿姨是那只手。小达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却能让小护士泪流满脸。老护士叹了口气对小护士说你去吧把他妈推过来。小达的母亲李元妮是和小达同批送来的就住在隔壁的女病房。李元妮的伤在腿上。李元妮被刨出来的时候只有点轻微的擦伤后来为了找一床席子而爬进残存的半间屋里。席子都拖出屋来了却遇上了余震一块碎石砸下来砸成了大腿骨折。小护士跑进病房的时候李元妮直直地躺在病床上白色的床单一路拉到鼻子上只露出两只眼睛却是紧闭着的也不知是睡是醒头发上有些光亮闪烁不定。小护士走近了隐隐听见一些窸窸窣窣的声响如饱足的蚕在缓慢地爬过桑叶又如种子在雨后的清晨里破土《余震》作者:张翎生芽。小护士呆立了一会儿才渐渐明白那是白头发在嗞嗞生长二十六岁的李元妮一夜之间白了头。小护士叫了两声李元妮才睁开眼睛小护士一眼看见了两个深井一样的黑洞不见底也不见波纹。“李元妮你儿子醒了烧退下去了。”一丝风吹过波纹漾起井里微微地有了水的痕迹。小护士推着李元妮去了隔壁的病房。进了门母子两人见过一个叫了声小达一个叫了声妈声音都有些嘶哑。半晌小达才说妈我的右手没了。说这话的时候小达嘴边的两个小窝跳了一跳脸上荡漾开隐隐的一丝笑意。小护士的眼圈又红了。老护士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蹲下身来轻轻抓起小达的左手说孩子啊世界上有好多人都用左手工作的你出院就该进学校了正好从头开始学左手写字呢。“你爸从小就是左撇子往后你就跟你爸学。”说这话的时候李元妮并不知道她的丈夫已经不在世上了。万师傅是在途中的一家招待所里遭遇地震的一层楼整个塌陷他和同房间的两个同事无一生还只是噩耗还需要几天才能传到李元妮耳中。“妈是你把姐姐弄丢的。”突然小达直直地看着李元妮一字一顿地说。小达的话如一根钢针戳破了一个刚刚有些鼓胀起来的气囊李元妮的身子一下子软了下去。“她连个遮盖的也没有啊……”李元妮泣不成声。老护士叹了一口气对小护士说:“她女儿刨出来就死了。她想找张席子给盖上一转身尸体就让人抬走了。”年初秋唐山市某军驻地那个夜晚是一个异常阴郁的夜晚天低得仿佛一伸手就能捅得着云如吸满了水的旧棉絮任何一阵风随意吹过都能刮出几滴脏雨来。窝棚里有一些窸窸窣窣的声响那是纸、剪子和手指相碰时发《余震》作者:张翎出的声音。先把纸裁成小方块再把五层方块纸叠在一起折成长条中间用绳子扎起来。再把长条纸的两头剪成尖角或者圆角然后一层一层剥开。几个战士在教孩子做纸花尖瓣的圆瓣的。当然都是白颜色。大人们在回避着彼此的目光。此时任何一次不经意的目光相遇都能引发出一声不经意的叹息而任何一声不经意的叹息都能引发出一场惊天动地的哭号。孩子们已经哭了一天了。他们认为永远不会死的那个人却死了。那枚永远不落的红太阳竟然坠落了。地陷的时候也惊慌却总觉得还有天盖着。有天盖着的地怎么也还是地。可是等天也塌下来了地就彻底没有了指望。孩子们在这短短的一个多月里已经经历了天塌地陷孩子们哭过了太多的回合。孩子们的生命如同一首开坏了头的歌不知将来还能不能唱回到正调上来。大人们不知道。大人们只是舍不得让他们再哭了所以大人们只有自己隐忍着。“怎么用这只手你这孩子”一个战士发现角落里那个孩子在用左手使剪子。那个孩子低着头眼睛近近地凑在纸上刘海随着鼻息在额上一起一落。那个孩子使剪子的姿势还很生疏剪出来的纸上有一些歪歪斜斜的毛边。战士把那个孩子左手里的那把剪子拿下来塞进右手说你赶紧换过来养成习惯就难改了。那个孩子果真便用右手来剪纸剪了几下剪子咣当一声落到了地上。“我的手断了。”那个孩子说。战士吓了一大跳。这几个孩子是还没有来得及安置的孤儿暂时收留在这里都经过身体检查。战士在这一个月的救护中多少学会了些医务常识战士把那个孩子的右手抻直了前后左右地甩了几下硬硬的很有劲道。于是战士说话的语气就有些严肃起来:“你的手好好的从今天开始再也不许用左手。”那个孩子捡起剪子用的依旧是左手也不抬头看战士却低声地说:“你又不是x光你怎么看得出我的手没断”周围的孩子叽叽咕咕地笑了起来。“叔叔她有神经病。”一个男孩趴在战士耳边《余震》作者:张翎说。那个孩子咚的一声扔了剪子倏地站起来飞也似的跑了出去。战士忍不住对旁边的另一个战士说这孩子真怪今天多少人都哭了就她不哭。另外那个战士说岂止是今天不哭我从来就没见她哭过。医疗站的人说她是脑震荡后遗症全记不得地震以前的事了。先头的那个战士就说:“听指导员说有一对夫妻要来认领一个孩子我看把那个孩子给他们最好不记得从前的事正好培养感情。”战士口里的那个孩子其实是一个代名词。这是一个没有名字的孩子所有的人只好用“那个孩子”这样一个笼统的称呼暂时作为她的名字。她是在震后的第三天被一个战士找到的。当时她蜷成一个小团老鼠似的睡在一辆军车的座位底下。没有人知道她是从什么地方爬上来的也没有人知道她到底在座位底下藏了多少天。她身上披着一块满是破洞的塑料布头发结成一条一条蚯蚓似的泥绳。她一侧额角上有一片伤口不深面积却很大。当战士把她从车里抱出来的时候她在战士身上烫烫地撒了一泡尿她的神志已经模糊了。后来战士喂她喝了半个水果罐头她就清醒过来了。问叫什么名字她不说话。问父母叫什么名字她还是不说话。又问家住哪里她依旧不说话却突然紧紧拽住右手说手断了我的手断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疼得浑身颤抖额上冒出泥黄的汗珠。战士急急地将她送到了急救站医生做了全身检查却没有发现任何骨伤。失忆症加上受害妄想症。大灾祸之后的常见病。医生说。医生清理包扎了头伤就把她送到了驻地暂时收养。那个孩子总体来说是个容易管教的孩子话很少也从不和大人作对。只是她看人的时候眼睛总是定定的仿佛要把人看出两个洞来没有人敢接那样的目光。她的沉默是一条绳索经过地震的孩子都记得那种圈在某处废墟之上的绳索绳索本身并不具有任何威慑力真正让人心存恐惧的是绳索所代表的那个符号。所以那个孩子在这一群孩子中间尽管没有朋友却也没有明显的敌人没有人敢欺负她。过了几天驻地来了一对中年夫妻要见那个孩子。指导员把她叫出来说王叔叔和董阿姨要和你说话。那个男人和那个女人样子都很佝偻带着劫后余生的惊魂未定。夫妻两人穿的都是一个颜色一个式《余震》作者:张翎样的显然是从某个救灾仓库发出来的工作服女的戴了一副断了一只腿的宽边眼镜见了她都有些慌张男人呵呵地咳嗽着女人用衣袖窸窣地抹着清鼻涕。两人都用目光将她上上下下地舔了许多遍。目光不会说话目光又说了许多的话。目光如蘸过温水的丝棉擦去了她身上厚重的污垢在他们的目光里她感觉清爽和暖。半晌女人颤颤地叫了她一声“娃呀”眼里竟有了泪光。等男人和女人走了指导员才说王叔叔和董阿姨没有孩子想领你去他们家你愿意吗其实她已经完全记不得那对夫妻的样子了只依稀记得那女人的唇边有一颗形状模糊的黑痣那颗痣随着女人的表情飘荡浮游着使得女人的脸看上去有些生动亲近。她轻轻地点了点头。第二天那个孩子就搬人了王家的窝棚成为王家的养女。王家的女人拉着那个孩子的手问你真的不记得你的亲娘了那个孩子定定地看着王家女人说你就是我的娘了。王家的女人又哭了起来这回是欢喜的哭。在后来办理领养手续的过程中王家夫妇非常民主平等地和那个孩子商量起名字的事。当时供选的名字有王小珏王小苔王小薇王小砚王小雅。王家的女人是教书的起的都是温文雅致的名字。那个孩子呆呆地听着不说好也不说不好。过了半晌才说小小灯好吗王家的女人问是哪个deng登山的登吗那个孩子愣了一愣又连连摇头说不啊不是是电灯的灯。王家的女人拍案叫绝说好一个小灯啊你就是我们家的灯。于是王家的户口本上就有了一个叫王小灯的女儿。年月日多伦多圣麦克医院当王小灯走进沃尔佛医生的办公室时秘书凯西正在聚精会神地看一本探讨家居生活方式的妇女杂志。凯西对其中一则做草莓蛋糕的配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所以一点也没有听见门响。后来她在眼角的余光依稀扫到了一抹模糊的红云抬起眼睛才发现是小灯。小灯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的呢子大衣脖子上围了一条桃红色的围巾大衣底下露出长长一截桃红色的裙裾。裙裾随着脚步窸窸窣窣地挪移着在地板上开出一簇又一簇灿烂的桃花。《余震》作者:张翎佛要金装。凯西突然想起了小灯《神州梦》里一个篇章的名字。“公车晚到……路滑……塞车……”小灯的声音很是疲弱凯西把神经网眼绷到最细的那一号才勉强兜住了几个字。“沃尔佛医生要去蒙特利尔开会五点半的飞机你还有四十五分钟。”小灯推开诊疗室的门一眼就看见沃尔佛医生的办公桌上摆着一束玫瑰。玫瑰是白色的花瓣裹得紧紧的离盛开似乎还有一段时间。大约是刚送到的塑料纸还没有揭开。塑料纸是透明的层层交叠着上面星星点点地印着些粉红色的心。“生日吗”小灯问。“你没有吗今天全城所有的人都应该拥有一朵。”小灯这才想起今天是情人节就低低一笑说沃尔佛医生我就是全城惟一的那个例外否则我为什么要穿越大半个城市来看你呢沃尔佛医生也呵呵地笑了说叫我亨利就好。其实不一定非得要等别人送你一朵你若能送给别人一朵也是不错的。“那你呢亨利你的花是送人的还是人送的”这女人有点厉害至少在嘴上。沃尔佛医生心想。“上周的睡眠情况怎样”小灯从皮包里取出一沓纸来递给沃尔佛医生。月日全日睡眠大约小时分钟。日间占分钟夜间分两三段点到点之间。多梦。月日全日睡眠大约小时在夜间点以后断断续续多梦。月日全日睡眠小时白天小时夜晚小时大致点至点还算完整。有梦。月日全日睡眠小时在夜间点以后分两三段有一些梦但不多。月日全日睡眠小时!白天小时夜间从点左右至点中间完全没有间断。有梦。这是服新药以来入睡最早睡得最好的一天。月日全日睡眠小时全在夜间:以后入睡有一些间断。梦少。月日全日睡眠再次达到小时全在夜间有间断。多梦。安慰剂开始起作用。沃尔佛医生在笔记本上写道。讲讲你的梦。《余震》作者:张翎什么内容还是那些窗一扇套着一扇的很多扇。其实也不完全是在梦里出现有时闭上眼睛就能看见。窗是什么颜色的都是灰色的上面盖满了土像棉绒一样厚的尘土。最后的那一扇你推开了吗推不开。怎么也推不开。小灯的额角开始渗出细细的汗珠。想一想是为什么是重量吗是时间不够吗小灯想了很久才迟疑地说:铁锈好像是锈住了。沃尔佛医生抚案而起连说好极了好极了。小灯以后再见到这些窗户就提醒自己除锈。除锈。一定要除锈。记住每一次都这样提醒自己。每一次。这段时间哭过吗小灯摇了摇头神情如同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可是亨利我试过我真的试过。今天我以为我今天一定会哭的可是我没有。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小灯不说话却一下一下地揪着围巾上的缀子揪得一手都是红线头。亨利有没有一种泪腺堵塞的病我想哭的时候太多了可就是流不出眼泪来。水管就像是水管在出口的地方堵住了。小灯也许堵塞的地方不在出口而在根源。有一些事有一些情绪像常年堆积的垃圾堵截了你正常的感觉流通管道。那一扇窗记得吗那最后的一扇窗堵住了你的一切感觉。哪一天你把那扇窗推开了你能够哭了你的病就好了。亨利我离好大概还很远。小灯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他今天搬出去了。我们刚从律师楼出来签了分居协议。女儿呢怎么办暂时跟他等我好些了再商量。是你还是他。要走的是我要他走的因为我知道他的心已经不在这儿了。他有一个学生也是同事一直很崇拜他的。那么他呢他也喜欢她吗不知道他从来不提。所以你要抢在他之前把话说出来。这样感觉上你在控制局面。你一直都是控制局面的那个人是吗小灯吃了一惊。半晌才说:亨利这世上没有一样东西是你可以永久保存的。你以为你拥有了一样东西其实还没等你把这《余震》作者:张翎样东西捏暖和了它就从你指头缝里溜走了。可是你为什么非要捏住它呢也许捏不是一个太好的方法不管怎么做都没有用。亨利这世上没有一样东西是你能留得住的。也许爱情不能。可是亲情呢没有亨利一样也没有。包括亲情。可是你为什么还要穿得那么漂亮今天潜意识里你是不是还想留住他小灯又吃了一惊半晌才嗫嚅地说我只是想让他记住我的样子好的时候的样子。那么小灯今天我们就来谈一谈你的婚姻吧。年暮夏年秋上海复旦大学有一阵子当苏西还处在愿意黏黏糊糊地跟在小灯身后的年龄时小灯曾经对苏西讲过年月日发生的一些事情。这天的经历小灯对苏西讲过多遍每一遍都出现了一些细节上的差异。记忆如一块蛀满了虫眼的木头岁月在上面流过随意地填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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