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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追忆似水年华05女囚[法]马塞尔.普鲁斯特 周克希 张寅德 译 译林1991版

追忆似水年华05女囚[法]马塞尔.普鲁斯特 周克希 张寅德 译 译林1991版.pdf

追忆似水年华05女囚[法]马塞尔.普鲁斯特 周克希 张寅德 译…

叶双Er
2011-08-29 0人阅读 举报 0 0 暂无简介

简介:本文档为《追忆似水年华05女囚[法]马塞尔.普鲁斯特 周克希 张寅德 译 译林1991版pdf》,可适用于高等教育领域

译林出版社MarcelProust[法国]M·普鲁斯特 著追忆似水年华Ⅴ女囚〃周克希〃张小鲁〃张寅德周克希年生。年从复旦大学数学系毕业后在华东师大数学系任教至今其间曾于年作为访问学者去法国巴黎高师进修两年。年起任数学系副教授。年以来业余从事翻译工作。译有《成熟的年龄》(西蒙娜〃德〃波伏瓦)、《古老的法兰西》(马丁〃杜伽尔)、《王家大道》(马尔罗)、《费代》(司汤达)、《不朽者》(都德)等文学作品以及《几何〃群的作用仿舐与舐影空间》等数学著作。张小鲁女年生。年毕业于上海外语学院附中。年月毕业于华东师范大学外语系法语专业。现任上海舓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外国文学研究室助理研究员。张寅德男年月生年毕业于华东师范大学外语系年获法国文学博士学位。现为华东师范大学外语系副教授。译有格拉克《半岛》、莱内《花边女工》、莫第阿诺《环城大道》等编有《叙述学研究》论文有《现实〃心理〃艺术论〈追忆似水年华〉的三重内涵》、《普鲁斯特小说的时间结构》、《论结构主义文学批评》等。MarcelProust法国M〃普鲁斯特著追忆似水年华Ⅴ女囚译林出版社MarcelProustAlarecherchedutempsperdu()本书根据法国Gallimard出版舓年版本译出追忆似水年华()女囚[法国]马塞尔〃普鲁斯特著周克希张小鲁张寅德译译林出版舓出版江苏省发行江苏新华印刷厂印刷开本×毫米印张插页字数年月第版年月第次印刷ISBN---I〃定价:(平)元(精)元译者页-页第行························································周克希译页第行-页第行········································张小鲁译页第行-页·····················································张寅德译追忆似水年华()女囚每天清早我脸对着墙还没转过身去看一眼窗帘顶上那条阳光的颜色深浅就已经知道当天的天气如何了。街上初起的喧闹有时越过潮湿凝重的空气传来变得喑哑而岔了声有时又如响箭在寥廓、料峭、澄净的清晨掠过空旷的林场显得激越而嘹亮正是这些声音给我带来了天气的讯息。第一辆电车驶过我就听得出车轮的隆隆声是滞涩在淅沥的细雨中了还是行将驰向湛蓝的晴空。但也许还在我听到这些声音之前已经有一种更敏捷、更强烈的不断弥漫开来的东西悄悄地从我的睡梦中掠过或是给朦胧的睡意罩上一层忧郁的色彩预兆冬雪的即将来临或是让某个时隐时现的小精灵一首接一首地唱起礼赞太阳光辉的颂歌直到我开始在睡梦中绽出笑脸闭紧眼睑准备承受耀眼的光亮终于在一片热闹的音乐声中醒来。说起来我在这段时期里简直是足不出户只在这间卧室里感受着外界的生活。我知道布洛克曾经说过他在傍晚来看我时总听见有说话的声音既然我母亲远在贡布雷而他在我房间里又从没发现有旁人所以他认定我是在自言自语。过了好久等他知道阿尔贝蒂娜当时跟我住在一起而且我把她藏起来不让她见任何人以后他就声称他总算明白了我在那段时间里为什么从来不肯出门。他错了。但他又是情有可原的因为每件事情即便从情理上来说是势所必至的我们也没法在一开始就把它的本来面目看得一清二楚而有些人往往爱抓住别人生活中某个确有其事的细节就忙不迭地引出全然不是那么回事的结论或者根据刚刚发现的一丁点儿事实就立时作出根本风马牛不相及的解释。此刻我在想着我这位女友跟了我从巴尔贝克回来以后就丢开了乘船旅行的念头在巴黎和我住在同一幢房子里她的房间跟我相隔不过二十步路就在走廊尽头在父亲的那间装饰着挂毯的书房里。每当夜深我俩分手的时候她总要把舌头伸进我的嘴里仿佛这就是我每天的食粮和营养品世上有着那么些肉体我们为之所受的痛苦最终会使我们享受到一种精神上的愉悦她的舌头就有这么一种近乎神圣的品质。作为比较我马上联想起的并不是承蒙博罗迪诺队长允许让我在兵营度过的那个夜晚他的好意所能治愈的毕意只是一种短暂的苦恼我想起的是父亲让妈妈来睡在我旁边的小床上的那个夜晚。每当生活又一次要将我们从看来无法逃避的痛苦中解脱出来的时候它往往是在种种不同的甚至完全相反的情况下这么做的以致我们在看清它所赐予的恩宠的那会儿不免感到其中似乎有一种渎圣的意味!阿尔贝蒂娜从弗朗索瓦丝那儿听说我把窗帘拉得紧紧的呆在黑黝黝的房间里但是并没有睡觉她就放心大胆地洗澡不怎么怕在她那间盥洗室里弄出声音来了。这样一来我也常常不再多等一会就提前进我那间跟她毗连的舒适的浴室去洗澡。从前有过一位剧院经理花费了好几十万法郎用真的绿宝石星星点点地镶嵌在红角儿扮演皇后坐的宝座上。俄国人的芭蕾舞却教会了我们只要灯光打得恰到好处单凭光线的闪烁就能变幻出同样奢华夺目然而更绚丽多姿的奇珍异宝来。这种相对来说已经是非物质的装饰虽则美妙但是当早晨八点钟的阳光倾泻进来使一个要睡到中午才起床的人所见到的日常的一切顿时熠熠生辉的时候那景观却显得美妙得多。两间浴室的窗子用的都不是光玻璃而是一种老式的磨砂玻璃为的是让人从外面瞧不见里面。阳光骤然照亮了蒙着薄纱似的玻璃给它们抹上一层金黄色沐浴在这舒适的阳光中的仿佛不再是长久以来被雷同的生活节奏所湮没的我而是一个更年轻的我我陶醉在回忆之中宛如臵身于空旷的大自然面对染成一片金黄的树从甚至耳边还依稀有一只鸟儿在鸣啭。这是因为我听见阿尔贝蒂娜在反复不停地哼着一支歌:心中的忧伤本就疯疯癫癫谁听它倾诉谁就更加疯癫。①我太爱她了对她的这种糟糕的音乐趣味我只是挺快活地笑了笑。这支歌去年夏天曾经叫邦当夫人喜欢得不得了但没过多久她就听说这是首愚蠢无聊的歌曲从那以后她逢到有客人来的时候就不叫阿尔贝蒂娜唱这支歌而让她唱:一支告别歌从骚乱的心间涌出②它也变成了‚这个女孩让咱们听得耳朵起趼子的一首马斯内的老曲子‛。一片乌云掠过天际掩蔽了阳光我看着那遮羞的压花磨砂玻璃黯淡下去融进一片灰暗之中。两间盥洗室的隔板很薄(阿尔贝蒂娜的那间完全一样也是一间浴室以前妈妈在时因为怕有声音吵我从来不使用好在她在我们的套间的另一头还有一间)我俩在各自的盥洗室里洗澡时可以彼此交谈除了水声不会有别的声音打断我们的谈话这种亲昵的感觉住旅馆时由于住所狭小而又贴得很近常常可以体味到但在巴黎就很难得了。有些个早上我就这么躺在床上尽着性子做我的白日梦因为我吩咐过我没打铃谁也别进我的房间而装在床上方的拉线开关又装得很不方便总是要找好半天才能找到往往我找着找着就不耐烦了宁可一个人在床上躺着这一来就几乎又要睡上一觉。这并不是说我对阿尔贝蒂娜住在这儿漠不关心。她跟那些女友们的分手使我的心得以免受新的痛苦让它能在一种假寐①法国通俗作曲家泰奥多尔〃博特雷尔(-)的《风笛》中的叠句。②法国作曲家朱尔〃马斯内(-)的《爱情诗篇》中的一个乐句。中得到休憩来愈合它的创伤。然而她带给我的这种宁静却并不是欢乐而只是一种减轻痛苦的抚慰。这样说并不意味着我没有从这宁静中重尝我曾因过于强烈的悲痛而与之绝缘的许多欢乐但那决非阿尔贝蒂娜给我带来的而且我不再觉得她有什么漂亮可言我对她已经感到厌烦了我清楚地感觉到我并不爱她相反地那些欢乐恰恰是阿尔贝蒂娜不在我身边时我才尝到的。所以一早醒来尤其是在天好的日子我并不马上让人去把她叫来。我觉得前面说起过的那个在身体里面唱歌的小精灵比她更让我高兴我就先那么呆着再躺上一会儿听它独个儿对我唱那礼赞太阳的颂歌。我们每个人都是由一些小精灵组成的其中最重要的并不就是那些最外露的。在我等它们一个接一个地被病魔击倒以后大概还会剩下两三个生命力特别顽强的精灵其中少不了有那么个哲学家他只有在两件艺术品在两种感觉之间找出共同之处以后才会感到快乐。不过这最后的一位我有时暗自在想不知是否很象贡布雷的眼镜商放在橱窗里预报天气的那个小矮人儿每逢晴天他就掀开风帽碰上雨天就又戴上。这个小矮人儿我是领教过它的自私的:天快下雨时我总会闷得透不过气来这阵发作要等雨下来了才会缓解而这个小矮人儿根本不管这些当我渴盼已久的雨点终于落下来的时候他就收起了那副快活的模样怒气冲冲地把帽兜砰地盖上。反过来说我相信在我弥留之际当我身上所有其他的那些‚我‛都已经结束生命我也只有最后一息的那会儿倘若有一绺阳光从天际洒下这个气压计小人儿也准会怡然自得地掀开风帽欢唱:‚哦!终于放晴喽。‛我按铃唤弗朗索瓦丝。我打开了《费加罗报》。浏览一遍以后知道报上没登我寄给报舓的文章或者说所谓的文章吧那还是很久以前当我坐在佩尔斯皮埃医生的马车里凝望马坦维尔的钟楼时写的最近找出来以后只是稍稍作些改动就寄出了。接下来我读妈妈的来信。一个年轻姑娘单独和我住在一起使她感到不可思议大为反感。离开巴尔贝克的那天正当她瞧着我神情沮丧觉得让我独自一人呆在巴黎很放心不下的时候她听说阿尔贝蒂娜也和我们一起而且看着人家把阿尔贝蒂娜的箱子也装上小火车这时她也许是挺高兴的那几只又窄又长的黑箱子就挨在我们自己的箱子(就是在巴尔贝克旅馆让我在它们旁边哭了一宵的那些箱子)的边上我只觉得它们样子挺像棺材但并不知道它们将给家里带来的是生命还是死亡。不过我当时甚至都没往这上头去想因为在唯恐羁留巴尔贝克的担惊受怕过后能在那么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携着阿尔贝蒂娜同行在我已经是喜出望外了。但对这安排如果说一开始妈妈并没有什么敌意(她对我这位女友说话的态度非常客气就象一个儿子刚受了重伤的母亲在对尽心竭力照顾他的那位年轻情妇表示感激之情)那么当她看到这个安排全部兑现这位姑娘在我们家愈待愈久而且没有其他家庭成员在家的时候她的态度就完全改变了。然而我得说这种敌意她从来没有在任何场合向我表示出来过正象过去她已经不敢责备我的浮躁和疏懒一样现在她顾虑重重这一点也许我当时并没有完全看出来或者说不愿意看出来生怕对这位我说过将来要做我妻子的姑娘说长道短会给我的生活投下阴影削弱我今后对妻子的恩爱之情还说不定就此在我心里撒下内疚的种子使我在母亲离开人世时会因为自己娶了阿尔贝蒂娜让她感到过不快而追悔莫及。对一项她自知已无法让我改变的抉择她宁愿做出赞成的姿态。可是所有在那段日子里见过妈妈的人都对我说她除了因为外婆去世而显得很悲伤以外还总有一种终日忧心忡忡的神情。这种无法排遣的思虑这种内心波澜的起伏使妈妈感到太阳穴发胀发烫她整天都把窗子开着想让自己凉爽些。但她始终没能作出决断她害怕会给我不好的‚影响‛破坏她所认为的我的幸福。她甚至下不了决心不准我先让阿尔贝蒂娜暂时留在家里。妈妈不想显得比邦当夫人更苛刻这事儿先不先是这位夫人担着干系可她倒是一点儿没觉得有什么不合适的这真叫妈妈大为吃惊。但无论如何她在动身去贡布雷那会儿总觉着把我和阿尔贝蒂娜两人这么撂下还真有些懊悔因为我姨祖母日夜都需要她照料所以她在那儿可能要待上(事实上是确实待了)好几个月。可她到了贡布雷以后却叨惠于勒格朗坦的高情雅意和一片至诚简直没什么事要干的那位先生不辞劳苦地把大小事儿都包揽下来一星期一星期地推迟返回巴黎的行期其实他跟我姨祖母并不很熟他这么做只是因为首先她是他母亲的一位朋友其次他觉得这位行将弃世的病人喜欢由他照料离不开他。附庸风雅是一种大可诟病的心态可是它不会蔓延不致损伤整个心灵。我的想法跟妈妈正相反对她去贡布雷我心里大为高兴因为不然的话我就得担心(因为我不能对阿尔贝蒂娜明说让她别露口风)妈妈早晚会发现阿尔贝蒂娜和凡德伊小姐交情很好。在母亲而言这不仅是对一桩她要求我别先对阿尔贝蒂娜把话说死而我自己也愈来愈觉着难以忍受的婚事同时也是对阿尔贝蒂娜获准待在这个家里这件事本身的一个不可逾越的障碍。除了这个至关重要而妈妈却毫不知情的原因之外妈妈的态度还受到两方面的影响一方面由于外婆很崇拜乔治〃桑主张美德在于心地高尚而妈妈又以外婆为楷模因而受了这种富有教益豁达大度的思想观念的影响另一方面我的一些有伤风化的所作所为也使她受到影响在这双重影响之下她现在对女性的言行举止是颇为宽容的换了从前或者即便是今天但换了属于她在巴黎或贡布雷的中产阶级圈子里的女友她是会显得很严厉的可是现在有我在她面前极力称颂这些女性心地高尚而她又那么爱我所以有好些地方她也就原谅她们了。不过就算撇开合适不合适的问题不说我相信阿尔贝蒂娜还是有很多地方使妈妈觉得难以忍受的。从贡布雷从莱奥妮姨妈从所有的亲戚那儿妈妈保留了做事有板有眼、讲究条理的习惯而在我这位女友的头脑里是根本没有这种概念的。她进房间从来不知道关门而要是房门开着她也会毫无顾忌地直闯进去就跟一条狗、一只猫没什么两样。她那有点不很知趣的妩媚这会儿就使她在这家里简直不象一位年轻姑娘而象一只家养的小猫小狗就那么在房间里进进出出冷不丁地出现在每个你没想要她来的地方有时还走来跳上床跟我并排躺着这在我倒是一种极好的休息就象为自己做了个窝儿一动不动地呆着全然不来惹我换了是人的话可就不会这样了。但后来她终于还是向我的睡眠制度屈服了非但不再贸然闯进我的房间而且在我按铃之前再也不弄出声音来了。叫她不敢对这些规矩掉以轻心的是弗朗索瓦丝。她是贡布雷那些忠心耿耿的女仆中的一个她们知道自己主人的地位她们所能做的最起码的事就是让他不折不扣地得到她们认定他该得到的一切。当一位生客告辞想要给弗朗索瓦丝一些赏钱让她跟帮厨的年青女仆去分的时候往往还没等这位先生来得及把钱放进弗朗索瓦丝的手里她已经在对那个跑来道谢的女仆发话了说出的话既快当又板实不容对方不听直到那女仆照她吩咐的那样不是忸忸怩怩的而是大大方方的道了谢才算完事贡布雷的本堂神甫并不是一位天才但他也清楚有哪些事是自己该做的。由于他的劝引萨士拉夫人的一位信新教的表兄弟的女儿改宗皈依了天主教而且结下了一段在他看来完美无缺的姻缘。这桩婚事的对方是梅塞格利斯的一位贵族。年轻人的父母写了一封信原意是想了解些情况但口气相当倨傲对女方原宗新教颇有微词。贡布雷本堂神甫写了封措词强硬的回信结果那位梅塞格利斯贵族马上回了封口气迥然不同的信谦恭卑顺之至地恳求能有跟年轻姑娘结合的殊荣。弗朗索瓦丝毕竟没有本领做到让阿尔贝蒂娜对我的睡眠抱有敬意。但在她身上真可以说浑身上下渗透了传统的乳汁。对于阿尔贝蒂娜全然出于无心地提出要进我房间或让我给她要件什么东西的诸如此类的要求她不是三缄其口就是断然回绝阿尔贝蒂娜在惊愕之余终于明白了自己是臵身于一个奇怪的地方这儿时行一套陌生的习俗举手投足都得受一些不容她违抗的规矩的管束。她在巴尔贝克时对此已有预感而到了巴黎就干脆打消了抗拒的念头每天早上耐心地等听见我的铃声以后才敢弄出响声。再说弗朗索瓦丝对阿尔贝蒂娜的训导对这位老女仆本身也有好处她从巴尔贝克回来后整日价不停地长吁短叹现在渐渐地听不见了。当初临上火车那会儿她忽然想起忘记跟旅馆的‚管家‛告别了那个照看各个楼面的长唇髭的女人几乎都不认识弗朗索瓦丝只是见面时对她颇为客气。但弗朗索瓦丝执意要下火车赶回去到旅馆去对这位女管家说声再见等第二天再动身。我出于理智更出于骤然产生的对巴尔贝克的惧怕没有同意她去实现这份心意她却因此怏怏不乐终日处于一种病态的、焦躁不安的恶劣情绪之中即便事过境迁情况依然不见好转她把这种情绪一直带到了巴黎。因为按照弗朗索瓦丝心目中的法典正如她从圣安德烈教堂的浮雕画上看来的那样盼着一个敌人早点死掉甚至亲手去致他于死命都是可以允许的但倘若没有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好没有向人还礼象个不折不扣的粗人那样没有在动身前向一位楼面总管告别那可就是大逆不道了。在整个旅途中没有向那个女人道别的追忆无时无刻不会重现在弗朗索瓦丝的眼前使她的双颊升上一片样子很吓人的鲜红颜色。一路上直到巴黎她不吃一点东西不喝一口水这与其说是为了惩罚我们或许不如说是因为那段回忆压在她的胃里真的把‚胃袋‛弄得‚沉甸甸‛了(每个阶层有它的病理学)。妈妈每天有一封信给我每封信里必定有德〃塞维尼夫人书简的摘句这么做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其中也含有对外婆怀念的因素。妈妈在信上写道:‚萨士拉夫人请我们去吃了一顿她独擅胜场的早餐要是你可怜的外婆还在她又该摘引德〃塞维尼夫人的话说这早餐让我们不邀客人来家而得以排遣孤寂了。‛我一开头回信时傻乎乎地说了句:‚从这些摘句你的母亲一眼就看得出是你摘的。‛这一下三天以后我就读到了:‚可怜的孩子如果你是为了对我说声我的母亲那么你找德〃塞维尼夫人帮忙可是找错门了。她会象她回答德〃格里尼昂夫人那样对你说:‚‘她对您就那么不算回事吗?我还以为你们是一家子的呢。’‛这会儿我听见了我的心上人在她的房间里进进出出的脚步声。我按了铃因为已经是安德烈带司机来接阿尔贝蒂娜出去的时间了这个司机是莫雷尔的朋友是从维尔迪兰家借来的。我曾经对阿尔贝蒂娜说起过我俩结婚的颇为渺茫的可能性可我从没对她很正式地谈过这事她呢出于矜持每当我说到‚我不知道不过也许是有可能的‛她总是带着忧郁的微笑摇摇头象是在说:‚不不会的‛那意思也就是说:‚我太可怜了。‛于是我在跟她说我俩的将来‚什么都说不准‛的同时眼前就尽量让她开心些日子过得舒坦些也许我还下意识地想通过这样做来使她希望嫁给我。对这种奢靡的生活她抱着一种取笑的态度。‚安德烈的母亲瞧我成了象她一样的阔太太一位照她的说法‘有车有马有画儿’的夫人一准要对我板起脸来了。怎么?我从没告诉过您她是这么说的?哦她是个怪人!让我吃惊的是她居然还把画儿抬到能跟轻车骏马相提并论的地位。‛下面我们就会看到尽管阿尔贝蒂娜说话傻里傻气的习惯还没改掉但确是已经有了令人惊异的长进。可这跟我全然不相干对一个女人在智力上的优点我一向看得很淡漠。也许能让我感到有趣的只有塞莱斯特那种另有一功的语言天才。比如说当她瞧准阿尔贝蒂娜不在抽空子跑来跟我攀谈的时候我总禁不住要轻轻地笑一阵子她称我是:‚在床上休憩的天使!‛我说:‚瞧您说的塞莱斯特怎么是‘天使’呢?‛‚哦要是您以为您跟那些在咱们这块卑微的土地上游荡的凡夫俗子有什么共同之处那您就大错特错了!‛‚那怎么又是在床上‘休憩’呢?您明明瞧见我是在躺着睡觉。‛‚您可不是在躺着睡觉呵难道您见过有谁是这样躺着睡觉的吗?您只是在这儿休憩一下。这会儿您穿着这件白睡衣再加上这么摆动脖子的姿势看上去就象只白鸽儿。‛阿尔贝蒂娜即使是在一些最琐屑不过的事情上也跟不多几年以前在巴尔贝克的那个小姑娘判若两人了。在说到一桩她很反感的政治事件的时候她居然也会说什么‚这可真是太妙了‛我不知道是不是也就在这个时候她学会了对一本她认为写得很糟的书这么说:‚这本书还挺有趣的不过话得说回来写这本书的倒象是头猪。‛我的房间在我按铃以前禁止入内这使她觉得挺逗的。由于她得了我们家寻章摘句的家传她就从她在修道院演过而我又告诉过她我很喜欢的那几出悲剧中引经据典一个劲儿地把我比作亚哈随鲁①:未经召见擅自进见就是胆大妄为罪不容诛。不论官爵不问男女厄运概莫能逃令人胆虚。就连我……亦为律条所囿与其他女子无异为和他说话若非静等驾幸至少亦得候他召见。①法国剧作家拉辛的悲剧《以斯帖》中的人物波斯国王。该剧取材于圣经故事下面引用的是第一幕第三场中王后以斯帖的台词。她的外貌也起了变化。那双细细长长的蓝眼睛现在更细更长了有点变了模样颜色依旧没变但看上去就象是一汪清水。以致当她闭上眼睛时你会觉得就象是合上了一道帘幕遮蔽了你凝望大海的视线。在我脑子里留下最深印象的大概就是她脸上的这个部位当然这只是指每晚跟她分手时而言。因为比如说吧等到了第二天早晨那头波浪起伏的秀发又会使我同样地感到惊叹不已就象我瞧见的是一件从没见过的东西似的。不过在一位年轻姑娘笑吟吟的目光之上又有什么东西还能比紫黑光亮的华冠也似的一头秀发更美的呢?笑容平添了几份情意而浓密秀发的末梢上的那些澄莹的小发卷却更接近可爱的肌体仿佛这就是从那儿传来的乍起的涟漪叫人看得心旌飘摇。她一走进我的房间就纵身跳到床上有时候还会一本正经地向我解释我这人有哪些地方怎么怎么聪明以一种真诚的激情向我起誓她宁愿死去也不愿离开我:那些日子我都在刮好脸以后才叫她来的。她属于那种不会找出自己产生某种感觉的原因的女人。一张胡子刮得很干净的脸使她们引起的愉悦会被解释成一个在她们眼里将为她们的未来奉献幸福的男子在道德品行上的优点但这种幸福却又会随着胡子的生长而变得黯然失色成为莫须有的东西。我问她要去哪儿。‚我想安德烈要带我到比特-肖蒙公园去我从没去过那儿。‛当然我没法从那么些其他的话中间判断出她这句话是不是在说谎。再说我相信安德烈会把阿尔贝蒂娜和她一起去过的地方都告诉我的。在巴尔贝克我对阿尔贝蒂娜感到极其厌烦的那会儿曾经半真半假地对安德烈说过:‚我的小安德烈要是我早些碰到您有多好!那样我就会爱上您的。可现在我的心已经给押在别的地方了。不过我们还是可以经常见见面因为对另一个女人的爱情使我感到无限忧伤只有您能帮助我给我以安慰。‛谁料这几句戏言时隔三星期之后却当了真。安德烈在巴尔贝克那会儿想必是以为我在说谎我其实爱的是她这会儿在巴黎也许她也仍然是这么想的。因为对我们每个人来说事情的真相到底如何实在是变幻莫测所以旁人是简直没法领会其中奥妙的。而由于我知道她会把她跟阿尔贝蒂娜一块儿做些什么一五一十地都告诉我的所以我就请她上这儿来她也接受了邀请几乎天天来找阿尔贝蒂娜。这样一来我就可以放心地待在家里了。安德烈曾是那伙姑娘中的一员凭这一点我就相信她是会从阿尔贝蒂娜身上得到所有我想知道的东西的。说实话我现在可以真心诚意地对她说唯有她能慰藉我的心灵使它得到宁静。另一方面我之所以挑选安德烈(她正好改变主意不回巴尔贝克留在巴黎了)跟阿尔贝蒂娜作伴跟阿尔贝蒂娜告诉我的话也有关系她告诉我说在巴尔贝克那会儿她的这位女友对我很有情意可我一直以为安德烈那时挺讨厌我如果我当初知道是这么回事也许我爱上的就是她了。‚怎么您对这事一点都不知道?‛阿尔贝蒂娜对我说‚我们可是常拿这事开玩笑呢。再说难道您从没注意到她说话想事都在学您的样子吗?每逢她刚从您那儿回来事情就更是显而易见了。用不着她告诉我们她有没有跟您见过面。她这么一到只要是刚从您那儿来的那么从她脸上一眼就看得出来。我们几个人你瞧我我瞧你的笑得个不亦乐乎。她就象个烧炭佬浑身从头黑到脚却要人家相信他不是烧炭的主儿。磨坊伙计不用告诉人家他是干什么的别人一瞧他那一身面粉还有肩上那扛包的印儿就全明白了。安德烈也是这样她跟您一个模样地皱着眉头过后又把长长的颈脖这么一扭还有好些我说不上来的名堂。要是我从您房间拿了一本书哪怕我走到外面去看人家也知道书是从您这儿拿的因为这书上有股子熏药的怪味儿。还有些事说起来都是琐屑不起眼的小事可是骨子里还真是些挺够意思的事儿。每当有人说到您怎么怎么好看样子对您挺看重的安德烈就会欢喜得出神。‛不过我担心阿尔贝蒂娜会趁我不在跟前耍些花样所以还是劝她这天别去比特-肖蒙公园换个别的地方比如圣克鲁去玩玩。当然这压根儿不是因为我还爱着阿尔贝蒂娜这我自己也清楚。爱情也许无非就是一阵激动过后那些搅得你的心翻腾颠动的旋流的余波而已。阿尔贝蒂娜在巴尔贝克对我说起凡德伊小姐的那会儿的确有过这样的旋流搅得我的心上下翻腾过可是它们现在平息了。我不再爱阿尔贝蒂娜了因为此刻在我心中当我在巴尔贝克的火车上了解到阿尔贝蒂娜的少女时代知道她或许还是蒙舒凡的常客时我所感到的那种痛楚确实已经不复存在了。所有这一切我已经翻来覆去地想够了痛楚已经平复了。但是阿尔贝蒂娜说起话来的某些样子不时还会让我揣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她那尚且如此短暂的人生历程上她一定接受过许许多多恭维和求爱的表示而且是满心欢喜地也就是说是以一种狎昵风骚的姿态去接受的。因而她对什么事都爱说:‚是吗?真的吗?‛当然要是她就象奥黛特那样地说什么:‚瞧他吹的是真的吗?‛我是不会多生这份心的因为这种话本身就够可笑的让人听了只会觉得这个女人头脑简单有点傻气。可是阿尔贝蒂娜说‚是吗?‛的那种探询的神气一方面给人一种很奇怪的印象觉得这是一位自己没法作出判断的女同胞在求助于你的证实而她则象是不具备与你同等的能力似的(人家对她说:‚咱们出来一个钟头了‛或者‚下雨了‛她也问:‚是吗?‛)另一方面遗憾的是这种无法对外界现象作出判断的能力上的缺陷又不可能是她说‚是吗?真的吗?‛的真正原因。看来倒不如说从她长成妙龄少女之日起这些话就是用来应付诸如‚您知道我从没见过象您这样漂亮的人儿‛‚您知道我有多么爱您我爱您都爱得要发疯了‛之类的话的。这些‚是吗?真的吗?‛就是在卖弄风情地应承的同时故作端庄地给那些话一个回答。而自从阿尔贝蒂娜和我在一起以后它们对她只剩一个用处就是用一个问句来回答一句无须回答的话比如说:‚您睡了一个多钟头了。‛‚是吗?‛我觉得我对阿尔贝蒂娜已经没有任何爱情可言回忆往日的欢乐时我从不会去想起我俩在一起度过的那段时光但对她每日的行止我始终在暗中挂着心当然我逃离巴尔贝克为的就是让她再也没法去跟这个那个的朋友会面我一直对她的这帮子朋友提心吊胆的生怕她跟她们混在一起会为了逗个乐儿说不定还是为了拿我逗个乐儿就干出些伤风败俗的事来因此我当机立断决定离开那儿意在一劳永逸地斩断所有这一切对她有害的联系。阿尔贝蒂娜有一种不同一般的惰性一种把什么事情都忘在脑后、随遇而安的本领以致那些联系一旦切断之后纠缠我多时的恐惧症也就不治而愈了。但正象它所由缘起而又无以名状的邪气一样这种恐惧也会以各种模样出现。在我的嫉妒还没有找到新的附体以前我还能在痛苦已成过去之际得到一段时间的安宁。可是些许细微的诱因就能引起一种慢性病的复发同样对激起这种嫉妒的人的邪恶而言一点小小的机缘就能触发它(在一段贞洁的间歇过后)再度施威于不同的对象。我可以把阿尔贝蒂娜和她的同伙分开从而驱走邪魔似的缠绕着我的幻觉但是即使我能够让她忘掉那伙人切断她和她们的联系她的寻欢作乐的欲望却是根深蒂固而且也许正等待时机随时准备宣泄出来的。而巴黎和巴尔贝克同样地为这种宣泄提供着机会。无论在哪个城市都是一样的她根本无须去寻找因为邪恶不仅存在于阿尔贝蒂娜身上而且存在于别人身上任何寻欢作乐的机会都是那些人所求之不得的。只消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就能把两个如饥似渴的人儿撮合在一起。对一个机灵的女人来说先装出什么也没瞧见的样子过五分钟再朝那个已经心领神会、兀自等在一条小马路上的人儿走去三言两语就安排好一次幽会这真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了。有谁能看出半点破绽来呢?对于阿尔贝蒂娜事情更加简单她若想把那种暧昧关系保持下去只用对我说她挺喜欢巴黎的某处近郊很想再去一次就行了。所以只要她回来得太晚或是出去兜风的时间长得难以解释(尽管结果也许还是让她轻而易举地给解释了过去而且其中决无半点与情欲有舒的理由)就足以让我旧病复发这回它可是跟我想象中的一幕幕背景并非巴尔贝克的场景缠在了一起而我则极力想把这些场景连同以前的印象一并抹去仿佛排除一次转瞬即逝的诱因就能消弭一场先天疾病的病因似的。我没有意识到我之所以能这么做靠的正是阿尔贝蒂娜多变的性格正是她那种对不久前还是情之所钟的对象说忘就忘甚至立时生出厌恨来的本领我这样做不时会使某个我不认识、但曾给她以乐趣的对象蒙受深切的痛苦我更没有意识到我把痛苦加在这一个个对象身上其实也是枉然的因为这些对象都将相继被抛弃、替补在被她轻率抛弃的旧人横陈沿途的这条通道之侧还有一条平行的小路展示在我面前那是一条只容我偶而停步匆匆喘口气的无情的畏途如果当时能仔细想一想我该明白只有在阿尔贝蒂娜和我两人中有一个已经走到生命尽头的那个时刻我的痛苦才会休止。还在我们刚回到巴黎的那会儿我就对安德烈和司机关于陪阿尔贝蒂娜外出兜风的报告不满意当时我就感觉到巴黎的近效和巴尔贝克的近郊同样的使我不放心有好几天我亲自陪阿尔贝蒂娜出游可是不管上哪儿我照样摸不透她到底在干些什么她照样尽可以背着我做小动作我一个人监视她困难更多最后我干脆带她回了巴黎。说实话离开巴尔贝克那会儿我还以为就此带着阿尔贝蒂娜离开了戈摩尔①呢唉!戈摩尔在这世上真是无所不在哟。我一半出于嫉妒一半出于对这种兴趣(非常难得遇到的情形)的懵懂无知无意间安排下了一场捉迷藏的游戏而阿尔贝蒂娜在这中间始终没让我逮住过。我会冷不丁地向①《圣经〃旧约》中因居民罪恶深重被神毁灭的古城。通常借指罪恶渊薮。她发问:‚喔!顺便问一句阿尔贝蒂娜不知是我瞎想还是您真对我说过您认识希尔贝特〃斯万?‛是嘛我说过她在课堂里老爱跟我说话因为她有一套法国历史的笔记她还挺客气的把这些笔记借给我我看完以后就带回教室去还她我俩只在课堂上见面。‛您看她是不是属于那种我所不喜欢的姑娘?‛‚哦!完全不是正好相反呐。‛不过除了一味作这种类似审讯的聊天以外我更经常地是把待在家里节省下来的这点精力全部花在想象阿尔贝蒂娜出游的情景上我用一种热切的口吻跟她谈到咱俩一起出游的计划无从兑现的计划使这种热切显得那么无可指摘。我表示了去巴黎圣堂①重睹彩绘玻璃风采的强烈欲望并为无法单独陪她成行深感遗憾她瞧着我那种热切的模样就温柔地对我说:‚哦我的小乖乖既然您看来这么想去那么就上点劲儿和我们一块儿去呗。只要您愿意我们等多久都行等到您准备好为止。另外要是您觉得单独和我在一起更有趣的话我只消打发安德烈回家让她下回再来就是了。‛然而这些邀我出游的话却正增强了我的安全感使我更安心地待在家里了。我没想到把看守阿尔贝蒂娜以平息我内心骚乱的任务如此这般地托付给安德烈和司机让他俩去费神监视阿尔贝蒂娜之后我却就此变得愈来愈迟钝那种绞尽脑汁驰骋想象的冲动给遏制下去了那些由揣度、阻止别人要做的事的意愿所激发的灵感也不复出现了。更危险的是就我的个性而言可能性所构成的世界总要比日常生活的现实世界更让我觉得容易明白些。这固然有助于去了解人的心灵但也容易受人欺骗。我的嫉妒由想象而生是一种精神上的自我折磨而与可能性并不相干。然而人们乃至整个民族(因而我也包括在内)在其生命史上都可能会有那么①位于巴黎市中心的古教堂其中建造于十三世纪的彩绘大玻璃窗极为壮观。一天感到自己身上需要有一个警长一个明察秋毫的外交官一个完全部门的首脑这些人物从不根据可能性去作八面来风的臆测而是进行准确的推理暗自在算计着:‚倘若德国如此这般宣称那么它必是另有企图那决非某种泛泛而谈的企图而是极其明确的某事某事而且可能已在付诸实施。‛‚如果此人已经逃跑他一定不是逃往目的地abd而是逃往目的地c必须在该地组织搜捕具体方案如下……‛天哪这方面的本领我生来就欠缺现在我又习惯了让别人去代我操那份监视阿尔贝蒂娜的心自己图个清静所以干脆听任那点微弱的本能麻木、萎缩乃至消亡。至于我想待在家里的原因我是很不愿意向阿尔贝蒂娜讲穿的。我告诉她说医生嘱咐我卧床。这不是真话。即便是真话当初这道医嘱也并没能阻止我陪阿尔贝蒂娜出游。我请她允许我不跟她和安德烈一起出去在此我只想说其中的一个原因一个出于明智的考虑的原因。每次我和阿尔贝蒂娜出去只要她稍稍离开我一会儿我就会惴惴不安:我揣想她也许是在和什么人说话或者是在拿眼风瞧什么人。要是她情绪不佳我又会想大概我把她的约会给搅了或是耽误了她的时间。真实从来就只是一种把我们引向未知世界的诱饵而我们在探索这未知世界的道路上是没法走得很远的。最好的办法是尽量不去知道尽量不去多想不为嫉妒提供任何具体的细节。遗憾的是即使与外界生活隔绝内心世界也会滋生种种事端即使我不陪阿尔贝蒂娜出去独自在家遐想纷沓的思绪中时而也会冒出一鳞半爪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的东西它们就象一块磁铁那样把未知世界的某些蛛丝马迹牢牢地吸住从此成了痛苦的渊薮。哪怕我们生活在密封舱里意念的联想和回忆仍然在起作用。但这些内心的撞击并不一定是即刻产生的。阿尔贝蒂娜刚出门孤独所具有的那种启人心智的效能俄顷之间就使我恢复了生气我也要在这刚开始的一天享受自己的乐趣。可要是当天的天气不仅不能唤起我对往昔的想象而且也不能向我展示眼前的真实世界展示这个对任何没有为一些不起眼(因而不足道)的情况所迫非得待在家里不可的人来说都是一目了然的真实世界那么光凭享受一番乐趣的一厢情愿的愿望这种任性的、纯粹出于本能的愿望是还不足以给我带来这些乐趣的。有些个晴天寒意袭人街上的声音异常清晰地传到耳际与我之间的沟通显得那么畅达仿佛房子四周的墙壁都给拆了似的每逢电车驶过它那叮叮当当的铃声就宛如一把银刀在敲击玻璃的房子。更美妙的是我在心里听到的那把潜在的小提琴奏出的令人陶醉的新的旋律。随着温度和外界光线的变化琴弦变得时而紧张时而放松。在我们体内这潜在的乐器在日复一日单调划一的生活节奏中保持着沉默让它奏出如歌旋律的正是差异和变化音乐的那个源泉:有些日子里天气的变化会使我们即刻从一种音乐氛围转换到另一种氛围。我们会回忆起一支久已忘怀的曲调歌的旋律会以数学般的精确浮现在记忆中甚至都来不及去辩认这到底是哪支歌便会信口唱了出来。唯有这些内在的变化(尽管它们也是受外界影响产生的)才会引起我对外部世界印象的改变。脑海中那扇久久关闭的交流沟通之门开启了。小城生活的片段欢愉郊游的场景都在意识中浮现出来了。随着琴弦的颤动我全身都震颤了起来我相信为了能再有一次如此奇妙的体验我会愿意付出业已逝去和行将到来的全部生命作为代价这些生命所留下的痕迹早晚是要给习惯这块橡皮拂拭殆尽的。虽然我没有陪阿尔贝蒂娜去作长途的郊游但是我的心神却比她的行踪更加飘忽不定我拒绝了用我的感官去领略这个美好的早晨但我在自己的想象中欣赏着所有那些与之相似的早晨那些已经有过和还会再有的早晨更确切地说我在欣赏的是某一个典型的早晨所有跟它相似的早晨都只是它时断时续的再现我一眼就能认出它们:因为清洌的风儿吹过就会把当天的福音书掀到一页页合适的位臵稳稳当当地齐着我的视线让我躺在床上就能清楚地看到它们。这个理想的早晨以酷肖所有类似的早晨的永恒的真实充实我的心灵给我带来一种不因体质孱弱而兴味稍减的欢乐:幸福舒畅的感觉往往并不是从健全的体魄而是从不曾消耗的盈余精力中产生的我们不必靠充实精力只须靠缩减活动就能同样地获得这种感觉。我在病床上积累的充盈精力使我全身震颤心头突突地跳个不停犹如一部不能移动的机器兀自在原地运转。弗朗索瓦丝来生火往炉膛里扔了些小树枝引火。一个夏天下来已被遗忘的那股气味氤氲在炉膛四周生成一个魔幻般的氛围我在其中依稀觉得自己正在看书一会儿在贡布雷一会儿又在东锡埃尔我感到快活极了尽管人还在巴黎的房间里却仿佛正要动身沿梅塞格利斯的方向去散步要不就是去找圣卢和他的那些在军营的朋友们。常常有这样的情况我们回想积聚在记忆中的往事所感受到的乐趣在有些人身上例如在那些身受病痛折磨而又时刻怀着康复希望的人身上会表现得格外强烈难支的病体和怀抱的希望一方面使他们不可能到大自然中去寻找跟回忆吻合的图景另一方面又使他们有足够的自信以为自己很快就能那么去做因而面对这些回忆仍会显得充满渴念、无限神往面前的这一切在他们已不仅仅是回忆或图景。然而即使它们对我来说永远只是些回忆而已即使我在回想起它们时仅仅是看见一些图景而已有时冷不丁的由于一种感觉同一效应它们会使我整个儿的变成那个当初见到它们的孩子或少年。不仅户外的天气起了变化室内的气味有了异样而且在我身上年龄倒了回地去人也变了模样。清冷的空气中透出的树枝气味宛如一段逝去的岁月一块从往昔的冬日飘来的见不到底的浮冰闯进了我这间不时留有这种香味或那种亮光痕迹的屋子这些痕迹犹如岁月流逝留下的印痕甚至还在我怀着契阔已久的希望的喜悦辩认出它们以前我就已经臵身其间整个儿沐浴在它们当中了。阳光照在我的床上穿过我瘦弱躯体的透明遮挡温暖着我使我有如水晶玻璃似的变得通体灼热。这会儿我就象一个连医生还禁止他吃的菜肴也照吃不误的饿慌了的恢复期病人又想起了阿尔贝蒂娜心想跟她结婚势必会弄糟我的生活既然我得承受把自己奉献给别人这么一个对我来说过于沉重的负担而且由于她无时无刻不在我跟前我势必得过一种丧失自我的生活再也没法享受到那种悠然独处的乐趣。问题还不止于此。即便我们所要求于生活的只是它能给予我们的种种愿望其中也总有一些那些不是由物而是由人激起的愿望会有它们独特的禀性。所以倘若我从床上起来撩开一会儿窗帘那可并不仅仅是象音乐家打开一会儿琴盖那样也不仅仅是为了证实一下阳台和街上的阳光是不是完全和我的回忆合得上辙我那样做也是想瞧一眼那个挎着筐衣裳的洗衣女工和穿着件蓝罩衫的面包铺女掌柜或者是那个用弯弯的扁担挑着牛奶罐、穿着围裙翻出白帆布袖口的送奶女人再不就是想瞧瞧那个跟在家庭女教师后面、满脸骄气的金发小姑娘总之我想瞧的是这样一幅图景它跟其他图景在外表上看似微不足道的差别已足以使它跟那些图景之间用音乐的语言来说有如两个不同的音符那样迥然相异而我只要有哪一天见不到它这一天就会因其无法为我追求幸福的愿望提供对象而显得苍白贫乏。不过见到这些事先想象不到的女性虽然给我带来了愈来愈多的欢愉使这街道这城市这世界都变得更令我向往更值得我去探索但因此也使我急不可耐地渴望恢复健康走到外面去没有阿尔贝蒂娜在身边做个自由自在的人。有多少次当那个将把遐想留给我的陌生女人或是步行或是把车子开得飞快地从屋前经过的时候我总为自己的病体没法跟上目光而感到痛苦我的目光追随着那个女人犹如火枪的枪子儿从窗洞里舐出去似的落在她身上不让她的脸容从我的眼里消失因为我在这张脸上期待着幸福一个幽居如我的人从未尝到过的幸福的赐予!至于阿尔贝蒂娜我对她的情况已经不感什么兴趣。她一天比一天变得难看。只有当我听说她怎么撩拨起别的男人的欲念的那会儿我才重又感到痛苦想把她从他们那儿夺回来让她当着我的面给高高地吊在桅杆上。她能使我痛苦但决不会使我快乐。正是这种痛苦维系着我和她之间的这种乏味腻人的关系。一旦这种痛苦得以解脱减轻痛苦的努力它有如一种让人倍受折磨的游戏逼得我付出全部精力也随之变得全无需要之后我就觉得她对我已经变得毫无意义而我对她想必亦是如此。使我感到沮丧的是这种状况还会持续下去我有时甚至希望听到她干下了什么骇人听闻的丑事能让我在病体康复之前跟她吵一场然后好让我俩重归于好让那根把两人拴在一起的链子换个样儿变得柔软些。与此同时我又利用许许多多个场合许许多多次作乐的机会在两人的交往中给她制造了一种幸福的幻象而这种幸福我自问是无法真正给她的。我一旦身体恢复就要去威尼斯可是倘若我娶了阿尔贝蒂娜我怎么能成行呢?我对她百般猜疑哪怕就在巴黎当我决定要走动一下的时候也总要带着她一块儿出去。即便我整个下午都待在家里我的思绪还是一路跟随着她我眼前会浮现出一幅蓝濛濛的幽远的场景以我为中心绵延生成一片朦胧空廓、飘移不定的地带。‚要是阿尔贝蒂娜‛我对自己说‚在哪回兜风的时候想到我不再跟她提起结婚的事儿下个狠心就此不回来干脆上她姨妈家去也不要我对她说声再会那她就会省掉我不少事免得我为两人的分手去那么担心了!‛我的心自从它的伤口愈合以后开始跟我的这位女友分道扬镳了我可以在想象中毫不费力地把她挪开让她离得我远远的。没有了我十有八九会有别人娶她的而她有了自由也许就会去干出那种种叫我胆战心惊的荒唐冒险的事儿。可是这会儿的天气这么好我拿准她晚上就得回来所以即使她可能干下傻事的念头在我脑子里冒了头我还是能很洒脱地把它甩在一边让它在头脑里的哪个旮旯里无声无息地呆着就象那是某个想象中的人物干的坏事跟我的现实生活毫不相干似的我的脑子轻松自如地运转着觉得自己具有一种既是生理上的、又是心理上的力量它好似一种肌肉的活动一种精神的亢奋使我超越始终羁绊着我的忧心忡忡的状态开始在自由自在的氛围中活动而一旦进入这种氛围就觉得不论是死命地去阻止阿尔贝蒂娜跟别人结婚还是想方舔法不让她跟别的女人相好它们在我自己眼里就跟在一个不认识她的陌生人眼里同样的显得有悖情理。然而嫉妒又属于那种诱发因素变化莫测、无从控制的间发症这些诱发因素往往在这个病人身上是一个样儿在另一个病人身上完全是另一个样儿。有的哮喘病人发病时非得打开窗户站在风口里呼吸从冈峦拂来的新鲜空气病情才能缓解而有的哮喘病人却得呆在城里躲在烟雾缭绕的房间里才行。但既然生的同是嫉妒病他们又会都有对某些事可以循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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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似水年华05女囚[法]马塞尔.普鲁斯特 周克希 张寅德 译 译林199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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