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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之灯

蓝天白云
2011-08-26 0人阅读 举报 0 0 暂无简介

简介:本文档为《昨夜之灯pdf》,可适用于其他资料领域

1裴雪珂站在那家举行婚礼的餐厅前情绪紊乱的望着门口那块大大的红牌子上面贴着醒目的金字:“徐林府联姻”她瞪着那金字即使已经来到了餐厅门口她还在犹豫着是不是要走进去。看看腕表已经快七点钟了六时行礼七时入席那么现在大概早已举行过婚礼了。可是不有人出来点燃鞭炮一串爆裂声夹杂着弥漫的烟雾和火药味对她扑面而来她才惊觉的醒悟到婚礼刚开始。“迟到”是中国人的“习惯”。她挺直背脊下意识的深呼吸了一下。进去吧!裴雪珂!她对自己喃喃自语着。这是“徐林”府联姻轮不到你姓裴的来怯场!徐林府联姻徐远航娶了林雨雁。林雨雁雨雁雨中的雁子带着凉凉的诗意的名字带着凉凉的诗意的女孩!林雨雁林雨雁你怎么会嫁给徐远航?结婚进行曲喧嚣的响了起来声音直达门外。哦这是婚礼。裴雪珂觉得自己的眼眶不争气的发热了在这结婚礼堂外掉泪未免太没出息太丢人现眼了。进去吧裴雪珂。你应该有勇气参加这婚礼!终于她推开门走进了那大厅。立刻她被喧闹的人声和人潮所淹没了。那么多人那拥挤的酒席一桌一桌排列着熙来攘往的男男女女摩肩接踵的在走道上穿梭找位子。挂着红绸当“招待”的亲友们把每位来宾硬塞进每个桌子的空隙中。她举目四望大家都忙着似乎没人注意到她的存在。好她暗中松了口气希望没人认出她来希望碰不到熟人希望找到个安静的位子⋯⋯老天希望根本没来参加这婚礼!她低俯着头用皮包半遮着下巴挤进了那都是宾客的走道眼光悄悄的巡视有了靠墙角那桌的客人还没坐满而且全桌的人都是陌生的。她挤过去终于她找到个背靠着墙的位子她坐了下来。她总算来了她总算坐定了。她就干脆抬起头来去看那对新人了。婚礼正举行到一半证婚人主婚人都早已盖过章新郎新娘也早就行过无数三鞠躬了。现在证婚人正在致词。什么百年好合相敬如宾的一大套陈腔滥调。裴雪珂努力去看新郎新娘从她这个角度只能看到新郎新娘的侧影两人都低俯着头新娘那美好的小鼻头微翘着白色婚纱礼服下是个纤小轻盈我见犹怜的身材。新郎在悄悄的注视新娘。该死!裴雪珂咬紧嘴唇手下意识的握着拳指甲都陷进了肌肉里。隔得那么远裴雪珂仍然可以感到新郎那雾雾的眼神里带着多么炽热的感情仍然可以看出那眼角眉梢所堆积的幸福。有这么幸福吗?真有这么幸福吗?确实有这么幸福吗?徐远航这就是你一生里所要的吗?唯一追求的吗?真正渴望拥有的吗?徐远航?真的?真的?她用手托起下巴呆呆的痴痴的定定的忘形的注视起新郎新娘来。证婚人冗长的致词终于完了一片捧场的掌声响了起来。然后介绍人说了几句俏皮话主婚人又说了些什么来宾还说了些什么⋯⋯裴雪珂都听不到了那些致词全不重要全是无聊的。她只盯着新郎新娘看。看他们中间那层飘浮氤氲的幸福感很抽象很无形很缥缈⋯⋯可是她却看得到!她带着种恼怒的、嫉妒的情绪去体会他们之间的默契与温柔。温柔是的再没有更好的两个字来形容徐远航浑身上下所披挂的那件无形大氅了。温柔。这么多的来宾这么零乱的场合这么喧闹的人声⋯⋯都不影响他。他挺立在那儿笃定从容庄重镇静而且温柔。裴雪珂看着定定的看着眼里真的有雾气了。一声“礼成”然后是震天价响的鞭炮声音乐声鼓掌声⋯⋯一对新人转过身子来在漫天飞舞的彩纸屑中往休息室走去。裴雪珂本能的往后缩了缩身子不想让新郎新娘看到她立刻她发现自己的动作很多余新郎新娘彼此互挽着踩在属于他们两个的云彩上他们根本没看到满厅的宾客他们更没有看到缩在屋角渺小、孤独的她。新人退下酒席立刻开始。“上菜碗从头上落提壶酒至耳边筛”。侍者都是第一流的特技演员大盘子大碗纷纷从人头上面掠过落在桌面上。汽水、可乐、果汁、绍兴酒⋯⋯注满每人的杯子。裴雪珂望着面前的杯子神思仍然飘荡在结婚进行曲的余韵里。在这一刻她几乎没有什么思想和意识只感到那结婚进行曲的音浪有某种烧痛人的力量像一小簇火焰烧灼着她心脏的某一部份烧得她隐隐痛楚。“请问”忽然间她耳边有个声音响了起来。“你喝什么?汽水?果汁?还是来杯酒?”她惊觉过来像被人从梦中唤醒。她回转头第一次去看身边坐的人。立刻她觉得眼睛一亮怎么身边居然有如此“出色”的一位“人物”!那是一位男士有很浓密的头发一张有棱有角的脸下颏方方的眉毛黑而重眼睛很大眼珠在烟雾腾腾中显得雾雾的鼻子不高鼻梁却很挺嘴巴宽而有个性。他正盯着她看眼光有些深沉而带点研判性。他并不掩饰自己对她的注意丝毫都不掩饰太不掩饰了。她陡的发觉到自己必然失态了很久一屋子都是高高兴兴参加婚礼的人唯独她寂寞。这男士显然已经狠狠的研究过她一阵子了才会开口和她说话。她为自己的失神有些狼狈有些不安。不过她恢复得很快在陌生人面前她很能武装自己。“可乐。”她微笑礼貌的笑。“谢谢你。”那男士为她倒满了杯子也礼貌的笑了笑。一面他为她拿了一汤匙的松子和两个虾球。“吃一点吧!”他说好像他是主人。“结婚酒席很难吃饱。何况不吃白不吃。”“谢谢我自己来。”她慌忙说。新奇的看他一眼对于他那句“不吃白不吃”倒很有同感既来之则吃之!她对满桌扫了一眼没有一个熟人不吃白不吃!她为自己拿了每样菜。转过头她看他搭讪着想问他要吃什么这才发现他虽然叫她“不吃白不吃”他自己的盘子里却空空如也。而且他现在既不提筷子也不倒饮料反而慢腾腾的点燃了一支烟深抽了口烟他的眼光不再看她也不看桌面却直勾勾的、出神的望起前方来。烟雾从他鼻孔中袅袅喷出立即缭绕弥漫开来。他眼神中有某种专注的神采使她不得不跟踪他的视线看去。立刻她微微一震原来新郎新娘已换了服装从休息室里走出来了。宾客们有一阵骚动碗筷叮当声搭配着掌声。裴雪珂看着新娘她换了件水红色长旗袍胸前绣着一对银雁下摆上绣着一丛银色芦苇好设计!裴雪珂几乎想喝采怎么想得出来林雨雁!她把自己的名字暗藏在旗袍中又包含了“比翼双飞”的意义而且那水红色缎子配着银丝线说不出来的雅致说不出来的脱俗!再加上雨雁那颀长的身材不盈一握的腰肢窄窄的肩和那披垂着的如云长发⋯⋯天!她真美!她的脸庞也美得脱俗不像一般新娘浓妆艳抹她的妆很淡很淡。越是淡越显出她的青春越是淡越显出她的娇嫩。她看起来那么年轻似乎只有十六岁。虽然裴雪珂知道林雨雁和她是同年生的今年二十岁。她很费力才把眼光从雨雁身上移到新郎身上在林雨雁那清纯灵秀的美丽之下新郎似乎没有什么特别出色之处。除了他那份醉死人的温柔。他是酒!他是杯又醇又够味的酒!他浑身都散发着那种酒的力量。酒。裴雪珂苦涩的想着酒的力量很神奇从远古到今天历史的记载上都有酒。酒让人醉酒让人迷酒让人喜欢从古至今由中而外。酒的力量超越时空无远弗届。那对新人姗姗然走过走道走向远处的首席上去了。裴雪珂终于收回了视线心里酸酸的乱乱的。她勉强的集中精神想起隔壁那位男士来了。回过头她想说什么却蓦然发现他面前的碟子里依然空无一物而他那深沉的目光依旧幽幽邈邈的追随着那对新人沉落在远方的红烛之下。他抽着烟不停的抽着把烟雾扩散得满桌都是。他那浓眉底下专注的眼神里盛载了令人惊奇的寥落。噢!裴雪珂由心底震动。一屋子高高兴兴参加婚礼的人怎么唯独你寂寞?冷盘撤下热炒上场。热炒撤下鱼翅上场。鱼翅撤下烤鸭上场。裴雪珂不再研究新郎新娘她看着隔壁的陌生人。当烤鸭再被拿下去换上糖醋黄鱼的时候她忍无可忍的开了口:“你真预备抽一肚子烟回去?把鸡鸭鱼肉都放掉?”他收回了目光。好不容易他看到她了。“别说我”他哼了一声。“你也没吃!”真的。他提醒了她。她盘子里依然只有那几样菜而且都原封未动。她看看盘子看看他。看看他再看看盘子心里有点迷惑有点惊奇有点混乱。“你姓什么?”他忽然问靠在墙上伸长了腿又喷出一口浓浓的烟雾。“你是男方的客人还是女方的客人?”“我姓裴”她爽快的回答盯着他。“我是男方的客人你呢?”“女方的。”他答得很简短。“嗯。”她喝了一口可乐觉得自己一点也不饿只是口干想喝水。空气太坏何况有人拚命抽烟想制造空气污染!“新娘很漂亮。”她轻声说。“不仅仅是漂亮”他说一缕细细的烟雾从他嘴中嘘出来慢腾腾轻柔柔若有若无的从人头上掠过去飘散了。“她很有气质很纯洁很细致很脱俗⋯⋯只是她追求的仍然是世俗的最平凡的东西!”“呃”她怔了怔有些发愣她瞪着眼前这男人老天这男人的眼光多深邃多幽暗多含蓄又多镇定在这么多宾客间他身上怎会有种“遗世独立”的、超越一切的“东西”?这“东西”是什么?何以名之?“高贵”?是“高贵”吗?她不能肯定。唯一肯定的是他有那么种说不出来的吸引人的地方与众不同的地方。“怎么说?”她追问。不由自主的盯着他那带着抹沉思意味的眼睛。“怎么说?什么是最世俗和最平凡的?”“婚姻”他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眼光从一对新人身上掠到大厅之中很快就扫过了满堂宾客。“你看看今天的来宾吧!看看这些人!大家彼此不认识只为了两个傻瓜要把自己拴在一起我们就跑来喝喜酒!喜酒!哼!”他从鼻孔中不满的轻哼着。“天下没有比婚姻更无聊的游戏!喜酒它不一定是个喜剧的结束很可能是个悲剧的开始!”“噢!”她有些震动同时也有股愤怒与不平从胸中直接的涌出来。她代徐远航和林雨雁生气怎么会请了这样一位在婚礼上大放厥词说各种“不吉利”的言语目中无人而又鲁莽的家伙?“你如果讨厌婚礼你就不必来参加!犯不着去咒别人!”“哦!”他哑然神色一正眼光立刻从大厅中收回集中到她脸上来了。一时间他的眼神和面容都变得相当严肃相当正经了。他注视她再一次他在狠狠的仔细的毫无忌惮也毫不掩饰的研判她。她觉得自己脸孔上所有的优点缺点以及情绪上所有的矛盾紊乱⋯⋯都无法在他的眼光下遁形了。“我并不要诅咒任何人!”他坦直的、认真的说:“我只在讨论婚姻的本身。你太年轻你还不懂得人生的复杂你知道⋯⋯新郎并不是第一次结婚你是男方客人当然知道!”“嗯!”她哼着。“怎样呢?”“他离过婚。”他再说。“嗯”她又哼了声。“怎样呢?”他微俯下头审视她的脸庞。“这是你的口头语吗?”他问。“什么?”“怎样呢?”他重复这三个字。“你说‘怎样呢’像在说口头语。你的眼睛和表情已经同意了我的观点你只是习惯性的要说一句怎样呢!怎样呢?”他摇头。“没怎样。在结婚证书上盖章不能保障爱情徐远航应该了解却一做再做。林雨雁天真幼稚傻里傻气的披上婚纱⋯⋯”他更深刻的摇头。“无聊的游戏!”“不要随便批评!”她忽然生气了。这陌生人是谁?不论他是谁他无权在婚礼中贬低新郎。更无权对一个像她这样“素昧平生”的女客谈及新郎的过去历史。太过份了!实在太过份了。何况徐远航不是魔鬼林雨雁也不是“误入歧途”的圣女。婚姻是双方面的“捕捉”徐远航才是林雨雁的猎获物呢!“少为林雨雁抱不平!”她恼怒的说:“她能捉住徐远航是她的本领能让徐远航心甘情愿走上结婚礼堂是她的聪明。在这婚姻里她有损失吗?她有吗?”“呃”他怔了怔直视她。“你的火气很大。”他率直的说。率直的再问了三个字:“怎么了?”她睁大眼睛。“什么怎么了?口头语吗?”“噢!”他忽然笑了。她愣住了。第一次看到他笑她必须承认他的笑容很动人。这个男人确实很“出色”!她一生里还没碰到过第一次见面就让她迷惑的男性。“你在生气。”他说收起了笑容。“从你悄悄溜进礼堂像个小偷似的溜到这儿坐下我就注意了你你一直落落寡欢像你这么⋯⋯这么⋯⋯”他深思的要找一个合适的形容词:“这么‘出色’的女孩!⋯⋯”她震了震。出色?唉!他怎能用“出色”两个字来形容她太“重”了。唉!她喜欢这两字!唉!她是个多么虚荣的女孩会被一个陌生人打动!唉!她凝视他他眼中更多添了几许专注。“你不该一个人来这儿!”他继续说。“你在生气为什么?你在生林雨雁的气。她怎么得罪了你?”他坦率的问坦率得让人无法抗拒。“因为她嫁给了徐远航!”她不经思索的冲口而出。立刻她后悔了把嘴巴紧紧的闭住她有些慌乱的看着他。怎么了?自己发痴了吗?这句话是不该说也不能说的何况在“女方客人”面前?她张大眼睛心思蓦然间跑得很远。上学期上心理学教授说言语由大脑控制见鬼!言语和大脑无关它由“情绪”控制!他瞪着她很仔细的看她好像要读出她这句话以外的故事。她以为他真能读出来就更加慌乱了。她呆愣愣的坐着一时间脑子拒绝去接触眼前这个场面也拒绝去接触眼前这个人。但是她知道时间不会为她停驻婚礼的每一步骤仍然在进行中。宾客又骚动了掌声又起了。她突然惊醒过来发现新娘又换了新装一件曳地的晚礼服由大红与金线相织而成华丽如火。而新郎搀着她正挨桌敬酒。每到一桌就引起一阵欢呼叫嚷眼看着就要敬到自己这一桌来了。身边的男士忽然熄灭了烟蒂很快的他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我看我们在他们来敬酒以前先溜掉吧!”真的!完全同意!她立刻站了起来。必须溜掉必须在这对“新人”来敬酒以前溜掉。否则她不知道自己那由“情绪”控制的舌头会吐出些什么失礼的句子来。她看了他一眼在这一瞬间觉得这位陌生人实在是“解人”极了。他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穿过觥筹交错、笑语喧哗的人群小心的为她拉开那些挡路的圆凳把她一口气带出餐厅带到街灯闪烁的街头来了。迎着凉爽而清新的夜风她忍不住深深的、深深的、深深的连吸了好几口气。挺了挺背脊觉得刚刚的婚礼像一场灾难她总算逃离了那灾难现场。她走着在那铺着红砖的人行道上走着。脚步逐渐放慢了。“裴什么?”他忽然问。她一惊才发现他仍然握着她的手腕只是握得很轻握得很有礼。不不是“握”而是“扶”。她回头好奇的看看他夜色中他鼻梁上有一道光眼睛闪亮街灯就闪在他头顶上把他的头发都照亮了。他有一头很黑很浓密的头发那对眼睛⋯⋯唉!他有对很生动很明亮的眼睛!唉!他真是非常非常“出色”的!“裴雪珂!”她机械似的回答。“同学们都叫我小裴。”“还在念书吗?”“大二。辅大大众传播系。”她一股脑儿说了出来就差没报上生辰八字。“裴雪珂小裴。”他自语似的念着。她站定了抬头仰望他他比她高了一个头她觉得自己颇为渺小。“你呢?”“叶刚。”他直望着她。“树叶的叶刚强的刚听过这名字吗?你可能听过!”“你是名人吗?”她有些错愕有些惭愧她为自己的无知抱歉。“两个字分开常常听到看到两个字在一起不太认得。”他更深的看她眼底闪烁着光芒。“没关系你现在认得我了。”他温和的说温和而有气度似乎原谅了她的无知。“我为什么应该听过你的名字?”她坦白追问。他站着背靠着街灯他的眼光深沉灯光下黝黑的皮肤被染白了。他唇边浮起一个古怪的表情像笑但不是笑是一种近乎苦涩和自嘲的表情。“因为我们两个一起参加了那场灾难。”他说他用了“灾难”两字使她心头一阵悸动对他而言那婚礼也是一场“灾难”吗?“我认为你或者听过我的名字并不是说你应该知道我的名字。”“我还是不懂。”她困惑着。“认得雨雁的人都知道我。”“我不认得林雨雁。”“你只认得徐远航?”“是。”她苦恼的舔舔嘴唇。“你显然也只认得林雨雁。”“为什么?”“因为认得徐远航的人都知道我。”他眉头微蹙身子僵直。然后他们重新彼此打量重新彼此估价重新彼此猜测也重新彼此认识⋯⋯好一会儿他才哑哑的开口:“我们最好都挑明吧!徐远航是你什么人?”“先回答我林雨雁是你什么人?”“你早就猜到了”他沉声说:“她是我的女朋友。”她定睛看他认真的看他。“你是说”她不相信的瞪着他。“徐远航把她从你手中抢走了。”“可以这么说。”她愕然潜意识里或者有这种猜测明意识里却无法有这种认可。她抬起头由上到下的打量他从他那头顶闪光的发丝一直看到他那踢损了皮的鞋尖。然后又从他的鞋尖再看到他的脸。那宽宽的额平滑没有皱纹。他有多大?看不出来她从来就看不出男人的年龄!可是他还年轻不会超过三十岁!那宽阔的肩挺直的背脊平坦的腹部长长的腿⋯⋯她虽看不到他的内涵起码能看到他的外表。他是优秀的!而徐远航居然把林雨雁从他手中抢走了。徐远航是酒酒能让人醉超越时间无远弗届!“轮到你了。”他打断她的冥想。“不要这样盯着我看!我输得起!”他挑起眉毛眼光认真的看着她。“嗯。”她哼着。“你输得起我也看得出来。”“你呢?”他追问:“难道是徐远航的女朋友?”“不。”她清晰的吐出来。“完全不是!”“哦?”他疑问的。“不是?”他傻傻的问。“不是。”“那么你⋯⋯暗恋他?”“不是。”“不是?”他咬嘴唇⋯⋯“那么⋯⋯”“我是他的女儿!”她更清楚的说。“什么?”他惊跳着。“不是!”他叫着。“是!”她有力的回答。“徐远航是我父亲!你既然知道他离过婚怎么不知道他有个已经念大学二年级的女儿!我从小跟妈妈所以也跟妈妈姓裴。我反对林雨雁因为她太小她和我一样大!我不能接受这件事⋯⋯”“唔”他哼着。“我也不能接受这件事!别告诉我徐远航已经有一个像你这么大的女儿!不可能!”“绝对可能!”她肯定的说。“因为我在这儿!难道你不知道我爸爸已经四十五岁!”他的头往后仰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现在我有些输不起了。”他说。她站在他面前凝视他。他们彼此凝视着。然后他忽然站直了身子丢掉了手中的烟蒂。他抬了抬头挺了挺胸深呼吸了一口空气他振作了一下强作欢颜他笑笑说:“你猜怎么?我想找个地方喝杯酒!”“哈!”她皱眉又耸了耸肩。“在刚刚离开酒席之后你想喝酒?”“是。”“正好”她点点头。“我也想找个地方好好的吃它一顿!”2这家餐厅舒服多了。足足有二十分钟他们两个什么话都不说只是埋着头苦吃两人都吃得很多他报销了一整客快餐她吃掉了一大盘咖哩鸡饭。然后他们两人的气色和精神都好多了裴雪珂再一次证实自己的看法原来精神上的委顿也受肉体的影响怪不得害忧郁症的人十个有九个是瘦子。咖啡送来了咖啡真好咖啡的香味就有提神和振奋的作用。她机械性的在咖啡杯里丢进两块方糖倒了牛奶用小匙搅动着。她注视着那杯里的涟漪和漩涡不用抬头她知道他又抽起烟来了雾缓慢的游过来和咖啡的热气搅在一起两种香味混淆着咖啡和烟她皱着鼻子嗅了嗅奇怪咖啡和烟这两种香味居然有某种谐调某种令人安宁的谐调。“我真弄不懂你”他忽然开了口声音不大却仍然吓了她一跳。“你干嘛去参加那个婚礼?我打赌你⋯⋯父亲呃那位徐老先生并不希望你在场来提醒他有多老!幸亏我把你带走了否则你预备在那儿干嘛?等着喊雨雁一声妈妈?”“不许说我爸爸是老先生!”她挑衅的说瞪圆了眼睛。“你自己也知道爸爸不老。他成熟稳重风度翩翩。亲切儒雅而且温柔。非常非常温柔。他这种温柔气度使他成为一位国王他是事业的成功者情场的成功者。”她瞪着他。“你不要输不起!”他回瞪她喷着烟雾眼神里有种若有所思的神情。“你是个矛盾而古怪的女孩!”“怎么?”“你带着满腹怨气去参加那婚礼你恨你父亲你恨林雨雁可是你也受不了别人骂他们。”“是”她直视他。“我受不了。”他皱皱眉斜睨她忽然扑近她仔细看了看她的眼睛和面庞。“喂小裴”他说:“你确定那位徐远航是你父亲吗?你有没有弄错?如果你说他是你的男朋友我比较容易接受。”“他是我父亲!”她认真的说。“不过我六岁就离开他了妈妈和他离婚的主要原因就因为他永远有女朋友永远受异性的欢迎。妈妈常说爸爸是不该结婚的可是他居然又结婚了!这就是我弄不懂的原因!他大可以和林雨雁交朋友同居只要不结婚⋯⋯”“雨雁不是那种女孩。”叶刚低沉的说。“她不是。她出身自书香之家有太良好的教养太多传统的教育再加上满脑筋其笨无比的道德观!如果她肯和男人同居就轮不到你父亲来娶她了!”“你在暗示什么?”“我不暗示我明讲。如果我肯娶雨雁如果我肯和她走上结婚礼堂也就没有徐远航了!”“哦?”她转动眼珠扬起睫毛。“原来林雨雁是你不要的女孩是你不肯娶的女孩她无可奈何想嫁人想疯了就抓上我爸爸来填空了?”她啜着咖啡很可爱的去吹散那咖啡杯上的热蒸汽。“叶刚”她第一次叫这名字居然满顺口的。“你猜怎么?”“怎么?”“你如果不是阿Q你就根本没输!”“解释一下。”“阿Q挨了打就说:‘就算王八蛋打我的!老子不爱还手如果我肯还手⋯⋯’”“不必告评我阿Q是什么这个我还懂。”他玩着手里的打火机斜靠在沙发中眼光幽幽的停在她脸上。“解释下面一句。”“如果你不是阿Q那么你说的都是真话。因为你不肯娶林雨雁所以她另外择人而嫁。那么你输掉了什么?一个你根本不真正想要的女孩?”他皱起了眉头。“慢点!”他说:“你把‘要’和‘婚姻’混为一谈了。这是最普通的错误难道只有结婚才表示你真正想要一个女孩?”她有些困惑。“难道不是?”她反问。“当然不是!”他接口。“婚姻是人订的法律程序是男女两个人彼此签一张随时可以解约的合约。恋爱要签约表示彼此根本不信任。如果彼此不信任结婚有什么用?你的母亲曾经是徐远航的太太对吗?而你今晚参加了一个婚礼眼看另一个女孩变成徐太太⋯⋯哈!”他大大摇头。“瞧!人类多么会用各种方法把彼此的关系变得复杂!制造矛盾制造问题制造痛苦制造烦恼!你”他深刻的盯着她。“就是一个例子!”“我想”她舔舔嘴唇蹙着眉。“我们在谈你而不是谈我!”“哦是的。”他自嘲的笑笑。“我们在谈我。叶刚失恋记。”“你没失恋你没有。”“我没有?”他反问。“我觉得你没有。”“你觉得?”他再反问。语气很认真。“你⋯⋯”她仆向他把咖啡杯推远了一些她忽然有些热切热切的想要说服他什么证明他什么。“你并不真正想要林雨雁吧?你真正想要吗?我觉得⋯⋯像你这种男人如果下定决心真正要一件东西的话你就不会失去。所以我觉得你实在没有失去什么。”他静静的看她。好一会儿没说话。“你知不知道”终于他慢吞吞的开了口。“你是个非常非常可爱而善良的女孩!”她的脸孔蓦然间发热了。生平第一次被一位男士如此直接了当的恭维使她立刻羞涩起来。而和羞涩同时涌上心头的还有种微妙的喜悦和满足感。“你有一些说服了我”他低叹着。“最起码你让我觉得比较安慰。我想在某一方面来说你是对的⋯⋯”他侧着头沉思眼光忽然变得深不可测变得凝重变得遥远起来。“我大概从来没有真正要过林雨雁。”“我想⋯⋯”她羞涩而直率的接口。“你这个人有些古怪你大概没有真正要过任何女孩吧?”“叮”然一声他手中的打火机掉到地上去了。他弯下身子去拾起打火机。等他再直起身子的时候他脸上整个的线条都变了。他的眼光倏然冷漠嘴角向下垂露出唇边两条深深的纹路他的眉头蹙着眉心竖起了好几道刻痕。他的眼睛在灯光的照射下变得灰蒙蒙的眼珠不再乌黑而转为一种暗暗的灰褐色。他的背脊挺得笔直脸色里的温暖、真挚和那种一见如故的热情突然之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不知为了什么像有个铁制的面具对他当头罩下他忽然武装起来了。全身全心都武装起来了。他开了口声音冷冷的如冰铁铿然相撞:“你想干什么?对一个陌生人追根究底?你一向都这么有兴趣研究初认识的人吗?你不觉得你太随和随和得过了份吗?”她如同挨了一棍睁大眼睛她不信任的盯着他。他说些什么?他怎能在前一分钟赞美她立刻又在后一分钟羞侮她!他怎么如此易变、易怒而又难以捉摸?陌生人是的!这是个她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她居然跟他走出一家餐厅再走进另一家餐厅?她是太随和了!太容易相处了!随和得近乎随便了!她顿时就涨红了脸鼓起双颊她从座位上直跳起来跳得那么急差点打翻了咖啡杯。她拿起手提包一语不发转身就要往外走。他跟着跳起身子说:“你吃饱了?要走了?”她收住脚步讶然看他。难道他以为她要骗他一顿吃喝吗?世界上怎有如此可恶的人呢?她劈手就去抢他手里的帐单怒气冲冲的说:“我们各付各的帐!”“悉听尊便!”他淡淡的说让开身子让她走在前面一副冷漠傲慢高高在上的样子。他是什么人?自大狂?疯子?阿Q?混帐!她咬牙抬高下巴直冲到柜台前面。他跟了过来拿帐单看。他们很认真的分清楚帐各人付了各人的。那柜台小姐一直对他们好奇的看着又好心的笑着大概以为他们是一对正在吵架的情侣。倒楣!真倒楣!她想着参加什么倒楣婚礼!遇到什么倒楣人物!她真想对那柜台小姐大叫:我根本不认识这个神经病!可是不认识你却跟他有说有笑又吃又喝了啊!冲出了餐厅夜风又温柔的卷过来了。台湾初秋的夜是标标准准的“已凉天气未寒时”。这种夜是属于年轻人的这种夜是属于知己和情人的。可惜她身边站着个神经病!神经病!是的她回头看那神经病真的在她身后跟着呢!低垂着头他神思不属的跟着她脸上的冷漠已不知何时消失了他半咬着唇沉吟不语。有份难解的沮丧和落寞感压在他肩上堆在他眉端罩在他全身上下涌在他眼底唇边。就这么走出餐厅的一瞬间他又变了变成另一个人了。她瞪他一眼没被他的外表蛊惑她恼怒的嚷:“你跟着我干什么?不会走你自己的路吗?”“噢!”他好像大梦初觉抬起头来他看了看她眼光是深切而古怪的。然后他硬生生的转过身子去硬生生的抛下一句话来:“那么再见!”他背对着她的方向大踏步的对那夜雾弥漫的街头走去身子有些僵硬脚步有些沉重。街灯把他的背影长长的投在地上越拉越长。这街灯这夜雾这背影烘托出一种难绘难描的气氛有些孤寂有些苍凉。她站在那儿目送着他的背影发怔。奇怪刚刚她真恨死他恨死他那突发的刻薄和莫名其妙。现在她却觉得有些同情他同情他那突发的刻薄和莫名其妙。好一会儿他的人已经走远了她才回过神来。叹了口气她被他那种萧索、落寞和苍凉所传染忽然就觉得有说不出的孤独说不出的惆怅说不出的苦涩和迷惘。她开始沿着人行道慢吞吞的往前走。走了不知多久她听到背后有脚步声她本能的一回头叶刚煞住脚步定定的停在她面前了。眼光直直的望着她。“我追过来告诉你两句话。”他说声音哑哑的温柔的像夜风。她睁大眼睛瞪着他不说话。“第一句我很抱歉。我并不是安心要让你难堪我突然间不能控制自己你必须了解你很好。”他眼光温柔如水。“今晚我很失常表现恶劣那都是⋯⋯”他顿了顿:“那个婚礼的关系。”她继续看着他有些被感动了心里有某种柔软的东西在悸动但她仍然固执的沉默着。“第二句我很高兴认识你。”他停了停眼底掠过一丝近乎苦恼的、挣扎的、矛盾的神色。他吸了口气勉强的微笑。“我们绝对是来自两个不同的世界却在同一个婚礼中遇到了我有我的失意你有你的不满。总之在目前这一瞬间我们绝对有相同的落寞感对不对?”她闪动睫毛眼眶微润仍然不开口。“所以第三句⋯⋯”“你说⋯⋯只有两句话!”她忍不住开了口心里已完全软化了。他那突发的刻薄他那突发的神经病都不重要了。重要的只是这一刻的感觉这种“相逢何必曾相识”的感觉。“我说过只有两句话?”他愕然的问愕然得有些夸张很可爱的夸张。“嗯瞧我今晚语无伦次对数字都算不清了亏我还是学电脑的!”“电脑?”她好奇的重复了一句电脑是很遥远的东西很陌生的东西。“电脑比人脑好一百倍的东西。”他说:“电脑是机械化的没有人脑的感性也没有人脑的痛苦。它不会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哦?”她的眼睛睁得更大了有些天真。“可是电脑还是要人脑操纵。”“唔”他哼着笑意堆在唇边。“你真是个很烦人的女孩子反应又快说话又直率。好了不管我说了几句话了我追回来主要是来告诉你现在才只有九点钟。我们各回各的家可能都有个很不好受的漫漫长夜。我想逃避你呢?”她点点头被动的看着他。“那么去音乐城好吗?”他小心翼翼的问。“那儿可以跳舞可以听音乐。我们不必再谈什么如果你认为我是阿Q是疯子是神经病是喜怒无常的自大狂是什么都没关系!我们去跳舞让我们暂且忘记一些该忘记的事!”她惊讶的看他这是什么人?他会阅读别人的思想吗?“读心人”。一本翻译小说的书名。读心人!这个人也是读心人!他读出她心中暗骂他的各种名词。可怕!“怎样?去吗?”他再问。去吗?当然要去!那怕以后再不相见仅仅为了打发这个落寞而惆怅的夜仅仅为了这相遇的缘分仅仅为了他去而复返的一份诚意仅仅为了他说了一句话、两句话、三句话、四句话⋯⋯这么多句话也值得去的!值得去的!于是他们去了音乐城。于是他们跳了一个晚上的舞。于是他们也一起笑了一起乐了一起忘了一些该忘的事。总之他们在音乐声中灯光之下度过了一个安详、温柔带着点淡淡的忧伤淡淡的哀愁淡淡的酒意的夜晚。那夜晚还带着点浪漫气息的淡淡的浪漫气息。3很多很多日子以后裴雪珂还是常常记起那个夜晚。但是时间的轮子不停不停的转生活总是那样单调而规律的滑过去。叶刚从她生活中消失了本来那晚他们就知道彼此之间既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因为他们的认识太意外关系太微妙。他们谁也不想去制造未来。那晚的一切都成过去居然没有再演变出下一章。裴雪珂偶尔想起来也会有点异样的感觉。那晚他们交换过姓名。他还曾送她回到公寓门口。虽然他没有追问她住几楼几号和电话号码可是如果安心想探索她的一切实在是太容易太容易了。可是他没有去探索他也没有去发展。叶刚这个名字在裴雪珂的生命里逐渐淡化在记忆里也逐渐淡化。大学二年级的生活是那么丰富的那么多采多姿的那么忙碌而又那么充实的那么充满了梦幻又充满了理想的她忙着忙着忘了叶刚。雪珂和母亲住在一栋大厦的六楼是个小单位三十几坪的房子母亲早出晚归的上班是个标准的职业妇女最体贴解人的母亲。雪珂下课回家常和母亲抢着做晚餐母女共餐的一刻是每日最温馨的时间。裴书盈雪珂的母亲人如其名带着满身的书卷味满心的关怀细细倾听雪珂述说学校中种种趣事同学们种种宝事教授们种种怪事生活中种种驴事⋯⋯听的人含笑说的人含笑日子就在甜蜜中流逝。当然雪珂每个月总抽一天去和父亲共进晚餐这是六岁以来就持续的习惯是彼此的权利和义务。但是徐远航再婚后这聚餐只维持了两三次就不再继续了。雪珂的理由是:“我不知道怎么称呼林雨雁什么都变得怪怪的!我就受不了这种怪怪的气氛!”她不再和徐远航吃饭彼此变成了电话联络。父女的血缘关系最后就靠一根电线来维持生命是奇妙的!生命真的是奇妙的尤其在唐万里闯进了雪珂的世界以后。唐万里!唐万里是大三的同学在学校里一直是风头人物。他没有一八○的身高看起来似乎超过一八○因为他两条腿又瘦又长。皮肤被太阳晒得又红又黑游泳池里是把好手游起泳来活像落水大蜘蛛长腿长手在水里乱划乱伸居然游得飞快。他并不漂亮下巴太方嘴巴太大又戴了副近视眼镜。但他生来就有种滑稽相能言善道会让人开心。他又会弹吉他、作曲、唱民歌常常上电视综艺一○○里也曾露相。而且他写得一手好文章最擅长打油诗会骂教授会作弊也会考第一名每年拿奖学金。学校里每次演话剧他一定参加演出总是演配角也总是把主角的戏吃得干干净净。唐万里是个人物。全校都知道唐万里是个人物他身边也没少过女孩子。只是他外务太多年纪太轻他对谁都定不下心来。裴雪珂从进大一就认识他却从没把他放在心上。他看裴雪珂也像看万家灯火中的一盏小灯从不觉得它特别亮。但是人生许多事都可能在某日某时某个瞬间有了变化尤其是男孩和女孩。事情的起源是学校突然要考游泳。这时代的男女青年大概十个有九个半会游泳裴雪珂偏偏就是那半个不会的。不会游泳不说了裴雪珂对游泳还视为畏途。体育要考她就吓呆了。她最要好的女同学郑洁彬游泳打网球样样精笑着对她嚷嚷:“怕什么怕!你只要买件游泳衣换上走到游泳池里去泡泡水我包你就一定‘过’!这年头没听说念文学院的人会因为游泳当掉而留级!”“过”是“及格”的代名词自从念大学以后大家只问功课“过”不“过”?不问“好”不“好”。“真的?”雪珂担心极了。“如果不能过连重修都不行呢!”“真的!真的!”郑洁彬一叠连声喊:“体育老师不会刁难我们不信你问阿光!”阿光是三年级的男生和唐万里他们是一伙的也是弹吉他唱民歌的好手。早就通过了游泳考试。“裴雪珂”阿光一本正经的问:“你会不会洗澡?”“要命!”裴雪珂笑着。“谁不会洗澡?”“只要会洗澡就一定过!”阿光说。“你穿上游泳衣就当是去澡盆洗澡走进游泳池伸伸手伸伸脚就可以了!只是千万别擦肥皂!”大家大笑雪珂也大笑。好就当是洗澡!考游泳没什么了不起!反正只要泡泡水就一定“过”!于是到了考试那一天。游泳池边挤满了同学本来男生和女生是分开考试的但那天是周末天气又热很多不考试的同学也来戏水。于是池边男女同学、高班低班的都有。体育老师要考试一些在戏水的同学就让出游泳池坐在池边旁观这些旁观者中阿光和唐万里都在。还有唐万里的一群死党阿文、阿礼、阿修。裴雪珂换上了一件新买的游泳衣妈妈去买的要命的好看黑底上镶着桃红及粉紫色的边。裴书盈只管给女儿买件漂亮的游泳衣可不管女儿会不会游泳。雪珂排在一群同学间眼看每个同学都轻松的跃下水轻松的划动轻松的笑着闹着“轻松”的就过了关。她不知怎么越来越紧张越来越手足无措了。终于轮到她了。她在池边一站看到了浮动的水波头就晕了。别说下水还没下水她两腿就在发抖站在那儿她瞪着池水动也不动。突然间她觉得周围变得安静了突然间她觉得池边所有人的眼光都对她投来她成了注意力的焦点。她有些焦灼有些纳闷看看同学再看自己她忽然明白大家为什么紧盯着她看了。太阳下大家的皮肤都晒得红红褐褐唯独自己一身细皮白肉在黑色泳装下白得出奇白得刺目白得引人注意。她一急一窘脸就涨得绯红站在那儿她偏偏还不敢下水。“跳下去啊!”体育老师喊。她发抖不敢跳。有个同学吹口哨她更窘了更怕了更羞了脸更红了。“好了”老师在解围。“扶着栏杆走下去吧!”走下去吧。她如释重负。抓着栏杆她一步一步的挨进了水里和洗澡一样?见鬼!那有这么大的洗澡盆啊水波在她胸前推涌澄蓝的水看得到池底看得到自己的腿她浑身发抖用手指死命攀着游泳池的边缘像个雕像般她再也不肯移动一步了。“放开手游一游啊!”老师说。她不动死也不放手。“只要游一游。”老师再说。她仍然不动。池边一片寂静。空气紧张起来她把整个原来轻松活泼的气氛都弄僵了。她挺立在水里穿着那件漂亮透顶的游泳衣一身吹弹得破的细皮白肉站在蓝色的游泳池里像化石般动也不动。每个人一生或者都会碰到一些窘事对裴雪珂而言没有任何一个下午比那一刻更漫长时间停顿地球停顿连树梢上的鸟都不叫了风都不吹了万物静止只有她站在水里发抖。然后忽然间“噗通”一声有人飞跃入水。雪珂惊悸着昏乱着感到水波的浮动。然后她看到有个人对她飞快游来窜出水面那人站立在她身边了是唐万里!“来!”唐万里盯着她眼光是温和的鼓励的带有命令意味的。他把双手伸给她简简单单的说:“把你的手给我!”她睁大眼睛被动的看着唐万里水珠在他头发上、额上、鼻尖上闪着光每颗水珠都被太阳映得亮晶晶的。他的眼睛也是亮晶晶的闪耀着青春的光彩。在那一刹那她觉得自己被催眠了她被动的放开了紧攀着池沿的手被动的望着他被动的把自己的手交给他。于是立刻那双手把她握住轻轻一拉她就整个人栽进了水里。她还来不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感到那双手已挣脱开去而从她的腰部把她的身子稳稳的托向水面。她这一栽头发也湿了脸孔也沾了水了。而她耳边唐万里在轻声低语:“动一动你的手随便作个样子放心我决不会让你喝水。”她被动的动了手脚事实上不动也不成。整个身子被托在水面水在身下波动荡漾她也不可能完全不动。她才一动唐万里就胜利的大叫了一声:“老师!她游了!”阿光在池边附和着大叫:“老师!她游了!她会游了!”阿文、阿礼、阿修鼓起掌更大声的吼着叫着:“老师!她会游了!她会游了!”更多的掌声欢呼声喝采声叫声:“她会游了!她会游了!老师给她一百分!老师给她一百分!”老师笑了同学笑了大家都笑了。尴尬解除紧张解除青春的好处在于大家都爱笑大家都有默契。于是她的游泳课“过”了她的生命里也从此多了一个角色:唐万里。哦唐万里那个长手长脚的大男孩那个会说会笑的大男孩那个会唱会闹的大男孩!那个肯干肯做的大男孩那个充满了活力的大男孩那个会带给你无穷尽的欢乐的大男孩!游泳课以后没多久唐万里曾经一本正经的对她说:“我小时候也拒绝游泳因为我是畸形。”“你是什么?”她诧异的问。“畸形。”他一本正经的说:“我的手脚特别长你看不成比例。”他站起来弯着腰双手伸直在面前晃呀晃的像只猴子。“小时候同学都笑我我就自称为刘备转世投胎。”“什么?”“刘备啊!”他笑嘻嘻的。“你没看过三国演义那刘备生得一表人材他双手过膝两耳垂肩!我和刘备差不多只是耳朵略短。”她忍不住笑了。他盯着她说:“我游泳很难看。”“我知道大家说你像落水蜘蛛!”“你知道你像什么吗?”他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我⋯⋯”她涨红了脸。“像什么?”她问。“像你的名字:雪珂。珂字代表的是玉雪珂是一种白色的玉纯白如雪皎洁如玉。你站在那儿美得就像一幅画。”他继续盯着她。“有这么好的身材你怎么会怕游泳?”她凝视他不相信他说的是真话但是那水池里的窘态却被他这几句话给美化了她的自卑也被他这几句话治好了。接连一个月她天天下课后跟他学游泳期终考的时候她的游泳已经货真价实游得相当相当好了。就这样她和唐万里突然接近了突然成了一对儿突然就一起办壁报一起去采访一起演话剧也一起参加各种校外活动了。晚上她和唐万里去看电影假期她和唐万里去山边水边。生活忽然就忙碌起来了。唐万里是个忙人他有那么多活动那么多兴趣。平常在学校里他就有个绰号叫七四七。一来因为他名字叫“万里”能飞万里不是七四七是什么?二来因为他做事的冲劲干劲用火车头形容还不够只能用七四七来形容。三来因为七四七是飞机总在空中飞行生活的一半是在云里雾里。唐万里确实在云里雾里连带着把他身边的人也带进云里雾里。他去电视台上节目裴雪珂在台下当来宾。他参加摄影比赛裴雪珂是他的模特儿。他设计了一套卡通片裴雪珂忙着帮他着色。生活并不单调唐万里永不让人感觉单调。那个学期快结束的时候同学们已经把他们配了对了。寒假有一天唐万里忽然从云里雾里落到地面上发现身边的裴雪珂了。他用新奇的眼光看她正色问她:“裴雪珂你以前恋过爱没有?”裴雪珂怔了怔回答:“没有。你呢?”“好像也没有。”“什么叫好像?”“我常常为女孩子动心我不知道动心算不算恋爱。”他想了想。“应该不算对不对?恋爱是双方面的是很深很切很强烈的⋯⋯”他凝视她突然冒冒失失的冲口而出:“你爱我吗雪珂?”她呆住了。大半个学期她跟他玩在一起疯在一起却从没考虑到“爱”字。她无法回答这问题她有些茫然有些困惑有些迷失。“你呢?”她反问。他用手摸摸她的头发摸摸她的下巴摸摸她柔软而干燥的嘴唇他低声说:“我没爱过不知道什么叫爱。我不敢轻易用这个字怕我会糟蹋了这个字。我以前交过好多女朋友我也没用过这个字。现在我还是不敢用它。雪珂我不知道我和你一样很迷失很困惑。只是我想告诉你和你在一起的这段日子我很充实很快乐。我想说⋯⋯”他闭了闭眼睛虔诚得像祈祷:“让我们一起来试试好不好?”于是他轻轻的拥她入怀轻轻的拂开她面颊上的长发轻轻的捧住她的面颊再轻轻的把嘴唇压在她的唇上。她颤栗着心跳着脸红着羞涩而慌乱着⋯⋯一吻既终她慌乱得几乎没有感觉轻扬睫毛她从睫毛缝里偷窥他发现他也涨红着脸满脸的紧张和不知所措他的样子很滑稽除了滑稽之外还有种令她心动的傻气和纯洁。她立刻知道了活跃的唐万里会弹会唱的唐万里被同学崇拜的唐万里⋯⋯居然没有和女孩接过吻!她的心欢唱起来在这一瞬间她可以体会出“幸福”的意味了。她偎进他怀里把面颊埋在他胸前的学生制服中一动也不动。那个寒假他们就腻在一块儿白天一起去游山玩水看电影。晚上他坐在灯下对她弹着吉他对她唱着歌一遍又一遍的唱着:“我不知道爱是什么?我也不想知道它是什么?我只知道有了你才幸福我只知道有了你才快乐!听那细雨敲着窗儿敲着门我们在灯下低低谱着一支歌如果你不知道幸福是什么?且听我们细细唱着这支歌!⋯⋯”是的那个冬天幸福几乎就在裴雪珂的口袋里装着了。几乎就在那灯下坐着了。几乎几乎几乎。如果裴雪珂不再碰到叶刚如果裴雪珂不再卷进林雨雁的家庭里如果裴雪珂不再和父亲见面如果裴雪珂没有一个父亲叫徐远航⋯⋯如果有那么多如果裴雪珂就不是裴雪珂了!人生的故事都是这样的。4三月农历年已经过去了。年节的气氛还逗留着。裴书盈始终没收掉客厅里的糖果盘瓜子、桂圆、牛肉干、巧克力都还把盘子装得满满的。每天傍晚她下班回家总喜悦的看到雪珂带着她那长手长脚的男朋友唐万里抱着个糖果盘猛吃。二十来岁就有这种好处怎么吃都不会胖。雪珂是健康的不胖不瘦的那腰肢始终就窄窄小小不管穿裙子或穿牛仔裤都是动人的。哦母亲这就是母亲在一个母亲的眼光中雪珂实在是美好的美好得让人疼爱又让人骄傲的。三月是杜鹃花的季节街上的安全岛上开遍了杜鹃花。受了这春天的感染裴书盈也买了好多盆杜鹃放在阳台上放在客厅小茶几上放在自己卧室里当然也绝不会忽略雪珂的卧室她把一盆最好看的复瓣洋杜鹃粉红色镶着白边娇嫩得似乎滴得出水来。放在雪珂的梳妆台上。雪珂每提起雪珂每看到雪珂裴书盈都会在那种悸动的母性胸怀里去惊颤而喜悦的体会着生命延续的神奇。真的这是神奇的雪珂遗传了书盈的纤细遗传了徐远航的热情她把两个人身上的精华聚集于一身高雅美丽而且冰雪聪明。裴书盈不知道别的母亲会不会像她这样“迷恋”女儿。但她总觉得自己的女儿强过了别人的。那么优秀那么文雅那么善解人意那么那么可爱而动人。她在雪珂身上常常惊叹的看到自己的影子有时温柔有时固执有时欢乐有时悲哀有时心眼又窄又小有时又完全心无城府。“妈!”雪珂常常睁大眼睛说:“电影有新艺综合体你知道吗?”“知道啊!”“我是矛盾综合体!”她笑着笑得近乎天真。“什么叫矛盾综合体?”“集各种矛盾于一身!”她夸张的说:“好啦坏啦爱啦恨啦聪明啦愚笨啦快乐啦悲哀啦多愁善感啦欢天喜地啦想得太多啦想得太少啦⋯⋯哇妈我是个矛盾综合体。”书盈笑了。矛盾综合体对雪珂是个矛盾综合体一个可爱的“矛盾综合体”。是春天的关系吗?是人老了吗?书盈觉得自己的心一年比一年变得更柔软更慈爱。有时几乎是软弱的也几乎是寂寞的。这种情绪是雪珂无法体会的。雪珂总认为所有的“故事”都是年轻人的四十岁的女人已成古董该收到阁楼里去了。有一晚雪珂大惊小怪的对她说:“妈如果你打开一本小说发现它在写三姐妹的故事大姐五十三岁二姐四十七岁小妹妹四十岁。这本书你还看得下去吗?”这就是雪珂。她那么多情善感那么肯用心去体会人生那么细致而深刻她依然无法以她二十岁的年龄去接触四十岁的心灵。书盈不怪她这是自然她从没有经历过四十岁不会了解那种年华将逝岁月堪惊的敏感更不会了解属于裴书盈那份“新酒又添残酒困今春不减前春恨”的情怀。裴书盈不会要求雪珂什么她从不要求雪珂什么。自从和远航分手她就觉得对雪珂有某种歉意破碎的家庭对孩子总是缺陷。尤其当她发现雪珂对远航那份感情那份崇拜与依恋之后她就更加歉然了。母亲毕竟不能身兼父职母亲是纤细女性的父亲才能满足一个女儿的英雄崇拜感。裴书盈知道雪珂为了那个婚礼消沉过一阵子。但雪珂又在别处找到了她的英雄。这样也好这样也好。书盈以她的母性敏锐的观察过唐万里以她的女性更深刻的观察过唐万里。她接纳了这孩子心底唯一亮起的红灯是“太年轻”。年轻往往会造成很多错误她嫁给远航的时候才十九岁。不过她没有做任何表示唐万里或者不够英俊潇洒但他的的确确是优秀而迷人的尤其他那颇富磁性的歌喉。她真喜欢听他用自编的“民歌”(为什么学生歌曲偏偏叫“民歌”搞不懂!)低低柔柔的唱:“听那细雨敲着窗儿敲着门我们在灯下细细谱着一支歌如果你不知道幸福是什么且听我们低低唱着这支歌!”让那孩子幸福吧!四十岁的女人没有故事四十岁女人的故事都写在子女身上。这天下课以后雪珂发现家里的杜鹃花开了。她从不知道杜鹃花有这么多的颜色客厅里是大红的阳台上是金黄的自己卧室里是粉红的母亲房里是纯白的。杜鹃嗯她在房里跑来跑去到处找尺找铅笔找刀片找绘图仪要画一张广告海报。唐万里盘膝坐在地板上只管调他的吉他弦两条腿盘在那儿还是显得占地太广雪珂好几次要从他腿上跨过去他就举起吉他大声喊叫:“不许从我身上跨过去!会倒楣的!”怎么有这些怪迷信?二十岁的世界里有时也有上百岁的迷信。有天书盈发现两个年轻人猛翻一本姓氏笔划学为了给合唱团取名字。取名字前居然要算笔划是否大吉大利。“杜鹃”雪珂嘴里在喃喃自语。“杜鹃口香糖怎么样?”雪珂忽然问唐万里。“少驴了没有人用杜鹃当口香糖名字”唐万里说:“怪怪的!”“怪怪的才好呀!”雪珂说:“这叫出奇制胜!”学校里正在教广告学雪珂主修电视广告整天把广告句子背得滚瓜烂熟。“我问你七七巧克力不是也很怪吗?琴口香糖不是也怪吗?你知道梦17是什么?”“是一支歌!”唐万里叫着。“去你的是一种化妆品!”“好吧!你就制作你的杜鹃口香糖!我帮你想广告句!”唐万里歪着头拨着弦顺口念着:“杜鹃有红也有白杜鹃有黄也有紫吃片杜鹃口香糖包你马上翘辫子!”“什么?”雪珂大叫扑上去抓着唐万里的胳膊乱摇乱晃:“你说些什么鬼话!”“吃了你的杜鹃口香糖不中毒中得翘辫子才怪!”唐万里笑得跌手跌脚连鼻梁上的眼镜都摇摇欲坠。他笑得那么开心那么爽朗使雪珂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两人笑得在地板上打滚。然后唐万里推开雪珂正色说:“别闹我了我们巨龙合唱团下星期六要上电视让我编好这个谱!”他拨着弦又哼哼唧唧起来。雪珂在地板上铺了一张大图画纸爬在地上猛研究她的“杜鹃口香糖”。唐万里编谱显然编得不太顺利一会儿他就放弃编谱在那儿唱起歌来了。唱“龙的传人”唱“秋蝉”唱“今山古道”唱“归人沙城”。“细雨微润着沙城轻轻将年少滴落回首凝视着沙河慢慢将眼泪擦干⋯⋯”雪珂无法专心做功课了她爬在地上用手支着下巴转头瞪视着唐万里。“唐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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