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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传者: 小甜甜飞天一族 2011-07-31 评分 0 0 0 0 0 0 暂无简介 简介 举报

简介:本文档为《茅盾散文集pdf》,可适用于高等教育领域,主题内容包含散文五月三十日的下午这是一个闷热的下午这是一个暴风雨的先驱的闷热的下午!我看见穿着艳冶夏装的太太们晃着满意的红喷喷大面孔的绅士们我看见“太太们的乐园符等。

散文五月三十日的下午这是一个闷热的下午这是一个暴风雨的先驱的闷热的下午!我看见穿着艳冶夏装的太太们晃着满意的红喷喷大面孔的绅士们我看见“太太们的乐园”依旧大开着门欢迎它的主顾我只看见街角上有不多几个短衣人在那里切切议论。一切都很自然很满意很平静除了那边切切议论的几个短衣人。谁肯相信半小时前就在这高耸云霄的“太太们的乐园”旁曾演过空前的悲壮热烈的活剧?有万千“争自由”的旗帜飞舞有万千“打倒帝国主义”的呼声震荡有多少勇敢的青年洒他们的热血要把这块灰色的土地染红!谁还记得在这里竟曾向密集的群众开放排枪!谁还记得先进的文明人曾卸下了假面具露一露他们的狠毒丑恶的本相!忘了一切都忘了可爱的驯良的大量的市民们绅士们体面商人们早把一切都忘了!那边路旁不知是什么商铺的门槛旁斜躺着几块碎玻璃片带着枪伤。我看见一个纤腰长裙金黄头发的妇人踹着那碎玻璃姗姗地走过嘴角上还浮出一个浅笑。我又看见一个鬓戴粉红绢花的少女倚在大肚子绅士的臂膊上也踹着那些碎玻璃走过两人交换一个了解的微笑。呵!可怜的碎玻璃片呀!可敬的枪弹的牺牲品呀!我向你敬礼!你是今天争自由而死的战士以外唯一的被牺牲者么?争自由的战士呀!你们为了他们而牺牲的许也只受到他们微微的一笑和这些碎玻璃片一样罢?微笑!恶意的微笑!卑怯的微笑!永不能忘却的微笑!我觉得我是站在荒凉的沙漠里只有这放大的微笑在我眼前晃我惘惘然拾取了一片碎玻璃我吻它迸出了一句话道:“既然一切医院都拒绝我去向受伤的死的战士敬礼我就对你和死者伤者同命运的你致敬礼罢!”我捧着这碎片狂吻。忽地有极漂亮的声音在我耳边响道:“他们简直疯了!他们想拚着头颅撞开地狱的铁门么?”我陡的转过身去我看见一位翘着八字须的先生(许是什么博士罢)正斜着眼睛看我。他好生面熟我努力要记起他的姓名来。他又冲着我的面孔说道:“我不是说地狱门不应该打开我是觉得犯不着撞碎头颅去打开而况即使拚了头颅未必打得开。难道我们没有别的和平的方法么?而况这很有过激化的嫌疑么?我们是爱和平的民族总该用文明手段呀。实在最好是祈祷上苍转移人心于冥冥之中。再不然我们有的是东方精神文明区区肉体上的屈辱何必计较哈你想不起我是谁么?”实在抱歉我听了这一番话更想不起他是谁了我只有向他鞠躬便离开了他。然而他那番话还在我耳旁作怪地嗡嗡地响我又恍惚觉得他的身体放大了很顽强地站在我面前挡住我的去路又看见他幻化为数千百在人丛里乱钻终于我看见街上熙熙攘攘往来的都是他的化身了而张牙舞爪的吃人的怪兽却高踞在他们头上狞笑!突然幻象全消现出一片真景来:那边站满“华人”的水泥行人道上跳上一匹马驮了一个黄发碧眼的武装的人提着木棍不分皂白乱打。棍子碰着皮肉的回音使我听去好像是:“难道“太太们的乐园”:原为法国作家左拉以百货商店为描写对象的小说名这里即指大百货商店。我们没有别的和平的方法么?我们有的是东方精神文明区区肉体上的屈辱何必计较!”和平方法呀!这未尝不是一个好名词。可惜对于无条件被人打被人杀的人们不配!挨打挨杀的人们嘴里的和平方法有什么意义?人家不来同你和平你有什么办法呢?和平方法是势力相等的办交涉时的漂亮话出之于被打被杀者的嘴里是何等卑怯无耻呀!人家何尝把你当作平等的人。爱谈和平方法的先生们呀你们脸是黄的发是黑的鼻梁是平的人家看来你总是一个劣等民族只有人家高兴给你和平没有你开口要求的份儿哩!“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信奉这条教义的谟罕默德的子孙们现在终于又挺起身子了!这才有开口向人家讲和平办法的资格呵!像我们现在呢也只有一个办法:“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不甘心少也不要多!“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这两句话不断地在我脑海里回旋我在人丛里忿怒地推挤我想找几个人来讨论我的新信仰。忽然疏疏落落的下起雨来了暮色已经围抱着这都市街上行人也渐渐稀少了。我转入一条小弄雨下得更密了。路灯在雨中放着安静的冷光。这还是一个闷热的黄昏这使我满载着郁怒的心更加烦躁。风挟着细雨吹到我脸上稍感着些凉快但是随风送来的一种特别声浪忽地又使我的热血在颞颥部血管里乱跳这是一阵歌吹声竹牌声哗笑声!他们离流血的地点不过百步距流血的时间不过一小时竟然歌吹作乐呵!我的心抖了我开始诅咒这都市这污秽无耻的都市这虎狼在上而豕鹿在下的都市!我祈求热血来洗刷这一切的强横暴虐同时也洗刷这卑贱无耻呀!雨点更粗更密了风力也似乎劲了些:这许就是闷热后必然有的暴风雨的先遣队罢?年月日夜于上海(原载年月日《文学周报》期)卖豆腐的哨子早上醒来的时候听得卖豆腐的哨子在窗外呜呜地吹。每次这哨子声引起了我不少的怅惘。并不是它那低叹暗泣似的声调在诱发我的漂泊者的乡愁不是呢像我这样的outcast没有了故乡也没有了祖国所谓“乡愁”之类的优雅的情绪轻易不会兜上我的心头。也不是它那类乎军笳然而已颇小规模的悲壮的颤音使我联想到另一方面的烟云似的过去也不是呢过去的只留下淡淡的一道痕早已为现实的严肃和未来的闪光所掩煞所销毁。所以我这怅惘是难言的。然而每次我听到这呜呜的声音我总抑不住胸间那股回荡起伏的怅惘的滋味。昨夜我在夜市上也感到了同样酸辣的滋味。每次我到夜市看见那些用一张席片挡住了潮湿的泥土就这么着货物和人一同挤在上面冒着寒风在嚷嚷然叫卖的衣衫褴褛的小贩子我总是感得了说不出的怅惘的心情。说是在怜悯他们么?我知道怜悯是亵渎的。那么说是在同情于他们罢?我又觉得太轻。我心底里钦佩他们那种求生存的忠实的手段和态度然而亦未始不以为那是太拙笨。我从他们那雄辩似的“夸卖”声中感得了他们的心的哀诉。我仿佛看见他们吁出的热气在天空中凝集为一片灰色的云。可是他们没有呜呜的哨子。没有这像是闷在瓮中像是透过了重压而挣扎出来的地下的声音作为他们的生活的象征。呜呜的声音震破了冻凝的空气在我窗前过去了。我倾耳静听我似乎已经从这单调的呜呜中读出了无数文字。我猛然推开幛子遥望屋后的天空。我看见了些什么呢?我只看见满天白茫茫的愁雾。(原载年月月《小说月报》卷号)outcast:英语无家可归的人。雾雾遮没了正对着后窗的一带山峰。我还不知道这些山峰叫什么名儿。我来此的第一夜就看见那最高的一座山的顶巅像钻石装成的宝冕似的灯火。那时我的房里还没有电灯每晚上在暗中默坐凝望这半空的一片光明使我记起了儿时所读的童话。实在的呢这排列得很整齐的依稀分为三层的火球衬着黑魆魆的山峰的背景无论如何是会引起非人间的缥缈的思想的。但在白天看来却就平凡得很。并排的五六个山峰差不多高低就只最西的一峰戴着一簇房子其余的仅只有树中间最大的一峰竟还有濯濯地一大块像是癞子头上的疮疤。现在那照例的晨雾把什么都遮没了就是稍远的电线杆也躲得毫无影踪。渐渐地太阳光从浓雾中钻出来了。那也是可怜的太阳呢!光是那样的淡弱。随后它也躲开让白茫茫的浓雾吞噬了一切包围了大地。我诅咒这抹煞一切的雾!我自然也讨厌寒风和冰雪。但和雾比较起来我是宁愿后者呵!寒风和冰雪的天气能够杀人但也刺激人们活动起来奋斗。雾雾呀只使你苦闷使你颓唐阑珊像陷在烂泥淖中满心想挣扎可是无从着力呢!傍午的时候雾变成了牛毛雨像帘子似的老是挂在窗前。两三丈以外便只见一片烟云依然遮抹一切只不是雾样的罢了。没有风。门前池中的残荷梗时时忽然急剧地动摇起来接着便有红鲤鱼的活泼泼的跳跃划破了死一样平静的水面。我不知道红鲤鱼的轨外行动是不是为了不堪沉闷的压迫?在我呢既然没有杲杲的太阳便宁愿有疾风大雨很不耐这愁雾的后身的牛毛雨老是像帘子一样挂在窗前。年月日(原载年月日《小说月报》卷号)故乡杂记半个月的印象天气骤然很暖和简直可以穿“夹”。乡下人感谢了天公的美意看看米甏里只剩得几粒不够一餐粥就赶快脱下了身上的棉衣往当铺里送。在我的故乡本来有四个当铺他们的主顾最大多数是乡下人。但现在只剩了一家当铺了。其余的三家都因连年的营业连“官利都打不到”就乘着大前年太保阿书部下抢劫了一回的借口相继关了门了。仅存的一家本也“无意营业”但因那东家素来“乐善好施”加以省里的民政厅长(据说)曾经和他商量“维持农民生计”所以竟巍然独存。然而今年的情形也只等于“半关门”了。这就是一幅速写:早晨七点钟街上还是冷清清的时候那当铺前早已挤满了乡下人等候开门。这伙人中间有许多是天还没亮足就守候在那里了。他们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身上刚剥下来的棉衣或者预备秋天嫁女儿的几丈土布再不然那是绝无仅有的了去年直到今年卖来卖去总是太亏本因而留下来的半车丝。他们带着的这些东西已经是他们财产的全部了不是因为锅里等着米去煮饭他们未必就肯送进当铺永远不能再见面。(他们当了以后永远不能取赎也许就是当铺营业没有利益的一个原因罢?)好容易等到九点钟光景当铺开门营业了这一队在饥饿线上挣扎的人们就拚命的挤轧。当铺到十二点钟就要“停当”而且即使还没到十二点钟却已当满了一百二十块钱那也就要“停当”的等候当了钱去买米吃的乡下人因此不能不拚命挤上前。挤了上去抖抖索索地接了钱又挤出来的人们就坐在沿街的石阶上喘气苦着脸。是“运气好”当得了钱了然而看着手里的钱不知是去买什么好。米是顶要紧然而油也没有了盐也没有了盐是不能少的可是那些黑滋滋像黄沙一样的盐却得五百多钱一斤比生活程度最高的上海还要贵些。这是“官”盐乡村里有时也会到贩私盐的小船那就卖一块钱五斤还是二十四两的大秤。可是缉私营利害乡下人这种吃便宜盐的运气一年内碰不到一两回的。看了一会儿手里的钱于是都叹气了。我听得了这样的对话在那些可怜的焦黄脸中间往来:“四丈布罢!买棉纱就花了三块光景当当布只得两块钱!”“再多些也只当得两块钱。两块钱封关!”“阿土的爷那半车丝也只喝了两块钱他们还说不要。”不要丝呵!把蚕丝看成第二生命的我们家乡的农民做梦也没有想到他们这第二生命已经进了鬼门关!他们不知道上海银钱业都对着受抵的大批陈丝陈茧皱眉头是说“受累不堪”!他们更不知道此次上海的战争更使那些搁浅了的中国丝厂无从通融款项来开车或收买新茧!他们尤其不知道日本丝在纽约抛售每包合关平银五百两都不到而据说中国丝成本少算亦在一千两左右呵!这一切他们辛苦饲蚕把蚕看作比儿子还宝贝的乡下人是不会知道的。他们只知道祖宗以来他们一年的生活费靠着上半年的丝茧和下半年田里的收关平银:旧中国海关征税时出纳银两所用的衡量标准。每两合克。成他们只见镇上人穿着亮晃晃的什么“中山绨”“明华葛”他们却不知道这些何尝是用他们辛苦饲养的蚕丝反是用了外国的人造丝或者是比中国丝廉价的日本丝呀!遍布于我的故乡四周围仿佛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的那些茧厂此刻虽然是因为借驻了兵没有准备开秤收茧的样子可是将要永远这样冷关着不问乡下人卖茧子的梦是做得多么好!但是我看见这些苦着脸坐在沿街石阶上的乡下人还空托了十足的希望在一个月后的“头蚕”。他们眼前是吃尽当完差不多吃了早粥就没有夜饭如果隔年还省下得二三个南瓜也就算作一顿是这样的挣扎然而他们饿里梦里决不会忘记怎样转弯设法求“中”求“保”借这么一二十块钱来作为一个月后的“蚕本”的!他们看着那将近“收蚁”的黑霉霉的“蚕种”看着桑园里那“桑拳”上一撮一丛绿油油的嫩叶他们觉得这些就是大洋钱小角子铜板他们会从心窝里漾上一丝笑意来。我们家有一位常来的“丫姑老爷”那女人从前是我的祖母身边的丫头我想来应该尊他为“丫姑老爷”庶几合式就是怀着此种希望的。他算是乡下人中间境况较好的了他是一个向来小康的自耕农有六七亩稻田和靠廿担的“叶”。他的祖父手里据说还要“好”账簿有一叠。他本人又是非常勤俭不喝酒不吸烟连小茶馆也不上。他使用他的田地不让那田地有半个月的空闲。我们家那“丫小姐”也委实精明能干粗细都来得。凭这么一对儿照理该可以兴家立业的了然而不然近年来也拖了债了。可不算多大大小小百十来块罢?他希望在今年的“头蚕”里可以还清这百十来块的债。他向我的婶娘“掇转”二三十元预备趁这时桑叶还不贵添买几担叶。(我们那里称这样的“期货叶”为“赊叶”不过我不大明白是否这个“赊”字。)我觉得他这“希望”是筑在沙滩上的我劝他还不如待价而沽他自己的二十来担叶不要自己养蚕。我把养蚕是“危险”的原因都说给他听了可是他沉默了半晌后摇着头说道:“少爷!不养蚕也没有法子想。卖叶呵廿担叶有四十块卖算是顶好了。一担茧子的“叶本”总要廿担叶可是去年茧子价钱卖到五十块一担。只要蚕好!到新米收起来还有半年我们乡下人去年的米能够吃到立夏边算是难得的了不养蚕下半年吃什么?”“可是今年茧子价钱不会像去年那样好了!”我用了确定的语气告诉他。于是这个老实人不作声了用他的细眼睛看看我的面扎又看看地下。“你是自己的田去年这里四乡收成也还好怎么你就只够吃到立夏边呢?而且你又新背了几十块钱债?”我转换了谈话的题目了。可是我这话刚出口这老实人的脸色就更加难看我猜想他几乎要哭出来。他叹了口气说:“有是应该还有几担我早已当了。镇里东西样样都贵了乡下人田地里种出来的东西却贵不起来完粮呢去年又比前年贵一年一年加上去。零零碎碎又有许多捐我是记不清了。我们是拚命省去年阿大的娘生了个把月病拚着没有看郎中吃药这么着总算不过欠了几十洋钿新债。今年蚕再不好那就”他顿住了在养蚕这一项上乡下人的迷信特别厉害凡是和蚕有关系的不吉利字面甚至同音字他们都忌讳出口的。我们的谈话就此断了。我给这位“丫姑老爷”算一算觉得他的自耕农地位未必能够再保持两三年。可是他在村坊里算是最“过得去”的。人家都用了羡妒的眼光望着他:第一因为他不过欠下百十来块钱债第二他的债都是向镇上熟人那里“掇转”来所以并没花利息。在这一点上不能不说这位聪明的“丫姑老爷”深懂得“理财”方法便做一个财政总长好像也干得下:他仗着镇上有几个还能够过得去的熟人就总是这里那里十元二十元的“掇”他的期限不长至多三个月“掇”了甲的钱去还乙又“掇”了丙的钱去还甲这样用了“十个缸九个盖”的方法他不会到期拖欠他就能够“掇”而不走付利息的“借”那一条路了可是他的开支却不能不一天一天大他的进项却没法增加所以他的债终于也是一年多似一年。他是在慢性的走上破产!也就是聪明的勤俭的小康的自耕农的无可避免的命运了!后来我听说他的蚕也不好又加以茧价太贱他只好自己缫丝了但是把丝去卖那就简直没有人要他拿到当铺里也不要结果他算是拿丝进去换出了去年当在那里的米他赔了利息可是这掉换的标准是一车丝换出六斗米照市价还不到六块钱!东南富饶之区的乡下人生命线的蚕丝现在是整个儿断了!然而乡下人间接的负担又在那里一项一项的新加出来。上海虽然已经“停战”可是为的要“长期抵抗”向一般小商人征收的“国难捐”就来了。照告示上看这“国难捐”是各项捐税照加二成六个月为期。有一个小商人谈起这件事就哭丧着脸说:“市面已经冷落得很。小小镇头旧年年底就倒闭了二十多家铺子。现在又加上这国难捐我们只好不做生意。”“国难!要是上海还在那里打仗这捐也还有个名目!”又一个人说我认识这个人是杂货店的老板。他这铺子据我所知至少也有三十年的历史可是三十年来从他的父亲到他手里这铺子始终是不死不活若有若无。现在他本人是老板他的老婆和母亲就是店员不应该说他之所以名为老板无非因为他是一家中惟一的男子他并不招呼店里的事情而且实在亦无须他招呼他每天的生活就是到处跑把镇上的“新闻”或是轮船埠上客人从外埠带来的新闻或是长途电话局里所得的外埠新闻广播台似的告诉他所有的相识者他是镇上义务的活动“两脚新闻报”。此外他还要替几个朋友人家帮衬婚丧素事甚至于日常家务。他就是这么一位身子空心肠热的年青人。每天他的表情最严肃的时候是靠在别家铺子的柜台上借看那隔天的上海报纸。当时我听了他那句话我就想到他这匆忙而特别的生活与脾气我忍不住心里这么想:要是他放在上海又碰着适当的环境那他怕不是鼎鼎大名交际博士黄警顽第二!“能够只收六个月也就罢了凶在六个月期满后一定还要延期!”原先说话的那位小商人表示了让步似的又加这一句。我就问道:“可是告示上明明说只收六个月?”“不错六个月!期限满了以后我们商会就捏住这句话可以不付。可黄警顽:字镜寰上海商务印书馆发行所职员。在职期间因服务热情周到有较大社会影响被誉作“交际博士”。是他们也有新法子再来一个新名目譬如说‘省难捐’罢反正我们的‘难’天天有再多收六个月的二成!捐加了上去总不会减的一向如此!”那小商人又愤愤地说。他是已经过了中年还算过得去的商人六个月的附捐二成在他还可以忍痛应付他的愤愤和悲痛是这附捐将要永远附加。我们那位“两脚新闻报”却始终在那里哗然争论这“国难捐”没有名目。他对我说:“你说是不是:已经不打东洋人了还要来抽捐那不是太岂有此理?”“还要打呢!刚才县里来了电话有一师兵要开来叫商会里预备三件事:住的地方困的稻草吃的东西!”忽然跑来了一个人插进来说。于是“国难捐”的问题就无形搁置大家都纷纷议论这一师兵开来干什么。难道要守这镇么?不像!镇虽然是五六万人口的大镇可是既没有工业也不是商业要区更不是军事上形胜之地日本兵如果要来究竟为的什么?有人猜那一师兵从江西调来经过湖州要开到“前线”去而这里不过是“过路”罢了。这是最“合理”的解释汹汹然的人心就平静了几分。然而军队是一两天内就会到的三件事住的地方困的稻草吃的东西必须立刻想法。是一师兵呢不是玩的。住还有办法四乡茧厂和寺庙都可以借一借困的稻草有点勉强了就是“吃”没有办法。供应一万多人的伙食就算一天罢也得几千块钱呀!自从甲子年以来镇上商会办这供应过路军队酒饭的差使少说也有十次了没一次不是说“相烦垫借”然而没一次不是吃过了揩揩嘴巴就开拔没有方法去讨。向来“过路”的军队少者一连人至多不过一团一两天的酒饭商店公摊照例四家当铺三家钱庄是每家一百其余十元二十元乃至一元两元不等这样就应付过去了。但现在当铺只剩一个钱庄也少了一家(新近倒闭了一家)出钱的主儿是少了兵却多可怎么办呢?听说商会讨论到半夜结果是议定垫付后在“国难捐”项下照扣。他们这一次不肯再额外报效了!到第二天正午“两脚新闻报”跑来对我说道:“气死人呢!总当做是开出去帮助十九路军打东洋人哪里知道反是前线开下来的。前线兵多东洋人有闲话停战会议要弄僵所以都退到内地来了。这不是笑话?”听说不是开出去打东洋人我并不觉得诧异我所十分惊佩的是镇上的小商人办差的手腕居然非常敏捷譬如那足够万把人困觉的稻草在一夜之间就办好了。到他们没有了这种咄嗟立办的能力时光景镇上的老百姓也已流徒过半罢?我这么想。又过了一个下午又一夜县里的电话又来:说是那一师人临时转调海宁不到我们镇上来了。于是大家都松一口气:不来顶好!却是因为有了这一番事商会里对于“国难捐”提出了一个小小的交换条件不是向县里或省里提出而是向本镇的区长和公安局长。这条件是:年年照例有的“香市”如果禁止商界就不缴“国难捐”。“香市”就是阴历三月初一起十五日为止的土地庙的“庙会”式的临时市场。乡下人都来烧香祈神赐福蚕好趁便逛一下。在这香市中甲子年:这里指年。有各式卖耍货的摊子各式打拳头变戏法傀儡戏髦儿戏等等乡下人在此把口袋里的钱花光就回去准备那辛苦的蚕事了。年年当这“香市”半个月工夫镇上铺子里的生意也带联热闹。今年为的地方上不太平所以早就出示禁止现在商会里却借“国难捐”的题目要求取消禁令这意思就是:给我们赚几文我们才能够付捐。换一句话是:我们可生不出钱来除非在乡下人身上想法。而用“香市”来引诱乡下人多花几文当然是文明不过的办法。“香市”举行了但镇上的商人们还是失望。在饥饿线上挣扎的乡下人再没有闲钱来逛香市他们连日用必需品都只好拚着不用了。我想:要是今年秋收不好那么这镇上的小商人将怎么办哪?他们是时代转变中的不幸者但他们又是彻头彻尾的封建制度拥护者虽然他们身受军阀的剥削钱庄老板的压迫可是他们惟一的希望就是把身受的剥削都如数转嫁到农民身上。农民是他们的衣食父母。他们盼望农民有钱就像他们盼望自己一样。然而时代的轮子以不可阻挡的力量向前转乡镇小商人的破产是不能以年计只能以月计了!我觉得他们比之农民更其没有出路。(原载年月《现代》卷期)冥屋小时候在家乡常常喜欢看东邻的纸扎店糊“阴屋”以及“船桥库”一类的东西。那纸扎店的老板戴了阔铜边的老花眼镜一面工作一面和那些靠在他柜台前捧着水烟袋的闲人谈天说地那态度是非常潇洒。他用他那熟练的手指头折一根篾捞一朵浆糊或是裁一张纸都是那样从容不迫很有艺术家的风度。两天或三天他糊成一座“阴屋”。那不过三尺见方两尺高。但是有正厅有边厢有楼有庭园庭园有花坛有树木。一切都很精致很完备。厅里的字画他都请教了镇上的画师和书家。这实在算得一件“艺术品”了。手工业生产制度下的“艺术品”!它的代价是一块几毛钱。去年十月间有一家亲戚的老太太“还寿经”。我去“拜揖”盘桓了差不多一整天。我于是看见了大都市上海的纸扎店用了怎样的方法糊“阴屋”以及“船桥库”了!亲戚家所定的这些“冥器”共值洋四百余元“那是多么繁重的工作!”我心里这么想。可是这么大的工程还得当天现做当天现烧。并且离烧化前四小时工程方才开始。女眷们惊讶那纸扎店怎么赶得及然而事实上恰恰赶及那预定的烧化时间。纸扎店老板的精密估计很可以佩服。我是看着这工程开始看着它完成用了和儿时同样的兴味看着。这仍然是手工业是手艺毫不假用机械可是那工程的进行在组织上方法上都是道地的现代工业化!结果这是商品四百余元的代价!工程就在做佛事的那个大寺的院子里开始。动员了大小十来个人作战似的三小时的紧张!“船”是和我们镇上河里的船一样大“桥”也和镇上的小桥差不多“阴屋”简直是上海式的三楼三底不过没有那么高。这样的大工程从扎架到装璜一气呵成三小时的紧张!什么都是当场现做除了“阴屋”里的纸糊家具和摆设。十来个人的总动员有精密的分工紧张连系的动作比起我在儿时所见那故乡的纸扎店老板捞一朵浆糊谈一句闲天那种悠游从容的态度来当真有天壤之差!“艺术制作”的兴趣当然没有了这十几位上海式的“阴屋”工程师只是机械地制作着。一忽儿以后所有这些船桥库阴屋都烧化了而曾以三小时的作战精神制成了它们的“工程师”仍旧用了同样的作战的紧张帮忙着烧化。和这些同时烧化的据说还有半张冥土的房契(留下的半张要到将来那时候再烧)。时代的印痕也烙在这些封建的迷信的仪式上。年月日(原载年月日《东方杂志》卷号)还寿经:为了表示儿子的孝心在父母寿辰时(大概是五十以后逢十的寿辰)请和尚念经叫做“还寿经”这是嘉兴、湖州一带的风俗。作者注光明到来的时候一“朋友!这这是什么哟!我好像看见一点什么了!红的绿的黄的小小的圆圆的尖角的在那里跳!跳!”“可是我并没有看见。你在那里做梦!”“不是梦!你说怎么会是梦呢?我咬我的指头我觉得痛!朋友这又来了:红的绿的小小的在那里飘浮在那里跳跃!”“那么一定是你的眼花!我们小时候一闭了眼睛就会看见一些眼花五彩的光圈五彩的线条旋转舞蹈!我们做了大人以后就没有这些眼花了。你比我年青些也许你还有”“年青些?哈哈!”“笑什么!你还能够笑?”“呵呵我笑了么?因为我又看见那些小小的活跃的东西了!红的绿的!这回比刚才更加多了!一点也不含糊更加多了!更加活跃!”“全是梦话全是幻想!你还有心情说梦话唉!”“当真你一点也不见么?这是可怜的!朋友你到我这边来就看见了!朋友这是我的手。你扶着我的手过来罢!朋友当心跌交!脚底下有坑!朋友!这是我的手我的臂膊!你的呢?你的呢?”“你的手多么热呀!”“我全身的血都沸滚了哟!你想想一向是无穷无尽的黑暗坟墓一样而现在我看见了有一些活跃的东西彩色的东西了!喔唷唷!你踩了我的脚!哎!这毛茸茸的就是你的头么?哈哈你抱住了我么?我们紧紧地抱着罢!现在你看这不是么?红的绿的!呵呵!”“可是我眼前仍旧一片黑暗黑暗!”“这就怪了!哦不要动!是我的手哟你不要怕!这是你的脸么?这么着不要动!你朝前看呀!朝前看呀!”“哈哈我也看见了!当真!”“可不是红的绿的蚊子一样的在那里飞舞么?”“是呀!像一支军队它们跳跃着拥上前来呀!呵呵它们像从天上来!它们排成一直线来没有一点弯曲!多么美丽!多么活跃!多么勇敢呀!”“而且它们不退缩!往前冲往前冲!哈哈!二个碰在一处了!变成大一些的一个了!又分开了!仍然往前冲往前冲!喂朋友你猜来这是什么?怎么你不说话?你睡着了么?嘿!你会在这些美丽的活跃的现象面前睡觉!”“胡说!我在这里想我在这里想呀!”“又是想了!空想家!”“不要吵!我在这里研究呀!”“又是研究了研究系!”“不要吵行么?这是一个现象总得研究!我要研究它是不是我们那视官的幻觉!是不是就像我们小时候那眼花我要研究它!我们不能随便轻信随便盲动随便上当!”“你这怀疑派!难道你觉得那黑暗还不够久长么?”“不要吵!研究出来了:这是一道光!”“一道光!嗳?”“不错一道光!穿破了这黑暗的一道光!外边天亮了而我们这黑暗的古老的建筑也有了裂缝了!”“有了裂缝么?”“是呀!这古老的坚牢的坟墓早已应该崩坍早已有了裂缝而现在外边的光明钻进这裂缝来了!”“哈哈!”“哈哈!你还讥笑研究的态度么?”“可是光知道了有什么用?”“知道了就会发生行动!智慧产生信仰信仰产生力量!”“呵呵那么我们来罢!我们打破这牢狱!打破这黑暗的笼!这是我的手我的拳头!你的呢你的呢?哦在这里了!我们打呀!我们冲呀!好呀!蓬蓬!朋友再用力!蓬蓬!呀!你怎么?”“我的手痛了!喔唷唷!腻忒忒的东西!我相信那就是血!我已经受伤!”“咄!你一说当真我也觉得有点儿痛!我这也是血罢!然而朋友不要畏缩不要灰心!你想想外边已经天亮而且光明像一支枪像一支尖头的橛已经打进了我们这黑暗的笼!”“对呀!那么一条细光就已经很美丽外边的全是光明的世界不知道美丽到怎样了!呀呀!我想着了就快活到全身发抖!”“可是我痛得全身发抖!一点力都没有了!这黑暗的笼还是很坚固!呀!红的绿的更加多了!它们跳跃跳跃!”“我也是一点力都没有了!可是我们的力量本不在拳头而在头脑!”“现在却需要拳头!”“可是我要休息一下。那裂缝总是愈裂愈大我们且等待一下到时机成熟再动手罢!呀呀!多么美丽这一道光!然而还只得指头粗细那么一道!”“哎!我手脚都软了!不知道是为的疲倦呢还是为的快乐!我也只好歇一下。朋友你不想大声叫一下么?我们大声叫呀!多么美丽!光明在前面不远了!朋友我们拥抱罢!我们要唱一支歌欢迎光明的来到!”二“不知道又经过多少时候了。怎么还没听得外边有响动!我闷得慌!”“可不是!我的心头就像有许多蚂蚁历历落落的在那里爬!想到外边的世界已经放光明我就觉得这里的黑暗更加不可耐了!先前怎么会忍耐得下去想来真奇怪!”“然而你不要性急馒头已经吃到豆沙边了!你看!一道道的光更加多了!一条两条三条四条了!哈哈这光线的网!多么美丽是奇观呀!你看!这些光线都比刚才又粗了些了!喂喂你把你的脸放到那条顶粗的光线里让我看一看罢!我们好久没有看见你我的脸了!也许我们彼此要不认得了!现在再移近些!喔呵!我看见了看清楚了!你的脸多么苍白!就同死人一样!哎你试笑一笑!多久我没有看见人们的笑容了!呸!你这笑不自然不美丽!可怜的孩子你连怎样笑都忘记了罢?你这怪丑恶的笑脸怎么好到外边那光明的世界!你用这样的笑脸去欢迎光明那是天大的罪过呀!”“可是你呢?你也把脸放到这顶粗的光线里让我看一看罢!你会比我好些么!来来来!这里!这里!这里”“我相信我还不至于十分走样!”“咄!别吹牛!哈哈你还像个人么!满脸的胡子了!还有你别动!你不要逃你有一对红镶边的眼睛!你简直像个猴子!”“胡说!”“可惜没有一面镜子给你自己照一照!”“这也用得到大惊小怪么?经过了那么多的苦难人总不免有点走样!我比你年纪大些经过的苦难比你多可是我的经验也就比你丰富了!哎!先前我们那一伙最早的寻求光明的同志现在只剩了我一个怎么我能够不老呀!”“就是我的一辈也只剩了个我!前些时还听得他们在那边坑里呻吟现在好久没听到想来都死了!咄这杀人的黑暗!可是也快完结了!”“对了!那个坑!那个杀人的坑!我比你早出世那时候这里还没有现在那么黑暗我看见过那坑的险恶!坑边是刀山坑底是成万的毒蛇!呵!你看呀!这一条光恰就射到那坑边上了!那白森森的就是枯骨那一闪一闪发着红光的就是毒蛇的眼睛罢!呵!你再跟着那一道光看过去哟!那是什么?哦哦那是吊人的木架子那是砍头的大刀罢!呀呀我现在又看见了这一切再要我多住一刻当真不行!”“可不是!看见的危险比不看见的更加可怕!我的心突突地跳!我怕它会一下里爆裂了!朋友不要再朝下边看了。我们朝上面看罢!不要回忆那些过去的我们想想那未来的罢!朋友你总该知道外边的光明世界是怎么一个景象?”“咳可怜的孩子你真是太幼稚了!”“可是也不能怪我!刚刚我懂一点事!黑暗就包围了我!况且书本子早就被他们烧光了严密的文化封锁!”“哦哦不错那么让我来想一想。哦书本子上说”“怎么!你也只是书本子上看来的么?”“咦!不晓得天有多高地有多厚的孩子!除了书本子我们还有什么可以做根据呀!嗳!我记得书本子上说过总而言之是一个全善全美的世界乐园天堂!”“说下去呀!我等着你再说下去呀!你说得具体一点儿不要太抽象!”“真是麻烦的孩子!那么你听着!嗳从哪儿说起呢?一部二十四史!呵有了你用心听着!大概是什么神话上说过从前世界上有一个黄金时代那时候人类不分你我共同生活没有贪鄙奸诈面包生在树上河里就是牛奶没有主人也没有奴隶平等自由幸福!处处是琼楼贝阙鸟语花香!这样的黄金时代古已有之而现在回来了就是那外边的光明世界。”“啧啧!那才是人的生活!就在外边么?我不耐烦了!”“呵!你要耐烦点!不是已经试过了么我们的拳头不中用!”“可是我现在全都知道了我就耐不住我想我一定得闷出病来罢。”“唷唷快了!你不看见这里纵横四射全是一道一道的光么?哈!又多了几条了五条六条七条!哈这黑暗的老屋子全是些裂罅了!快了!”“哈!不要响!那是什么声音?听得么?听得么!”“呵当真!那好像是风罢呼呼的!”“而且那轰隆隆的一定是雷!呵风!雷!”“而且还有雨呢!你听!那一片擂鼓似的声音!”“这是少有的大风雷雨!我的耳朵也震聋了!”“我们说话也听不清了!呵这是翻天覆地的大风雷雨!等我想一想:历史上说的洪水时期也许就是这么一个样子。”“喂!喂!你说的什么红红?我一点也听不清楚!”“不好了!地在我们脚底下震动!我想这是火山爆发!呵!这一声!”“呵!地震!雷吼!我还看见了电火!”“呵喔”“怎么!你发疯?你扑在地下干什么?呀呀!看那边那边!一派亮光!一派火!我们右边没有那牢墙了!哈哈!自由!光明!可是咦怎么的我的眼睛”“让我来看!火火火!啊哟!哪里来的针刺了我的眼睛!”“天哪!怎么我睁不开眼睛!我要去欢迎光明呀怎么我的眼睛”“而且我也是一样的病!”“你说快说!什么病?啊哟!风吹得我全身发抖!有什么东西烫着我的皮肤!而且我的眼睛还是痛很痛!”“呃”“怎么!这是你么?你抱住了我干什么?你拖我走?你拉我到哪里去呀?天哪!我的眼睛!我怕是盲了不成!你拖我到哪里去呀?你你你!”三“现在没有声音了。”“那蓬蓬地响着的又是什么?”“那光景就是大火!烧毁了一切的大火!”“也要烧到我们这里来罢?”“光景是要来的!”“那么我要去看一看我要离开这半黑暗的该诅咒的墙角!”“但是你不怕那边太强烈的光线刺痛了你的眼睛么?”“我不怕!就是瞎了眼睛我也要去!为了寻求光明即使瞎了眼睛也值得!”“但是那边并不是真的光明!那边的是地狱里喷发出来的孽火!那边一点也不像我从前所读的书本子上那些话!”“你难道能够断定你的书本子一定不错!书本子是死的书本子不能预言了一切变化!我一定要走了!你也一块儿去罢!”“你的眼睛就能够睁开来么?我的是不行!在这里我还觉得眼皮上麻辣辣地有点刺痛!”“我也有一点儿。但是我想来那是一定不可免的过程。你想想我们在黑暗中多久了骤然跑到强烈的光明下眼睛总要睁不开!总要觉得痛!忍过这一会儿就好了!”“可是我不愿意。并且我读过的书本子只许给我自由快乐没有说过先得受痛苦!先要给人痛苦的那就不是理想的极乐世界!”“那么我一个人走了!”“不行!你不能一个人走!你一定要年长的人给你引路!”“我不要谁来引路!我会走自己的路!”“但是你丢我一个人在这里未免太残酷!”“那我没有别的办法。”“你竟说没有别的办法?”“那有什么办法呢?”“但是你最好再等一下。那边的大火会把你烧做灰!”“我就想到大火里去锻炼一下。”“你这是不知高低的话!”“哈哈哈!呵雷又响了!这风!呀呀朋友快走快走!这墙也要倒下来了!我扶着你罢!呀”“哼哼可是我当真不行了!我的心好像已经爆破了我的眼睛也盲了!这变动!天翻地覆的变动!我相信这一定不是好的正气的变动!书本上从没说过我当真不行了!我不能动了!我快就要死了!”“但是朋友你得努力你得振作!我抱你起来罢?”“不成!”“呀呀!你的脸你的嘴唇全都冷下去了冷下去了!让我来试一试看还有没有气息?呀可是这墙当真就要倒了!火火也就要烧过来了!哈!来罢!烧毁了旧世界的一切渣滓!来罢!我要在火里洗一个澡!”年月日(原载年月日《中学生》期)上海大年夜在上海混了十多年总没见识过阴历大年夜的上海风光。什么缘故我自己也想不起来了大概不外乎“天下雨”“人懒”“事忙”:这三桩。去年民国二十二年岁在癸酉公历一千九百三十三年恰逢到我“有闲”而又“天好”而又是小病了一星期后想走动于是在“大年夜”的前三天就时常说“今年一定要出去看看了”。天气是上好的。自从十八日(当然是废历)夜里落过几点雨一直就晴了下来。是所谓“废历”的十八日我担保不会弄错。因为就在这一天我到一个亲戚家里去“吃年夜饭”。这天很暖和我料不到亲戚家里还开着“水汀”毫无准备的就去了结果是脱下皮袍尚且满头大汗。当时有一位乡亲对我说:“天气太暖和了冬行春令春令!总得下一场腊雪才好!”似乎天从人愿第二天当真冷了些。可是这以后每天一个好太阳把这“上海市”晒得一天暖似一天到废历的“大年夜”的“前夕”简直是“上坟时节”的气候了。而这几天里公债库券的市价也在天天涨上去正和寒暑表的水银柱一般。“大年夜”那天的上午听得生意场中一个朋友说:“南京路的商店至少有四五十家过不了年关单是房租就欠了半年多房东方面要求巡捕房发封还没解决。”“这就是报纸上常见的所谓‘市面衰落’那一句话的实例么?”我心里这样想。然而翻开“停刊期内”各报的“号外”来看只有满幅的电影院大广告搜尽了所有的夸大刺激诱惑的字眼在那里斗法。从前见过店铺倒闭的景象也在我眼前闪了一闪。肩挨着肩的商店的行列中忽然有一家紧闭着栅门就像那多眼的大街上瞎了一只眼小红纸写着八个字的是“清理账目暂停营业”密密麻麻横七竖八贴满了的是客户的“飞票”而最最触目的是地方官厅的封条一个很大的横十字。难道繁华的南京路上就将出现四五十只这么怪相的瞎眼?于是我更加觉得应该去看看“大年夜”的上海。晚上九点钟我们一行五个人出发了。天气可真是“理想的”。虽然天快黑的时候落过几点牛毛雨此时可就连风也没有不怕冷的人简直可以穿夹。刚刚走出弄堂门三四辆人力车就包围了来每个车夫都像老主顾似的把车杠一放拍了拍车上坐垫乱嚷着“这里来呀!”我们倒犹豫起来了。我们本来不打算坐人力车。可是人力车的后备队又早闻声来了又是三四辆飞到了我们跟前。而且似乎每一个暗角里都有人力车埋伏着都在急急出动了。人力车的圆阵老老实实将我们一行五个包围了!“先坐了黄包车穿过街到路口再坐电车怎样?”我向同伴们提议了。“路口么?一只八开!”车夫之一说。“两百钱!”我们一面说一面准备“突围”。“水汀”:英语steam的音译即暖气。一只八开:上海话一角银毫。“一只八开!年三十马马虎虎罢。”这是所谓“情商”的口吻了。而且双方的距离不过三四个铜子。于是在双方的“马马虎虎”的声音中坐的坐上拉的也就开步。拉我的那个车夫例外地不是江北口音。他一面跑一面说道:“年景不好往年的大年夜你要雇车也雇不到。哪里会像今年那样转弯角上总有几部空车子等生意呢。”说着就到了个转角我留神细看果然有几辆空车子车夫们都伸长了“觅食”的颈脖。“往年年底一天做多少生意?”我大声问了。其实我很不必大声。因为这条街的进口冷清清的并没为的是“大年夜”而特别热闹。“哦打仗的上一年么?随便拉拉也有个块把钱进账”“那么今年呢?”“运气好还有块把钱不好五六毛。五六毛钱派什么用场?你看年底了洋价倒涨到二千八百呀!”“哦”我应了这么一声眼看着路旁的一家烟兑店心里却想起邻舍的太太来了。这位太太万事都精明一个月前洋价二千七的时候她就兑进了大批的铜子因为经验告诉她每逢年底洋价一定要缩可是今年她这小小的“投机事业”失败了今天早上我还听得她在那里骂烟兑店“混账”。“年景不好!”拉我的车夫又叹气似的说:“一天拉五六毛净剩下来一双空手过年东西只好一点也不买。不像是过年了!”路已经在前面了。我们一行五人的当先第一辆车子已经停下来了。我付钱的时候留神看了看拉我的那车夫一眼。他是二十多岁精壮的小伙子并不是那些拉不动的“老枪”然而他在这年底一天也只拉得五六毛钱么?站在路口我又回望那短短的街。一家剃头店似乎生意还好。我立刻想到我已经有二十多天没曾理发。可是我的眼光随即被剃头店间壁的南货店吸住了。天哪“大年夜”南货店不出生意真怪!然而也不足怪。像这样小小的南货店自然只能伺候中下级社会的主顾可是刚才拉我的车夫不是说“过年东西只好一点也不买”么?“总而言之街里没有大年夜。”坐在电车里我这样想。同时我又盼望“大年夜”是在南京路、福州路一带。十字路口电车停住了。交通灯的红光射在我们脸上。这里不是站头然而电车例外的停得很长久。“一部汽车两部汽车电车三部汽车四部五部”我身边的两个孩子脸贴在车窗玻璃上这样数着横在前面的马路上经过的车辆。我也转脸望着窗外然而交通灯光转了绿色我们坐的电车动了。啵!啵!从我们的电车身边有一辆汽车“突进”了接着又是一辆接着是一串威风凛凛地追逐前进我们的电车落后了。我凝眸远眺。前面半空中是三公司大厦高塔上的霓虹电光是戳破了黑暗天空的三个尖角而那长蛇形的汽车阵正向那尖角里钻。然而这样的景象只保留了一刹那。三公司大厦渐曳渐近了。血管一样的霓虹电管把那庞大建筑的轮廓描画出来了。“你数清么?几部?”孩子的声音在我耳边响了起来。这不是问我然而我转眼看着这两个争论中的孩子了。忽然有一条原则被我发见了:今夜所见坐车的人好像只有两个阶级不是挤在电车或公共汽车里就是舒舒服服坐了黑牌或白牌的汽车很少人力车!也许不独今夜如此罢?在“车”字门中这个中间的小布尔乔亚气味的人力车的命运大概是向着没落的罢?我们在南京路浙江路口下了电车。于是在“水门汀”上红色的自来水龙头旁边我们开了小小的会议。“到哪里去好?四马路怎样?”这是两位太太的提议。她们要到四马路的目的是看野鸡因为好像听得一位老上海说过“大年夜”里妓女们都装扮了陈列在马路口。至于四马路之必有野鸡而且其数很多却是太太们从小在乡下听熟了的。可是两个孩子却坚持要去看电影。这当儿我的一票可以决定局势。我主张先看电影后看野鸡。因为电影院“大年夜”最后一次的开映是十一点钟。看过了电影大概四马路之类还有野鸡。于是我们就走贵州路打算到新光大戏院去。我不能不说所谓“大年夜”者也许就在这条短短的狭狭的贵州路上而且以后觉得确是在这里。人是拥挤的有戴了鸭舌头帽子的男人更有许多穿着绯色的廉价人造丝织品的年青女子也有汽车开过慢慢地爬似的啵啵地好像哀求。两个孩子拖着我快跑(恐怕赶不上影戏)可是两位太太只在后边叫“慢走”。原来她们发见了这条路上走的或是站着的浓妆年青女子就是野鸡。也许是的。因为鸭舌头帽子的男人掷了许多的“掼炮”拍拍拍地都在那些浓妆的青年女子的脚边响出来而她们并不生气。不但不生气还是欢迎的。“愈响愈发”:是她们的迷信。我们终于到了新光大戏院的门口。上一场还没散戏院门里门外挤满了人。而且这些人大都手里有票子。两位太太站在马路旁边望着那戏院门口皱眉头。就是那勇敢的男孩子(他在学校里“打强盗山”是出名勇敢的)也把疑问的眼光看着我的面孔。“就近还有几家影戏院也许不很挤。”我这样说着征求伙伴们的同意。但是假使片子不好呢?大些的孩子一个很像大人的女孩子眼光里有了这样的迟疑。“不管它!反正我们是来趁热闹的。借电影院坐坐混到一点多钟好到泥城桥一带去看兜喜神方的时髦女人。”又是我的意见。然而两个孩子大大反对。不过这一回他们是少数了而且他们又怕多延捱了时间“两头勿着实”于是只好跟着我走。到了北京大戏院。照样密密的人层。而且似乎比新光大戏院的现象更加汹汹然可畏。转到那新开幕的金城。隔着马路一望我们中间那位男孩子先叫起“好了”来了。走到戏院门口我们都忍不住一股的高兴。这戏院还是“平时状态”。但是一问可糟了!原来这金城大戏院没有“大年夜”的夜戏就只九点半那一场此时已经闭幕。看表上是十一点差十分。“到哪里去好呢?”大家脸上又是这个问号了。也许新光今夜最后一场是十一点半开映罢?那么还赶得及。新光近!真不知道那时候为什么定要看影戏。孩子们是当真要看的而我们三个大人呢还是想借此混过一两个钟点预备看看“大年夜”的上海后半夜的风光而已。然而又到了新光了。十一点正前场还没散门里门外依然挤满了人也许多了些。这次我们是奋勇进攻了。五个人是一个长蛇阵。好容易挤了进去望得见卖票处了忽然又有些绅士太太们却往外边挤一面喊道:“票子卖完了。卖完了!”我疑心这是骗人的。为什么戏院当局不挂“客满”的牌子?我不能再“绅士气”了。我挤开了几位拦路的时髦女郎直到卖票处前面我们的长蛇阵也中断了。卖票员只对我摇手。好容易又挤了出来到得马路上时我忍不住叹口气说:“虽然‘大年夜’不在街的小小南货店里可确是在每家影戏院里!”以后我们的行程是四马路了。意外地不是“大年夜”样的也没看见多少艳妆的野鸡之类。“掼炮”声音更少。两个孩子是非常扫兴了。于是“打吗啡针”:每人三个汽球。我们最后的希望是看看南京路上有没有封皮的怪相“瞎眼睛”。然而也没有。十二点光景挤进了南京路的虹庙。这是我的主张。可是逛过了浴佛节的静安寺的两个孩子大大不满意。“没有静安寺那样大”是他们的批评。他们怎么会知道我是出来找“大年夜”的而“大年夜”确也是在这座庙里!后来我知道过不了年关的商店有五百多家。债权人请法院去封门。要是一封那未免有碍“大上海”的观瞻所以法院倒做了和事老。然而调解也等不及干脆关上大门贴出“清理账目”的铺子也就有二百几十家了。南京路上有一家六十多年的老店也是其中之一。“你猜猜南京路的铺子有几家是赚钱的?哈哈说是只有两家半!那两家是三阳南货店和五芳斋糕团点心店。那半家呢听说是冠生园。”回家的路上碰见一位乡亲他这样对我说。乡亲这番话我怎么能够不相信?并且我敢断定复杂的“大上海”市面无论怎样“不景气”但有几项生意是不受影响的例如我们刚去随喜了来的虹庙。并且我又确实知道沪西某大佛寺的大小厅堂乃至“方丈室”早已被施主们排日定完这半年里头想在那大佛寺里“做道场”简直非有大面子不行的!到家的时候里内一个广东人家正放鞭炮那是很长的一串挑在竹竿上。我们站在里门口看去只见一条火龙渐缩渐短。等放过了我们走进去依旧是冷清清的弄堂不过满地碎红堆得有寸许厚。年月日(原载年月日《文学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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