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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舍散文集.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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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传者: 小甜甜飞天一族 2011-07-31 评分 0 0 0 0 0 0 暂无简介 简介 举报

简介:本文档为《老舍散文集pdf》,可适用于高等教育领域,主题内容包含散文一些印象(节选)济南的秋天是诗境的。设若你的幻想中有个中古的老城有睡着了的大城楼有狭窄的古石路有宽厚的石城墙环城流着一道清溪倒映着山影岸上蹲着红符等。

散文一些印象(节选)济南的秋天是诗境的。设若你的幻想中有个中古的老城有睡着了的大城楼有狭窄的古石路有宽厚的石城墙环城流着一道清溪倒映着山影岸上蹲着红袍绿裤的小妞儿。你的幻想中要是这么个境界那便是个济南。设若你幻想不出许多人是不会幻想的请到济南来看看吧。请你在秋天来。那城那河那古路那山影是终年给你预备着的。可是加上济南的秋色济南由古朴的画境传入静美的诗境中了。这个诗意秋光秋色是济南独有的。上帝把夏天的艺术赐给瑞士把春天的赐给西湖秋和冬的全赐给了济南。秋和冬是不好分开的秋睡熟了一点便是冬上帝不愿意把它忽然唤醒所以作个整人情连秋带冬全给了济南。诗的境界中必须有山有水。那末请看济南吧。那颜色不同方向不同高矮不同的山在秋色中便越发的不同了。以颜色说吧山腰中的松树是青黑的加上秋阳的斜射那片青黑便多出些比灰色深比黑色浅的颜色把旁边的黄草盖成一层灰中透黄的阴影。山脚是镶着各色条子的一层层的有的黄有的灰有的绿有的似乎是藕荷色儿。山顶上的色儿也随着太阳的转移而不同。山顶的颜色不同还不重要山腰中的颜色不同才真叫人想作几句诗。山腰中的颜色是永远在那儿变动特别是在秋天那阳光能够忽然清凉一会儿忽然又温暖一会儿这个变动并不激烈可是山上的颜色觉得出这个变化而立刻随着变换。忽然黄色更真了一些忽然又暗了一些忽然象有层看不见的薄雾在那儿流动忽然象有股细风替“自然”调合着彩色轻轻的抹上一层各色俱全而全是淡美的色道儿。有这样的山再配上那蓝的天晴暖的阳光蓝得象要由蓝变绿了可又没完全绿了晴暖得要发燥了可是有点凉风正象诗一样的温柔这便是济南的秋。况且因为颜色的不同那山的高低也更显然了。高的更高了些低的更低了些山的棱角曲线在晴空中更真了更分明了更瘦硬了。看山顶上那个塔!再看水。以量说以质说以形式说哪儿的水能比济南?有泉到处是泉有河有湖这是由形式上分。不管是泉是河是湖全是那么清全是那么甜哎呀济南是“自然”的Sweetheart吧?大明湖夏日的莲花城河的绿柳自然是美好的了。可是看水是要看秋水的。济南有秋山又有秋水这个秋才算个秋因为秋神是在济南住家的。先不用说别的只说水中的绿藻吧。那份儿绿色除了上帝心中的绿色恐怕没有别的东西能比拟的。这种鲜绿全借着水的清澄显露出来好象美人借着镜子鉴赏自己的美。是的这些绿藻是自己享受那水的甜美呢不是为谁看的。它们知道它们那点绿的心事它们终年在那儿吻着水皮做着绿色的香梦。淘气的鸭子用黄金的脚掌碰它们一两下。浣女的影儿吻它们的绿叶一两下。只有这个是它们的香甜的烦恼。羡慕死诗人呀!在秋天水和蓝天一样的清凉。天上微微有些白云水上微微有些波皱。天水之间全是清明温暖的空气带着一点桂花的香味。山影儿也更真了。秋山秋水虚幻的吻着。山儿不动水儿微响。那中古的老城带着这片秋色秋声是济南是诗。要知济南的冬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上次说了济南的秋天这回该说冬天。对于一个在北平住惯的人象我冬天要是不刮大风便是奇迹济南的冬天是没有风声的。对于一个刚由伦敦回来的象我冬天要能看得见日光便是怪事济南的冬天是响晴的。自然在热带的地方日光是永远那么毒响亮的天气反有点叫人害怕。可是在北中国的冬天而能有温晴的天气济南真得算个宝地。设若单单是有阳光那也算不了出奇。请闭上眼想:一个老城有山有水全在蓝天下很暖和安适的睡着只等春风来把他们唤醒这是不是个理想的境界?小山整把济南围了个圈儿只有北边缺着点口儿这一圈小山在冬天特别可爱好象是把济南放在一个小摇篮里它们全安静不动的低声的说:你们放心吧这儿准保暖和。真的济南的人们在冬天是面上含笑的。他们一看那些小山心中便觉得有了着落有了依靠。他们由天上看到山上便不觉的想起:明天也许就是春天了吧?这样的温暖今天夜里山草也许就绿起来吧?就是这点幻想不能一时实现他们也并不着急因为有这样慈善的冬天干啥还希望别的呢。最妙的是下点小雪呀。看吧山上的矮松越发的青黑树尖上顶着一髻儿白花象些小日本看护妇。山尖全白了给蓝天镶上一道银边。山坡上有的地方雪厚点有的地方草色还露着这样一道儿白一道儿暗黄给山们穿上一件带水纹的花衣看着看着这件花衣好象被风儿吹动叫你希望看见一点更美的山的肌肤。等到快日落的时候微黄的阳光斜射在山腰上那点薄雪好象忽然害了羞微微露出点粉色。就是下小雪吧济南是受不住大雪的那些小山太秀气。古老的济南城内那么狭窄城外又那么宽敞山坡上卧着些小村庄小村庄的房项上卧着点雪对这是张小水墨画或者是唐代的名手画的吧。那水呢不但不结冰反倒在绿藻上冒着点热气。水藻真绿把终年贮蓄的绿色全拿出来了。天儿越晴水藻越绿就凭这些绿的精神水也不忍得冻上况且那长枝的垂柳还要在水里照个影儿呢。看吧由澄清的河水慢慢往上看吧空中半空中天上自上而下全是那么清亮那么蓝汪汪的整个的是块空灵的蓝水晶。这块水晶里包着红屋顶黄草山象地毯上的小团花的小灰色树影这就是冬天的济南。树虽然没有叶儿鸟儿可并不偷懒看在日光下张着翅叫的百灵们。山东人是百灵鸟的崇拜者济南是百灵的国。家家处处听得到它们的歌唱自然小黄鸟儿也不少而且在百灵国内也很努力的唱。还有山喜鹊呢成群的在树上啼扯着浅蓝的尾巴飞。树上虽没有叶有这些羽翎装饰着也倒有点象西洋美女。坐在河岸上看着它们在空中飞听着溪水活活的流要睡了这是有催眠力的不信你就试试睡吧决冻不着你。要知后事如何我自己也不知道。到了齐大暑假还未曾完。除了太阳要落的时候校园里不见一个人影。那几条白石凳上面有枫树给张着伞便成了我的临时书房。手里拿着本书并不见得念念地上的树影比读书还有趣。我看着:细碎的绿影夹着些小黄圈不定都是圆的叶儿稀的地方光也有时候透出七棱八角的一小块。小黑驴似的蚂蚁单喜欢在这些光圈上慌手忙脚的来往过。那边的白石凳上也印着细碎的绿影还落着个小蓝蝴蝶抿着翅儿好象要睡。一点风儿把绿影儿吹醉散乱起来小蓝蝶醒了懒懒的飞似乎是作着梦飞呢飞了不远落下了抱住黄蜀菊的蕊儿。看着老大半天小蝶儿又飞了来了个楞头磕脑的马蜂。真静。往南看千佛山懒懒的倚着一些白云一声不出。往北看围子墙根有时过一两个小驴微微有点铃声。往东西看只看见楼墙上的爬山虎。叶儿微动象竖起的两面绿浪。往下看四下都是绿草。往上看看见几个红的楼尖。全不动。绿的红的上上下下的象一张画颜色固定可是越看越好看。只有办公处的大钟的针儿偷偷的移动好似唯恐怕叫光阴知道似的那么偷偷的动从树隙里偶尔看见一个小女孩花衣裳特别花哨突然把这一片静的景物全刺激了一下花儿也更红叶儿也更绿了似的好象她的花衣裳要带这一群颜色跳舞起来。小女孩看不见了又安静起来。槐树上轻轻落下个豆瓣绿的小虫在空中悬着其余的全不动了。园中就是缺少一点水呀!连小麻雀也似乎很关心这个时常用小眼睛往四下找假如园中就是有一道小溪吧那要多么出色。溪里再有些各色的鱼有些荷花!那怕是有个喷水池呢水声和着枫叶的轻响在石台上睡一刻钟要作出什么有声有色有香味的梦!花木够了只缺一点水。短松墙觉得有点死板好在发着一些松香若是上面绕着些密罗松开着些血红的小花也许能减少一些死板气儿。园外的几行洋槐很体面似乎缺少一些小白石凳。可是继而一想没有石凳也好校园的全景就妙在只有花木没有多少人工作的点缀砖砌的花池咧绿竹篱咧全没有这样没有人的时候才真象没有人连一点人工经营的痕迹也看不出换句话说这才不俗气。啊又快到夏天了!把去年的光景又想起来也许是盼望快放暑假吧。快放暑假吧!把这个整个的校园还交给蜂蝶与我吧!太自私了谁说不是!可是我能念着树影给诸位作首不十分好也还说得过去的诗呢。学校南边那块瓜地想起来叫人口中出甜水但是懒得动在石凳上等着吧等太阳落了再去买几个瓜吧。自然这还是去年的话今年那块地还种瓜吗?管他种瓜还是种豆呢反正白石凳还在那里爬山虎也又绿起来只等玫瑰开呀!玫瑰开吃棕子下雨晴天枫树底上白石凳上小蓝蝴蝶绿槐树虫哈梦!再温习温习那个梦吧。有诗为证对印象是要有诗为证的不然那印象必是多少带点土气的。我想写“春夜”多么美的题目!想起这个题目我自然的想作诗了。可是不是个诗人怎办呢这似乎要“抓瞎”用个毫无诗味的词儿。新诗吧?太难脑中虽有几堆“呀噢唉喽”和那俊美的“”和那珠泪滚滚的“!”。但是没有别的玩艺怎能把这些宝贝缀上去呢?此路不通!旧诗?又太死板而且至少有十几年没动那些七庚八葱的东西了不免出丑。到底硬联成一首七律一首不及六十分的七律心中已高兴非常有胜于无好歹不论正合我的基本哲学。好再作七首共合八首即便没一首“通”的吧“量”也足惊人不是?中国地大物博一人能写八首春夜呀!唉!湿膝病又犯了两膝僵肿精神不振终日茫然饭且不思何暇作诗只有大喊拉倒予无能为矣!只凑了三首再也凑不出。想另作一篇散文吧又到了交稿子的时候况且精神不好其影响于诗与散文一也散了吧好歹的那三首送进去爱要不要我就是这个主意!反正无论怎说我是有诗为证:(一)多少春光轻易去?无言花鸟夜如秋。东风似梦微添醉小月知心只照愁!柳样诗思情入影火般桃色艳成羞。谁家玉笛三更后?山倚疏星人倚楼。(二)一片闲情诗境里柳风淡淡柝声凉。山腰月少青松黑篱畔光多玉李黄。心静渐知春似海花深每觉影生香。何时买得田千顷遍种梧桐与海棠!(三)且莫贪眠减却狂春宵月色不平常!碧桃几树开蝴蝶紫燕联肩梦海棠。花比诗多怜夜短柳如人瘦为情长。年来潦倒漂萍似惯与东风道暖凉。得看这三大首!五十年之后准保有许多人给作注解好诗是不需注解的。我的评注者一定说我是资本家或是穷而倾向资本主义者因为在第二首里有“何时买得田千顷”之语。好我先自己作点注吧:我的意思是买山地呀不是买一千顷良田全种上花木而叫农民饿死不是。比如千佛山两旁的秃山要全种上海棠那要多么美这才是我的梦想。这不怨我说话不清是律诗自身的别扭一句非七个字不可我怎能忽然来句八个九个字的呢?得了从此再不受这个罪《一些印象》也不再续。暑假中好好休息把腿养好能加入将来远东运动会的五百哩竞走得个第一那才算英雄好汉诌几句不准多于七个字一句的诗算得什么!(原载年月至月《齐大月刊》第卷第、、、期)抬头见喜对于时节我向来不特别的注意。拿清明说吧上坟烧纸不必非我去不可又搭着不常住在家乡所以每逢看见柳枝发青便晓得快到了清明或者是已经过去。对重阳也是这样生平没在九月九登过高于是重阳和清明一样的没有多大作用。端阳中秋新年三个大节可不能这么马虎过去。即使我故意躲着它们账条是不会忘记了我的。也奇怪一个无名之辈到了三节会有许多人惦记着不但来信送账条而且要找上门来!设若故意躲着借款着急设计自杀等等而专讲三节的热闹有趣那一面儿我似乎是最喜爱中秋。“似乎”因为我实在不敢说准了。幼年时中秋是个很可喜的节要不然我怎么还记得清清楚楚那些“兔儿爷”的样子呢?有“兔儿爷”玩这个节必是过得十二分有劲。可是从另一方面说至少有三次喝醉是在中秋酒入愁肠呀!所以说“似乎”最喜爱中秋。事真凑巧这三次“非杨贵妃式”的醉酒我还都记得很清楚。那么就说上一说呀。第一次是在北平我正住在翊教寺一家公寓里。好友卢嵩庵从柳泉居运来一坛子“竹叶青”。又约来两位朋友内中有一位是不会喝的大家就抄起茶碗来。坛子虽大架不住茶碗一个劲进攻月亮还没上来坛子已空。干什么去呢?打牌玩吧。各拿出铜元百枚约合大洋七角多因这是古时候的事了。第一把牌将立起来不晓得至今还不晓得我怎么上了床。牌必是没打成因为我一睁眼已经红日东升了。第二次是在天津和朱荫棠在同福楼吃饭各饮绿茵陈二两。吃完饭到一家茶肆去品茗。我朝窗坐着看见了一轮明月我就吐了。这回决不是酒的作用毛病是在月亮。第三次是在伦敦。那里的秋月是什么样子我说不上来也许根本没有月亮其物。中国工人俱乐部里有多人凑热闹我和沈刚伯也去喝酒。我们俩喝了两瓶葡萄酒。酒是用葡萄还是葡萄叶儿酿的不可得而知反正价钱很便宜我们俩自古至今总没作过财主。喝完各自回寓所。一上公众汽车我的脚忽然长了眼睛专找别人的脚尖去踩。这回可不是月亮的毛病。对于中秋大致如此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它坏。就此打住。至若端阳似乎可有可无。粽子不爱吃。城隍爷现在也不出巡即使再出巡大概也没有跟随着走几里路的兴趣。樱桃真是好东西可惜被黑白桑葚给带累坏了。新年最热闹也最没劲我对它老是冷淡的。自从一记事儿起家中就似乎很穷。爆竹总是听别人放我们自己是静寂无哗。记得最真的是家中一张《王羲之换鹅》图。每逢除夕母亲必把它从个神秘的地方找出来挂在堂屋里。姑母就给说那个故事到如今还不十分明白这故事到底有什么意思只觉得“王羲之”三个字倒很响亮好听。后来入学读了《兰亭序》我告诉先生王羲之是在我的家里。长大了些记得有一年的除夕大概是光绪三十年前的一、二年母亲在院中接神雪已下了一尺多厚。高香烧起雪片由漆黑的空中落下落到火光的圈里非常的白紧接着飞到火苗的附近舞出些金光即行消灭先下来的灭了上面又紧跟着下来许多象一把“太平花”倒放。我还记着这个。我也的确感觉到那年的神仙一定是真由天上回到世间。中学的时期是最忧郁的四、五个新年中只记得一个最凄凉的一个。那是头一次改用阳历旧历的除夕必须回学校去不准请假。姑母刚死两个多月她和我们同住了三十年的样子。她有时候很厉害但大体上说她很爱我。哥哥当差不能回来。家中只剩母亲一人。我在四点多钟回到家中母亲并没有把“王羲之”找出来。吃过晚饭我不能不告诉母亲了我还得回校。她楞了半天没说什么。我慢慢的走出去她跟着走到街门。摸着袋中的几个铜子我不知道走了多少时候才走到学校。路上必是很热闹可是我并没看见我似乎失了感觉。到了学校学监先生正在学监室门口站着。他先问我:“回来了?”我行了个礼。他点了点头笑着叫了我一声:“你还回去吧。”这一笑永远印在我心中。假如我将来死后能入天堂我必把这一笑带给上帝去看。我好象没走就又到了家母亲正对着一枝红烛坐着呢。她的泪不轻易落她又慈善又刚强。见我回来了她脸上有了笑容拿出一个细草纸包儿来:“给你买的杂拌儿刚才一忙也忘了给你。”母子好象有千言万语只是没精神说。早早的就睡了。母亲也没精神。中学毕业以后新年除了为还债着急似乎已和我不发生关系。我在哪里除夕便由我照管着哪里。别人都回家去过年我老是早早关上门在床上听着爆竹响。平日我也好吃个嘴儿到了新年反倒想不起弄点什么吃连酒不喝。在爆竹稍静了些的时节我老看见些过去的苦境。可是我既不落泪也不狂歌我只静静的躺着。躺着躺着多咱烛光在壁上幻出一个“抬头见喜”那就快睡去了。(原载年月《良友》(画报)第卷第期)小麻雀雨后院里来了个麻雀刚长全了羽毛。它在院里跳有时飞一下不过是由地上飞到花盆沿上或由花盆上飞下来。看它这么飞了两三次我看出来:它并不会飞得再高一些它的左翅的几根长翎拧在一处有一根特别的长似乎要脱落下来。我试着往前凑它跳一跳可是又停住看着我小黑豆眼带出点要亲近我又不完全信任的神气。我想到了:这是个熟鸟也许是自幼便养在笼中的。所以它不十分怕人。可是它的左翅也许是被养着它的或别个孩子给扯坏所以它爱人又不完全信任。想到这个我忽然的很难过。一个飞禽失去翅膀是多么可怜。这个小鸟离了人恐怕不会活可是人又那么狠心伤了它的翎羽。它被人毁坏了而还想依靠人多么可怜!它的眼带出进退为难的神情虽然只是那么个小而不美的小鸟它的举动与表情可露出极大的委屈与为难。它是要保全它那点生命而不晓得如何是好。对它自己与人都没有信心而又愿找到些倚靠。它跳一跳停一停看着我又不敢过来。我想拿几个饭粒诱它前来又不敢离开我怕小猫来扑它。可是小猫并没在院里我很快的跑进厨房抓来了几个饭粒。及至我回来小鸟已不见了。我向外院跑去小猫在影壁前的花盆旁蹲着呢。我忙去驱逐它它只一扑把小鸟擒住!被人养惯的小麻雀连挣扎都不会尾与爪在猫嘴旁搭拉着和死去差不多。瞧着小鸟猫一头跑进厨房又一头跑到西屋。我不敢紧追怕它更咬紧了可又不能不追。虽然看不见小鸟的头部我还没忘了那个眼神。那个预知生命危险的眼神。那个眼神与我的好心中间隔着一只小白猫。来回跑了几次我不追了。追上也没用了我想小鸟至少已半死了。猫又进了厨房我楞了一会儿赶紧的又追了去那两个黑豆眼仿佛在我心内睁着呢。进了厨房猫在一条铁筒冬天升火通烟用的春天拆下来便放在厨房的墙角旁蹲着呢。小鸟已不见了。铁筒的下端未完全扣在地上开着一个不小的缝儿小猫用脚往里探。我的希望回来了小鸟没死。小猫本来才四个来月大还没捉住过老鼠或者还不会杀生只是叼着小鸟玩一玩。正在这么想小鸟忽然出来了猫倒象吓了一跳往后躲了躲。小鸟的样子我一眼便看清了登时使我要闭上了眼。小鸟几乎是蹲着胸离地很近象人害肚痛蹲在地上那样。它身上并没血。身子可似乎是蜷在一块非常的短。头低着小嘴指着地。那两个黑眼珠!非常的黑非常的大不看什么就那么顶黑顶大的楞着。它只有那么一点活气都在眼里象是等着猫再扑它它没力量反抗或逃避又象是等着猫赦免了它或是来个救星。生与死都在这俩眼里而并不是清醒的。它是胡涂了昏迷了不然为什么由铁筒中出来呢?可是虽然昏迷到底有那么一点说不清的生命根源的希望。这个希望使它注视着地上等着等着生或死。它怕得非常的忠诚完全把自己交给了一线的希望一点也不动。象把生命要从两眼中流出它不叫也不动。小猫没再扑它只试着用小脚碰它。它随着击碰倾侧头不动眼不动还呆呆的注视着地上。但求它能活着它就决不反抗。可是并非全无勇气它是在猫的面前不动!我轻轻的过去把猫抓住。将猫放在门外小鸟还没动。我双手把它捧起来。它确是没受了多大的伤虽然胸上落了点毛。它看了我一眼!我没注意:把它放了吧它准是死?养着它吧家中没有笼子。我捧着它好象世上一切生命都在我的掌中似的我不知怎样好。小鸟不动蜷着身两眼还那么黑等着!楞了好久我把它捧到卧室里放在桌子上看着它它又楞了半天忽然头向左右歪了歪用它的黑眼睁了一下又不动了可是身子长出来一些还低头看着似乎明白了点什么。(原载年月《文学评论》第卷第期)哭白涤洲十月十二接到电报:“涤洲病危”。十四起身到北平他已过去。接到电报隔了一天才动身我希望在这一天再得个消息好的。十二号以前什么信儿都没听到怎能忽然“病危”?涤洲的身体好大家都晓得所以我不信那个电报而且深信必再有电更正。等了一天白等我的心凉了。在火车上我的泪始终在眼里转。车到前门接我的是齐铁恨他在南京作事我俩的泪都流下来了。我恨我晚来了一天可是铁恨早来一天也没见到“他”。十二的早晨“他”就走了。这完全象个梦。八月底我们三个涤洲、铁恨、与我还在南京会着。多么欢喜呀!涤洲张罗着逛这儿那儿还要陪我到上海都被我拦住了。他先是同刘半农先生到西北去半农先生死后他又跑到西安去讲学。由西安跑到南京还要随我上上海。我没叫他去。他的身体确是好但是那么热的天四下里跑不是玩的。这只是我的小心梦也梦不到他会死。他回到北平有信来说:又搬了家。以后再没信了我心里还说:他大概是忙着作文章呢。敢情他又到河南讲学去了。由河南回来就病。十二号我接到那个电报。这不象个梦?今天翻弄旧稿夹着他一封信去年一月十日在西山发的。“苓儿死去咽气恰与伊母下葬同时使我不能不特别哀痛。在家里我抱大庄家母抱菊三辈四人情形极惨。现在我跑到西山住在第三小学的最下一个院子偌大的地方只有我一个人。天极冷风顶大冰寒的月光布满了庭院我隔着玻窗凝望南山回忆两礼拜来的遭遇止不住的眼泪流下来!”“两礼拜来的遭遇”是大孩子蓝死夫人死女孩苓死。跟着老天欺侮起来好人没完!是菊死和白老伯死一气去了五口。蓝是夜间死的他一边哭一边给我写信。紧跟着又得到白夫人病故的信我跑回北平去安慰他。他还支持着始终不放声的哭可是端茶碗的时候手颤。跟着又死去三口大家都担心他。他失眠闭上眼就看见他的孩子。可是他不喝酒不吸烟象棵松树似的立着。他要作好到底。现在剩下六十多的老母二十多岁的续娶的夫人与五岁的大庄!人生是什么呢?朋友里他最好。他对谁也好。有他大家的交情有了中心。什么都是他作任劳任怨的作会作肯作有力气作。对家人、对朋友永远舍己从人。对事情明知上当还作只求良心上过得去。他很精明但不掏出手段他很会办事多一半是因为肯办肯认真办。他就这么累死了。对学问他很谦虚总说他自己“低能”。可是在事情那么忙乱的时候他居然在音韵学上有成就有著作。他作到别人所不能作到的了:就在家中死了五口以后他会跑到西北去调查方音!他还笑着说呢:到外边散散心。死了五口散心?拿调查工作散心他不是心狠是尽人力所及的铸造自己。他老要对得起自己对得起朋友对得起一生。三十五岁就死去这样的人只有无知的老天知道怎回事!自我一认识他他仿佛就是个高个子。老推平头老穿深色的衣服腮上胡子很重。偶尔穿上洋服他笑自己。他知道自己不漂亮。同样他知道自己的一切缺点。有一次他把件绸子大衫染得发了绿头他笑着把它藏起去:“这不行这不行穿它还能上街?”他什么也不行他觉得。于是高过他的人他不巴结。低于他的人他帮忙。对他自己在幽默的轻视中去努力。高高的个子灰色或蓝色的长袍一天到晚他奔忙。他没有过人的思想只求在他才力所及的事上、学问上、作人上去作。他实在。说给他一件新事或一个新的思想他要想了然后他拍着腿:“高!高!”到此为止他能了解而永远不能作出来新的。旧社会的享受他没享受过新的也没享受过。他老想使别人过得去什么新的旧的反正自己没占了便宜。自己不占便宜就舒服。因此他心宽。死了五口还能支持还替朋友办事还努力工作就是这个力量的果实。谁都说过了那一场涤洲什么也不怕了。他竟会死了!他死的时候一群朋友围着他眼看着咽气没办法。他给朋友帮过多少忙而大家只能看着他死。他死后由上海汉口青岛赶来许多朋友来哭有什么用呢?他已经死在医院了老太太还拉着大庄给他送果子来。噢什么也别说了吧要惨到什么地步呢!涤洲涤洲我们只有哭没用是没用。可是我们是哭你的价值呀。我们能找到比你俊美的人比你学问大的人比你思想高的人我们到哪儿去找一位“朋友”象你呢?(原载年月《人间世》第期)想北平设若让我写一本小说以北平作背景我不至于怕害因为我可以捡着我知道的写而躲开我所不知道的。让我单摆浮搁的讲一套北平我没办法。北平的地方那么大事情那么多我知道的真觉太少了虽然我生在那里一直到二十七岁才离开。以名胜说我没到过陶然亭这多可笑!以此类推我所知道的那点只是“我的北平”而我的北平大概等于牛的一毛。可是我真爱北平。这个爱几乎是要说而说不出的。我爱我的母亲。怎样爱?我说不出。在我想作一件讨她老人家喜欢的时候我独自微微的笑着在我想到她的健康而不放心的时候我欲落泪。言语是不够表现我的心情的只有独自微笑或落泪才足以把内心揭露在外面一些来。我之爱北平也近乎这个。夸奖这个古城的某一点是容易的可是那就把北平看得太小了。我所爱的北平不是枝枝节节的一些什么而是整个儿与我的心灵相粘合的一段历史一大块地方多少风景名胜从雨后什刹海的蜻蜓一直到我梦里的玉泉山的塔影都积凑到一块每一小的事件中有个我我的每一思念中有个北平这只有说不出而已。真愿成为诗人把一切好听好看的字都浸在自己的心血里象杜鹃似的啼出北平的俊伟。啊!我不是诗人!我将永远道不出我的爱一种象由音乐与图画所引起的爱。这不但是辜负了北平也对不住我自己因为我的最初的知识与印象都得自北平它是在我的血里我的性格与脾气里有许多地方是这古城所赐给的。我不能爱上海与天津因为我心中有个北平。可是我说不出来!伦敦巴黎罗马与堪司坦丁堡曾被称为欧洲的四大“历史的都城”。我知道一些伦敦的情形巴黎与罗马只是到过而已堪司坦丁堡根本没有去过。就伦敦巴黎罗马来说巴黎更近似北平虽然“近似”两字要拉扯得很远不过假使让我“家住巴黎”我一定会和没有家一样的感到寂苦。巴黎据我看还太热闹。自然那里也有空旷静寂的地方可是又未免太旷不象北平那样既复杂而又有个边际使我能摸着那长着红酸枣的老城墙!面向着积水潭背后是城墙坐在石上看水中的小蝌蚪或苇叶上的嫩蜻蜒我可以快乐的坐一天心中完全安适无所求也无可怕象小儿安睡在摇篮里。是的北平也有热闹的地方但是它和太极拳相似动中有静。巴黎有许多地方使人疲乏所以咖啡与酒是必要的以便刺激在北平有温和的香片茶就够了。论说巴黎的布置已比伦敦罗马匀调的多了可是比上北平还差点事儿。北平在人为之中显出自然几乎是什么地方既不挤得慌又不太僻静:最小的胡同里的房子也有院子与树最空旷的地方也离买卖街与住宅区不远。这种分配法可以算在我的经验中天下第一了。北平的好处不在处处设备得完全而在它处处有空儿可以使人自由的喘气不在有好些美丽的建筑而在建筑的四围都有空闲的地方使它们成为美景。每一个城楼每一个牌楼都可以从老远就看见。况且在街上还可以看见北山与西山呢!好学的爱古物的人们自然喜欢北平因为这里书多古物多。我不好学也没钱买古物。对于物质上我却喜爱北平的花多菜多果子多。花草是种费钱的玩艺可是此地的“草花儿”很便宜而且家家有院子可以花不多的钱而种一院子花即使算不了什么可是到底可爱呀。墙上的牵牛墙根的靠山竹与草茉莉是多么省钱省事而也足以招来蝴蝶呀!至于青菜白菜扁豆毛豆角黄瓜菠菜等等大多数是直接由城外担来而送到家门口的。雨后韭菜叶上还往往带着雨时溅起的泥点。青菜摊子上的红红绿绿几乎有诗似的美丽。果子有不少是由西山与北山来的西山的沙果海棠北山的黑枣柿子进了城还带着一层白霜儿呀!哼美国的橘子包着纸遇到北平的带霜儿的玉李还不愧杀!是的北平是个都城而能有好多自己产生的花菜水果这就使人更接近了自然。从它里面说它没有象伦敦的那些成天冒烟的工厂从外面说它紧连着园林菜圃与农村。采菊东篱下在这里确是可以悠然见南山的大概把“南”字变个“西”或“北”也没有多少了不得的吧。象我这样的一个贫寒的人或者只有在北平能享受一点清福了。好不再说了吧要落泪了真想念北平呀!(原载年月日《宇宙风》第期)我的几个房东初到伦敦经艾温士教授的介绍住在了离“城”有十多英里的一个人家里。房主人是两位老姑娘。大姑娘有点傻气腿上常闹湿气所以身心都不大有用。家务统由妹妹操持她勤苦诚实且受过相当的教育。她们的父亲是开面包房的死后把面包房给了儿子给二女一人一处小房子。她们卖出一所把钱存在银行生息。其余的一所就由她们合住。妹妹本可以去作也真作过家庭教师。可是因为姐姐需人照管所以不出去作事而把楼上的两间屋子租给单身的男人进些租金。这给妹妹许多工作她得给大家作早餐晚饭得上街买东西得收拾房间得给大家洗小衣裳得记账。这些已足使任何一个女子累得喘不过气来。可是她于这些工作外还得答复朋友的信读一两段圣经和作些针线。她这种勤苦忠诚倒还不是我所佩服的。我真佩服她那点独立的精神。她的哥开着面包房到圣诞节才送给妹妹一块大鸡蛋糕!她决不去求他的帮助就是对那一块大鸡蛋糕她也马上还礼送给她哥一点有用的小物件。当我快回国时去看她她的背已很弯发也有些白的了。自然这种独立的精神是由资本主义的社会制度逼出来的可是我到底不能不佩服她。在她那里住过一冬我搬到伦敦的西部去。这回是与一个叫艾支顿的合租一层楼。所以事实上我所要说的是这个艾支顿称他为二房东都勉强一些而不是真正的房东。我与他一气在那里住了三年。这个人的父亲是牧师他自己可不信宗教。当他很年轻的时候他和一个女子由家中逃出来在伦敦结了婚生了三四个小孩。他有相当的聪明好读书。专就文字方面上说他会拉丁文希腊文德文法文程度都不坏。英文他写得非常的漂亮。他作过一两本讲教育的书即使内容上不怎样他的文字之美是公认的事实。我愿意同他住在一处差不多是为学些地道好英文。在大战时他去投军。因为心脏弱报不上名。他硬挤了进去。见到了军官凭他的谈吐与学识自然不会被叉去帐外。一来二去他升到中校差不多等于中国的旅长了。战后他拿了一笔不小的遣散费回到伦敦重整旧业他又去教书。为充实学识还到过维也纳听弗洛衣德的心理学。后来就在牛津的补习学校教书。这个学校是为工人们预备的仿佛有点象国内的暑期学校不过目的不在补习升学的功课。作这种学校的教员自然没有什么地位可是实利上并不坏:一年只作半年的事薪水也并不很低。这个大概是他的黄金“时代”。以身份言中校以学识言有著作以生活言有个清闲舒服的事情。也正是在这个时候他和一位美国女子发生了恋爱。她出自名家有硕士的学位。来伦敦游玩遇上了他。她的学识正好补足他的她是学经济的他在补习学校演讲关于经济的问题她就给他预备稿子。他的夫人告了。离婚案刚一提到法厅补习学校便免了他的职。这种案子在牛津与剑桥还是闹不得的!离婚案成立他得到自由但须按月供给夫人一些钱。在我遇到他的时候他正极狼狈。自己没有事除了夫妇的花销还得供给原配。幸而硕士找到了事两份儿家都由她支持着。他空有学问找不到事。可是两家的感情渐渐的改善两位夫人见了面他每月给第一位夫人送钱也是亲自去他的女儿也肯来找他。这个可救不了穷。穷他还很会花钱。作过几年军官他挥霍惯了。钱一到他手里便不会老实。他爱买书爱吸好烟有时候还得喝一盅。我在东方学院见了他他到那里学华语不知他怎么弄到手里几镑钱。便出了这个主意。见到我他说彼此交换知识我多教他些中文他教我些英文岂不甚好?为学习的方便顶好是住在一处假若我出房钱他就供给我饭食。我点了头他便找了房。艾支顿夫人真可怜。她早晨起来便得作好早饭。吃完她急忙去作工拚命的追公共汽车永远不等车站稳就跳上去有时把腿碰得紫里蒿青。五点下工又得给我们作晚饭。她的烹调本事不算高明我俩一有点不爱吃的表示她便立刻泪在眼眶里转。有时候艾支顿卖了一本旧书或一张画手中摸着点钱笑着请我们出去吃一顿。有时候我看她太疲乏了就请他俩吃顿中国饭。在这种时节她喜欢得象小孩子似的。他的朋友多数和他的情形差不多。我还记得几位:有一位是个年轻的工人谈吐很好可是时常失业一点也不是他的错儿怎奈工厂时开时闭。他自然的是个社会主义者每逢来看艾支顿他俩便粗着脖子红着脸的争辩。艾支顿也很有口才不过与其说他是为政治主张而争辩还不如说是为争辩而争辩。还有一位小老头也常来他顶可爱。德文意大利文西班牙文他都能读能写能讲但是找不到事作闲着没事他只为一家磁砖厂吆喝买卖拿一点扣头。另一位老者常上我们这一带来给人家擦玻璃也是我们的朋友。这个老头是位博士。赶上我们在家他便一边擦着玻璃一边和我们讨论文学与哲学。孔子的哲学泰戈尔的诗他都读过不用说西方的作家了。只提这么三位吧在他们的身上使我感到工商资本主义的社会的崩溃与罪恶。他们都有知识有能力可是被那个社会制度捆住了手使他们抓不到面包。成千论万的人是这样而且有远不及他们三个的!找个事情真比登天还难!艾支顿一直闲了三年。我们那层楼的租约是三年为限。住满了房东要加租我们就分离开因为再找那样便宜和恰好够三个人住的房子是大不容易的。虽然不在一块儿住了可是还时常见面。艾支顿只要手里有够看电影的钱便立刻打电话请我去看电影。即使一个礼拜他的手中彻底的空空如也他也会约我到家里去吃一顿饭。自然我去的时候也老给他们买些东西。这一点上他不象普通的英国人他好请朋友也很坦然的接受朋友的约请与馈赠。有许多地方他都带出点浪漫劲儿但他到底是个英国人不能完全放弃绅士的气派。直到我回国的时际他才找到了事在一家大书局里作顾问荐举大陆上与美国的书籍经书局核准他再找人去翻译或若是美国的书出英国版。我离开英国后听说他已被那个书局聘为编辑员。离开他们夫妇我住了半年的公寓不便细说房东与房客除了交租金时见一面没有一点别的关系。在公寓里晚饭得出去吃既费钱又麻烦所以我又去找房间。这回是在伦敦南部找到一间房子房东是老夫妇带着个女儿。这个老头儿达尔曼先生是干什么的至今我还不清楚。一来我只在那儿住了半年二来英国人不喜欢谈私事三来达尔曼先生不爱说话所以我始终没得机会打听。偶尔由老夫妇谈话中听到一两句仿佛他是木器行的专给人家设计作家具。他身边常带着尺。但是我不敢说肯定的话。半年的工夫我听熟了他三段话他不大爱说话但是一高兴就离不开这三段象留声机片似的永远不改。第一段是贵族巴来由非洲弄来的钻石一小铁筒一小铁筒的!每一块上都有个记号!第二段是他作过两次陪审员非常的光荣!第三段是大战时一个伤兵没能给一个军官行礼被军官打了一拳。及至看明了那是个伤兵军官跑得比兔子还快不然的话非教街上的给打死不可!除了这三段而外假若他还有什么说的便是重述《晨报》上的消息与意见。凡是《晨报》所说的都对!这个老头儿是地道英国的小市民有房有点积蓄勤苦干净什么也不知道只晓得自己的工作是神圣的英国人是世界上最好的人。达尔曼太太是女性的达尔曼太太她的意见不但得自《晨报》而且是由达尔曼先生口中念出的那几段《晨报》她没工夫自己去看报。达尔曼姑娘只看《晨报》上的广告。有一回或者是因为看我老拿着本书她向我借一本小说。随手的我给了她一本威尔思的幽默故事。念了一段她的脸都气紫了!我赶紧出去在报摊上给她找了本六个便士的罗曼司内容大概是一个女招待嫁了个男招待后来才发现这个男招待是位伯爵的承继人。这本小书使她对我又有了笑脸。她没事作所以在分类广告上登了一小段广告教授跳舞。她的技术如何我不晓得不过她声明愿减收半费教给我的时候我没出声。把知识变成金钱是她和一切小市民的格言。她有点苦闷没有男朋友约她出去玩耍往往吃完晚饭便假装头疼跑到楼上去睡觉。婚姻问题在那经济不景气的国度里真是个没法办的问题。我看她恐怕要窝在家里!“房东太太的女儿”往往成为留学生的夫人这是留什么外史一类小说的好材料其实里面的意义并不止是留学生的荒唐呀。(原载年月《西风》第期)南来以前兄:大示收到慨极!邮递迟滞虽相隔仅千里如居异国计自发函至收读已一月另三日矣!一向不暇作长函这遭却须破些工夫信既蜗行再不多写一点则我似不诚兄必失望。芦沟桥事变初起我们在青岛正赶写《病夫》《宇宙风》特约长篇议定于九月中刊露。街巷中喊卖号外自午及夜半而所载电讯仅三言两语至为恼人!一闻呼唤小儿女争来扯手:“爸!号外!”平均每日写两千字每因买号外打断思路。至七月十五日号外不可再见往往步行七八里遍索卖报童子而无所得日侨尚在青疑市府已禁号外免生是非。日人报纸则号外频发且于铺户外揭贴加以朱圈消息均不利于我方。我弱彼强处处惭忍有如是者!老母尚在北平久无信示内人又病心绪极劣。时在青朋友纷纷送眷属至远方每来辞行必嘱早作离青之计盖一旦有事则敌舰定封锁海口我方必拆毁胶济路青岛成死地矣。家在故乡已无可归内人身重又难行旅乃力自镇定以写作摈扰文字之劣在意料中。自十五至二十五天热消息沉闷每深夜至友家听广播全无收获。归来海寂天空但闻远处犬吠辄不成寐。二十六日又有号外廊坊有战事友朋来辞行者倍于前。写文过苦乃强读杂书。二十八号外收复廊坊与丰台不敢深信但当随众欢笑。二十九日消息恶转号外又停。三十一日送内人入医院。在家看管儿女客来数起均谓大难将临。是日仍勉强写二千字给《民众日报》。八月一日得小女大小俱平安。久旱饮水每断忽得大雨即以“雨”名女原拟名“乱”妻嫌过于现实。电平报告老人复访友人告以妻小无恙夜间又写千字。次日携儿女往视妈妈与小妹路过旅行社购车票者列阵约数百人。四日李友入京良乡有战事此地大风海水激卷马路成河。乘帆船逃难者多沉溺。每午待儿女睡去即往医院探视街上卖布小贩已绝车马群趋码头与车站偶遇迁逃友人匆匆数语即别至为难堪。九日《民众日报》停刊末一号仍载有我小文一篇。王剑三以七号携眷去沪臧克家、杨枫、孟超诸友亦均有南下之意。我无法走。十一日妻出院实之自沪来电促南下。商之内人她决定不动。以常识判断青岛日人产业值数万万必不敢立时暴动我方军队虽少破坏计划则早已筹妥。是家小尚可暂留俟雨满月后再定去向至于我自己市中报纸既已停刊我无用武之地救亡工作复无详妥计划亦无人参加不如南下或能有些用处。遂收拾书籍藏于他处即电亢德准备南下。十二日已去托友买船票得亢德复电:“沪紧缓来”南去之计既不能行乃决去济南。前月已与齐大约定秋初开学任国文系课两门故决先去以便在校内找房再接家小。别时小女啼泣甚悲妻亦落泪。十三早到济沪战发。心极不安:沪战突然爆发青岛或亦难免风波家中无男人若遭遇事变果然十四日敌陆战队上岸。急电至友送眷来济。妻小以十五日晨来车上至为拥挤。下车后大雨妻疲极急送入医院。复冒雨送儿女至敬环处暂住。小儿频呼“回家”甚惨。大雨连日小女受凉亦病送入小儿科。自此每日赴医院分看妻女而后到友宅看小儿焦急万状。《病夫》已有七万字无法续写复以题旨距目前情形过远即决放弃。十日间雨愈下愈大。行李未到家具全无日行泥水中买置应用物品。自青来济者日多友朋相见只有惨笑。留济者找房甚难迁逃者匆匆上路忙乱中无一是处真如恶梦。二十八日妻女出院觅小房暂成家。复电在青至友托送器物。七月事变济南居民迁走甚多至此又渐热闹物价亦涨。家小既团圆我始得匀出工夫看访故人多数友人已将妻女送往乡间家家有男无女颇有谈笑但欠自然。沪战激烈我的稿费停止搬家买物看病雇车等又费去三百元遂决定不再迁动。深盼学校能开课有些事作免生闲愁果能如此还足以傲友辈也。学校于九月十五日开课学生到及半数。十六日大同失陷十九日中秋节街上生意不多几不见提筐肩盒送礼者。《小实报》在济复刊约写稿。平津流亡员生渐多来此或办刊物或筹救亡工作我又忙起来。二十一日敌机过市空投一弹伤数人群感不安。此后时有警报。二十五六日伤兵过济者极多无衣无食无药物省政府似不甚热心照料。到站慰劳与看护者均是学界中人。三十日敌军入鲁境学生有请假回家者。时中央派大员来指挥军事应有好转但本省军事长官嫌客军在鲁设法避战战事遂告失利。德州危学校停课。师生相继迁逃市民亦多东去来自胶东者又复搬回车上拥挤全无秩序。我决不走。远行无力近迁无益不如死守济南几每日有空袭警报仍不断写作。笔为我唯一武器不忍藏起。入十月我方不反攻敌军不再进至为沉闷。校内寂无人猫狗被弃群来啼饥。秋高气爽树渐有红叶正是读书时候而校园中全无青年笑语声矣。每日小女助母折纱布揉棉球备救护伤兵之用小儿高呼到街上买木枪好打飞机我低着构思全室有紧张之象。流亡者日增时来贷金求衣量力购助不忍拒绝。写文之外多读传记及小说并录佳句于册。十四日市保安队枪械被收缴市面不安但无暴动。青年学子爱国心切时约赴会讨论工作计划。但政府多虑不准活动相对悲叹。下半月各线失利而济市沉寂如常虽仍未停写作亦难自信果有何用处矣。十一月中敌南侵我方退守黄河。友人力劝出走以免白白牺牲故南来。到汉口已两月余还是日日拿笔。对政治军事毫无所知勉强写些文字自觉空洞无物。可是舍此别无可为闲着当更难堪。无力无钱只好有笔的出笔聊以自慰。家小尚在济城陷后无音信。所以不能同来者:一、车极难上沿途且有轰炸之险。二、儿女辈俱幼弱天气复渐寒遇险或受病同是危难。三、存款无多仅足略购柴米用之行旅则成难民。版税稿费俱绝找事非易有出无入何以支持?独逃可仅顾三餐同来则无法尽避饥寒。有此数因故妻决留守在济多友亦愿为照料。不过说着容易实行则难于心有所不忍遂迟迟不敢行。及至事急妻劝速行盖我在家非但无益且或累及家小。匆匆收拾衣物儿女辈频牵衣问父何去何归妻极勇敢代答以父明日即来。时已入夜天有薄云灯下作别难道一语!前得短诗略记此景:弱女痴儿不解哀牵衣问父去何来。语因伤别潜成泪血若停流定是灰!已见乡关沦水火更堪江海逐风雷?徘徊未忍道珍重暮雁声低切切催!信已太长犹未尽意一俟家信到此当再叙陈。祝吉!(原载年月日《创导》第卷第期)小型的复活(自传之一章)“二十三罗成关。”二十三岁那一年的确是我的一关几乎没有闯过去。从生理上心理上和什么什么理上看这句俗语确是个值得注意的警告。据一位学病理学的朋友告诉我:从十八到二十五岁这一段最应当注意抵抗肺痨。事实上不少人在二十三岁左右正忙着大学毕业考试同时眼睛溜着毕业即失业那个鬼影儿两气夹攻身体上精神上都难悠悠自得肺病自不会不乘虚而入。放下大学生不提一般的来说过了二十一岁自然要开始收起小孩子气而想变成个大人了有好些二十二三岁的小伙子留下小胡子玩玩过一两星期再剃了去即是一证。在这期间事情得意呢便免不得要尝尝一向认为是禁果的那些玩艺儿既不再自居为小孩子就该老声老气的干些老人们所玩的风流事儿了。钱是自己挣的不花出去岂不心中闹得慌。吃烟喝酒与穿上绸子裤褂还都是小事嫖嫖赌赌才真够得上大人味儿。要是事情不得意呢抑郁牢骚此其时也亦能损及健康。老实一点的人儿即使事情得意而又不肯瞎闹也总会想到找个女郎过过恋爱生活虽然老实到底年轻沉不住气遇上以恋爱为游戏的女子结婚是一堆痛苦失恋便许自杀。反之天下有欠太平顾不及来想自己杀身成仁不甘落后战场上的血多是这般人身上的。可惜没有一套统计表来帮忙我只好说就我个人的观察这个“罗成关论”是可以立得住的。就近取譬我至少可以抬出自己作证虽说不上什么“科学的”但到底也不失“有这么一回”的价值。二十三岁那年我自己的事情以报酬来讲不算十分的坏。每月我可以拿到一百多块钱。十六七年前的一百块是可以当现在二百块用的那时候还能花十五个小铜子就吃顿饱饭。我记得:一份肉丝炒三个油撕火烧一碗馄饨带沃两个鸡子不过是十一二个铜子就可以开付要是预备好十五枚作饭费那就颇可以弄一壶白干儿喝喝了。自然那时候的中交钞票是一块当作几角用的而月月的薪水永远不能一次拿到于是化整为零与化圆为角的办法使我往往须当一两票当才能过得去。若是痛痛快快的发钱而钱又是一律现洋我想我或者早已成个“阔老”了。无论怎么说吧一百多圆的薪水总没教我遇到极大的困难当了当再赎出来正合“裕民富国”之道我也就不悦不怨。每逢拿到几成薪水我便回家给母亲送一点钱去。由家里出来我总感到世界上非常的空寂非掏出点钱去不能把自己快乐的与世界上的某个角落发生关系。于是我去看戏逛公园喝酒买“大喜”烟吃。因为看戏有了瘾我更进一步去和友人们学几句赶到酒酣耳热的时节我也能喊两嗓子好歹不管喊喊总是痛快的。酒量不大而颇好喝凑上二三知己便要上几斤喝到大家都舌短的时候才正爱说话说得爽快亲热真露出点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的气概来。这的确值得记住的。喝醉归来有时候把钱包手绢一齐交给洋车夫给保存着第二日醒过来于伤心中仍略有豪放不羁之感。也学会了打牌。到如今我醒悟过来我永远成不了牌油子。我不肯费心去算计而完全浪漫的把胜负交与运气。我不看“地”上的牌也不看上下家放的张儿我只想象的希望来了好张子便成了清一色或是大三元。结果是回回一败涂地。认识了这一个缺欠以后对牌便没有多大瘾了打不打都可以可是在那时候我决不承认自己的牌臭只要有人张罗我便坐下了。我想不起一件事比打牌更有害处的。喝多了酒可以受伤但是刚醉过了谁者不会马上再去饮除非是借酒自杀的。打牌可就不然了明知有害还要往下干有一个人说“再接着来”谁便也舍不得走。在这时候人好象已被那些小块块们给迷住冷热饥饱都不去管把一切卫生常识全抛在一边。越打越多吃烟喝茶越输越往上撞火。鸡鸣了手心发热脑子发晕可是谁也不肯不舍命陪君子。打一通夜的麻雀我深信比害一场小病的损失还要大得多。但是年轻气盛谁管这一套呢!我只是不嫖。无论是多么好的朋友拉我去我没有答应过一回。我好象是保留着这么一点以便自解自慰什么我都可以点头就是不能再往“那里”去只有这样当清夜扪心自问的时候才不至于把自己整个的放在荒唐鬼之群里边去。可是烟酒麻雀已足使我瘦弱痰中往往带着点血!那时候婚姻自由的理论刚刚被青年们认为是救世的福音而母亲暗中给我定了亲事。为退婚我着了很大的急。既要非作个新人物不可又恐太伤了母亲的心左右为难心就绕成了一个小疙疸。婚约到底是废除了可是我得到了很重的病。病的初起我只觉得混身发僵。洗澡不出汗满街去跑不出汗。我知道要不妙。两三天下去我服了一些成药无效。夜间我作了个怪梦梦见我仿佛是已死去可是清清楚楚的听见大家的哭声。第二天清晨我回了家到家便起不来了。“先生”是位太医院的给我下得什么药我不晓得我已昏迷不醒不晓得要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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