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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传者: 吕吕 2011-07-31 评分 5 0 128 17 582 暂无简介 简介 举报

简介:本文档为《《中國在梁莊》doc》,可适用于高等教育领域,主题内容包含中国在梁庄中国在梁庄梁庄:一个当代乡村的生存全景梁鸿前言第一章梁庄在哪儿回到穰县“迷失”在故乡父亲自述:我们的村庄史一个村庄的生存镜像第二章蓬勃的“符等。

中国在梁庄中国在梁庄梁庄:一个当代乡村的生存全景梁鸿前言第一章梁庄在哪儿回到穰县“迷失”在故乡父亲自述:我们的村庄史一个村庄的生存镜像第二章蓬勃的“废墟”村庄中国:蓬勃的“废墟村庄”砖厂:平地掘三丈坑塘:黑色的巨大淤流开满菊花的河岸河对未来的终结我管水也只能让我儿子站在岸上第三章被围困的政治改革父亲自述:我的政治斗争史老支书:选举给钱都找不来人现任村支书:谁干就是让谁累死县委书记:农村正在一个危险期困在泥淖中的乡村第四章今天的“救救孩子”小学:梁庄猪场教书育人王家少年:强奸了八十二岁老太芝婶:我俩活成了爹妈、校长和老师五奶奶:把我的命给孩子吧第五章当代青年:出走的死胡同毅志:这就是我的爱情史和打工史菊秀:世界上最坏的东西是理想春梅:我不想死我想活义哥:现在咱是名副其实的企业家生命之后:金钱与法律的较量第六章守在土地上的成年闰土清立:刀不离身的人昆生:住在墓地的人姜疙瘩:死于街角的人那些被遗忘的人第七章问上帝“主”到底是啥明太爷:我这一辈子都是叫“主”坑了灵兰是“神”的女儿第八章中国的“新道德”之忧老道义死了:把骨灰在棺材里撒成人形焕嫂子:我是七仙女的命巧玉:回来送前夫一程赵嫂:谁来给我养老第九章新乡村生活清道哥的家庭生活“新生”的村庄文化茶馆和戏台子再见故乡!再见妈妈!后记前言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对自己的工作充满了怀疑我怀疑这种虚构的生活与现实与大地与心灵没有任何关系。我甚至充满了羞耻之心每天教书高谈阔论夜以继日地写着言不及意的文章一切都似乎没有意义。在思维的最深处总有个声音在持续地提醒自己:这不是真正的生活不是那种能够体现人的本质意义的生活。这一生活与自己的心灵与故乡与那片土地与最广阔的现实越来越远。那片土地即我的故乡穰县梁庄我在那里生活了二十年。在离开的这十几年中我无时无刻不在牵挂着它。它是我生命中最深沉而又最痛苦的情感我无法不注视它无法不关心它尤其是当它及千千万万个它越来越被看作中国的病灶越来越成为中国的悲伤时。从什么时候起乡村成了民族的累赘成了改革、发展与现代化追求的负面?什么时候起乡村成为底层、边缘、病症的代名词?又是从什么时候起一想起那日渐荒凉、寂寞的乡村想起那在城市黑暗边缘忙碌在火车站奋力挤拼的无数的农民工就有悲怆欲哭的感觉?这一切都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又是如何发生的?它包含着多少历史的矛盾与错误?包含着多少个生命的痛苦与呼喊?或许这是每一个关心中国乡村的知识分子都必须面对的问题。也因此一直有一种冲动真正回到乡村回到自己的村庄以一种整体的眼光调查、分析、审视当代乡村在中国历史变革和文化变革中的位置并努力展示出具有内在性的广阔的乡村现实生活图景。我希望通过我的眼睛村庄的过去与现在它的变与不变它所经历的欢乐所遭受的痛苦所承受的悲伤慢慢浮出历史的地表。由此透视当代社会变迁中乡村的情感心理、文化状况和物理形态中国当代的政治经济改革、现代性追求与中国乡村之间以什么样的关系存在?一个村庄如何衰败更新离散重组?这些变化中间有哪些与未来、现代相联系而哪些是一经毁灭就永远不会再有但对我们民族来说又非常重要的东西?年和年利用寒暑假我回到梁庄中原一个偏远、贫穷的小村庄踏踏实实地住了将近五个月。每天我和村庄里的老人、中年人、少年一起吃饭说话聊天对村里的姓氏成份、宗族关系、家族成员、房屋状态、个人去向、婚姻生育做类似于社会学和人类学的调查我用脚步和目光丈量村庄的土地、树木、水塘与河流寻找往日的伙伴、长辈与已经逝去的亲人。当真正走进乡村尤其是当你不以偶然的归乡者的距离观察而以一个亲人的情感进入村庄时才发现作为一个长期离开了乡村的人你并不了解它。它存在的复杂性它所面临的新旧问题它在情感上所遭遇的打击所蕴含的新的希望你很难厘清也很难理解。你必须用心倾听把他们作为一个个而不是笼统的群体才能够体会到他们的痛苦与幸福所在。他们的情感、语言、智慧是如此丰富、深刻许多时候即使你这样一个以文字、思想为生的人也会震惊不已因为这些情感、语言、智慧来自于大地及大地的生活。海登怀特在谈到历史学家所陈述的“事实”时认为历史学家必须认识“事实”的“虚构性”所谓的“事实”是由论者先验的意识形态、文化观念所决定的。那么我的“先验的意识形态”是什么呢?苦难的乡村?已经沦陷的乡村?需要被拯救的乡村?在现代性的夹缝中丧失自我特性与生存空间的乡村?我想要抛弃我的这些先验观念(后来的调查表明这是非常艰难的事情你的谈话方向无一不在显示你的观念并试图引导你的谈话对象朝着你的方向思考)以一个怀疑者对或左或右的观念保持警惕以一个重新进入故乡密码的情感者的态度进入乡村寻找它存在的内在逻辑。当然这仍然只是一种努力因为你必须要进行语言的“编码”要把许多毫无联系的、没有生机的材料变成故事要经过隐喻才能呈现给大家。这一“隐喻”过程本身已经决定你的叙事只能是文学的或类似于文学而非彻底的“真实”。当有人问我你到底要完成一个什么样的任务?你的观点是什么?我顿时茫然且有些害怕起来。我的观点是什么?我努力地在脑海中搜索乡村在今天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它折射出怎样的社会问题与发展问题?我并不认同很多论者的观点认为乡村已经完全陷落但是它又的确是千疮百孔的。我也并不认为农民的处境已经到了最艰难的地步但是整个社会最大的问题又确实集中在农民及乡村那里。与此同时政府对于农民工对于乡村的种种政策和努力都似乎无济于事乡村在加速衰落下去它正朝着城市的范式飞奔而去仿佛一个个巨大的赝品。我反对那种带有明显倾向性的话语那种仿佛不如此激烈就不能体现一个知识分子良知式的愤激话语但同样我也深知我这种试图以相对冷静、客观的立场来呈现乡村图景的方式也是一种温良的立场它显示出一个思考者的早衰与某种同化。因为学术及学术式的思辨在我们这个时代早已被置换为与主流意识形态相妥协的存在。无论如何我警告自己不要陷入某种潮流或派别之中我宁愿是一个怀疑者以自己有限的眼睛和知识去亲历某些东西。我害怕我的判断蕴含着某种偏见而这种偏见总是以真理的面目出现。因此如果说这是一部乡村调查的话勿宁说是一个归乡者对故乡的再次进入不是一个启蒙者的眼光而是重回生命之初重新感受大地感受那片土地上亲人们的精神与心灵。它是一种展示而非判断或结论。困惑犹疑欣喜伤感交织在一起因为我看到中国现代化转型以来乡土中国在文化、情感、生活方式与心理结构方面的变化是一个巨大的矛盾存在难以用简单的是非对错来衡量。或许我所做的只能是一个文学者的记实只是替“故乡”替“我故乡的亲人”立一个小传。因为很快我所熟悉的这一切都将消亡。同时故乡只是对于成人或时代而言对于正在成长的儿童来说我所谓的现在我所谓的丧失正是他们的故乡。对于中国来说梁庄不被所知因为它是中国无数相似的村庄之一并无特殊之处。但是从梁庄出发却可以清晰地看到中国的形象。第一章梁庄在哪儿穰县位于河南省西南部南襄盆地中部偏西地区。地理坐标为北纬东经之间。南北长公里东西宽公里总面积平方公里。吴镇梁庄村位于穰县西北部距城区公里。……“山少冈多平原广”为穰县的地貌特点。地势西北高东南低地面平均坡降在之间。境内有大小河流条。较大河流有湍水、刁河、赵河和严陵河分别从北部或西部入境汇集于东南部注入白河流入汉水。河流之间自然分割成扇形冲积平原在北部、中部和东部形成大面积肥沃土地。土层深厚土质为保水保肥性能强的潮土、黄老土和黑老土。属亚热带季风型大陆气候受季风转换影响寒往暑来四季更迭分明温暖湿润。《穰县县志概述》回到穰县昨夜几乎没有睡觉。火车的颠簸使得才三岁两个月的儿子睡得很不踏实稍有不舒服就把胳膊抡起来翻几个来回。怕他摔下去我躺在他的脚头用两腿圈着他但却不时被睡梦中的他给推下去。我只好坐起来打开床头小灯看随身带的一本小书《遥远的房屋在科德海角一年》这是美国自然文学作家亨利贝斯顿于年在人迹罕至的科德角海滩居住一年后写的一本散文集。作者和壮丽的大海各种各样的海鸟和科德海角变幻莫测的天气和无所不在的海难亲密相处你可以感受到他目光所及之处的丰富、细致和深深的爱意。在这里大自然和人类是合二为一的“无论你本人对人类生存持何种态度都要懂得唯有对大自然持亲近的态度才是立身之本。常常被比作舞台之壮观场景的人类生活不仅仅只是一种仪式。支撑人类生活的那些诸如尊严、美丽及诗意的古老价值观就是出自大自然的灵感。它们产生于自然世界的神秘与美丽。羞辱大地就是羞辱人类的精神。以崇敬的姿态将你的双手像举过火焰那样举过大地。对于所有热爱大自然的人那些对她敞开心扉的人大地都会付出她的力量用她自身原始生活中的勃勃生机来支撑他们。抚摸大地热爱大地敬重大地敬仰她的平原、山谷、丘陵和海洋。将你的心灵寄托于她那些宁静的港湾。因为生活的天赋取自大地是属于全人类的。这些天赋是拂晓鸟儿的歌声是从海滩上观望到的大海的黄昏以及海上群星璀璨的夜空。”我被作者的抒情深深吸引。只有和大自然融为一体时生命的意义人类生存的本质形象才显现出来在那里你是渺小的也是伟大的更是恒久的因为人就是其中的一部分。掀开窗帘在朦胧的夜色和火车的疾驶中大地一望无际的平原树木庄稼一掠而过掩映在树木中的房屋沉默着隐约可听到夜晚的呼吸。那是只有在这寂静的时刻才能够倾听到的。不禁对我即将展开的故乡之旅充满向往。我的村庄我的亲人我的小河还有小河中那刻有我青春记号的大树。我想象它也有如是壮丽的风景能给人带来如此庄严的思考。清晨火车缓缓地驶向县城看到那座桥的时候我知道穰县就要到了这是我旅程的第一站。我曾经在这座桥上看到了世界上最美的月亮。那个黄昏天色将暗月亮已经升上天空是一种奇异的淡黄色如宣纸中间一抹轻淡的云清雅圆润恰如青春的哀愁有着难以诉说的细致。那年我十三岁第一次进县城第一次见到火车县城给我留下的第一印象就是那轮月亮有一种难以企及的美感。但是当我走进县城在纵横交错的马路上寻找大姐单位时我开始惊慌害怕我也不敢问路那些悠闲的行人身上有一种陌生的东西使我不敢走上前去。在一座楼面前我徘徊了好长时间我想进去问路我隐约记得这应该是姐姐单位附近或者就是姐姐的单位但我不敢问。现在想来城市虽然只是一个小县城而已所展现给一个乡村孩子的形象却是一种明确的阶层与距离。穰县曾经是“逐鹿中原”最重要的战场历史上发生过许多次残酷的战争与重大自然灾害使穰县人一次又一次的几近灭绝。但也因为地理、气候与交通的优势每当穰县人口出现空白便有移民迅速补充过来。据史料记载秦昭襄王十五年(公元前年)即迁“不规之徒”于穰。唐开元十年(公元年)迁河曲六城“残胡”五万余口于许、汝、唐、穰等州。其中规模最大在民间流传最广的便是明朝洪武二年(公元年)迁山西、江西、福建等省人口至穰。穰县人皆说自己祖籍是山西洪洞县人即起源于这次移民。现在的穰县土地面积平方公里辖个乡镇(办、区)、个行政村约万人耕地面积万亩。穰县以农业为主素有“粮仓”之称盛产小麦、棉花、烟草、小辣椒、花生等是国家粮食、黄牛、外贸烟出口生产基地和棉花、芝麻生产重点县。但是大型企业几乎为零没有工业支柱产业这也使得它在改革开放的浪潮中始终处于劣势。经济不发达、民风保守、观念落后是官方对穰县的基本概括。火车终于停了下来。车窗外我的亲人们浩浩荡荡站了一大群父亲、大姐、二姐、三姐还有妹妹一家总共十几个人。车门打开早已站在车门口的儿子却突然哭着不愿意下车指着地面说脏太脏了。大家都哄堂大笑起来。昨夜穰县下了一场雨车站的地面有点湿有泥水被雨淋湿了的瓜果皮、纸屑和垃圾裸露在地面上苍蝇在上面忙碌着。儿子显然有点被吓住了他不知道这是一个内地县城最普通、最常见的场景。外面的世界在不断“提速”生活节奏、城市建设包括火车的物理速度但是对于穰县来说那些只是风景而已。县城火车站的落后与肮脏最典型地体现了这个保守小城内在的顽固性格它也是中国内陆县城的基本缩影。中午一家人到饭馆吃饭。当年的一家八口父亲母亲还有我们姊妹七个如今已经衍生为二十几口的大家族。一桌根本坐不下大大小小的孩子们在另一桌吵吵闹闹这一桌也是高声大调笑声不断。在外人看来这应该是一个幸福的大家庭最起码从物质上而言这个家庭终于度过了漫长的贫困岁月可以体面地去餐馆吃饭。面对这样热闹的情景儿子有点吃惊、害怕赖在我身上不肯下来。在城市生活的当代孩子几乎没有经历过这样热闹的大家族场景。晚上所有家庭成员照例聚集在妹妹家。父亲、姐姐和姐夫们没有如往常一样去“斗地主”这是将近七八年来他们最热衷的娱乐也几乎是北方小城人们共同的娱乐活动。大家聚在一起谈论村里的事情姐姐们早年出嫁后来又逐渐移居城里老家也已经是“故乡”了。因此说起村里的故事其好奇与兴奋程度不亚于我。大家兴奋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我终于可以在家里住一段时间了。从岁出外求学到现在每次回家都只是短暂停留这次终于可以长时间地和他们在一块儿生活。可以重回过去的温馨过去的艰难岁月。“迷失”在故乡出城的公路依河而建其中一长段高出河平面十多米。坐在车里可以看到河里的情景挖沙机在轰鸣一堆堆沙高耸有大型运输卡车在来回奔忙一派繁荣的建设图景。只是十几年前奔流而下的河水、宽阔的河道不见了那在河上空盘旋的水鸟更是不见踪迹。改革开放的这三十年整个乡村网络最显在的变化是路的改变。道路在不断拓宽不断增多四通八达缩短了村庄之间、城镇之间的距离。在我的童年和少年时代坐公共汽车进城至少要两个小时还不包括等车的时间一路颠簸几乎能把人颠到车顶上去头撞得生疼。人们很少坐车一趟两块钱的车费在那时几乎相当于一家六口人一个月的生活费。在县里师范上学的时候我们大多数是借自行车回家两个同学互相带着在路上骑六个小时就能够到家。每次屁股都被磨得生疼但是刚进入青春的少年是不会在意这些的。沿河而行河鸟在天空中盘旋有时路边还有长长的沟渠沟渠上下铺满青翠的小草和各色的小野花随着沟渠的形状高高低低一直延伸到蓝天深处有着难以形容的清新与柔美。村庄掩映在路边的树木里安静朴素仿佛永恒。但是我也知道这只是我的回忆而已。永恒的村庄一旦被还原到现实中就变得千疮百孔就像这宽阔的高速公路。它横贯于原野之中仿佛在向世人昭示着:现代化已经到达乡村的门口。但是对于村庄来说它却依然遥远或者更加遥远。前两年从省城回家也许是高速公路刚刚开通乡亲们还没有接受足够的教育公路上有骑自行车的走路的开小三轮的逆行的横穿的都有原野的上空不时响起刺耳的喇叭声和刹车声。“我故乡的人们”泰然自若地走在高速公路上公路下那隔着的铁丝网被剪成一个个大洞。然而如今路上已经没有行人了。想必他们是接受了足够的教育和教训。他们必须回到他们的轨道和指定的位置。那一辆辆飞速驶过的汽车与村庄的人们没有任何关系反而更加强化了他们在这现代化社会中“他者”的身份。被占去的土地且不必说两个曾经近在咫尺吃饭就可以串门儿的村庄如今却要绕几里路才能到达。乡村生态被破坏内在机体的被损伤并不属于建设过程中决策者考虑的范围。没有人考虑村庄的感受即使有一些可通行的涵洞口也是按照标准的数据来的。高速公路犹如一道巨大的伤疤在原野的阳光下散发出强烈的柏油味和金属味。吴镇渐行渐近。我们的落脚点是在镇上做生意的哥哥家。吴镇位于县城西北四十公里处曾经为穰县“四大名镇”之一集市非常繁荣。镇子以主街道为中心呈十字型朝四面辐射。少年时代每到逢集时候尤其是三月十八庙会可以称之为人山人海。我们从镇子北头往南头的学校走几乎可以脚不沾地被推到那边。过往的汽车更是寸步难行把喇叭按得震天响可是没有人听见更没有朝它们看上一眼所有人都沉浸在熙熙攘攘的热闹与繁华中。在镇子北头是一片回民聚集地上学的时候每天都从他们的房屋中间穿过看到过杀羊出殡念经对他们的生活方式我始终是一种陌生和敬畏的感觉。没有工厂没有企业除了必要的政府公务员和商人之外镇上居民大多仍以种地为生间或充当小商小贩卖自家的粮食鸡蛋水果以物换物。现在沿着新的公路吴镇形成了新的集市中心和贸易中心一排排崭新的房屋矗立在道路两旁全是尖顶的欧式的建筑很现代但也显得不伦不类。镇子原来的主街道被周边新兴的街道和新建的房屋所包围变得破败不堪荒凉异常。虽然原来的房屋、商店都还在甚至连店主都没变但是由于整体方位的变化和房屋的破旧他们的存在也给人以奇异的陌生感和错位感。我始终无法适应这一错位每次走在路上都有强烈的异乡异地之感。哥哥、嫂子在镇上开一个小诊所。哥哥还顺应潮流地做一些别的生意承包过土地开过游戏厅最近又和同学做“房地产”但似乎都以失败而告终。这次回来哥哥家的门口又堆满沙子石子还有钢筋混凝土机在轰隆响。他准备把原来买的一整幢房子分割开一分为二卖掉其中一部分还掉买房时借下的大量债务。但是这次重新修房的投资也需十万元左右。我一听有点紧张对哥哥说盖好了赶紧卖房子正处于高价估计马上市场就要不好。哥哥信心满满地说没事现在镇上盖房人很多想买房的人也多。再说小镇毕竟还是偏僻即使房地产业有什么大的波动也不会很快影响到这儿。我有些忧心忡忡。在哥哥家稍做停留买了鞭炮、火纸我们到村里边给爷爷、三爷和母亲上坟。这是我们每次回家后做的第一件事。经过二十几年的扩建梁庄和镇子几乎已经连接上哥哥的房子离村庄只有五百米左右。在少年时代晚上夜自习从镇上放学回家是我最恐怖的经历。空寂的道路两旁是黑黝黝的、高大的白杨树风吹来树叶飒飒地响那种害怕连后脑勺都是冰凉的。从镇上学校到村子里的这段路是世界上最漫长的路。当然也有美好的时候我的青春期正是琼瑶、金庸流行的时期我曾经疯狂地阅读所有能找到的他们的书。于是在夜晚的路上在害怕与惊慌之中常常想象有那么一个白衣少年从远方飘然而来俊美羞涩深情地拉着我的手把我送回家。而如今如果不是有家人有老屋有亲人的坟我几乎不敢相信这是自己曾经生活了二十几年的村庄。走在路上我总是有“迷失”的感觉没有归属感没有记忆感。爷爷和三爷埋在老屋的后院。说是后院但院墙已经坍塌里面长满半人高的荒草。清脆的鞭炮响起在村庄的上空炸响惊醒了沉默也似乎接通了那边的灵魂。我们磕头烧纸。父亲揉了一把眼睛说你爷年让集中去养老院养老去的时候好好的能说能唱还提着个小夜壶去四天躺在席上回来了。人死了硬生生饿死了。这是每次上坟父亲都要说的话。虽然没有见过爷爷但经过父亲这么些年的叙述在我脑海中那是一个戴着瓜皮帽因长年担豆腐挑子卖豆腐腰已经半弯的老头。他一手抱着铺盖一手提着小夜壶正蹒跚着朝离村子五里地的养老院走去。听到鞭炮声村子一些人走出来客气地看着我问父亲光正这是几闺女?不是四闺女吧?咋胖成这样?看着这些熟悉而陌生的面孔从他们的脸上我清晰地感受到岁月的刻印才发现自己原来也有了触目惊心的变化。后院的右边是一座刚起的二层楼房父亲说那是张家道宽的房子。道宽兄妹几个全都考上大学走出了村庄只有他还留在这里。道宽不善言辞又不会干活当年娶了一个漂亮的四川蛮子做媳妇媳妇脾气火暴几次出走又被追回最后还是走了道宽受尽了苦头也成了全村人嘲笑的对象。扒开及膝的杂草和灌木来到前面的老屋在这里我生活了整整年。院子里同样长满荒草那倒塌了半边的厨房被村人当作了临时厕所也有家畜拱过的痕迹。正屋前面、后面屋顶都是大洞。地基已经有些倾斜。哥哥前几年收拾了一番但是因为没有人居住很快又开始破败。外面的墙面上还有妹妹当年学字时写的诗错字连篇。每年回来我们都要再读一遍姊妹几个笑成一团。父亲忘了拿钥匙正屋进不去。父亲和姐姐站在屋子前面照了一张相。道宽家的新房和我家的房子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母亲的墓地也是村庄的公墓在村庄后面的河坡上。远远望去是一片苍茫雾气开阔安静有一种永恒之生命与永恒之自然的感觉。每次来到这里心头涌上的不是悲伤却是平静与温馨是一种回家的心情。回到生命的源头那里有母亲而那里也将是自己最后的归宿。烧纸、磕头、放鞭炮。我让儿子跪在地上让他模仿我的样子也磕了三个头。我告诉儿子这是外婆儿子问我外婆是谁我说是妈妈的妈妈就是妈妈最亲的人。我们又如往常一样坐在坟边闲聊一会儿家里的事。每次一到这里大姐总是唠叨“要是妈还在那该多好啊”。是啊“要是妈还在”这个设想过无数次的场景成为全家人永远的梦想和永远的痛。看着坟头的草鞭炮的碎屑回想母亲的一生和我们的艰难岁月家庭的概念、亲情的意义总是在瞬间闪现出来。如果没有这些没有故乡没有故乡维系、展示我们逝去的岁月和曾经的生命痕迹我们的生命我们的奋斗、成功、失败又有什么意义呢?父亲自述:我们的村庄史按计划今天对父亲进行“访问”。说访问有点奇怪父亲一直在我们身边他的秉性、脾气、为人我们都再熟悉不过。关于他的故事他小时候的聪明伶俐外婆如何亲自相中他如何提亲他怎样去偷偷看母亲在文革期间的被批斗被打不断逃跑的故事等等也都有大致的了解。但也只是大致而已。想起父亲他的一切还是支离破碎的感觉。那模糊遥远的岁月还有与之相关的历史将随着这个人的逝去而消失。看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总有一种来不及的感觉。“访问”父亲还有一个原因他是村里的活字典今年正好满七十岁的父亲对村庄的历史三辈以前的人员结构去向性格婚姻情感及来龙去脉都清清楚楚如数家珍。而建国以后村庄的权力纷争与更替父亲更是了然如胸因为他就是参与者所不同的是他是以一个破坏者和被批斗者的形象出现的。长的很有派头被称为有“官样儿”同时也被称为“刺头”、“事烦儿”的父亲一生没有当过一天官却一直和当官的斗争家庭所遭的罪也都因此而起。梁光正七十岁极瘦几乎已经有些脱形颧骨高耸双颊下陷两眼浑浊佝偻在圈椅里连轮廓都有些模糊了。他坐在这里沉默不语从他的身上你感觉到死亡的巨大阴影在逼迫。但还有一种顽强的气质从这一衰老的躯体上展现出来那是苦难命运塑造的乐观、豁达所传达出来的。它告诉我们眼前这个人不会轻易屈服哪怕是死亡。你爷(六十六岁)是六零年春上二月十四死的你三爷正月初七死的。你爷饿死在养老院那时候只要是老人不管有后没后有家没家都要集中在养老院集中供养。去的时候你爷精精神神手里提着夜壶背着被子是最健康的人。结果去了两头四天饿死了。当时我在黑坡周营修水库。随便炸炸到那儿是那儿说起来是在搞工程哩。那时候人都饿哩迷三道四谁也顾不得谁。回来了发现你大伯全身浮肿都发亮了腿上还有一个大疮饿得都哭不动了。看见这情形我心里难过那也顾不得哭得先找东西吃。“六零年都是贼谁不偷饿死谁”一切东西只要不是生产队分的就算树上的树叶都被吃光。其实那时候哪有树叶五八年树都放光了农村连一棵树都没有所有能烧的东西都那去炼钢烧了。人们都饿哩像鬼一样到处烧东西。咱们梁庄的梁家人六零年前有二百多人六零年饿死六七十人几乎是挨家挨户都有人死。梁光明那时候是村里保管员他家饿死人最多爹妈、嫂子都饿死了。他二嫂半夜去偷麦子被人打断了腿他也不管最后饿死了侄女没人管也饿死了。那是个无情无义的人谁都整。批斗人时就他最积极打哩最狠。六零年二月死人最多原来是每天人均口粮是“四两”后来变为“二两半”根本吃不饱。后来刘少奇下命令“七大两”(十两秤)这样人才少死了很多。当时的粮食都控制在各大队的粮仓里都放坏了也不让吃梁光明死死地看着。麦收之后又死了一批老年人因为饿哩时间长了肠子饿细了一吃多就撑死了。就王家那棵歪脖槐树还记得吧就是每次下地干活从公路下去拐弯的那个地方大炼钢铁时为了炼钢留下一个大坑后来就埋人了堆哩全是死人。人们烧纸时有哩哭爹有哩哭妈有哩哭娃。所以人们对王家那片都忌讳哩。六二年“四清”清理农村干部贪污也是走形式没清住任何人。家里没吃没喝我没办法就弄些碎烟叶挑着担子上山去换粮食、换柴山里人喜欢吸烟。没成想走到另外一个县换的推车、粮食被“大办室”没收了当时允许拉柴但不允许换粮食。我哭一路两手空空黑明搭夜回来了你妈也没怨我。浮夸风不是只五八年直到主席死都还有。那时候说产量高是因为种得密说是兔子钻不到麦棵里。一听就是假话兔子钻不到麦棵里那这麦苗还能结出麦穗吗?开会报产量谁第一个报整谁大家都顺着他往上报。“没胆量没产量。”我从小天然地讨厌假大空不喜欢敲钟上地磨洋工。那时候提倡深挖地西坡挖幸福渠找幸福实际上挖个干沟。凭着主席的臆想一声令下所有人都行动。标准是唯心主义。锅碗瓢都烧了铁也叫矿石吃了连铁的影子都没有。不管讲什么只要是“念古经”父亲都会从爷进养老院开始。父亲断断续续地讲虽然已经到了古稀之年但记忆力却是惊人的好对四五十年前每一年提倡的政治口号和政策指向还能够清楚地复述下来。不知不觉间已是中午嫂子催了几次饭父亲却沉浸在回忆之中一说再说。中午吃饭做的是家乡的糊涂面父亲不顾我们的坚决反对执意要往里面放一勺勺的辣椒要知道他的胃粘膜是无法承受这些刺激的。父亲说不让吃辣椒活着还有啥意思还不如早点死了算了。少年时代那时候家里缺菜少油全靠辣椒下饭冬天的时候辣椒吃完了储存在沙里边的白萝卜无论如何努力节约也吃完了。父亲就把辣椒杆弄成粉末撒到碗里也吃得满头大汗。村里许多人家都是这样。有时候习俗是与贫穷相关的。吃过午饭父亲催着我赶紧开始。我让他先跳开年代史讲讲村里的姓氏结构及大致的家族历史:要说咱们梁庄那可算历史悠久。咱们国家民族迁移由来以久战乱水淹移民不断。梁庄三大姓梁家韩家王家。韩家是嘉庆年间形成的从郭韩湾过来。梁家是明朝山西移民那次过来的就是人们说的山西洪桐县大槐树下过来的其实河南许多地方的人都是那次移民过来的中原战乱死人最多所以全是移民。韩家人文化水平可以知识品味比较高韩家几大家族都很有能耐韩立阁开封大学毕业韩立挺信天主教土改期间地主恶霸富农都出在韩家。韩立阁大学毕业之后任国民党县兵役科科长后来是庞桥二区区长大致是一九四一、一九四二年干有七八年。他回来探家我已经记事。那人相貌黑黑的头长方形有杀气有威严对人很恭敬。离家还有十里地就下马步行到家见人就欠头问好。回村之后韩、梁、王家挨家都拜。国民党倒台后逃跑到北京一九五零年“放匪”政府宣传是宽大处理韩立阁一定要回来争取重新做人的机会。再说他母亲一直在家被斗。一九五零年秋回来在家从事生产年底把他逮住。五一年初开公审大会要枪毙村里人们哭着保他说他人好到底还是枪毙了。还有“挖底财”就是逼着地主交私藏的钱地主也到处跑着找亲戚借钱。韩立阁的爹也被杀一儆百。他妈与他婶一看没什么过头就上吊了。穿哩整整齐齐。吃哩油旋馍。原来还有人可怜他们一看人家死前还吃哩油旋馍就骂起来。他叔叔早就坐班房去了。叔叔的儿子是仓库主任也被枪毙说话不好听有男女关系收粮食大斗进小斗出有点民愤。那时候枪毙人都在镇上二初中大操场那儿现在走到那儿还有一股子阴气。韩立阁的弟弟韩殿军也是开封大学毕业还没等到就任国民党就倒台了。五七年回来也被批斗跑到甘肃被逮住。韩立阁的老婆被逼财打拐了腿很快就死了。儿子韩兴荣没找来老婆。前几年死了。这一家算败了。韩立挺在福音堂自学医生跟着他妈信主信基督教后来做到教主长老。毛主席以前的时候信主的非常多。八几年的时候信主的又红火一阵子大量发展人员印发小册子韩殿军刻板他们卖。韩立挺生病瘫痪家里没人来照顾福音堂信主的人轮流照顾。儿子在葬礼上念祭文的时候村里人起哄骂他儿子老子生病了连看一眼都不看算啥信主家庭。另外一大家韩建文全家都信主都是医院医生。韩家算得上是儒雅之家。从我记事时全梁庄的春节对联都是韩家人写的。韩家人脉旺家家都是好几个儿子但就是不团结。几个儿子之间打、闹争小利益、上法庭不赡养老人正常哩很所以也不受尊重。梁家一开始是两兄弟共七个儿子各自成家所以梁家共七门第五、七个兄弟人脉少早绝了。现在梁家这几十家都是剩下这五门的后代。相比之下咱梁家人就没有那么多知识。有光棍儿也有老鳖一哩。但是梁家人会政治斗争也会窝里斗。所以土改后梁家比较兴旺。梁家当权三朝元老也出过县委书记。咱们老老支书梁兴隆的坏劲儿就不用说了当大队支书几十年整个梁家的人都被欺负遍了。那年梁清立拿着刀满村追着砍他呢。那是把人家欺负急了狗急了还要跳墙呢。保管梁光明也是个坏货。他兄弟三个梁光富单身汉梁光怀被饿死嫂子被打死所有宅基地都归梁光明。杜家玲子你俩小时候多好爹妈死后由她婶说给梁光明的一个儿子后来玲子不愿意了玲子家的房子就被光明家霸占去了说是玲子欠了他家多少彩礼钱。梁家光出那鲜点儿人物梁光基干过县武装部长退休后人事档案丢了连基本工资都没有。可梁家没有一个人同情他为啥?不养活生病的老父亲他哥半夜把老父亲拉到县城他家院子里清晨起来一看以为是谁送的粮食结果是老父亲。看这咋办?他就去找亲戚亲戚讽刺他说那咋弄?你去问邮局邮寄不把人邮寄回去?结果父亲连车子都不让下当天又送回到了村里南菜园子那儿。并告诉乡亲传话给他哥老头在南菜园你看着办吧。王家就不说了都是些歪脖儿树不成材。梁庄人也不把他们当回事。你说咱村里的那些小姓有钱家、周家、张家、袁家、刘家。老钱一辈子没说过话没人记得他长啥样儿。他老婆花儿相貌很差病歪歪的。家里四个孩子日子没法过花儿就跟张家周家几个单身汉鬼混给家里弄点吃的。全村人都知道。周家那几家也都很有特色。周利和当过会计周利忠小巴结父子三人外号大积极、二积极、三积极。周利和是个私生子那真叫个勤快他做的庄稼连棵草都找不到。勤快哩狠啦也不都是好事儿种麦冬上肥太勤结果只长苗不结籽。后来得胃癌去安阳做手术去之前还在晒麦把麦晒晒装装才走。手术后还没出院就死了村子里编顺口溜“去哩时候活蹦乱跳回来响只鞭炮去哩时候能吃馍回来抱个骨灰盒。”周利忠的闺女春荣逃跑出嫁半夜翻墙头跑了。梁家拐子常别看大字不识最会编顺口溜在村里唱:“二月二龙抬头周家姑娘翻墙头。周利忠抬起头看看床上有人头袄子搭在被子头里头盖哩是枕头。撵到灵山头相遇在桥头结婚证一看垂头丧气转回头。”八几年我和拐子常几个人去弄烟苗。到岗上歇都在闲说话。拐子常就说二哥你现在不如我欠人家钱老婆还有病六七个娃儿你啥什么时候能超过我。那意思是笑话我日子过不成哩。旁边有人说你可别说龙爬一步鳖移十年。现在拐子常还是拐子常几个娃儿没一个成样的大娃倒插门就没回来过二娃儿出去打工也不回来拐子常四十八岁时还又生两个小娃儿后来一个淹死了另一个天天出去上网打游戏。总结来说咱梁庄的情形就是那个顺口溜“韩家人尖王家人憨梁家光出些二货山”。天色渐渐暗下来父亲却毫无倦意。在父亲那里所谓村庄的整体面貌就是一个个生动的相互纠结的家庭故事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这是只有把血液融入进这一地方经过漫长岁月沉淀的人才有的感觉。每一个村庄都是一部历史每个家庭都是一个独特的人生类型。当父亲讲到钱家女人花儿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和对待王家的态度一样在我的少年童年时代也几乎没有真正意识到他们的存在虽然钱家就住在离我们家不远的坑塘的另一边他家的女儿和我们姊妹几乎是同龄。我们很少到她家里去玩她们也似乎以一种自觉状态从来不提起自己家里的事情也从来不邀请我们到她家里去玩。待校一个村庄就是一个生命体一个有机的网络每个家庭的运动看似不相关联但却充满张力和布局。费孝通认为乡村的社会结构是一种“差序格局”以“已”为中心和别人建立联系大家不是在一个平面上而是像水的波纹一样一圈圈推出去愈推愈远也愈推愈薄。因此在一个村庄里面大家族的人总能够通过各个层面的亲属关系推出较大的势力空间。那些小姓或独姓因为缺乏基本的私人联系也很少有机会通过婚嫁这一渠道进入大姓的亲属范畴中很难推出大的波纹难以进入村庄的内部空间获得认同。也因此他们的言、行、道德总是被另眼相待正如费孝通所言在乡土社会这个亲密社会中他们是村庄的“陌生人”“来历不明形迹可疑”。钱家在梁庄就是这样的典型形象。对于梁庄的两大姓韩姓和梁姓而言很显然他们是梁庄的主人。但是也有角色的定位。梁姓和韩姓两百多年来一直处于明争暗斗的状态从文化上梁姓始终落于下风韩姓信主的家庭特别多又因为经济好出外读书的人很多在气质和修养上甚至在相貌上都显得超凡脱俗。但也因此在背后遭到很多诋毁梁姓一直以来对自己家人信主很排斥不能不说没有这个原因觉得跟着韩姓人到处跑太丢人。在政治上梁姓一直占上风两百多年来都是梁姓做族长支书掌管村里事务直到最近十几年才被韩家人夺了过去。梁家人虽然会政治斗争但是经济上却从来都不行在改革开放时代顺理成章地被赶下台去。已经是夜里十一点钟了父亲几乎说了七八个小时连晚饭都没吃。哥哥、妹妹、还有嫂子下午从县城回来的二姐、三姐、姐夫也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只听得见我的电脑啪啪打字的声音。全家人都在为此事而思索有一种很明显的神圣感这让我很震动。对于他们来讲日常生活只是一种无意识的生活柴米油盐吃喝玩乐好像没什么大的追求但一旦有某种契机的时候他们很愿意去思考也能够理解其中的意义并试图进入这一境界之中。只是生活很少给他们这样的机会。一个村庄的生存镜像哥哥已经和村里的几个人约好明天到家里来谈谈村里人口的流向情况及大致的经济情形。哥说遍想想不起村里还有几个能说上话的人。吃过早饭已是十点钟。哥哥约的几个梁姓人来了。一个是村长五十来岁是父亲前面提到的前保管的儿子。和他父亲一样白净比较精明。言谈之中也在审视我想弄明白我到底在干什么有什么目的一个是做村会计的堂叔以谨慎而出名。还有另外一个早年在外地工作我叫大哥的四十岁左右回到村里再没有出去过。他很少与人打交道颇有点神秘不串门有人到他家好像也不反对有一年头发忽然全掉光于是常年带着黑色的绒线帽。还有住在村子后面的另外一个中年人是村里有名的能人。几百年前梁家两兄弟带着七个儿子来到这里定居并繁衍生息。七门中其中五门人丁比较兴旺另两门慢慢消失。到目前为止从大家庭看梁家几门共有五十四户小家庭数目处于一种模糊状态。兄弟几个结婚后两口子都出去打工父母在家帮忙看孩子无所谓分家但从经济实体来说应该已经算个体小家庭。从这个角度算应该有一百五十户左右共六百四十多个人。三十五岁左右的年青夫妇至少有两个孩子少数是三胎。从家庭居所来看其中两家完全离开村庄搬到打工的城市生活(把村里的宅基地卖了)一家不知所终与村里人没有任何联系七家在外打工孩子也在那儿上学家里房子封着几年没有回来短时期内不会回来一家在镇上生活但村里还有宅基地马上要盖房还有三家在外地做生意隔一两年回来一次家里的房子盖得非常好显然是在为将来回来做准备其余几十余家都仍在村庄生活家里的年轻人常年在外打工留在家里的是老年人、家庭妇女和小孩。还有八九户家庭人员从来没有出过远门就在土地里讨生活。这一类人在村里是最老实最被看不起的所以经常被大家忽略掉。八十年代后期九十年代初梁庄人大规模的出去打工早年主要集中在北京和西安。北京的多在工厂做工人、保安或在建筑工地当小工有一段时间聚集在北京火车站倒票在西安的多是在火车站周围拉三轮车都是以家族为中心相互传带。后来才有到青岛、广州一带去打工的。极少数在外做生意如校油泵、在城乡结合区卖菜等等。梁家在外打工的有三百二十余人最老的六十岁在新疆当建筑工最小的十五岁跟着叔叔在青岛首饰厂打工。有三十几个少年在镇上读初中、高中基本上是寄宿在学校星期六、星期天回家。三十多个儿童在镇上小学读书爷爷奶奶照顾起居每天接送。村庄的老人有百余人基本上都五十岁以上在家种地养孙子还有力气的在镇上做点零活在本地建筑队当小工或在村里石灰砖厂干活。这里面隐蔽的“回归”现象。八十年代中后期最早一批出去的打工者人到中年四十多岁将近五十岁的样子一部分又都回到了农村在家种地兼顾着在镇上或周边打点短工另外一部分还在外面打工但显然坚持不了几年。其中少部分人不想回来但又干不动了只是在那里撑着。譬如我一个堂伯家儿子早年从部队复员回来娶妻生子后就出门打工是村里最早一批出去打工者先在北京当保安后来到西安拉三轮每年就只有春节回来。前些年在村里碰到他说话打扮很有城市味儿也喜欢显示自己的优越感非常看不起自己从没有出过远门的老婆。他已经习惯了城市生活哪怕在那里只是一个拉三轮的。这几年年龄大了干活渐少赖在也到了西安的儿子那里。但很显然他终究是要回来的。一些中年妇女农忙时组成“打工队”给村里人帮忙种地、除草、收割一天也能挣三十来块钱青年夫妻则是侯鸟式生活两口子都出去打工用打工的钱在家里盖房子孩子爷奶养着在家上学春节或农忙时回来。村长说这两年春节回来的也逐渐少了暑假、寒假时家长让孩子去他们打工的地儿假期过完孩子再回来上学当然这只限于夫妇在一个地方打工并且有条件住在一起的。也有少部分比较能干的青年在外打工挣到较多的钱回来在本地做生意卖沙开商品批发。但这只是极个别现象。梁家清保就是其中一例。前年回来想在镇上做太阳能生意这是近几年农村新兴的一个家庭装备盖新房的人家都会买市场应该不错。但是店开了一年没有赚到钱反而把几年打工的钱赔了进去。清保准备今年再出去。“人去楼空”是乡村日常生活的形象。大部分在城市打工的农民都在家盖有新房并且也是为挣到盖房的钱或为子女挣得学费而奔向城市去的。他们并不以为自己能在城市扎根、养老(也许是他们根本看不到这样的可能性)他们最大的希望就是在城里打工挣一笔钱在家里盖栋像样的房子然后在本地找个合适的生意做。夫妻分离父母与孩子分离是一个家庭最正常的生存状态即使夫妻两人同到一个城市打工也很少能够同吃同住的他们在不同的工厂、建筑工地干活吃住在厂里连见面的机会都很少。有少数在外面过得不错的如村长弟弟小名叫“坏蛋儿”就是离开村庄的人家之一。当年是村里有名的捣蛋鬼差点被送进监狱。他在内蒙校油泵起步比较早挣了不少钱就在内蒙买了房子俩孩子也接出去有四五年都没有回来了。村长说起来的口吻有点奇怪好像不愿意提起这个人似的。等他们走之后问起哥哥才知道村长曾经把俩儿子送去跟着叔叔干结果叔叔太抠不给工钱。但后来村长的两个儿子也在同一城市的另外地方开了一家校油泵。韩家和梁家户数和人口几乎相当只不过从文化质量上看韩家人上大学的与经商的比梁家要多整体的生活水平也比较高。村庄其它几个小姓加起来不过三四十户一百多人无论是在村庄里还是在外的人都不如梁家和韩家的人过得好。梁庄一直是“人多地少”五六十年代人均一亩半地现在人均八分地。庄稼一年种两季小麦一季接着种绿豆玉米芝麻烟叶等经济作物。由于地少这些农作物的收成连糊口都不够因此在八十年代之前梁庄几乎家家挣扎于贫困线上一到春天就断粮所谓“春慌”。改革开放以后到城里打工为家庭打开了新的挣钱门路不管在城里干什么活每年都能拿回家一些钱供人情世故开销和日常开支。因为种地要交税还要在麦忙秋收时回来许多家庭干脆把地租给同村的人条件就是租户替自己交税每年再给自己两百斤麦子。这也为留在村庄里面的家庭多了一项经营即租地麦季收入只够交税和给户主的那一部分秋天那一季算是获利。到九十年代村庄缺吃少穿的现象已经非常少见但是真正能够轻松盖新房过得比较滋润的还是村干部、村庄里的能人、少数经商的或者有吃商品粮的家庭。据村长讲这两年因为国家免税有许多人家又把多年不种的地要回去种点麦子、玉米等自己并不回来托亲戚代种代收工钱照给。但是也有人家不愿意把种了多年的地再还回去为此还产生了纠纷。但是这并不是出于费孝通所言的土地是农民的根性。农民与土地之间的情感联系在越来越淡剩下的只有利益关系。村庄里的新房越来越多一把把锁无一例外的生锈着与此同时人也越来越少晃动在小路、田头、屋檐下的只是一些衰弱的老人整个村庄被房前屋后的荒草、废墟所统治显示着它内在的荒凉、颓败与疲惫。就内部结构而言村庄不再是一个有机的生命体或者它的生命如果它曾经有过的话已经到了老年正在逐渐失去生命力与活力。而在另一端在城市却拥挤着无数的农民。每年春运的高峰期火车站里肯定有梁庄的打工者的身影而那无数拼挤的身影也分别指向中国无数个村庄。当成千上万的农民几天几宿等在全国各地的火车站在风雪里吹着在广场里蜷缩着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状态呢?幸福、渴望?焦灼、愤怒?一年之中仅有的几天相聚、几天尊严、几天轻松也是如此艰难。对于遥远的村庄而言那也是一年中仅有的热闹、充实、满足的时刻。九十年代初期农民刚刚大规模离开土地进入城市政策研究者包括国外的中国问题专家被这巨大的“流民潮”惊呆了并认为这一对农民的“释放”将是社会问题的一个“火药筒”这与毛泽东时代试图把农民“禁锢”在土地上恰恰相反。德国学者洛伊宁格尔在他著名的《第三只眼看中国》中认为有三个因素会使得中国流民问题暗藏着凶险“农民的庞大数量与经济建设的发展速度不成比例不是城市经济需要吸引农民劳动力而是农民劳动力需要挤入城市农民的综合素质远远达不到城市经济生活对他们提出的要求因此农民与法律的冲突将为激烈、经常中国城市居民生活水平提高的速度几乎与经济增长速度持平而与农民的收入水平形成巨大反差。因此农民在进城伊始就会产生嫉妒、自卑、急迫甚至仇恨心理。这种心理不仅妨碍他们逐渐成为城市人而且会以犯罪形式表现出来。”经过二十年这三个因素中所潜藏的矛盾依然没能够解决它们依然是农民进城所产生的问题的重要原因。所不同的是进城的农民打工者逐渐明白了一个事实:城市只是自己讨生活的地方不能指望它们给你留下真正的生存空间。他们变得本份、安分、守成了认同自己的命运不再抱怨。并且通过婚姻、言传身教等方法也竭力抑制他们的下一代第二代打工者被政府称之为“新生代农民工”做过多的非分之想因为他们有过痛苦的经验。无论是“禁锢”还是“释放”背后都指向同一点在走向工业化、资本化的过程中中国的农民、农村注定要被“遗弃”。不同的政策只不过是不同的遗弃方案而已梁庄的生存镜像只是被遗弃的镜像之一。第二章蓬勃的“废墟”村庄中国:蓬勃的“废墟村庄”年始穰县开展以加强农村基础设施建设为重点的村庄建设以点带面整体推进村庄建设发展迅速。在道路建设方面群众按照“想要富、先修路”的思路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年打通所有村庄的主次干道和进户道。年全县个自然村打通主次干道条全长万米实现了村村通汽车。随着农民对改善住房条件的要求日益提高建设局村镇办自年始在各乡镇推广农村建房通用图纸种套实施村镇规划建起排房修通了村内道路。群众住房结构由过去的土木结构变为砖混结构不少农户盖起了楼房部分农户还建起了商业用沿街门店房。至年穰县共修建乡村水泥(油)路公里个建制行政村实现了“村村通”。《穰县县志村镇建设》拿着老屋的钥匙和父亲准备再次回去“寻宝”。这是每年少有的几次打开老屋的时刻奇怪的是每次都能发现一些宝贵的东西:一张旧相片、小学的作业本有一次居然找到了上初中一年级时的小日记本儿我已经完全忘记了它的存在或一本破旧的连环画那是上小学时父亲出去做生意回来带给我们的但后来却因为我们过于着迷而被父亲扔到堂屋的顶棚上。从梁庄到吴镇学校的道路我走了整整五年。我沿着村里坑塘边的道路走出村子上公路公路入口处是梁光栓家盖的一个小土坯房极小极小也没见用过却成了梁庄村最显在的标志经过吴镇北头回民区沿路有茶馆羊肉店小百货店拐进镇上许家那条小道进镇子里面路边有一个站起来就能看见人的厕所在其中一个小路口有一大片半人高的刺玫花每年夏天它都开出粉白的花香得刺鼻但很美。然后就是吴镇的主街道新华书店、供销社、五金店、乡政府紧接着就是乡中心小学和初中了。这条路一共有两公里多我每天都要走来回六趟。和父亲从吴镇里面沿路走来一直分不清东南西北。父亲说那是镇子南头这是镇子北头那是街上许家我很茫然虚飘飘的脚仿佛悬在半空中怎么也不踏实。从老公路来到新公路的交叉口父亲说这算到咱村了这沿新公路的房子都是咱梁庄盖的。一排排崭新的房屋有两层小楼有平房屋前都是水泥浇铸的大院子高门楼卷闸门非常气派中间间或夹杂着一些旧的房屋。父亲给我一一介绍这是光听家的那是梁光东家的“坏蛋儿”家的“亭子”家的……父亲说这些都是新宅基地他们留在村里的那些老宅基地要么是便宜卖给别的人家要么干脆不要。通向老屋的路几乎被杂草封住我们蹒跚而过竟有几次被草根绊倒。打开老屋的门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站在堂屋的中间看着一件件熟悉而陌生的物品百感交集。靠后墙是一个泥糊的长条几上面摆放着许多东西中间放着毛主席像配在两旁的是挂在墙上的对联或一幅画两边是家庭镜框。条几下面是一个个小格子里面可以放各种物品。条几前面是一张高高的大桌子春节摆放供品平时会放一些杂物也是我们写作业的地方。北方农村家庭大多有这两样东西。在大桌子的正上方便是父亲用竹子和硬纸糊的那个顶棚为了防止房屋梁上掉的灰尘上面扔着至今仍让我们心痛的连环画书。我在条几和大桌子上仔细翻捡又在条几下的格子里摸了又摸没有找到任何东西。难道老屋已经找不到任何回忆的凭证了?我不甘心又拿棍子用力捣顶棚也没有连环画书掉下来反倒是成堆的灰尘“簌簌”地往下掉里面夹杂着无数的老鼠屎粒。东屋和西屋的屋顶上有两个大洞地面有两个常年滴水而成的大坑。东屋靠后墙的角落里还放着那张大床床的木头已经变成黑色落满了泥、灰尘从下面露出一角破旧的棉絮。这是父亲母亲结婚时的床。床头放着一个木箱子那是母亲的陪嫁也是当年全家唯一上锁的地方。在这箱子里面曾经放着家里最贵重的东西甚至还包括煮熟的鸡蛋。就是在这个箱子里我摸到过一个鸡蛋偷偷地吃吃一小块儿到院子里看一下。那时刻家里人都陪着母亲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许多年之后大姐告诉我我一从里屋出来大家就看到我嘴巴上沾的蛋清我再进屋都知道我干什么去了。这样几进几出的所有人都在憋着笑。西屋是放粮食的仓储也是长大后我们姊妹住的房间。后来哥哥结婚我们又重新回到东屋西屋成了哥哥的婚房那夜晚的“吱呀”声现在想起来了还有点心跳。北方乡村的房屋并不隔音三间房屋之间没有封闭只是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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