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饥饿中的事情.doc

饥饿中的事情

oldoldwolf
2011-07-24 0人阅读 举报 0 0 0 暂无简介

简介:本文档为《饥饿中的事情doc》,可适用于工程科技领域

饥饿中的事情饥饿中的事情周同宾 一 饥饿的滋味刻骨铭心终生难忘。年前高中毕业.我考入一所专科学校。学校在南阳卧龙岗环境清幽宜于读书。第一学期尚能专心上课听老师讲《离骚》讲得动情。越明年饭菜开始定量量很小肚里成天饿着任是李白、杜甫、韩愈、柳宗元.也不能把注意力从腹中引到书上。时时想着吃。吃罢上顿盼下顿。肚里老是发烧那可真是饥火如焚老是咕咕叫那可真是饥肠辘辘不管饭菜好坏都想吃那可真是饥不择食。白天长夜更长分分秒秒都难过在书本里看到了“馍”字也馋涎欲滴。读《红楼梦》读到“史太君两宴大观园”一节真想代替刘姥姥把那么多珍馐美味统统啖掉。梦中老是弄到饭老是还没吃进嘴就醒了。在地方小报上发表一首小诗得到二元稿费立即去黑市上买一斤热红薯一大一小两个。本想慢慢享用可很快就吃完了。红薯下肚如两粒小石子掉进深潭顷刻无影无踪不仅不饱反倒更饿好似再有几十斤红薯也填不满空洞的肚子……长期挨饿造成一种顽固的饥饿意识。吃不只是生理需要也是心理需要即便肚子撑得鼓涨仍有饥饿感仍然想吃。饥饿销蚀人的理想当时的最高志向是毕业后有了工资去黑市上饱饱地吃一次热红薯。饥饿销蚀人的尊严当时曾和一个要好的同学密谋日暮时溜进一个果园偷桃子被守园人发现骂我们是贼没能得逞空流了许多口水。饥饿把一人变成小人饥饿使人斯文扫地。那时我的父老乡亲也正挨饿。比起他们我的饿其实算不了什么。我毕竟每顿可得到一个不大的馍。一碗不稠的糊糊。他们啊正苦苦地挣扎在死亡线上。 二 家是农村社会最基本的单位。家家做饭古来如此。有锅有灶才是家一口锅里搅稀稠才是一家人。农家院落的缕缕炊烟把乡村生活的宁静平和熏染成千古不变的风景很古典很诗意。不管饭好饭赖饭稀饭稠每人端一碗慢悠悠吃着边吃边说些平平淡淡的话便吃出了温馨吃出了安适吃出了长长的滋味吃出了融融乐乐的亲情。突然有一天各家各户不再做饭也无法做饭。屋里没了米面连盛粮食的筐篓盆罐都已收走。也没了铁锅铁锅都被集中打碎扔进了炼钢炉同时扔进炼钢炉的还有铁饭勺、铁锅铲儿、灶膛里的铁炉齿以及铁秤砣。门钌铞儿、纺棉线的铁锭子、钉在地上拴羊的铁橛子。土坯黄泥砌成的炼钢炉烧光了村里的大树小树家里的箱柜桌椅、板凳木墩。家中只剩四堵墙。全村房屋也都成了公共财产村干部说谁住哪里就住哪里。常常换住处处处是家处处不是家。除了衣服和饭碗别无私物。村里办起大食堂。食堂占用村里惟一座瓦屋。那原是村中惟一一户财主的房产土改时分给了两户贫农。此时两户贫农已另住别处。瓦屋里盘了锅灶。大锅直径五尺锅沿向上又用青砖白灰砌了五尺高。搅锅的工具原是一根横绑在两棵树间拴牛的枣木棍。炒菜的工具.原是把用来铲土铲粪的长柄铁锨。烟囱磨盘粗从房半坡拱出高高地伸过屋顶冒烟黑而浓直蹿而上熏脏好大一片天空常带着火星子像能把白云烧着。食堂门口吊半个铁轱辘当钟敲一敲全村人都集中来乱哄哄挤一大片。木瓢舀饭铁铲分菜窝头、红薯堆在柳条笸箩里随便取食。那么多人或站或蹲.或就地坐下形成一个亘古未有的大饭场喝稀饭一片吸溜声喝稠饭一片呼噜声只能吃出热闹吃不出温馨只能把肚子填饱绝对品不出滋味。只在雨天才准许把饭端回家里家只是大人领着孩子睡觉的地方即便家人坐一块儿吃从大锅饭里也难吃出舒舒服服的家庭味。那些天说是已经进入共产主义标志就是吃饭不要钱不要钱的饭吃起来却是那么别扭。 三 全村人可着肚子吃吃了不很久每人每顿只能分到个窝头而且越来越小一直小到驴粪蛋儿那么大。后来那么小的窝头也没了。饭倒可随意喝但越来越稀一直稀到一锅清水煮一筐榆树叶。清汤不限量连老太婆也能喝五碗六碗。大肚汉留成最多时一连喝十二碗喝得肚子突出像扣了一口锅尿几次就瘪了。再后来清汤寡水也限量因为挑水需要力气挑水的人已经没有那么大力气了。一场饥荒正在乡村蔓延。那年春节每人分得二十个饺子一个馍。饺子以黄豆面、玉米面混合作皮从野地扫回的红薯叶作馅馍是红薯面、麸皮混合蒸成(因为要过年才蒸成馍状若是平日就捏成窝头了)。紧接着就断粮了其实还有只是太少不够村干部吃。于是乡亲们便吃秕糠吃榆皮吃田里遗留的已经变坏的红薯。到三月草木发芽就吃野菜、树叶。历史上荒年吃过的东西全都吃了。过去吃是小锅煮。如今是大锅熬汤大锅太大再多的糠菜扔进去也不稠。历史上没吃过的东西也吃了。比如干红薯秧、玉米秆、麦秸都碾碎筛下面粉状的东西取名“淀粉”可以下锅可以蒸成刺猬模样的团子。那团子是当时的最好食品嚼着有甜味很好吃但难消化人的肠胃毕竟不是牛驴的肠胃。家家都自己煮野菜。没锅就用脸盆、铁盒、陶罐代替。麻二爷找不到别的物件儿就用便壶煮。留二奶信佛藏一尊铜铸的半尺高佛像佛像中空饿急了竞把它倒吊起当锅边煮边说“罪过罪过”。干部眼尖白天看见谁家冒烟夜晚看见谁家有火光就去把煮菜的器皿砸碎还要拉到群众会上批斗。饥荒中人心比铁还硬人情比纸还薄。人人都学会了偷。当然是偷集体私人已无东西可偷。一是偷豌豆秧。豌豆秧比刺角芽、毛妮菜、麦楝子好吃。从出苗不久就偷一直偷到开花、结荚。再是偷红薯。有一窖红薯本打算做种开春后育苗的。大家都去偷。干部派人看守看守人也偷。干部亲自看守干部也偷。四狗去偷刚扒出三个手指那么粗的干部发现边打他边拉他去大队部。打他也不丢下手中的吃物边走边把粘满泥土的红薯往嘴里填。走到大队部已经喀喀嚓嚓全部吃光。干部说全村男女老少都不要脸。饥荒中道德和脸面已无足轻重。五爷是个老直杠从不沾集体的光。一直当饲养组长。他养的五头牛个个好膘在全公社的牲口评比会上五头牛头上都缠了红彩绸。他每天给别的饲养员发牛料直接倒进料水缸防止拿回家人吃。后来他自己就把牛料装进口袋带回家拍成饼放火里烧吃。再后来牛料没了牛草也少。他的五头牛和别人的牛一样瘦棱棱的卧下须人掀着尾巴才能站起。那天夜里.他竟用镰刀活活地在牛胯上割下一块肉牛疼得哞哞大叫一直疼死。干部去时他已经把那块肉挂在裤带上藏在裤裆里。问他肉在哪儿他说已经生吃了。干部扇他两耳巴拖走了死牛。他自己溜回家堵了窗户拔下房檐上苫的干草点火烧肉吃。饥荒中正直善良的人也变得自私、残忍。几乎家家都分家。分家不是分家产。而是分开吃饭。弟兄分家父子分家两口子也分家。谁弄来吃物谁吃.只顾自己不顾家人。八怪女人和八怪分家后带着五岁的女儿。每当从食堂打来饭八怪总哀求女人给他倒半碗女人从不给他。那天每人分一个拳头那么大的菜团子。八怪几口就把自己那个吞下看女儿手中还有半个夺过来就吃。女人骂他女儿骂他还没骂完他已全部塞入嘴里。拴娃在麦秸垛底扒出两把麦粒拿回家用瓦缸片焙焦。正格格嘣蹦嚼他爹看见了说:“娃给我吃点儿。”拴娃说:“你叫我亲爹我也不给你。”饥荒中亲情已淡得几近于无。没粮也没柴。野菜草根煮了才能吃秕糠树叶蒸了才能填肚子。食堂的灶口屋门那么大牛腰粗一捆柴塞进去顷刻就烧光。村里已无大树连手指粗的小树也砍了当柴连灌木的榛刺也砍了当柴。大车、木锨、扫帚也烧掉。人睡的床床上铺的高粱秆连同装了草的枕头统统填进了灶膛。接着就扒房。三间草屋的山草和木料仅够烧两锅汤。接着就扒墓。扒出棺材烧锅扒墓都在夜间晦暗中看不清死者的尸骨、面目免得害怕。扒墓者每人事先可喝两碗“淀粉”熬的汤。趁着肚里有股热劲儿刨开坟上土砸开棺材盖而后众人合力叫声“一二”把棺材抬起倒扣像脱坯一样.把尸体倒出。草草撂上几掀土就抬上棺材回村了。老宽他妈十年前去世棺材最好柏木的顶部盖的那块板足有一尺厚。干部派十八个人去扒。扒开后棺材砸不开砸到天亮仍如铁罐一样坚固。干部说谁能砸开多给一瓢汤再加一个菜团子。最后。是老宽砸开的。攒足劲一镢头就把棺材盖劈成了两半。别的棺材两口能做一顿饭这口棺材.一口烧了两锅汤。棺材板似浸满油脂烧着滋滋响煳臭气刺鼻全村处处都能闻到。烧出的汤里也有一股尸骨味。但喝的时候想不到墓中的先人。饥荒中对祖宗的尊崇对死去的亲人的眷念都彻底澌灭。房子越来越少每间屋里都住十人八人。生活用品都简单不过是一条被子一把铺草一只粗碗而已人再多也不拥挤。常常是叔嫂同屋兄妹同屋公公媳妇同屋光棍寡妇同屋男女混杂挨身而睡再没了“男女之大防”都不知羞耻和避讳。老庆的儿子去黑头山修水库老庆和过门刚刚一年的儿媳妇伙盖一条仅有的被子没人说三道四。群儿的女人原和柱儿相好他碰上过打了女人要和柱儿拼如今他两口子就和柱儿住在一间屋子里各喝各的汤各睡各的觉三人之间好似谁也不认识谁没恩爱也没仇恨。饥荒中祖辈恪守的伦理秩序都不复存在。长时间的饥饿饿掉了几千年教化对人的影响饿掉了人的人性只剩下动物性的一半食欲想的只是吃吃是为了活。吃是自己吃活是自己活。吃是一切活是唯一的目的动物性的另一半色欲已被饿得衰竭。夫妻不再共枕更绝无伤风败俗的丑事发生。那年头没有一个女人怀孕更没人嫁闺女娶媳妇。饥饿使人人都变的极端自私。饿死事大别的都顾不上了。 四 前面这些都是听说的。我没有和乡亲们一块儿挨饿。二月底茅草还没出土时侯我回过一次家。一路哀鸿遍野满目荒凉。进村前看见乡亲们正在东岗修渠。人人都浮肿老少都拄拐杖。艰难地铲两锨土就躺下喘粗气。都不说话脸上毫无表情眼光是死死的。只有不浮肿的干部大声吆喝着豪言壮语。只有两面红旗在春风中十分活泼。村中没有人影人声没有牛叫羊叫鸡叫狗叫。因为没有树也没有风声。一只鸟儿、一个虫儿也看不见。连风吹起一片羽毛、一根草梗的景象也看不见。没有一个会动的东西。只有东一座西一座没了门窗的破屋空对着白日蓝天。村庄像沙漠中前朝留下的废墟。夜里看不见一星灯火听不到任何声响只有无边冰冷的死寂……只住一夜我就回校因为食堂不给我饭。所谓饭就是清水煮酒糟放几片霉了的红薯叶每人每顿可以分一瓢。母亲去哀求几乎给干部跪下才多给半瓢。离家前那顿早饭父母把碗里能捞出的东西都捞给我吃怕我饿着没劲走不回学校。父母都只喝了一碗黑黄的清汤……回校后我竟写了一组歌颂人民公社的诗。当时正盛行民歌体诗就写成了“赶五句”。其中一首题为《修渠》:战歌声声动云天社员修渠引清泉。肚里越饿越有劲誓死建成米粮川。天三顿吃干饭!五句当中只第三句里那个“饿”字造出一点儿真实其余全系谎话。这首诗在地方小报发表时第三句被编辑改为“胸有壮志身有劲”连那一点儿真实也没了(文化大革命开始后诗稿被搜出因为那个“饿”字几乎把我斗死)。 五 稀汤寡水糠糠菜菜也难以为继食堂常常不冒烟。到临近清明就开始饿死人。这时候人们才知道饿死是很容易的事比病死、老死快得多。饿死是明知不该死又不能不死是直挺挺地等死比病死、老死更难受得多。“大洋马”最先饿死。他个子高肩膀宽两条胳膊像屋檩。当年去财主家当长工头一顿吃饭东家给他拿四个馍他说不够。问他能吃几个他指着一条长凳说能吃这一长凳。东家把白面、高粱面各半蒸成的馍在长凳上码了一排。“大洋马”顷刻吃光还喝了两碗面条。财主一看大喜就派他领工。力气吃食换能吃才能干。他比头牛还有劲领着两个长工耕种两顷地庄稼活做得干净利落一直干到财主的地被穷人分掉。在生产队干活他一次能扛两布袋豌豆。去黑头山修水库他两肩能排八筐泥土。就这么个人活活饿死了。死时食堂还没断炊一天三瓢稀汤救不了他的命。五冒是善人从来不杀生。村人都说他死后要成仙。饿极时他却爬水沟边挖土里的蚯蚓吃。挖出青蛙、癞蛤蟆也吃。还捉自己身上的虱子、跳蚤吃。最后。捉屋里的老鼠吃。他屋里老鼠多都是他的伴儿相处多年并不怕他。饥饿中。老鼠也瘦不能剥皮剥了皮就没肉了就将老鼠捏死放火上烧烧掉毛烧成黑黢黢的连骨头带内脏一并吃了刚吃几只满屋老鼠全吓跑。再没东西可吃五冒就死了。死后老鼠全部返回一夜间吃光了他的肉。三贵饿得走不动路躺屋里。由他儿子打饭。一瓢菜汤能盛半个瓦罐可提到他面前罐里的稀汤只能盖了罐底。他捧着瓦罐喝罢又举起仰脸张嘴让罐里残留的汤水滴进嘴里不小心瓦罐摔破。儿子再也不给他打饭。他的饭儿子全吃了。三贵饿急了就抠头下枕的土坯吃。一块土坯吃了不到半块三贵死了。死时肚子上鼓起一个坚硬的大疙瘩。五奶奶有个闺女。闺女叫小改。小改很孝顺。饥荒开始时小改从婆家给五奶奶拿回三个窝头是用玉米芯磨面蒸成的很耐嚼。那时五奶奶每顿还能领到一瓢稀糊糊。如今稀糊糊也没了闺女反倒不回来。老人家睡门口叫闺女:“小改.妈饿呀!小改妈快饿死啦……”叫了一天又叫一夜声音渐渐小了。最后没了声音人也死了。八光子到处找吃的。在村头地角发现几十片霉成黑色的红薯干应是头年晒红薯时掉下的。捡起就吃吃罢就叫肚疼边叫边向村中爬。还没爬进村大叫一声死了。九勾子夜里偷偷溜进食堂把专给干部蒸的红薯面窝头吃了一肚子。天亮时炊事员发现他死在灶台边。他是撑死的不算饿死。二福撕棉被里的旧套子吃咽不下噎死了。六成死前爬水坑边喝一肚子污水。……更多的人只是直直饿死死得简单没有故事。开初饿死人还有人哭有人叹息有人评说死者是好人不该死。还要用高粱秆织的箔卷了。用白麻披扎一扎送进祖坟。后来死了就死了没人哭丧没人戴孝没人送殡村人和亲人都没了悲伤甚至没了感觉。谁死了今天死了几个也没了关心一下的精力和心情。只村干部派几个人每人喝一碗“淀粉”汤把遗体拖到村外挖一个浅浅的坑草草埋掉。大桂男人死了她本想送到坟上干部说:“你去也不能喝汤。”她就不去了。只在丈夫被拖走时朝门外看一眼。而后又躺下。老成死了他儿子竟把他的裤子扒下自己穿让老人家赤身裸体被拖走……旷日持久的饥饿中人的善心、爱心、同情心、恻隐心统统消失殆尽。我可怜的奶奶也是那时去世的。父亲说不是饿死死前一天食堂还开饭每人半个菜团子一碗稀菜汤。奶奶是因为亲眼看着她的棺材被抬到食堂烧掉精神受了打击才死的。那桐木棺材做成已十年。那是她人生的最后惟一需求死后躺里面才安然。精神打击固然重可那菜团子稀菜汤确也难以维持衰病老人的生命。奶奶死前一再叫我乳名咽了气眼还没闭。我没能回去见她。父母不让我知道不只怕我回去没饭吃更怕我看见奶奶的悲惨结局伤心。老人家一辈子吃苦受累一辈子积福行善临了竟是如此下场……饥荒中乡亲们一直在村里苦熬等死没人外出讨饭没人聚众造反也没人想到去粮库抢粮食。空前的饥饿也没能把农民的忍耐力饿掉。 六 那年暑假不许学生返乡让留在学校半日学习“反右倾”文件半日休息。这样做不是怕学生回家挨饿而是怕知道了那些惨像影响思想。秋期开学不久母亲去看我因为长时间得不到音讯。不知道我已饿成什么样子。家乡到学校将近一百里。母亲是用一双小脚一步步走到学校的五更上路黄昏时走上卧龙岗进了校门。见到我时她的鞋底已经磨透。本来可以顺路坐五十里汽车她不为了少花四角钱。为看我父母三天当中只喝稀饭省下六个比墨水瓶稍大的玉米糁窝头让母亲路上做干粮。那时饥荒已经减轻每人每天可分得一个窝头见到我时窝头还剩两个。为看我母亲出发前偷偷挖出埋在当院捶布石下的黄铜茶壶。那祖传的物件儿已经埋了两年。因为埋了才没搜走干部为追出茶壶多次威逼、训斥父母。母亲用旧衣服把它包严悄悄出村走到半路的一个集镇上作废品卖掉卖了八角五分钱。路上母亲连二分钱碗的开水也没买把钱全都给了我。为看我母亲给我准备了一兜儿晒成半干的熟红薯。那红薯都很小最大的也没有擀面杖粗显然是在地里捡拾的。捡拾这些红暮必须避开干部干部碰上不仅收走还要批斗。蒸熟这些红薯也要躲过干部的眼睛。晾晒这些红薯更不能让别人看到。为了积攒那一兜儿红薯父母一定度过很多个担惊受怕的日日夜夜。母亲解开那个兜了红薯的旧土布包单对我说:“这东西不要多吃。吃多了难消化。”我当即吃了一个很甜越嚼越甜似乎从没吃过这么甜美的食物。我问村里情况母亲只凄然一声叹息不愿多说。她不忍让我知道我的爷辈、叔辈、同辈的乡邻近半数都在饥荒中死去……只住一夜母亲就要回去。她怕多住一天我的饭票就少一天。走时只带了来时剩下的那两个窝头。两个小小的窝头要支撑她走一百里路。我要用饭票换两个馒头给她她坚决不说走到晌午到哪村的食堂里都能要来一碗稀饭。我想让她坐五十里汽车她坚决不说能走来就能走回去。我想送她一程她也不同意说不要耽误上课。她离开学校时天正下毛毛雨地上已经有了泥。她淋着雨顶着风用那双穿着透了底的布鞋的小脚一步步走下卧龙岗走进风雨迷蒙中。临别时她嘱咐我:“好好上学别挂家。”我估计按来时的速度要摸半夜黑路才能到家。路上要过一条没有桥的河……送走母亲我心乱如麻。回到宿舍看见那兜儿半干的熟红薯直想哭却不敢哭。暗暗想到参加工作后有了收入一定要让父母吃顿饱饭要让母亲有坐汽车的钱。 七 饥荒过后乡亲们还常常提起挨饿的事提起饿死的亲人提起来总是流泪。当时已经饿得麻木心早死了。这时固有的感情已经复活哭一千次也难冲淡当初的愧疚。饥荒的阴影久久地罩在心头想起来就后怕仿佛自己这条命是白捡来的。端起饭碗就想起饿死的亲人叹惜他们没熬过那段难熬的日子。有一阵儿时兴忆苦思甜常常让老贫农回忆旧社会的苦教育群众热爱新社会。往往老贫农一说不由得就说到吃食堂饿死人的事儿哭得泪流巴巴使组织者十分尴尬。通常听人说闹饥荒是因为三年自然灾害。可乡亲们说那几年风调雨顾没旱也没涝。这些年吃饱了肚子当初挨过饿的人不少已老死。仍然活着的也不再提那档子事。偶尔说说年轻人只当作故事听。即便是撕心裂肝的伤痛也能被时间抹平。时间造成淡忘。忘了也好免得想起来伤心。乡亲们受苦太多了好不容易才吃饱了肚子啊……我不能忘记那段惨淡的日子虽然我挨饿的程度远没乡亲们重虽然我现在的饭食远比乡亲们好。我想历史也不能忘记那惨淡的一页。《山西文学》年第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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