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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传者: d1yzz 2011-06-29 评分5 评论0 下载120 收藏0 阅读量400 暂无简介 简介 举报

简介:本文档为《三体01pdf》,可适用于文学艺术领域,主题内容包含第页(页)疯狂年代中国年。“红色联合”对“四.二八兵团”总部大楼的攻击已持续了两天他们的旗帜在大楼周围躁动地飘扬着仿佛渴望干柴的火种。“红色联合”的符等。

第页(页)疯狂年代中国年。“红色联合”对“四.二八兵团”总部大楼的攻击已持续了两天他们的旗帜在大楼周围躁动地飘扬着仿佛渴望干柴的火种。“红色联合”的指挥官心急如焚他并不惧怕大楼的守卫者那二百多名“四.二八”战士与诞生于l年初、经历过大检阅和大串联的“红色联合”相比要稚嫩许多。他怕的是大楼中那十几个大铁炉子里面塞满了烈性炸药用电雷管串联起来他看不到它们但能感觉到它们磁石般的存在开关一合玉石俱焚而“四.二八”的那些小红卫兵们是有这个精神力量的。比起已经在风雨中成熟了许多的第一代红卫兵新生的造反派们像火炭上的狼群除了疯狂还是疯狂。大楼顶上出现了一个娇小的身影那个美丽的女孩子挥动着一面“四.二八”的大旗她的出现立刻招来了一阵杂乱的枪声第页(页)射击的武器五花八门有陈旧的美式卡宾枪、捷克式机枪和三八大盖也有崭新的制式步枪和冲锋枪后者是在“八月社论”发表之后从军队中偷抢来的(注:年月《红旗》杂志发表“揪军内一小撮”的社论使冲击军区、抢夺军队枪支弹药的事件愈演愈烈全国范围的武斗也进入高潮。)连同那些梭标和大刀等冷兵器构成了一部浓缩的近现代史……“四.二八”的人在前面多次玩过这个游戏在楼顶上站出来的人除了挥舞旗帜外有时还用喇叭筒喊口号或向下撒传单每次他们都能在弹雨中全身而退为自己挣到了崇高的荣誉。这次出来的女孩儿显然也相信自己还有那样的幸运她挥舞着战旗挥动着自己燃烧的青春敌人将在这火焰中化为灰烬理想世界明天就会在她那沸腾的热血中诞生……她陶醉在这鲜红灿烂的梦幻中直到被一颗步枪子弹洞穿了胸膛十五岁少女的胸膛是那么柔嫩那颗子弹穿过后基本上没有减速在她身后的空中发出一声啾鸣。年轻的红卫兵同第页(页)她的旗帜一起从楼顶落下她那轻盈的身体落得甚至比旗帜还慢仿佛小鸟眷恋着天空。红色联合的战士们欢呼起来几个人冲到楼下掀开四.二八的旗帜抬起下面纤小的遗体做为一个战利品炫耀地举了一段然后将她高高地扔向大院的铁门铁门上带尖的金属栅条大部分在武斗初期就被抽走当梭标了剩下的两条正好挂住了她那一瞬间生命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柔软的躯体。红色联合的红卫兵们退后一段距离将那个挂在高处的躯体当靶子练习射击密集的子弹对她来说已柔和如雨不再带来任何感觉她那春藤般的手臂不时轻挥一下仿佛拂去落在身上的雨滴直到那颗年轻的头颅被打掉了一半仅剩的一只美丽的眼睛仍然凝视着一九六七年的蓝天目光中没有痛苦只有凝固的激情和渴望。其实比起另外一些人来她还是幸运的至少是在为理想献身的壮丽激情中死去。这样的热点遍布整座城市像无数并行第页(页)运算的CPU将“文革大革命一联为一个整体。疯狂如同无形的洪水将城市淹没其中并渗透到每一个细微的角落和缝隙。在城市边缘的那所著名大学的操场上一场几千人参加的批斗会已经进行了近两个小时。在这个派别林立的年代任何一处都有错综复杂的对立派别在格斗。在校园中红卫兵、文革工作组、工宣队和军宣队相互之间都在爆发尖锐的冲突而每种派别的内部又时时分化出新的对立派系捍卫着各自不同的背景和纲领爆发更为残酷的较量。但这次被批斗的反动学术权威却是任何一方均无异议的斗争目标他们也只能同时承受来自各方的残酷打击。与其他的牛鬼蛇神相比反动学术权威有他们的特点:当打击最初到来时他们的表现往往是高傲而顽固的这也是他们伤亡率最高的阶段在首都四十天的时间里就有一千七百多名批斗对象被活活打死更多的人选择了更快捷的路径来逃避疯狂第页(页)老舍、吴晗、葛伯赞、傅雷、赵九章、以群、闻捷、海默等都自己结束了他们那曾经让人肃然起敬的生命。从这一阶段幸存下来的人在持续的残酷打击下渐渐麻木这是一种自我保护的精神外壳使他们避免最后的崩溃。他们在批斗会上常常进入半睡眠状态只有一声恫吓才能使其惊醒过来机械地重复那已说过无数遍的认罪词然后他们中的一部分人便进入了第三阶段旷日持久的批判将鲜明的政治图像如水银般:注入了他们的意识将他们那由知识和理性构筑的思想大厦彻底摧毁他们真的相信自己有罪真的看到了自己对伟大事业构成的损害并为此痛哭流涕他们的忏悔往往比那此非知识分子的牛鬼蛇神要深刻得多也真诚得多:而对于红卫兵来说进入后两个阶段的批判对象是最乏味的只有处于第一阶段的牛鬼蛇神才能对他们那早已过度兴奋的神经产生有效的刺激如同斗牛士手上的红布但这样的对象越来越少了在这所大学中可能只剩下一个他由于自己的第页(页)珍稀而被留到批判大会最后出场。叶哲泰从文革开始一直活到了现在并且一直处于第一阶段他不认罪不自杀也不麻木。当这位物理学教授走上批判台时他那神情分明在说:让我背负的十字架更沉重一些吧!红卫兵们让他负担的东西确实很重但不是十字架。别的批判对象戴的高帽子都是用竹条扎的框架而他戴的这顶却是用一指粗的钢筋焊成的还有他挂在胸前的那块牌子也不是别人挂的木板而是从实验室的一个烤箱上拆下的铁门上面用黑色醒目地写着他的名字并沿对角线画上了一个红色的大叉。押送叶哲泰上台的红卫兵比别的批判对象多了一倍有六人两男四女。两个男青年步伐稳健有力一副成熟的青年布尔什维克形象他们都是物理系理论物理专业大四年级的叶哲泰曾是他们的老师那四名女孩子要年轻得多都是大学附中的初二学生这些穿着军装扎着武装带的小战士挟带着逼人的青春活力第页(页)像四团绿色的火焰包围着叶哲泰。叶哲泰的出现使下面的人群兴奋起来刚才已有些乏力的口号声又像新一轮海潮般重新高昂起来淹没了一切。耐心地等口号声平息下去后台上两名男红卫兵中的一人转向批判对象:“叶哲泰你精通各种力学应该看到自己正在抗拒的这股伟大的合力是多么强大顽固下去是死路一条!今天继续上次大会的议程废话就不多说了。老实回答下面的问题:在六二至六五届的基础课中你是不是擅自加入了大量的相对论内容!”“相对论已经成为物理学的古典理论基础课怎么能不涉及它呢”叶哲泰回答说。“你胡说!”旁边的一名女红卫兵厉声说“爱因斯坦是反动的学术权威他有奶便是娘跑去为美帝国主义造原子弹!要建立起革命的科学就要打倒以相对论为代表的资产阶级理论黑旗!”第页(页)叶哲泰沉默着他在忍受着头上铁高帽和胸前铁板带来的痛苦不值得回应的问题就沉默了。在他身后他的学生也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说话的女孩儿是这四个中学红卫兵中天资最聪颖的一个并且显然有备而来刚才上台前还看到她在背批判稿但要对付叶哲泰仅凭她那几句口号是不行的。他们决定亮出今天为老师准备的新武器其中的一人对台下挥了一下手。叶哲泰的妻子同系的物理学教授绍琳从台下的前排站起来走上台。她身穿一件很不合体的草绿色衣服显然想与红卫兵的色彩拉近距离但熟悉绍琳的人联想到以前常穿精致旗袍讲课的她总觉得别扭。“叶哲泰!”绍琳指着丈夫喝道她显然不习惯于这种场合尽量拔高自己的声音却连其中的颤抖也放大了“你没有想到我会站出来揭发你批判你吧!是的我以前受你欺骗你用自己那反动的世界观和科学观蒙蔽了我!现在我醒悟了在革命小将的帮第页(页)助下我要站到革命的一边人民的一边!”她转向台下“同志们、革命小将们、革命的教职员工们我们应该认清爱因斯坦相对论的反动本质这种本质广义相对论体现得最清楚:它提出的静态宇宙模型否定了物质的运动本性是反辩证法的!它认为宇宙有限更是彻头彻尾的反动唯心主义……”听着妻子滔滔不绝的演讲叶哲泰苦笑了一下。琳我蒙蔽了你其实你在我心中倒一直是个谜。一次我对你父亲称赞你那过人的天资他很幸运去得早躲过了这场灾难老人家摇摇头说我女儿不可能在学术上有什么建树接着他说出了对我后半生很重要的一句话:琳琳太聪明了可是搞基础理论不笨不行啊。以后的许多年里我不断悟出这话的深意。琳你真的太聪明了早在几年前你就嗅出了知识界的政治风向做出了一些超前的举动比如你在教学中把大部分物理定律和参数都改了第页(页)名字欧姆定律改叫电阻定律麦克斯韦方程改名成电磁方程普朗克常数叫成了量子常数……你对学生们解释说:所有的科学成果都是广大劳动人民智慧的结晶那些资产阶级学术权威不过是窃取了这些智慧。但即使这样你仍然没有被“革命主流”所接纳看看现在的你衣袖上没有“革命教职员工”都戴着的红袖章你两手空空地上来连一本语录都没资格拿……谁让你出生在旧中国那样一个显赫的家庭你父母又都是那么著名的学者。说起爱因斯坦你比我有更多的东西需要交待。年冬天爱因斯坦到上海访问你父亲因德语很好被安排为接待陪同者之一。你多次告诉我父亲是在爱因斯坦的亲自教诲下走上物理学之路的而你选择物理专业又是受了父亲的影响所以爱翁也可以看作你的间接导师你为此感到无比的自豪和幸福。后来我知道父亲对你讲了善意的谎言他与爱因斯坦只有过一次短得不能再短的交流。那是l年月l日上午他陪第页(页)爱因斯坦到南京路散步同行的好像还有上海大学校长于右任、《大公报》经理曹谷冰等人经过一个路基维修点爱因斯坦在一名砸石子的小工身旁停下默默看着这个在寒风中衣衫破烂、手脸污黑的男孩子问你父亲:他一天挣多少钱问过小工后你父亲回答:五分。这就是他与改变世界的科学大师唯一的一次交流没有物理学没有相对论只有冰冷的现实。据你父亲说爱因斯坦听到他的回答后又默默地站在那里好一会儿看着小工麻木的劳作手里的烟斗都灭了也没有吸一口。你父亲在回忆这件事后对我发出这样的感叹:在中国任何超脱飞扬的思想都会砰然坠地的现实的引力太沉重了。“低下头!”一名男红卫兵大声命令。这也许是自己的学生对老师一丝残存的同情被批斗者都要低头但叶哲泰要这样那顶沉重的铁高帽就会掉下去以后只要他一直低着头就没有理由再给他戴上。但叶哲泰仍昂着头用瘦弱的脖颈支撑着那束沉重第页(页)的钢铁。“低头!你个反动顽固分子!!”旁边一名女红卫兵解下腰间的皮带朝叶哲泰挥去黄铜带扣正打在他脑门上在那里精确地留下了带扣的形状但很快又被淤血模糊成黑紫的一团。他摇晃了一下又站稳了。一名男红卫兵质问叶哲泰:“在量子力学的教学中你也散布过大量的反动言论!”说完对绍琳点点头示意她继续。绍琳迫不及待地要继续下去了她必须不停顿地说下去以维持自己那摇摇欲坠的精神免于彻底垮掉。“叶哲泰这一点你是无法抵赖的!你多次向学生散布反动的哥本哈根解释!”“这毕竟是目前公认的最符合实验结果的解释。”叶哲泰说在受到如此重击后他的口气还如此从容这让绍琳很吃惊也很恐惧。“这个解释认为是外部的观察导致了量子波函数的坍缩这第页(页)是反动唯心论的另一种表现形式而且是一种最猖狂的表现!”“是哲学指引实验还是实验指引哲学”叶哲泰问道他这突然的反击令批判者们一时不知所措。“当然是正确的马克思主义哲学指引科学实验!”一名男红卫兵说。“这等于说正确的哲学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这反对实践出真知恰恰是违背马克思主义对自然界的认知原则的。”绍琳和两名大学红卫兵无言以对与中学和社会上的红卫兵不同他们不可能一点儿道理也不讲。但来自附中的四位小将自有她们“无坚不摧”的革命方式刚才动手的那个女孩儿又狠抽了叶哲泰一皮带另外三个女孩子也都分别抡起皮带抽了一下当同伴革命时她们必须表现得更革命至少要同样革命。两名男红卫兵没有过问他们要是现在管这事也有不革命的嫌疑。“你还在教学中散布宇宙大爆炸理论这是所有科学理论中最第页(页)反动的一个!”一名男红卫兵试图转移话题。“也许以后这个理论会被推翻但本世纪的两大宇宙学发现:哈勃红移和K宇宙背景辐射使大爆炸学说成为目前为止最可信的宇宙起源理论。”“胡说!”绍琳大叫起来又接着滔滔不绝地讲起了宇宙大爆炸自然不忘深刻地剖析其反动本质。但这理论的超级新奇吸引了四个小女孩儿中最聪明的那一个她不由自主地问道:“连时间都是从那个奇点开始的!那奇点以前有什么”“什么都没有。”叶哲泰说像回答任何一个小女孩儿的问题那样他转头慈祥地看着她铁高帽和已受的重伤使他这动作很艰难。“什么……都没有!反动!反动透顶!!”那女孩儿惊恐万状地大叫起来她不知所措地转向绍琳寻求帮助立刻得到了。“这给上帝的存在留下了位置。”绍琳对女孩儿点点头提示说。第页(页)小红卫兵那茫然的思路立刻找到了立脚点她举起紧握皮带的手指着叶哲泰“你是想说有上帝!”“我不知道。”“你说什么!”“我是说不知道如果上帝是指宇宙之外的超意识的话我不知道它是不是存在正反两方面科学都没给出确实的证据。”其实在这噩梦般的时刻叶哲泰已倾向于相信它不存在了。这句大逆不道的话在整个会场引起了骚动在台上一名红卫兵的带领下又爆发了一波波的口号声。“打倒反动学术权威叶哲泰!!”“打倒一切反动学术权威!!”“打倒一切反动学说!!”“上帝是不存在的一切宗教都是统治阶级编造出来的麻痹人民的精神工具!”口号平息后那个小女孩儿大声说。第页(页)“这种看法是片面的。”叶哲泰平静地说。恼羞成怒的小红卫兵立刻做出了判断对于眼前这个危险的敌人一切语言都无意义了。她抡起皮带冲上去她的三个小同志立刻跟上叶哲泰的个子很高这四个十四岁的女孩儿只能朝上抡皮带才能打到他那不肯低下的头在开始的几下打击后他头上能起一定保护作用的铁高帽被打掉了接下来带铜扣的宽皮带如雨点般打在他的头上和身上他终于倒下了这鼓舞了小红卫兵们她们更加投入地继续着这“崇高”的战斗她们在为信念而战为理想而战她们为历史给予自己的光辉使命所陶醉为自己的英勇而自豪……“最高指示:要文斗不要武斗!”叶哲泰的两名学生终于下定了决心喊出了这句话两人同时冲过去拉开了已处于半疯狂状态的四个小女孩儿。但已经晚了物理学家静静地躺在地上半睁的双眼看着从第页(页)他的头颅上流出的血迹疯狂的会场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那条血迹是唯一在动的东西它像一条红蛇缓慢地蜿蜒爬行着到达台沿后一滴滴地滴在下面一个空箱子上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像渐行渐远的脚步。一阵怪笑声打破了寂静这声音是精神已彻底崩溃的绍琳发出的听起来十分恐怖。人们开始离去最后发展成一场大溃逃每个人想都尽快逃离这个地方。会场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一个姑娘站在台下。她是叶哲泰的女儿叶文洁。当那四个女孩儿施暴夺去父亲生命时她曾想冲上台去但身边的两名老校工死死抓住她并在耳边低声告诉她别连自己的命也不要了当时会场已经处于彻底的癫狂她的出现只会引出更多的暴徒。她曾声嘶力竭地哭叫但声音淹没在会场上疯狂的口号和助威声中当一切寂静下来时她自己也发不出任何声音第页(页)了只是凝视台上父亲已没有生命的躯体那没有哭出和喊出的东西在她的血液中弥漫、溶解将伴她一生。人群散去后她站在那里身体和四肢仍保持着老校工抓着她时的姿态一动不动像石化了一般。过了好久她才将悬空的手臂放下来缓缓起身走上台坐在父亲的遗体边握起他的一只已凉下来的手两眼失神地看着远方。当遗体要被抬走时叶文洁从衣袋中拿出一样东西放到父亲的那只手中那是父亲的烟斗。文洁默默地离开了已经空无一人一片狼藉的操场走上回家的路。当她走到教工宿舍楼下时听到了从二楼自家窗口传出的一阵阵痴笑声这声音是那个她曾叫做妈妈的女人发出的。文洁默默地转身走去任双脚将她带向别处。她最后发现自己来到了阮雯的家门前在大学四年中阮老师一直是她的班主任也是她最亲密的朋友。在叶文洁读天体物理专业研究生的两年里再到后来停课闹革命至今阮老师一直第页(页)是她除父亲外最亲近的人。阮雯曾留学剑桥她的家曾对叶文洁充满了吸引力那里有许多从欧洲带回来的精致的书籍、油画和唱片一架钢琴还有一排放在精致小木架上的欧式烟斗父亲那只就是她送的这些烟斗有地中海石楠根的有土耳其海泡石的每一个都仿佛浸透了曾将它们拿在手中和含在嘴里深思的那个男人的智慧但阮雯从未提起过他。这个雅致温暖的小世界成为文洁逃避尘世风暴的港湾。但那是阮雯的家被抄之前的事她在运动中受到的冲击和文洁父亲一样重在批斗会上红卫兵把高跟鞋挂到她脖子上用口红在她的脸上划出许多道子以展示她那腐朽的资产阶级生活方式。叶文洁推开阮雯的家门发现抄家后混乱的房间变得整洁了那几幅被撕的油画又贴糊好挂在墙上歪倒的钢琴也端正地立在原位虽然已被砸坏不能弹了但还是擦得很干净残存的几本精装书籍也被整齐地放回书架上......阮雯端坐在写字台前的那第页(页)把转椅上安详地闭着双眼。叶文洁站在她身边摸摸她的额头、脸和手都是冰凉的其实文洁在进门后就注意到了写字台上倒放着的那个已空的安眠药瓶。她默默地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去悲伤已感觉不到了她现在就像一台盖革计数仪当置身于超量的辐射中时反而不再有任何反应没有声响读数为零。但当她就要出门时还是回过头来最后看了阮雯一眼她发现阮老师很好地上了妆她抹了口红也穿上了高跟鞋。寂静的春天两年以后大兴安岭。“顺山倒咧”随着这声嘹亮的号子一棵如巴特农神庙的巨柱般高大的落叶松轰然倒下叶文洁感到大地抖动了一下。她拿起斧头和短锯开始从巨大的树身上去掉枝丫。每到这时她总觉得自己是在为第页(页)一个巨人整理遗体。她甚至常常有这样的想象:这巨人就是自己的父亲。两年前那个凄惨的夜晚她在太平间为父亲整理遗容时的感觉就在这时重现。巨松上那绽开的树皮似乎就是父亲躯体上累累的伤痕。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的六个师四十一个团十多万人就分布在这辽阔的森林和草原之间。刚从城市来到这陌生的世界时很多兵团知青都怀着一个浪漫的期望:当苏修帝国主义的坦克集群越过中蒙边境时他们将飞快地武装起来用自己的血肉构成共和国的第一道屏障。事实上这也确实是兵团组建时的战略考虑之一。但他们渴望的战争就像草原天边那跑死马的远山清晰可见但到不了眼前于是他们只有垦荒、放牧和砍伐。这些曾在“大串联”中燃烧青春的年轻人很快发现与这广阔天地相比内地最大的城市不过是个羊圈在这寒冷无际的草原和森林间燃烧是无意义的一腔热血喷出来比一堆牛粪凉得更快还不如后者有第页(页)使用价值。但燃烧是他们的命运他们是燃烧的一代。于是在他们的油锯和电锯下大片的林海化为荒山秃岭在他们的拖拉机和康拜因(联合收割机)下大片的草原被犁成粮田然后变成沙漠。叶文洁看到的砍伐只能用疯狂来形容高大挺拔的兴安岭落叶松、四季长青的樟子松、亭亭玉立的白桦、耸入云天的山杨、西伯利亚冷杉以及黑桦、柞树、山榆、水曲柳、钻天柳、蒙古栎见什么伐什么几百把油锯如同一群钢铁蝗虫她的连队所过之处只剩下一片树桩。整理好的落叶松就要被履带拖拉机拖走了在树干另一头叶文洁轻轻抚摸了一下那崭新的锯断面她常常下意识地这么做总觉得那是一处巨大的伤口似乎能感到大树的剧痛。她突然看到在不远处树桩的锯断面上也有一只在轻轻抚摸的手那手传达出的心灵的颤抖与她产生了共振。那手虽然很白皙但能第页(页)够看出是属于男性的。叶文洁抬头看到抚摸树桩的人是白沐霖一个戴眼镜的瘦弱青年他是兵团《大生产报》的记者前天刚到连队来采访。叶文洁看过他写的文章文笔很好其中有一种与这个粗放环境很不协调的纤细和敏感令她很难忘。“马钢你过来。”白沐霖对不远处一个小伙子喊道那人壮得像这棵刚被他伐倒的落叶松。他走过来白记者问道:“你知道这棵树多大年纪了”“数数呗。”马钢指指树桩上的年轮说。“我数了三百三十多岁呢。你锯倒它用了多长时间”“不到十分钟吧告诉你我是连里最快的油锯手我到哪个班流动红旗就跟我到那儿。”马钢看上去很兴奋让白记者注意到的人都这样能在《大生产报》的通讯报道上露一下脸也是很光荣的事。“三百多年十几代人啊它发芽时还是明朝呢这漫长的岁第页(页)月里它经历过多少风雨见过多少事。可你几分钟就把它锯倒了你真没感觉到什么”“你想让我感觉到什么呢”马钢愣了一下“不就一棵树嘛这里最不缺的就是树比它岁数长的老松多的是。”“忙你的去吧。”白沐霖摇摇头坐在树桩子上轻轻叹息了一声。马钢也摇摇头记者没有报道他的兴趣令他很失望。“知识分子毛病就是多。”他说的时候还瞟了一眼不远处的叶文洁他的话显然也包括了她。大树被拖走了地面上的石块和树桩划开了树皮使它巨大的身躯皮开肉绽。它原来所在的位置上厚厚的落叶构成的腐植层被压出了一条长沟沟里很快渗出了水陈年落叶使水呈暗红色像血。“小叶过来歇歇吧。”白沐霖指指大树桩空着的另一边对叶文洁说。文洁确实累了放下工具走过来和记者背靠背地坐着。第页(页)沉默了好一会儿白沐霖突然说:“我看得出来你的感觉在这里也就我们俩有这种感觉。”文洁仍然沉默着白沐霖预料她不会回答。叶文洁平时沉默寡言很少与人交流有些刚来的人甚至误认为她是哑巴。白沐霖自顾自地说下去:“一年前打前站时我就到过这个林区记得刚到时是晌午接待我们的人说要吃鱼我在那间小树皮屋里四下看看就烧着一锅水哪有鱼啊水开后见做饭的人拎着擀面杖出去到屋前的那条小河中‘乒乓’几棒子就打上几条大鱼来……多富饶的地方可现在看看那条河一条什么都没有的浑水沟。我真不知道现在整个兵团的开发方针是搞生产还是搞破坏”“你这种想法是从哪儿来呢”叶文洁轻声问并没有透露出她对这想法是赞同还是反对但她能说话已经让白沐霖很感激了。“我刚看了一本书感触很深……你能读英文吧”看到文洁点第页(页)点头白沐霖从包中掏出一本蓝色封面的书在递给文洁时他有意无意地四下看了看“这本书是六二年出的在西方影响很大。”文洁转身接过书看到书名是《SILENTSPRING》作者是RachelCarson。“哪儿来的”她轻声问。“这本书引起了上级的重视要搞内参我负责翻译与森林有关的那部分。”文洁翻开书很快被吸引住了在短短的序章中作者描述了一个在杀虫剂的毒害下正在死去的寂静的村庄平实的语言背后显现着一颗忧虑的心。“我想给中央写信反映建设兵团这种不负责任的行径。”白沐霖说。叶文洁从书上抬起头来好半天才明白他意思没说什么又低头看书。第页(页)“你要想看就先拿着不过最好别让其他人看见这东西你知道……”白沐霖说着又四下看了看起身离去。三十八年后在叶文洁的最后时刻她回忆起《寂静的春天》对自己一生的影响。在这之前人类恶的一面已经在她年轻的心灵上刻下不可愈合的巨创但这本书使她对人类之恶第一次进行了理性的思考。这本来应该是一本很普通的书主题并不广阔只是描述杀虫剂的滥用对环境造成的危害但作者的视角对叶文洁产生了巨大的震撼:蕾切尔.卡逊所描写的人类行为使用杀虫剂在文洁看来只是一项正当和正常的、至少是中性的行为而本书让她看到从整个大自然的视角看这个行为与“文化大革命”是没有区别的对我们的世界产生的损害同样严重。那么还有多少在自己看来是正常甚至正义的人类行为是邪恶的呢再想下去一个推论令她不寒而栗陷入恐惧的深渊:也许第页(页)人类和邪恶的关系就是大洋与漂浮于其上的冰山的关系它们其实是同一种物质组成的巨大水体冰山之所以被醒目地认出来只是由于其形态不同而已而它实质上只不过是这整个巨大水体中极小的一部分……人类真正的道德自觉是不可能的就像他们不可能拔着自己的头发离开大地。要做到这一点只有借助于人类之外的力量。这个想法最终决定了叶文洁的一生。四天后叶文洁去还书。白沐霖住在连队唯一的一间招待房里文洁推开门见他疲惫地躺在床上一身泥水和木屑见到文洁他赶紧起身。“今天干活儿了”文洁问。“下连队这么长时间了不能总是甩手到处转劳动得参加三结合嘛。哦我们在雷达峰干那里林木真密地下的腐叶齐膝深我真怕中了瘴气。”第页(页)白沐霖说。“雷达峰!”文洁听到这个名字很吃惊。“是啊团里下的紧急任务要围着它伐出一圈警戒带。”雷达峰是一个神秘的地方那座陡峭的奇峰本没有名字只是因为它的峰顶有一面巨大的抛物面天线才得此名。其实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那不是雷达天线虽然它的方向每天都会变化但从未连续转动过。那天线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很远都能听到。连队的人只知道那是一个军事基地听当地人说三年前建设那个基地时曾动用巨大的人力向峰顶架设了一条高压线开辟了一条通向峰顶的公路有大量的物资沿公路运上去。但基地建成后竞把这条公路拆毁了只留下一条勉强能通行的林间小路常有直升机在峰顶起降。那座天线并不总是出现风太大时它会被放倒而当它立起来时就会发生许多诡异的事情:林间的动物变得焦躁不安林鸟被大群地惊起人也会出现头晕恶心等许多不明症状:在雷达第页(页)峰附近的人还特别容易掉头发据当地人说这也是天线出现后才有的事。雷达峰有许多神秘的传说:一次下大雪那个天线立起来这方圆几里的雪立刻就变成了雨!当时地面仍在严寒中雨水在树上冻住每棵树都挂起了大冰挂子森林成了水晶宫其间不断地响着树枝被压断的“咔嚓”声和冰挂子坠地的“轰轰”声。有时在天线立起时晴空会出现雷电夜间天空中能看到奇异的光晕……雷达峰警戒森严建设兵团的连队驻扎后连长第一件事就是让所有人注意不要擅自靠近雷达峰否则基地的岗哨可以不经警告就开枪。上星期连队里两个打猎的兵团战士追一只狍子不知不觉追到了雷达峰下立刻招来了来自半山腰上岗亭的急促射击幸亏林子密两人没伤着跑了回来其中一个吓得尿了一裤子。第二天连里开会每人挨了一个警告处分。可能正是因为这事基地才决定在周围的森林中开伐一圈警戒带而兵团的人第页(页)力可以随他们调用也可见其行政级别很高。白沐霖接过书小心地放到枕头下面同时从那里拿出了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稿纸递给文洁“这是那封信的草稿你看看行吗”“信”“我跟你说过的要给中央写信。”纸上的字迹很潦草叶文洁很吃力地看完了。这封信立论严谨内容丰富:从太行山因植被破坏由历史上的富庶之山变成今天贫瘠的秃岭到现代黄河泥沙含量的急剧增加得出了内蒙古建设兵团的大垦荒将带来严重后果的结论。文洁这才注意到他的文笔真的与《寂静的春天》很相似平实精确而蕴涵诗意令理科出身的她感到很舒适。“写得很好。”她由衷地赞叹道。白沐霖点点头“那我寄出去了。”说着拿出了一本新稿纸要第页(页)誊抄但手抖得厉害一个字都写不出来。第一次使油锯的人都是这样手抖得可能连饭碗都端不住更别说写字了。“我替你抄吧。”叶文洁说接过白沐霖递来的笔抄了起来。“你字写得真好。”白沐霖看着稿纸上抄出的第一行字说他给文洁倒了一杯水手仍然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不少文洁忙把信纸移开些。“你是学物理的”白沐霖问。“天体物理现在没什么用处了。”文洁回答没有抬头。“那就是研究恒星吧怎么会没用处呢现在大学都已复课但研究生不再招了你这样的高级人才窝到这种地方唉……”文洁没有回答只是埋头抄写她不想告诉白沐霖自己能进入建设兵团已经很幸运了。对于现实她什么都不想说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钢笔尖在纸上划动的沙沙声。文洁能闻第页(页)到身边记者身上松木锯末的味道自父亲惨死后她第一次有一种温暖的感觉第一次全身心松弛下来暂时放松了对周围世界的戒心。一个多小时后信抄完了又按白沐霖说的地址和收信人写好了信封文洁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她回头说:“把你的外衣拿来我帮你洗洗吧。”说完后她对自己的这一举动很吃惊。“不那哪行!”白沐霖连连摆手说“你们建设兵团的女战士白天干的都是男同志的活儿快回去休息吧明天六点就要上山呢。哦文洁我后天就要回师部了我会把你的情况向上级反映一下也许能帮上忙呢。”“谢谢不过我觉得这里很好挺安静的。”文洁看着月光下大兴安岭朦胧的林海说。“你是不是在逃避什么”“我走了。”叶文洁轻声说转身离去。白沐霖看着她那纤细的身影在月光下消失然后他抬头遥第页(页)望文洁刚才看过的林海看到远方的雷达峰上巨大的天线又缓缓立起闪着金属的冷光。三个星期后的一天中午叶文洁被从伐木场紧急召回连部。一走进办公室她就发现气氛不对连长和指导员都在还有一个表情冷峻的陌生人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旁边两件东西显然是从公文包中拿出来的那是一个信封和一本书信封是拆开的书就是那本她看过的《SILENTSPRING》。这个年代的人对自己的政治处境都有一种特殊的敏感而这种敏感在叶文洁身上更强烈一些她顿时感到周围的世界像一个口袋般收紧一切都向她挤压过来。“叶文洁这是师政治部来调查的张主任”指导员指指陌生人说“希望你配合要讲实话。”“这封信是你写的吗”张主任问同时从信封中抽出信来。叶文洁伸手去拿但张主任没给她仍把信拿在自己手中一页一第页(页)页翻给她看终于翻到了她想看的最后一页落款上没有姓名只写着“革命群众”四个字。“不不是我写的。”文洁惊恐地摇摇头。“可这是你的笔迹。”“是可我是帮别人抄的。”“帮谁”平时在连队遇到什么事叶文洁很少为自己申辩所有的亏都默默地吃了所有的委屈都默默地承受更不用说牵连别人了。但这次不同她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是帮那位上星期到连队来采访的《大生产报》记者抄的他叫……”“叶文洁!”张主任的眼睛像两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她“我警告你诬陷别人会使你的问题更加严重。我们已经从白沐霖同志那里调查清楚了他只是受你之托把信带到呼和浩特发出去并不知道信的内容。”“他……是这么说的!”文洁眼前一黑。第页(页)张主任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拿起了那本书“你写这封信一定是受到了它的启发。”他把书对着连长和指导员展示了一下“这本书叫《寂静的春天》年在美国出版在资本主义世界影响很大。”他接着从公文包中拿出了另一本书封面是白皮黑字“这是这本书的中译本是有关部门以内参形式下发的供批判用。现在上级对这本书已经做出了明确的定性:这是一部反动的大毒草。该书从唯心史观出发宣扬末世论借环境问题之名为资本主义世界最后的腐朽没落寻找托辞其实质是十分反动的。”“可这本书……也不是我的。”文洁无力地说。“白沐霖同志是上级指定的本书译者之一他携带这本书是完全合法的当然他也负有保管责任不该让你趁他在劳动中不备时偷拿去看现在你从这本书中找到了向社会主义进攻的思想武器。”叶文洁沉默了她知道自己已经掉到陷阱的底部任何挣扎第页(页)都是徒劳的。与后来人们熟知的一些历史记载相反白沐霖当初并非有意陷害叶文洁他写给中央的那封信也可能是出于真诚的责任心。那时怀着各种目的直接给中央写信的人很多大多数信件石沉大海也有少数人因此一夜之间飞黄腾达或面临灭顶之灾。当时的政治神经是极其错综复杂的作为记者白沐霖自以为了解这神经系统的走向和敏感之处但他过分自信了他这封信触动了他以前不知道的雷区。得知消息后恐惧压倒了一切他决定牺牲叶文洁保护自己。半个世纪后历史学家们一致认为l年的这一事件是以后人类历史的一个转折点。白沐霖无意之中成为一个标志性的关键历史人物但他自己没有机会知道这点历史学家们失望地记载了他平淡的余生。白沐霖在《大生产报》一直工作到年那时内蒙古建设兵团撤销他调到一个东北城市的科协工作至上第页(页)世纪八十年代初然后出国到加拿大在渥太华一所华语学校任教师至l年患肺癌去世。余生中他没对任何人提起过叶文洁的事是否感到过自责和忏悔也不得而知。“小叶啊连里对你可是仁至义尽了。”连长喷出一口辣烈的莫合烟看着地面说“你出身和家庭背景都不好可我们没把你当外人。针对你脱离群众、不积极要求进步的倾向我和指导员都多次找你谈过想帮助你。谁想到你竟犯了这么严重的错误!”“我早就看出来她对‘文化大革命’的抵触情绪是根深蒂固的。”指导员接着说。“下午派两个人把她和这些罪证一起送到师部去。”张主任面无表情地说。同室的三名女犯相继被提走监室里只剩叶文洁一个人了。墙角的那一小堆煤用完了也没人来加炉子很快灭了监室里冷了下来叶文洁不得不将被子裹在身上。第页(页)天黑前来了两个人其中一名是年长些的女干部随行的那人介绍说她是中级法院军管会的军代表(注:在“文革”的那一阶段大部分中高级公检法机构处于军管状态军代表对司法拥有最终决定权。)。“程丽华。”女干部自我介绍说她四十多岁身穿军大衣戴着一副宽边眼镜脸上线条柔和看得出年轻时一定很漂亮说话时面带微笑让人感到平易近人。叶文洁清楚这样级别的人来到监室见一个待审的犯人很不寻常。她谨慎地对程丽华点点头起身在狭窄的床铺上给她让出坐的地方。“这么冷炉子呢”程丽华不满地看了站在门口的看守所所长一眼又转向文洁“嗯年轻你比我想的还年轻。”说完坐在床上离文洁很近低头翻起公文包来嘴里还像老大妈似的嘟囔着“小叶你糊涂啊年轻人都这样书越读得多越糊涂了你呀你呀……”她找第页(页)到了要找的东西把那一小打文件抱在胸前抬头看着叶文洁目光中充满了慈爱“不过年轻人嘛谁没犯过错误我就犯过那时我在四野的文工团苏联歌曲唱得好一次政治学习会上我说我们应该并人苏联成为苏维埃社会主义联盟的一个新共和国这样国际共产主义的力量就更强大了……幼稚啊可谁没幼稚过呢还是那句话不要有思想负担有错就认识就改然后继续革命嘛。”程丽华的一席话拉近了叶文洁与她的距离但叶文洁在灾难中学会了谨慎她不敢贸然接受这份奢侈的善意。程丽华把那叠文件放到叶文洁面前的床面上递给她一枝笔“来先签了字咱们再好好谈谈解开你的思想疙瘩。”她的语气仿佛在哄一个小孩儿吃奶。叶文洁默默地看着那份文件一动不动没有去接笔。程丽华宽容地笑笑“你是可以相信我的我以人格保证这第页(页)文件内容与你的案子无关签字吧。”站在一边的那名随行者说:“叶文洁程代表是想帮你的她这几天为你的事可没少操心。”程丽华挥手制止他说下去。“能理解的这孩子唉给吓坏了。现在一些人的政策水平实在太低建设兵团的还有你们法院的方法简单作风粗暴像什么样子!好吧小叶来看看文件仔细看看吧。”叶文洁拿起文件在监室昏黄的灯光下翻看着。程代表没骗她这份材料确实与她的案子无关是关于她那已死去的父亲的。其中记载了父亲与一些人交往情况和谈话内容文件的提供者是叶文洁的妹妹叶文雪。作为一名最激进的红卫兵叶文雪积极主动地揭发父亲写过大量的检举材料其中的一些直接导致了父亲的惨死。但这一份材料文洁一眼就看出不是妹妹写的文雪揭发父亲的材料文笔激烈读那一行行字就像第页(页)听着一挂挂炸响的鞭炮但这份材料写得很冷静、很老到内容翔实精确谁谁谁哪年哪月哪日在哪里见了谁谁谁又谈了什么外行人看去像一本平淡的流水账但其中暗藏的杀机绝非叶文雪那套小孩子把戏所能相比的。材料的内容她看不太懂但隐约感觉到与一个重大国防工程有关。作为物理学家的女儿叶文洁猜出了那就是从年开始震惊世界的中国两弹工程。在这个年代要搞倒一个位置很高的人就要在其分管的各个领域得到他的黑材料但两弹工程对阴谋家们来说是个棘手的领域这个工程处于中央的重点保护之下得以避开“文革”的风雨他们很难插手进去。由于出身问题没通过政审父亲并没有直接参加两弹研制只是做了一些外围的理论工作但要利用他比利用两弹工程的那些核心人物更容易些。叶文洁不知道材料上那些内容是真是假但可以肯定上面的每一个标点符号都具有致命的政治杀伤力。第页(页)除了最终的打击目标外还会有无数人的命运要因这份材料坠入悲惨的深渊。材料的末尾是妹妹那大大的签名而叶文洁是要作为附加证人签名的她注意到那个位置已经有三个人签了名。“我不知道父亲和这些人说的这些话。”叶文洁把材料放回原位低声说。“怎么会不知道呢这其中许多的谈话都是在你家里进行的你妹妹都知道你就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但这些谈话内容是真实的你要相信组织。”“我没说不是真的可我真的不知道所以不能签。”“叶文洁”那名随行人员上前一步说但又被程代表制止了。她朝文洁坐得更近些拉起她一只冰凉的手说:“小叶啊我跟你交个底吧。你这个案子弹性很大的往低的说知识青年受反动书籍蒙蔽没什么大事都不用走司法程序参加一次学习第页(页)班好好写几份检查你就可以回兵团了往高说嘛小叶啊你心里也清楚判现行反革命是完全可以的。对于你这种政治案件现在公检法系统都是宁左勿右左是方法问题右是路线问题最终大方向还是要军管会定。当然这话只能咱们私下说说。”随行人员说:“程代表是真的为你好你自己看到了已经有三个证人签字了你签不签又有多大意义。叶文洁你别一时糊涂啊。”“是啊小叶看着你这个有知识的孩子就这么毁了心疼啊!我真的想救你你千万要配合。看看我我难道会害你吗”叶文洁没有看军代表她看到了父亲的血。“程代表我不知道上面写的事我不会签的。”程丽华沉默了她盯着文洁看了好一会儿冰冷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然后她慢慢地将文件放回公文包站起身她脸上慈祥的表情仍然没有褪去只是凝固了仿佛戴着一张石膏面具。第页(页)她就这样慈祥地走到墙角那里放着一桶盥洗用的水她提起桶把里面的水一半泼到叶文洁的身上一半倒在被褥上动作中有一种有条不紊的沉稳然后扔下桶转身走出门扔下了一句怒骂:“顽固的小杂种!”看守所所长最后一个走他冷冷地看了浑身湿透的文洁一眼“咣”一声关上门并锁上了。在这内蒙古的严冬寒冷通过湿透的衣服像一个巨掌将叶文洁攥在其中她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后来这声音也消失了。深人骨髓的寒冷使她眼中的现实世界变成一片乳白色她感到整个宇宙就是一块大冰自己是这块冰中唯一的生命体。她这个将被冻死的小女孩儿手中连火柴都没有只有幻觉了……她置身于其中的冰块渐渐变得透明了眼前出现了一座大楼楼上有一个女孩儿在挥动着一面大旗她的纤小与那面旗的阔大形成鲜明对比那是文洁的妹妹叶文雪。自从与自己的反动学术第页(页)权威家庭决裂后叶文洁再也没有听到过她的消息直到不久前才知道妹妹已于两年前惨死于武斗。恍惚中挥旗的人变成了白沐霖他的眼镜反射着楼下的火光接着那人又变成了程代表变成了母亲绍琳甚至变成父亲。旗手在不断变换旗帜在不间断地被挥舞着像一只永恒的钟摆倒数着她那所剩无几的生命。渐渐地旗帜模糊了一切都模糊了那块充满宇宙的冰块又将她封在中心这次冰块是黑色的。红岸之一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叶文洁听到了沉重的轰鸣声。这声音来自所有的方向在她那模糊的意识中似乎有某种巨大的机械在钻开或锯开她置身于其中的大冰块。世界仍是一片黑暗但轰鸣声却变得越来越真实她终于能够确定这声音的来源既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她意识到自己仍闭着眼睛便努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第页(页)皮首先看到了一盏灯灯深嵌在天花板内部被罩在一层似乎是用于防撞击的铁丝网后面发出昏暗的光天花板似乎是金属的。她听到有个男声在轻轻叫自己的名字。“你在发高烧。”那人说。“这是哪儿”叶文洁无力地问感觉声音不是自己发出的。“在飞机上。”叶文洁感到一阵虚弱又昏睡过去朦胧中轰鸣声一直伴随着她。时间不长她再次清醒过来这时麻木消失痛苦的感觉出现了:头和四肢的关节都很痛嘴里呼出的气是发烫的喉咙也痛咽下一口唾沫感觉像咽下一块火炭。叶文洁转过头看到旁边有两个穿着和程代表一样的军大衣的人不同的是他们都戴着有红五星的军绵帽敞开的大衣露出了里面军服上的红领章其中一名军人戴着眼镜。第页(页)叶文洁发现自己也盖着一件军大衣身上的衣服是干的很暖和。她吃力地想支起身居然成功了。她看到了另一边的舷窗窗外是缓缓移去的滚滚云海被阳光照得很刺眼她赶紧收回目光看到狭窄的机舱中堆满了军绿色的铁箱子从另一个舷窗中可以看到上方旋翼的影子。她猜自己可能是在一架直升机上。“还是躺下吧。”戴眼镜的军人说扶她重新躺下把大衣盖好。“叶文洁这篇论文是你写的吗”另一名军人把一本翻开的英文杂志伸到她眼前她看到那文章的题目是《太阳辐射层内可能存在的能量界面和其反射特性》他把杂志的封面让她看那是年的一期《天体物理学杂志》。“肯定是的这还用证实吗”戴眼镜的军人拿走了杂志然后介绍说“这位是红岸基地的雷志成政委。我是杨卫宁基地的总第页(页)工程师。离降落还有一个小时你休息吧。”你是杨卫宁叶文洁没有说出口只是吃惊地看着他发现他的表情很平静显然不想让旁人知道他们认识。杨卫宁曾是叶哲泰的一名研究生他毕业时叶文洁刚上大一。叶文洁现在还清楚地记得杨卫宁第一次到家里来的情形那时他刚考上研究生与导师谈课题方向。杨卫宁说他想搞倾向于实验和应用的课题尽可能离基础理论远些。叶文洁记得父亲当时是这样说:我不反对但我们毕竟是理论物理专业你这样要求的理由呢杨卫宁回答:我想投身于时代做一些实际的贡献。父亲说:理论是应用的基础发现自然规律难道不是对时代最大的贡献杨卫宁犹豫了一下终于说出了真话:搞理论研究容易在思想上犯错误。这话让父亲沉默了。杨卫宁是个很有才华的人数学功底扎实思维敏捷但在不长的研究生生涯中他与导师的关系若即若离他们相互之间第页(页)保持着敬而远之的距离。那时叶文洁与杨卫宁经常见面也许是受父亲影响叶文洁没有过多地注意他至于他是否注意过自己叶文洁就不知道了。后来杨卫宁顺利毕业不久就与导师中断了联系。叶文洁再次虚弱地闭上眼睛后两名军人离开了她到一排箱子后面低声交谈。机舱很狭窄叶文洁在引擎的轰鸣声中还是听到了他们的话“我还是觉得这事儿不太稳妥。”这是雷志成的声音。杨卫宁反问:“那你能从正常渠道给我需要的人吗”“唉我也费了很大劲。这种专业从军内找不到从地方上找问题就更多了你知道这项目的保密级别首先得参军更大的问题还是保密条例要求的在基地的隔离工作周期。那么长时间家属随军怎么办也得到基地里这谁都不愿意。找到的两个合适的候选人宁肯待在五七干校也不来。当然可以硬调但这种工作第页(页)的性质要是不安心什么都干不出来的。”“所以只能这么办。”“可这也太违反常规了。”“这个项目本来就违反常规出了事儿我负责就是了。”“我的杨总啊这责你负得了吗你一头钻在技术里‘红岸’可是与其他国防重点项目不同它的复杂是复杂在技术之外的。”“你这倒是实话。”降落时已是傍晚叶文洁谢绝了杨卫宁和雷志成的挽扶自己艰难地走下飞机一阵强风差点把她吹倒风吹在仍转动的旋翼上发出尖利的啸声。风中的森林气息文洁很熟悉她认识这风这风也认识她这是大兴安岭的风。她很快听到了另一种声音一个低沉浑厚的嗡嗡声浑厚而有力似乎构成了整个世界的背景这是不远处抛物面天线在风中的声音只有到了跟前才能真正感受到这张天网的巨大。叶第页(页)文洁的人生在这一个月里转了一个大圈又回来了她现在是在雷达峰上。叶文洁不由得转头朝她的建设兵团连队所在的方向望去只看到暮色中一片迷蒙的林海。直升机显然不是专为接她的几名士兵走过来从机舱里卸下那些军绿色的货箱他们从她身边走过没人看她一眼。她和雷志成、杨卫宁一行三人继续向前走去叶文洁发现雷达峰的峰顶是这样的宽阔在天线的下面有一小群白色建筑物与天线相比它们像几块精致的积木。他们正朝有两名哨兵站岗的基地大门走去走到门前他们停了下来。雷志成转向叶文洁郑重地说:“叶文洁你的反革命罪行证据确凿将要面临的审判也是罪有应得现在你面前有一个立功赎罪的机会你可以接受也可以拒绝。”他向天线方向指了指“这是一个国防科研基地其中正在进行的研究项目需要你掌握的专业知识更具体的请杨总工程师为你介绍你要慎重考虑。”第页(页)说完他对杨卫宁点了点头尾随搬运物资的士兵一起走进了基地。杨卫宁等别人走远了向叶文洁示意了一一下带她走远些显然是怕哨兵听到下面的谈话。这时他不再隐藏自己与她的相识:“叶文洁我可向你说清楚这不是什么机会。我向法院军管会了解过虽然程丽华力主重判但具体到你的情节刑期最多也就是十年考虑到可能的减刑也就是六七年的样子。而这里”他向基地方向偏了一下头“是最高密级的研究项目以你的身份走进这道门可能……”他停了好一会儿似乎想让天线在风中的轰鸣声加重自己的语气“一辈子都出不来了。”“我进去。”叶文沽轻声说。杨卫宁对她这么快的回答很吃惊。“你不必这么匆忙做决定可以先回到飞机上去它三小时后才起飞你要是拒绝我送你回去。”“我不回去我们进去吧。”叶文洁的声音仍很轻但其中有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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