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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三观卖血记

fox_zzh
2011-06-29 0人阅读 举报 0 0 暂无简介

简介:本文档为《许三观卖血记pdf》,可适用于高等教育领域

余华《许三观卖血记》各版本前自序  一、中文版自序  这本书表达了作者对长度的迷恋一条道路、一条河流、一条雨后的彩虹、一个绵延不绝的回忆、一首有始无终的民歌、一个人的一生。这一切尤如盘起来的一捆绳子被叙述慢慢拉出去拉到了路的尽头。  在这里作者有时候会无所事事。因为他从一开始就发现虚构的人物同样有自己的声音他认为应该尊重这些声音让它们自己去风中寻找答案。于是作者不再是一位叙述上的侵略者而是一位聆听者一位耐心、仔细、善解人意和感同身受的聆听者。他努力这样去做在叙述的时候他试图取消自己作者的身份他觉得自己应该是一位读者。事实也是如此当这本书完成之后他发现自己知道的并不比别人多。  书中的人物经常自己开口说话有时候会让作者吓一跳当那些恰如其分又十分美妙的话在虚构的嘴里脱口而出时作者会突然自卑起来心里暗想:"我可说不出这样的话。"然而当他成为一位真正的读者当他阅读别人的作品时他又时常暗自得意:"我也说过这样的话。"  这似乎就是文学的乐趣我们需要它的影响来纠正我们的思想和态度。有趣的是当众多伟大的作品影响着一位作者时他会发现自己虚构的人物也正以同样的方式影响着他。  这本书其实是一首很长的民歌它的节奏是回忆的速度旋律温和地跳跃着休止符被韵脚隐藏了起来。作者在这里虚构的只有两个人的历史而试图唤起更多人的记忆。  马提亚尔说:"回忆过去的生活无异于再活一次"。写作和阅读其实都是在敲响回忆之门或者说都是为了再活一次。余华一九九八年七月十日  二、韩文版自序  这是一本关于平等的书这话听起来有些奇怪而我确实是这样认为的。我知道这本书里写到了很多现实"现实"这个词让我感到自己有些狂妄所以我觉得还是退而求其次声称这里面写到了平等。在一首来自十二世纪的非洲北部的诗里面这样写道:  可能吗我雅可布阿尔曼苏尔的  一个臣民  会象玫瑰和亚里士多德一样死去?  我认为这也是一首关于平等的诗。一个普通的臣民我们有理由相信他是一个规矩的人一个羡慕玫瑰的美丽和亚里士多德的博学品质的规矩人他期望着玫瑰和亚里士多德曾经和他的此刻一模一样。海涅说:"死亡是凉爽的夜晚"。海涅也赞美了死亡因为"生活是痛苦的白天"除此之外海涅也知道死亡是唯一的平等。  还有另外一种对平等的追求。有这样一个人他不知道有个外国人叫亚里士多德也不认识玫瑰(他只知道那是花)他知道的事情很少认识的人也不多他只有在自己生活的小城里行走才不会迷路。当然和其他人一样他也有一个家庭有妻子和儿子也和其他人一样在别人面前显得有些自卑而在自己的妻儿面前则是信心十足所以他也就经常在家里骂骂咧咧。这个人头脑简单虽然他睡着的时候也会做梦但是他没有梦想。当他醒着的时候他也会追求平等不过和那个雅可布阿尔曼苏尔的臣民不一样他才不会通过死亡去追求平等他知道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他是一个像生活那样实实在在的人所以他追求的平等就是和他的邻居一样和他所认识的那些人一样。当他生活极其槽糕时因为别人的生活同样槽糕他也会心满意足。他不在乎生活的好坏但是不能容忍别人和他不一样。  这个人的名字很可能叫许三观遗憾的是许三观一生追求平等到头来却发现:就是长在自己身上的眉毛和屌毛都不平等。所以他牢骚满腹地说:"屌毛出得比眉毛晚长得倒是比眉毛长。"  余华  一九九八年八月二十六日  三、德文版自序  有一个人我至今没有忘记有一个故事我也一直没有去写。我熟悉那个人可是我无法回忆起他的面容然而我却记得他嘴角叼着烟卷的模样还有他身上那件肮脏的白大褂。有关他的故事和我自己的童年一样清晰和可信这是一个血头生命的历史我的记忆点点滴滴不断地同时也是很不完整地对我讲述过他。  这个人已经去世这是我父亲告诉我的。我的父亲一位退休的外科医生在电话里提醒我是否还记得这个人领导的那次辉煌的集体卖血?我当然记得。  这个人有点像这本书中的李血头当然他不一定姓李我忘记了他真实的姓这样更好因为他将是中国众多姓氏中的任何一个。这似乎是文学乐意看到的事实一个人的品质其实被无数人悄悄拥有着于是你们的浮士德在进行思考的时候会让中国的我们感到是自己在准备做出选择。  这个人一直在自己的世界里建立着某些不言而喻的权威虽然他在医院里的地位低于一位最普通的护士然而他精通了日积月累的意义在那些因为贫困或者因为其他更为重要的理由前来卖血的人眼中他有时候会成为一名救世主。  在那个时代里所有医院的血库都库存丰足他从一开始就充分利用了这一点让远到而来的卖血者在路上就开始了担忧担忧自己的体内流淌的血能否卖出去。他十分自然地培养了他们对他的尊敬而且让他们人人都发自内心。接下去他又让这些最为朴素的人明白了礼物的意义这些人中间的绝大部分者都是目不识丁者可是他们知道交流是人和人之间必不可少的礼物显然是交流时最为重要的依据它是另外一种语言一种以自我牺牲和自我损失为前提的语言。正因为如此礼物成了最为深刻的喜爱、赞美和尊敬之词。就这样他让他们明白了在离家出门前应该再带上两棵青菜或者是几个西红柿和几个鸡蛋空手而去等于失去了语言成为聋哑之人。  他苦心经营着自己的王国长达数十年。然后时代发生了变化所有医院的血库都开始变得库存不足了买血者开始讨好卖血者血头们的权威摇摇欲坠。然而他并不为此担心这时候的他已经将狡猾、自私、远见卓识和同情心熔于一炉他可以从容地去应付任何困难。他发现了血的价格在各地有所不同于是就有了前面我父亲的提醒他在很短的时间里组织了近千卖血者长途跋涉五百多公里从浙江到江苏。跨越了十来个县将他们的血卖到了他所能知道的价格最高之处。他的追随者获得了更多一些的收入而他自己的钱包则像打足了气的皮球一样鼓了起来。  这是一次杂乱的漫长的旅程我不知道他使用了什么手段使这些平日里最为自由散漫同时又互不相识的人吵吵闹闹地组成了一只乌合之众的队伍。我相信他给他们规定了某些纪律并且无师自通地借用了军队的某些编制他会在这杂乱的人群里挑出几十人给予他们有限的权力让他们尽展各自的才华威胁和拉拢、甜言蜜语和破口大骂并用他们为他管住了这近千人而他只要管住这几十人就足够了。  这次集体行动很像是战争中移动的军队或者像是正在进行中的宗教仪式他们黑压压的能够将道路铺满长长一截。这里面的故事一定会令我着迷男人之间的斗殴女人之间的闲话还有偷情中的男女以及突然来到的疾病击倒了某个人当然也有真诚的互相帮助可能还会有爱情发生我相信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出另外一支队伍能够比这一支队伍更加五花八门了。  我一直希望自己能够将这个故事写出来有一天我坐到了桌前我发现自己开始写作一个卖血的故事九个月以后我确切地知道了自己写下了什么我写下了《许三观卖血记》。  显然这是另外一个故事。这个故事里的人物只是跟随那位血头的近千人中的一个他也可能没有参加那次长途跋涉的卖血行动。我知道自己只是写下了很多故事中的一个另外更多的故事我一直没有去写而且也不知道以后是否会写。这就是我成为一名作家的理由我对那些故事没有统治权即使是我自己写下的故事一旦写完它就不再属于我我只是被他们选中来完成这样的工作。因此我作为一个作者你作为一个读者都是偶然。如果你一位德语世界里的读者在读完这本书后发现当书中的人物做出的某种选择也是你内心的判断时:那么我们已经共同品尝了文学的美味。  余华  一九九八年六月二十七日  四、意大利文版自序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使用标准的汉语写作我的意思是我在中国的南方长大成人然而却使用北方的语言写作。  如同意大利语来自佛罗伦萨一样我们的标准汉语也来自于一个地方语。佛罗伦萨的语言是由于一首伟大的长诗而荣升为国家的语言这样的事实在我们中国人看来如同传说一样美妙而让我们感到吃惊和羡慕。但丁的天才使一个地方性的口语成为了完美的书面表达其优美的旋律和奔放的激情还有沉思的力量跃然纸上。比起古老的拉丁语《神曲》的语言似乎更有生机我相信还有着难以言传的亲切之感。  我们北方的语言却是得益于权力的分配。在清代之前的中国历史里权力向北方的倾斜使这一地区的语言成为了统治者其他地区的语言则沦落为方言俚语。于是用同样方式写出来的作品在权力的北方成为历史的记载正史或者野史而在南方只能被流放到民间传说的格式中去。  我就是在方言里成长起来的。有一天当我坐下来决定写作一篇故事时我发现二十多年来与我朝夕相处的语言突然成为了一堆错别字。口语与书面表达之间的差异让我的思维不知所措如同一扇门突然在我眼前关闭让我失去了前进时的道路。  我在中国能够成为一位作家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我在语言上妥协的才华。我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语言的故乡幸运的是我并没有失去故乡的形象和成长的经验汉语的自身灵活性帮助了我让我将南方的节奏和南方的气氛注入到了北方的语言之中于是异乡的语言开始使故乡的形象栩栩如生了。这正是语言的美妙之处同时也是生存之道。  十五年的写作使我灭绝了几乎所有来自故乡的错别字我学会了如何去寻找准确有力的词汇如何去组织延伸中的句子一句话就是学会了在标准汉语里如何左右逢源驾驭它们如同行走在坦途之上。从这个意义上说我已经"商女不知亡国恨"了。  余华  一九九八年四月十一日★第一章  许三观是城里丝厂的送茧工这一天他回到村里来看望他的爷爷。他爷爷年老以后眼睛昏花看不见许二观在门口的脸就把他叫到面前看了一会儿后问他:  "我儿你的脸在哪里?"  许三观说:"爷爷我不是你儿我是你孙子我的脸在这里"  许三观把他爷爷的手拿过来往自己脸上碰了碰又马上把爷爷的手送了回去。爷爷的手掌就像他们工厂的砂纸。  他爷爷问:"你爹为什么不来看我?"  "我爹早死啦。"  他爷爷点了点头口水从嘴角流了出来那张嘴就歪起来吸了两下将口水吸回去了一些爷爷说:  "我儿你身子骨结实吗?"  "结实。"许三观说"爷爷我不是你儿"  他爷爷继续说:"我儿你也常去卖血?"  许三观摇摇头:"没有我从来不卖血。"  "我儿"爷爷说"你没有卖血你还说身子骨结实?我儿你是在骗我。"  "爷爷你在说些什么?我听不懂爷爷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许三观的爷爷摇起了头许三观说:  "爷爷我不是你儿我是你的孙子。"  "我儿"他爷爷说"你爹不肯听我的话他看上了城里那个什么花"  "金花那是我妈。"  "你爹来对我说说他到年纪了他要到城里去和那个什么花结婚我说你两个哥哥都还没有结婚大的没有把女人娶回家先让小的去娶在我们这地方没有这规矩"  坐在叔叔的屋顶上许三观举自四望天空是从很远处的泥土里升起来的天空红彤彤的越来越高把远处的田野也映亮了使庄稼变得像西红柿那样通红一片还有横在那里的河流和爬过去的小路那些树木那些茅屋和池塘那些从屋顶歪歪曲曲升上去的炊烟它们都红了。  许三观的四叔正在下面瓜地里浇粪有两个女人走过来一个年纪大了一个还年轻许三观的叔叔说:  "桂花越长越像妈了。"  年轻的女人笑了笑年长的女人看到了屋顶上的许三观她问:  "你家屋顶上有一个人他是谁?"  许三观的叔叔说:"是我三哥的儿子。"  下面三个人都抬着头看许三观许三观嘿嘿笑着去看那个名叫桂花的年轻女人看得桂花低下了头年长的女人说:  "和他爹长得一个样子。"  许三观的四叔说:"桂花下个月就要出嫁了吧?"  年长的女人摇着头"桂花下个月不出嫁我们退婚了。"  "退婚了?"许三观的四叔放下了手里的粪勺。  年长的女人压低声音说:"那男的身体败掉了吃饭只能吃这么一碗我们桂花都能吃两碗"  许三观的叔叔也压低了声音问:"他身体怎么败的?"  "不知道是怎么败的"年长的女人说"我先是听人说说他快有一年没去城里医院卖血了我心里就打起了锣鼓想着他的身体是不是不行了就托人把他请到家里来吃饭看他能吃多少他要是吃两大碗我就会放心些他要是吃了三碗桂花就是他的人了他吃完了一碗我要去给他添饭他说吃饱了吃不下去了一个粗粗壮壮的男人吃不下饭身体肯定是败掉了"  许三观的四叔听完以后点起了头对年长的女人说:  "你这做妈的心细。"  年长的女人说:"做妈的心都细。"  两个女人抬头看了看屋顶上的许三观许三观还是嘿嘿笑着看着年轻的那个女人年长的女人又说了一句:  "和他爹长得一个样子。"  然后两个女人一前一后地走了过去两个女人的屁股都很大许三观从上面看下去觉得她们的屁股和大腿区分起来不清楚。她们走过去以后许三观看着还在瓜田里浇粪的四叔这时候天色晴下来了他四叔的身体也在暗下来他问:  "四叔你还要干多久?"  四叔说:"快啦。"  许三观说:"四叔有一件事我不明白我想问问你。"  四叔说:"说吧。"  "是不是没有卖过血的人身子骨都不结实?"  "是啊"四叔说"你听到刚才桂花她妈说的话了吗?在这地方没有卖过血的男人都娶不到女人"  "这算是什么规矩?"  "什么规矩我倒是不知道身子骨结实的人都去卖血卖一次血能挣三十五块钱呢在地里干半年的它也还是那么多"  "四叔照你这么说来这身上的血就是一棵摇钱树了?"  "那还得看你身子骨是不是结实身子骨要是不结实去卖血会把命卖掉的。你去卖血医院里还先得给你做检查先得抽一管血检查你的身子骨是不是结实结实了才让你卖"  "四叔我这身子骨能卖血吗?"  许三观的四叔抬起头来看了看屋顶上的侄儿他三哥的儿子光着膀子笑嘻嘻地坐在那里。许三观膀子上的肉看上去还不少他的四叔就说:  "你这身子骨能卖。"  许三观在屋顶上嘻嘻哈哈笑了一阵然后想起了什么就低下头去问他的四叔:  "四叔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  "问什么?"  "你说医院里做检查时要先抽一管血?"  "是啊。"  "这管血给不给钱?"  "不给"他四叔说"这管血是白送给医院的。"  他们走在路上一行三个人年纪大的有三十多岁小的才十九岁许三观的年纪在他们两个人的中间走去时也在中间。许三观对左右走着的两个人说:  "你们挑着西瓜你们的口袋里还放着碗你们卖完血以后是不是还要到街上去卖西瓜?一、二、三、四你们都只挑了六个西瓜为什么不多挑一、二百斤的?你们的碗是做什么用的?是不是让买西瓜的人往里面扔钱?你们为什么不带上粮食你们中午吃什么"  "我们卖血从来不带粮食"十九岁的根龙说"我们卖完血以后要上馆子去吃一盘炒猪肝喝二两黄酒"  三十多岁的那个人叫阿方阿方说:  "猪肝是补血的黄酒是活血的"  许三观问:"你们说一次可以卖四百毫升的血这四百毫升的血到底有多少?"  阿方从口袋里拿出碗来"看到这碗了吗?"  "看到了。"  "一次可以卖两碗。"  "两碗?"许三观吸了一口气"他们说吃进一碗饭才只能长出几滴血来这两碗血要吃多少碗饭啊?"  阿方和根龙听后嘿嘿地笑了起来阿方说:  "光吃饭没有用要吃炒猪肝要喝一点黄酒。"  "许三观"根龙说"你刚才是不是说我们西瓜少了?我告诉你今天我们不卖瓜这瓜是送人的"  阿方接过去说:"是送给李血头的。"  "谁是李血头?"许三观问。  他们走到了一座木桥前桥下是一条河流河流向前延伸时一会儿宽一会儿又变窄了。青草从河水里生长出来沿着河坡一直爬了上去爬进了稻田。阿方站住脚对根龙说:  "根龙该喝水啦。"  根龙放下西瓜担子喊了一声:  "喝水啦。"  他们两个人从口袋里拿出了碗沿着河坡走了下去许三观走到木桥上靠着栏杆看他们把碗伸到了水里在水面上扫来扫去把漂在水上的一些草什么的东西扫开去然后两个人咕咚咕咚地喝起了水两个人都喝了有四、五碗许三观在上面问:  "你们早晨是不是吃了很多咸菜?"  阿方在下面说:"我们早晨什么都没吃就喝了几碗水现在又喝了几碗到了城里还得再喝几碗一直要喝到肚子又胀又疼牙根一阵阵发酸这水喝多了人身上的血也会跟着多起来水会浸到血里去的"  "这水浸到了血里人身上的血是不是就淡了?"  "淡是淡了可身上的血就多了。"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都在口袋里放着一只碗了。"许三观说着也走下了河坡。  "你们谁的碗借给我我也喝几碗水。"  根龙把自己的碗递了过去"你借我的碗"  许三观接过根龙的碗走到河水前弯下身体去阿方看着他说:  "上面的水脏底下的水也脏你要喝中间的水。"  他们喝完河水以后继续走在了路上这次阿方和根龙挑着西瓜走在了一起许三观走在一边听着他们的担子吱呀吱呀响许三观边走边说:  "你们挑着西瓜走了一路我来和你们换一换。"  根龙说:"你去换阿方。"  阿方说:"这几个西瓜挑着不累我进城卖瓜时每次都挑着二百来斤。"  许三观问他们:"你们刚才说李血头李血头是谁?"  "李血头"根龙说"就是医院里管我们卖血的那个秃头过会儿你就会见到他的。"  阿方接着说:"这就像是我们村里的村长村长管我们人李血头就是管我们身上血的村长让谁卖血不让谁卖血全是他一个人说了算数。"  许三观听了以后说:"所以你们叫他血头。"  阿方说:"有时候卖血的人一多医院里要血的病人又少这时候就看谁平日里与李血头交情深了谁和他交情深谁的血就卖得出去"  阿方解释道:"什么是交情?拿李血头的话来说就是'不要卖血时才想起我来平日里也要想着我'。什么叫平日里想着他?"  阿方指指自己挑着的西瓜"这就是平日里也想着他。"  "还有别的平日里想着他"根龙说"那个叫什么英的女人也是平日里想着他。"  两个人说着嘻嘻笑了起来阿方对许三观说:  "那女人与李血头的交情是一个被窝里的交情她要是去卖血谁都得站一边先等着谁要是把她给得罪了身上的血哪怕是神仙血李血头也不会要了。"  他们说着来到了城里进了城许三观就走到前面去了他是城里的人熟悉城里的路他带着他们往前走。他们说还要找一个地方去喝水许三观说:  "进了城就别再喝河水了这城里的河水脏我带你们去喝井水。"  他们两个人就跟着许三观走去许三观带着他们在巷子里拐来拐去的一边走一边说:  "我快憋不住了我们先找个地方去撒一泡尿。"  根龙说:"不能撒尿这尿一撤出去那几碗水就白喝啦身上的血也少了。"  阿方对许三观说:"我们比你多喝了好几碗水我们还能憋住。"  然后他又对根龙说:"他的尿肚子小。"  许三观因为肚子胀疼而皱着眉他往前越走越慢他问他们:  "会不会出入命?"  "出什么人命?"  "我呀"许三观说"我的肚子会不会胀破?"  "你牙根酸了吗?"阿方问。  "牙根?让我用舌头去舔一舔牙根倒还没有酸。"、  "那就不怕"阿方说"只要牙根还没酸这尿肚子就不会破掉。"  许三观把他们带到医院旁边的一口井前那是在一棵大树的下面井的四周长满了青苔一只木桶就放在井旁系着木桶的麻绳堆在一边看上去还很整齐绳头搁在把手上又垂进桶里去了。他们把木桶扔进了井里木桶打在水上"啪"的一声就像是一巴掌打在人的脸上。他们提上来一桶井水阿方和根龙都喝了两碗水他们把碗给许三观许三观接过来阿方的碗喝下去一碗阿方和根龙要他再喝一碗许三观又舀起一碗水来喝了两口后把水倒回木桶里他说:  "我尿肚子小我不能喝了。"  他们三个人来到了医院的供血室那时候他们的脸都憋得通红了像是怀胎十月似的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着阿方和根龙还挑着西瓜走得就更慢他们的手伸开着抓住前后两个担子的绳子他们的手正在使着劲不让放着西瓜的担子摇晃。可是医院的走廊太狭窄不时有人过来将他们的担子撞一下担子一摇晃阿方和根龙肚子里胀鼓鼓的水也跟着摇晃起来让两个人疼得嘴巴一歪一歪的站在那里不敢动等担子不再那么摇晃了才重新慢慢地往前走。  医院的李血头坐在供血室的桌子后面两只脚架在一只拉出来的抽屉上裤裆那地方敞开着上面的纽扣都掉光了里面的内裤看上去花花绿绿。许三观他们进去时供血室里只有李血头一个人许三观一看到李血头心想这就是孪血头?这李血头不就是经常到我们厂里来买蚕蛹吃的李秃头吗?  李血头看到阿方和根龙他们挑着西瓜进来就把脚放到了地上笑呵呵他说:  "是你们呵你们来了。"  然后李血头看到了许三观就指着许三观对阿方他们说:  "这个人我像是见过。"  阿方说:"他就是这城里的人"  "所以。"李血头说。  许三观说:"你常到我们厂里来买蚕蛹。"  "你是丝厂的?"李血头问。  "是啊。"  "他妈的"李血头说"怪不得我见过你你也来卖血?"  阿方说:"我们给你带西瓜来了这瓜是上午才在地里摘的。"  李血头将坐在椅子里的屁股抬起来看了看西瓜笑呵呵他说:  "一个个都还很大就给我放到墙角。"  阿方和根龙往下弯了弯腰想把西瓜从担子里拿出来按李血头的吩咐放到墙角可他们弯了几下没有把身体弯下去两个人面红耳赤气喘吁吁了李血头看着他们不笑了他问:  "你们喝了有多少水?"  阿方说:"就喝了三碗。"  根龙在一旁补充道:"他喝了三碗我喝了四碗。"  "放屁"李血头瞪着眼睛说"我还不知道你们这些人的膀恍有多大?他妈的你们的膀恍撑开来比女人怀孩子的子宫还大起码喝了十碗水。"  阿方和根龙嘿嘿地笑了李血头看到他们在笑就挥了两下手对他们说:  "算啦你们两个人还算有良心平日里常想着我这次我就让你们卖血下次再这样可就不行了。"  说着李血头去看许三观他说:  "你过来。"  许三观走到李血头面前李血头又说:  "把脑袋放下来一点。"  许三观就低下头去李血头伸手把他的眼皮撑开:  "让我看看你的眼睛看看你的眼睛里有没有黄疽肝炎没有再把舌头仲出来让我看看你的肠胃肠胃也不错行啦你可以卖血啦你听着按规矩是要抽一管血先得检验你有没有病今天我是看在阿方和根龙的面子上就不抽你不一管血了再说我们今天算是认识了这就算是我送给你的见面礼"  他们三个人卖完血之后就步履蹒跚地走向了医院的厕所三个人都歪着嘴巴许三观跟在他们身后三个人谁也不敢说话都低头看着下面的路似乎这时候稍一用劲肚子就会胀破了。  三个人在医院厕所的小便池前站成一徘撇尿时他们的牙根一阵阵剧烈地发酸于是发出了一片牙齿碰幢的响声和他们的尿冲在墙上时的声音一样响亮。  然后他们来到了那家名叫胜利的饭店饭店是在一座石桥的桥堍它的屋顶还没有桥高屋顶上长满了杂草在屋檐前伸出来像是脸上的眉毛。饭店看上去没有门门和窗连成一片中间只是隔了两根木条许三观他们就是从旁边应该是窗户的地方走了进去他们坐在了靠窗的桌子前窗外是那条穿过城镇的小河河面上漂过去了几片青菜叶子。  阿方对着跑堂的喊道:"一盘炒猪肝二两黄酒黄酒给我温一温。"  根龙也喊道:"一盘炒猪肝二两黄酒我的黄酒也温一温。"  许三观看着他们喊叫觉得他们喊叫时手拍着桌子很神气他也学他们的样子手拍着桌子喊道:  "一盘炒猪肝二两黄酒黄酒温一温。"  没多少工夫三盘炒猪肝和三盅黄酒端了上来许三观拿起筷子准备去夹猪肝他看到阿方和根龙是先拿起酒盅眯着眼睛抿了一口然后两个人的嘴里都吐出了咝咝的声音两张脸上的肌肉像是伸懒腰似的舒展开来。  "这下踏实了。"阿方舒了口气说道。  许三观就放下筷子也先拿起酒盅抿了一口黄酒从他嗓子眼里流了进去暖融融地流了进去他嘴里不由自主地也吐出了咝咝的声音他看着阿方和根龙嘿嘿地笑了起来。  阿方问他:"你卖了血是不是觉得头晕?"  许三观说:"头倒是不晕就是觉得力气没有了手脚发软走路发飘"  阿方说:"你把力气卖掉了所以你觉得没有力气了。我们卖掉的是力气你知道吗?你们城里人叫血我们乡下人叫力气。力气有两种一种是从血里使出来的还有一种是从肉里使出来的血里的力气比肉里的力气值钱多了。"  许三观问:"什么力气是血里的?什么力气是肉卫的?"  阿方说:"你上床睡觉你端着个碗吃饭你从我阿方家走到他根龙家走那么几十步路用不着使劲都是花肉里的力气。你要是下地干活你要是挑着百十来斤的担子进城这使劲的活都是花血里的力气。"  许三观点着头说:"我听明白了这力气就和口袋里的钱一样先是花出去再去挣回来。"  阿方点着头对根龙说:"这城里人就是聪明。"  许三观又问:"你们天天下地干重活还有富余力气卖给医院你们的力气比我多。"  根龙说:"也不能说力气比你多我们比你们城里人舍得花力气我们娶女人、盖屋子都是靠卖血挣的钱这田地里挣的钱最多也就是不让我们饿死。"  阿方说:"根龙说得对我现在卖血就是准备盖屋子再卖两次盖屋子的钱就够了。根龙卖血是看上了我们村里的桂花本来桂花已经和别人定婚了桂花又退了婚根龙就看上她了。"  许三观说:"我见过那个桂花她的屁股太大了根龙你是不是喜欢大屁股?"  根龙嘿嘿地笑阿方说:"屁股大的女人踏实躺咽床上像一条船似的稳稳当当的。"  许三观也嘿嘿笑了起来阿方问他:"许三观你想好了没有?你卖血挣来的钱怎么花?"  "我还不知道该怎么花"许三观说"我今天算是知道什么叫血汗钱了我在工厂里挣的是汗钱今天挣的是血馒这血钱我不能随便花掉我得花在大事情上面。"  这时根龙说:"你们看到李血头裤裆里花花绿绿了吗?"  阿方一听这话嘿嘿笑了根龙继续说:  "会不会是那个叫什么英的女人的短裤?"  "这还用说两个人睡完觉以后穿错了。"阿方说。  "真想去看看"根龙嬉笑着说"那个女人的裤裆里是不是穿着李血头的短裤。"★第二章  许三观坐在瓜田里吃着西瓜他的叔叔也就是瓜田的主人站了起来两只手伸到后面拍打着屁股尘土就在许三观脑袋四周纷纷扬扬也落到了西瓜上许三观用嘴吹着尘土继续吃着嫩红的瓜肉他的叔叔拍完屁股后重新坐到田埂上许三观问他:  "那边黄灿灿的是什么瓜?"  在他们的前面在藤叶半遮半掩的西瓜地的前面是一排竹竿支起的瓜架子上面吊着很多圆滚滚金黄色的瓜像手掌那么大另一边的架子上吊着绿油油看上去长一些的瓜它们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风吹过去先让瓜藤和瓜叶摇晃起来然后吊在藤叶上的瓜也跟着晃动了。  许三观的叔叔把瘦胳膊抬了起来那胳膊上的皮肤因为瘦都已经打皱了叔叔的手指了过去:  "你是说黄灿灿的?那是黄金瓜旁边的那绿油油的是老太婆瓜"  许三观说:"我不吃西瓜了四叔我吃了有两个西瓜了吧?"  他的叔叔说:"没有两个我也吃了我吃了半个。"  许三观说:"我知道黄金爪那瓜肉特别香就是不怎么甜倒是中间的籽很甜城里人吃黄金瓜都把籽吐掉我从来不吐从土里长出来的只要能吃就都有营养老太婆瓜我也吃过那瓜不甜也不脆吃到嘴里粘糊糊的吃那种瓜有没有牙齿都一样四叔我好像还能吃我再吃两个黄金瓜再吃一个老大婆瓜"  许三观在他叔叔的瓜田里一坐就是一天到了傍晚来到的时候许三观站了起来落日的光芒把他的脸照得像猪肝一样通红他看了看远处农家屋顶上升起的炊烟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然后双手伸到前面去摸胀鼓鼓的肚子里面装满了西瓜、黄金爪、老太婆瓜还有黄瓜和桃子。许三观摸着肚子对他的叔叔说:  "我要去结婚了。"  然后他转过身去对着叔叔的西瓜地撒起了尿他说:  "四叔我想找个女人去结婚了四叔这两天我一直在想这卖血挣来的三十五块钱怎么花?我想给爷爷几块钱可是爷爷太老了爷爷都老得不会花钱了。我还想给你几块钱我爹的几个兄弟里你对我最好四叔可我又舍不得给你这是我卖血挣来的钱不是我卖力气挣来的钱我舍不得给。四叔我刚才丫起来的时候突然想到娶女人了。四叔我卖血挣来的钱总算是花对地方了四叔我吃了一肚子的瓜、怎么像是喝了一斤酒似的四叔我的脸我的脖子我的脚底我的手掌都在一阵阵地发烧。"★第三章  许三观的工作就是推着一辆放满那些白茸茸蚕茧的小车行走在一个很大的屋顶下面他和一群年轻的姑娘每天都要嘻嘻哈哈隆隆的机器声在他和她们中间响着她们的手经常会伸过来在他头上拍一下或者来到他的胸口把他在后一推。如果他在她们中间选一个做自己的女人一个在冬天下雪的时候和他同心协力将被子裹得紧紧的女人他会看上林芬芳那个辫子垂到了腰上的姑娘笑起来牙齿又白又整齐还有酒窝她一双大眼睛要是能让他看上一辈子、许三观心想自己就会舒服一辈子林芬芳也经常粑她的手拍到他的头上推到他的胸前、有一次还偷偷在他的手背上捏了一下那一次他把最好的蚕茧送到了她这里、从此以后他就没法把不好的蚕茧送给她了。  另外一个姑娘也长得漂亮她是一家小吃店里的服务员在清晨的时候她站在一口很大的油锅旁炸着油条她经常啊呀啊呀地叫唤。沸腾起来的油溅到了她的手上发现衣服上有一个地方脏了走路时不小心滑了一下或者看到下雨了听到打雷了她都会响亮地叫起来:  "啊呀"  这个姑娘叫许玉兰她的工作随着清晨的结束也就完成了接而个白昼里她就无所事事地在大街上走来走去她经常是嗑着瓜子走过来走过来以后站住了隔着大街与对面某一个相识的人大声说话并且放声大笑同时发出一声一声"啊呀"的叫唤她的嘴唇上有时还沾着瓜子壳。当她张大嘴巴说话时从她身边走过的人能够幸运地呼吸到她嘴里散发出来的植物的香味。  她走过了几条街道以后往往是走回到了家门口于是她就回到家中过了十多分钟以后她重新出来时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她继续走在了街道上。她每天都要换三套衣服事实上她只有三套衣服她还要换四次鞋而她也只有四双鞋当她实在换不出什么新花样时她就会在脖子上增加一条丝巾。  "她的衣服并不比别人多可是别人都觉得她是这座城镇里衣服最多的时髦姑娘。她在大街上的行走使她的漂亮像穿过这座城镇的河流一样被人们所熟悉在这里人们都叫她油条西施"你们看油条西施走过来了。"油条西施走到布店里去了她天天都要去布店买漂亮的花布。""不是油条西施去布店是光看不买。""油条西施的脸上香喷喷的。""油条西施的手不漂亮她的手太短手指太粗。""她就是油条西施?"  油条西施也就是许玉兰有一次和一个名叫何小勇的年轻男子一起走过了两条街道两个人有说有笑后来在一座木桥上两个人站了很长时间从夕阳开始西下一直站到黑夜来临。当时何小勇穿着干净的白衬衣袖管卷到手腕上面他微笑着说话时双手握往自己的手腕他的这个动作使许玉兰十分着迷这个漂亮的姑娘仰脸望着他时眼睛里闪闪发亮。  接下去有人看到何小勇从许玉兰家门前走过许玉兰刚好从屋子里出来许玉兰看到何小勇就"啊呀"叫了一声叫完以后许玉兰脸上笑吟吟他说:  "进来坐一会儿。"  何小勇走进了许王兰的家许玉兰的父亲正坐在桌前喝着黄酒看到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跟在女儿身后走了进来他的屁股往上抬了抬然后发出了邀请:  "来喝一盅?"  此后何小勇经常坐在了许王兰的家中与她的父亲坐在一起两个人一起喝着黄酒轻声说着话笑的时候也常常是窃窃私笑。于是许玉兰经常走过去大声问他们:  "你们在说什么?你们为什么笑?"  也就是这一天许三观从乡下回到了城里他回到城里时天色已经黑了那个年月城里的街上还没有路灯只有一些灯笼挂在店铺的屋檐下面将石板铺出来的街道一截一截地照亮许三观一会儿黑一会儿亮地往家中走会他走过戏院时看到了许玉兰。油条西施站在戏院的大门口两只灯笼的中间斜着身体在那里嗑瓜子她的脸蛋被灯笼照得通红。  许三观走过去以后又走了回来站在街对面笑嘻嘻地看着许玉兰看着这个漂亮的姑娘如何让嘴唇一撅把瓜子壳吐出去。许玉兰也看到了许三观她先是瞟了他一眼接着去看另外两个正在走过去的男人看完以后她又瞟了他一眼回头看看戏院里面里面一男一女正在说着评书她的头扭回来时看到许三观还站在那里。  "啊呀!"许玉兰终于叫了起来她指着许三观说"你怎么可以这样盯着我看呢?你还笑嘻嘻的!"  许三观从街对面走了过来走到这个被灯笼照得红彤彤的女人面前他说:  "我请你去吃一客小笼包子。"  许玉兰说:"我不认识你。"  "我是许三观我是丝厂的工人。"  "我还是不认识你。"  "我认识你"许兰观笑着说"你就是油条西施。"  许玉兰一听这话咯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她说:  "你也知道?"  "没有人不知道你走我请你去吃小笼包子。"  "今天我吃饱了"许玉兰笑眯眯他说"你明天请我吃小笼包子吧。"  第二天下午许三观把许玉兰带到了那家胜利饭店坐在靠窗的桌子旁也就是他和阿方、根龙吃炒猪肝喝黄酒的桌前他像阿方和根龙那样神气地拍着桌子对跑堂的叫道:  "来一客小笼包子。"  他请许玉兰吃了一客小笼包子吃完小笼包子后许玉兰说她还能吃一碗馄饨许三观又拍起了桌子:  "来一碗馄饨。"  许玉兰这天下午笑眯眯地还吃了话梅吃了话梅以后说嘴咸又吃了糖果吃了糖果以后说口渴许三观就给她买了半个西瓜她和许三观站在了那座木桥上她笑眯眯地把半个西瓜全吃了下去然后她笑眯眯地打起了嗝。当她的身体一抖一抖地打嗝时许三观数着手指开始算一算这个下午花了多少钱。  "小笼包子两角四分馄饨九分钱话梅一角糖果买了两次共计两角三分西瓜半个有三斤四两花了一角七分总共是八角三分钱你什么时候嫁给我?"  "啊呀"许玉兰惊叫起来"你凭什么要我嫁给你"  许三观说:"你花掉了我八角三分钱。"  "是你自己请我吃的"许玉兰打着嗝说"我还以为是白吃的呢你又没说吃了你的东西就要嫁给你"  "嫁给我有什么不好?"许三观说"你嫁给我以后我会疼你护着你我会经常让你一个下午就吃掉八角三分钱。"  "啊呀"许玉兰叫了起来"要是我嫁给了你我就不会这么吃了我嫁给你以后就是吃自己的了我舍不得早知道是这样我就不吃了。"  "你也不用后悔"许三观安慰她"你嫁给我就行了。"  "我不能嫁给你我有男朋友了我爹也不会答应的我爹喜欢何小勇"  于是许三观就提着一瓶黄酒一条大前门香烟来到许玉兰家他在许玉兰父亲的对面坐了下来将黄酒和香烟推了过去然后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你知道我爹吧?我爹就是那个有名的许木匠他老人家活着的时候专给城里大户人家做活他做出来的桌于谁也比不上伸手往桌面上一摸就跟摸在绸缎上一样光滑。你知道我妈吧?我妈就是金花你知道金花吗?就是那个城西的美人从前别人都叫她城西美人我爹死了以后她嫁给了一个国民党连长后来跟着那个连长跑了。我爹只有我这么一个儿子我妈和那个连长是不是生了我就不知道了。我叫许三观我两个伯伯的儿子比我大我在许家排行老三所以我叫许三观我是丝厂的工人我比何小勇大两岁比他早三年参加工作我的钱肯定比他多他想娶许玉兰还得筹几年钱我结婚的钱都准备好了我是万事皆备只欠东风了。"  许三观又说:"你只有许玉兰一个女儿许玉兰要是嫁给了何小勇你家就断后了生出来的孩子不管是男是女都得姓何。要是嫁给了我我本来就姓许生下来的孩子也不管是男是女都姓许你们许家后面的香火也就接上了说起来我娶了许玉兰其实我就和倒插门的女婿一样。许玉兰的父亲听到最后那几句话嘿嘿笑了起来他看着许三观手指在桌上笃笃地敲着他说:  "这一瓶酒这一条香烟我收下了你说得对我女儿要是嫁给了何小勇我许家就断后了。我女儿要是嫁给了你我们两个许家的香火都接上了。"  许玉兰知道父亲的选择以后坐在床上掉出了眼泪她的父亲和许三观站在一旁看着她呜呜地用手背抹着眼泪她的父亲对许三观说:  "看到了吗?这就是女人高兴的时候不是笑而是哭上了。"  许三观说:"我看着她像是不高兴。"  这时候许玉兰说话了她说:"我怎么去对何小勇说呢?"  她父亲说:"你就去对他说你要结婚了新郎叫许三观新郎不叫何小勇。"  "这话我怎么说得出口?他要是想不开。一头往墙上撞去我可怎么办?"  "他要是一头撞死了"她父亲说"你就可以不说话了。"  许玉兰的心里放不下那个名叫何小勇的男人那个说话时双手喜欢握往自己手腕的男人他差不多天天都要微笑着来到她家隔上几天就会在手里提上一瓶黄酒与她的父亲坐在一起喝着酒说着话有时是嘿嘿地笑。有那么两次趁着她的父亲去另一条街上的厕所时他突然把她逼到了门后用他的身体把她的身体压在了墙上把她吓得心里咚咚乱跳。第一次她除了心脏狂跳一气没有任何别的感受第二次她发现了他的胡子他的胡子像是刷子似的在她脸上乱成一片。  第三次呢?在夜深入静时许玉兰躺在床上这样想她心里咚咚跳着去想她的父亲如何站起来走出屋门向另一条街的厕所走去接着何小勇霍地站起来碰倒了他坐的凳子第三次把她压在了墙上。  许玉兰把何小勇约到了那座木桥上那是天黑的时候许玉兰一看到何小勇就呜呜地哭了起来她告诉何小勇一个名叫许三观的人请她吃了小笼包子吃了话梅糖果还有半个西瓜吃完以后她就要嫁给他了。何小勇看到有人在走过来就焦急地对许玉兰说:  "喂喂别哭你别哭让别人看到了我怎么办?"  许玉兰说:"你替我去还给许三观八角三分钱这样我就不欠他什么了。"  何小勇说:"我们还没有结婚就要我去替你还债?"  许玉兰又说:"何小勇你就到我家来做倒插门女婿吧要不我爹就把我给许三观了。"  何小勇说:"你胡说八道我堂堂何小勇怎么会上你家倒插门呢?以后我的儿子们全姓许?不可能。"  "那我只好去嫁给许三观了。"  一个月以后许玉兰嫁给了许三观。她要一件大红的旗袍准备结婚时穿许三观给她买了那件旗袍她要两件棉袄一件大红一件大绿准备冬天的时候穿上它们许三观给她买了一红一绿两块绸缎让她空闲时自己做棉祆。她说家里要有一个钟要有一面镜子要有床有桌子有凳子要有洗脸盆还要有马桶许三观说都有了。  许玉兰觉得许三观其实不比何小勇差论模样比何小勇还英俊几分口袋里的钱也比何小勇多而且看上去力气也比何小勇大于是她看着许三观时开始微微笑起来她对许三观说:  "我是很能干的我会做衣服会做饭。你福气真是好娶了我做你的女人"  许三观坐在凳子上笑着连连点头许玉兰继续说:  "我长得又漂亮人又能干往后你身上里里外外的衣服都得由我来裁缝了家里的活也是我的就是那些重的活像买米买煤什么的要你干用别的都不会让你插手我会很心疼你的你福气真是大好了是不是?你怎么不点头呢?"  "我点头了"我一直在点头。"许三观说。  "对了"许玉兰想起了什么她说"你听着到了我过节的时候我就什么都不做了就是淘米洗菜的事我都不能做我要休息了那几天家里的活全得由你来做了你听到了没有?你为什么不点头呢?"  许三观点着头问她:"你过什么节?多长时间过一次?"  "啊呀"许玉兰叫道"我过什么节你都不知道?"  许三观摇着头说:"我不知道。"  "就是来月经。"  "月经?"  "我们女人来月经你知道吗?"  "我听说过。"  "我说的就是来月经的时候我什么都不能做了我不能累也不能碰冷水一累一碰上冷水我就要肚子疼就要发烧"★第四章  助产的医生说:"还没到疼的时候你就哇哇乱叫了。"  许玉兰躺在产台上两只腿被高高架起两条胳膊被绑在产台的两侧医生让她使劲疼痛使她怒气冲冲她一边使劲一边破口大骂起来:  "许三观!你这个狗娘养的你跑哪儿去啦我疼死啦你跑哪儿去了呀你这个挨刀子的王八蛋你高兴了!我疼死啦你就高兴了许三观你在哪里呀你快来帮我使劲我快不行了许三观你快来医生!孩子出来了没有?"  "使劲。"医生说"还早着呢"  "我的妈呀许三观全是你害的你们男人都不是好东西你们只图自己快活你们干完了就完了我们女人苦啊!疼死我我怀胎十个月疼死我啦许三观你在哪里呀医生!孩子出来了没有?"  "使劲。"医生说"头出来啦。"  "头出来了我再使把劲我没有劲了许三观你帮帮我许三观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助产的医生说:"都生第二胎了还这样吼叫。"  许玉兰大汗淋漓呼呼喘着气一边呻吟一边吼叫:  "啊呀呀疼啊!疼啊许三观你又害了我呀啊呀呀我恨死你了疼啊我要是能活过来啊呀我死也不和你同床啦疼啊你笑嘻嘻你跪下你怎么求我我都不答应我都不和你同床啊呀啊呀疼啊我使劲我还要使劲"  助产的医生说:"使劲再使劲。"  许玉兰使足了劲她的脊背都拱了起来她喊叫着:  "许三观!你这个骗子!你这个王八蛋!你这个挨刀子的许三观!你黑心烂肝!你头上长疮"  "喊什么?"护士说"都生出来了你还喊什么?"  "生出来了?"许玉兰微微撑起身体"这么快。"  许玉兰在五年时间里生下了三个儿子许三观给他三个儿子取名为许一乐许二乐许三乐。  有一天在许三乐一岁三个月的时候许玉兰揪住许三观的耳朵问他:  "我生孩子时你是不是在外面哈哈大笑?"  "我没有哈哈大笑"许三观说"我只是嘿嘿地笑没有笑出声音。"  "啊呀"许玉兰叫道"所以你让三个儿子叫一乐二乐三乐我在产房里疼了一次二次三次你在外面乐了一次二次三次是不是?"★第五章  城里很多认识许三观的人在二乐的脸上认出了许三观的鼻子在三乐的脸上认出了许三双的眼睛可是在一乐的脸上他们看不到来自许三观的影响。他们开始在私下里议论他们说一乐这个孩子长得一点都不像许三观一乐这孩子的嘴巴长得像许玉兰别的也不像许玉兰。一乐这孩子的妈看来是许玉兰这孩子的爹是许三观吗?一乐这颗种子是谁播到许玉兰身上去的?会不会是何小勇?一乐的眼睛一乐的鼻子还有一乐那一对大耳朵越长越像何小勇了。  这样的话传到了许三观的耳中许三观就把一乐叫到面前仔细看了一会儿那时候一乐才只有九岁许三观仔细看了一会儿后还是拿不定主意他就把家里唯一的那面镜子拿了过来。  这面镜子还是他和许玉兰结婚时买的许玉兰一直把它放在窗台上每天早晨起床以后地就会站到窗前看看窗外的树木看看镜子里的自己把头发梳理整齐往脸蛋上抹一层香气很浓的雪花膏。后来一乐长高了一乐伸手就能抓住窗台上的镜子接着二乐也长高了也能抓到窗台上的镜子等到三乐长高时这面镜子还是放在窗台上这面镜子就被他们打碎了。最大的一片是个三角像鸡蛋那么大。许玉兰就将这最大的一片三角捡起来继续放到窗台上。  现在许三观将这面三角形的残镜拿在了手中他照着自己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再去看一乐的眼睛都是眼睛他又照着自己的鼻子看了一会儿又去看一乐的鼻子都是鼻子许三观心里想:都说一乐长得不像我我看着还是有点像。  一乐看到父亲眼睛发呆地看着自己就说:  "爹你看看自己又看看我你在看些什么?"  许三观说:"我看你长得像不像我。"  "我听他们说"一乐说"说我长得像机械厂的何小勇。"  许三观说:"一乐你去把二乐、三乐给我叫来。"  许三观的三个儿子来到他面前他要他们一排坐在床上自己搬着凳子坐在对面。他把一乐、二乐、三乐顺着看了过去然后三乐、二乐、一乐又倒着看了过来他的三个儿子嘻嘻笑着三个儿子笑起来以后许三观看到这三兄弟的模样像起来了他说:  "你们笑"他的身体使劲摇摆起来"你们哈哈哈哈地笑。"  儿子们看到他滑稽的摆动后哈哈哈哈地笑起来了许三观也跟着笑起来他说。  "这三个崽子越笑越长得像。"  许三观对自己说:"他们说一乐长得不像我可一乐和二乐、三乐长得一个样儿子长得不像爹儿子长得和兄弟像也一样没有人说二乐、三乐不像我没有人说二乐、三乐不是我的儿子一乐不像我没关系一乐像他的弟弟就行了。"  许三观对儿子们说:"一乐知道机械厂的何小勇二乐和三乐是不是也知道你们不知道没关系对就是一乐说的那个人住在城西老邮政弄经常戳着鸭舌帽的那个人、你们听着那个人叫何小勇记住了吗?二乐和三乐给我念一遍对你们听着那个何小勇不是个好人记住了吗?为什么不是好人?你们听着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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