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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丛里的诗

蓝天白云
2011-06-04 0人阅读 举报 0 0 暂无简介

简介:本文档为《刀丛里的诗pdf》,可适用于高等教育领域

第一章刀在咫尺人在天涯.岁月的惊心、不遇的伤心仇家已布下重重包围等待他的来临。他会来吗?那个一向把行侠仗义当作是在险恶江湖里寻诗的龚侠怀在这雪意深寒的晚上还是会来这条寂意的长街么?来了。虬髯满脸、颀长豪壮的龚侠怀穿着古意悠悠的长袍负着双手悠闲地走过只觉雪意、闻杀气的长街。他的身旁并行着的当然是“诡丽八尺门”里副掌门人“大泻神通”朱星五。这么多年来这对结义兄弟历过风、度过险以前同历患难而今共享富贵仍然走在一起在雪降未降之际走过寂寞的长街⋯⋯“还不错吧?大概在下雪之前得走完这条街吧?”龚侠怀还满怀兴致的。他甚至正在想着初春时要“诡丽八尺门”下的子弟都得好好念点书他会把张雨溪、程继愚、方兆明等几位大儒礼聘过来好好教导“八尺门”第三代弟子成材不要成天只懂打打杀杀的。“十年前我们也这样走过现在也是我们这样走过⋯⋯我们走过去的岁月也真不少风险更多⋯⋯不过幸好我们还能走下去⋯⋯”他这样说着的时候忽然想起“岁月惊心”四个字。也许拿刀的和写诗的都是一样只不过是要从死亡手上夺回一点东西而已。幸亏这几年在峰回路转里还是摘下了心头志气里的星要不然平白活到现在除了岁月的惊心之外还得加上不遇的伤心。“跟着大哥准没错”朱星五的手是冷的鼻子也是冷的眼里眨着星星一般的光芒也是冷的只有在他一面说一面笑的时候他才感觉自己在呼着热气:“这条路本来崎岖不平的但跟大哥走多了路就踩平了。”“不过当年可没那么繁华⋯⋯”龚侠怀很有些感慨。“对啊当年哪有今天这般热闹⋯⋯”朱星五附和的接下去。“热闹?”龚侠怀笑了起来望着凄寂的长街“天寒了人都躲起来喽。”忽然他停了步。“怎么?”朱星五发现“龙头”的眼睛在望着一棵树。枯树。枯枝中有一桠像骆驼般沉颈折往地面来在风里正迎着龚侠怀轻颤。枯瘦的枝头上居然开着数蕾的花色泽嫣红。“是春花吧?”龚侠怀觉得这第一朵春花映面像一支枪还亮着红樱在苍寒里分外凄艳的绽放着“今年开早了哩。”然后一阵风徐来一朵花薄命的离了干薄倖的回旋而降落在龚侠怀的锦袍上还连着一截幼梗。龚侠杯忽然因为一朵花而想起亡妻不由叹了一声。“大哥”朱星五笑了“不是星五饶舌、你也该为兄弟们添个大嫂了。”“是呀⋯⋯”后面跟着还有两个年轻气爽的小伙子。他们一个刀在腰、一个剑在背眉目俊朗雄姿英发其中一个附和道:“龙头老大跟严姑娘⋯⋯”龚侠怀回头看了他一眼。那背剑的汉子立时说不下去了。“⋯⋯严姑娘⋯⋯跟严姑娘⋯⋯这个⋯⋯那个⋯⋯”这背剑的汉子叫蔡忍坚和佩刀的青年杜小星同是“诡丽八尺门”里第三代弟子出类拔萃的人物。不过在“八尺门”里他们只能算是“外围”离决策中心的“元老们”尚有一大段距离也未经历过当年“诡丽八尺门”刨帮立道的苦艰。所以只要给龙头瞪上一眼他的话像在喉里结了冰没有过去大风大浪的力量来把他现在的话化为激放出去的千堆雪。反而他的同伴把他的话接了下去:“严姑娘是个好姑娘⋯⋯龙头就算不为自己想想哇⋯⋯”龚侠怀一向不怒而威、怒而慑人。门里门外的人都形容他为一座“燃烧的火山”所以作为门下弟子敢对他说出那样的话毕竟要有些勇气才行。龚侠怀并没有生气。他笑了。他一笑蔡忍坚和杜小星才松了一口气。龚侠怀知道这些人说的话是因为关心他可是他们误会了。至少在刚才的一刻里他是想起他的亡姜而不是“春雨楼头”的严笑花。他也时常想念严笑花。想到严笑花就像在寒冬里想起火炉饭后想起甜品倦时想起床褥真不可以想像她这样一个女子连冷、艳和傲都化作淡然竟不似存身于人间而她偏偏其实又是那么暖、那么甜、那么柔。他常想起她。但刚才想的不是她。他在惦念亡妻。他并不准备要解释这个“误会”。世上有许多误会本就不能也不必解释的。就像他和剑侠叶红之间的“误会”。“老二。”“在。”“有空替我送张帖子到叶府去。那几次的争吵总是我欠礼数。你就代转几句话:我龚某人一向都很佩服他说实在的不管在官场上还是江湖上像他那么样的一位侠士已经没剩几个了⋯⋯但愿有日我能有幸敬他三杯酒。”龚侠怀很有几分憾恨的说“还有那个‘大刀王虚空’你传下‘量天尺’找个道上的前辈与他说一声姓龚的算是服了他了请他不必再来找我比刀了⋯⋯”“在武林中的人娶妻生子、成家立室到头来还不知会不会害苦了人呢!”龚侠怀这句话是有感而发但随即醒悟到自己不该把这种看法传达给他的门人知道生怕这消沉的想法会影响他们连忙加了一句:“我这叫曾经沧海变唠叨是听不得的、学不得的。星五不是娶了弟妹乐也融融吗?出外的人有家可回那是天大的福气呢。就算是在江湖上的好汉又有哪个不喜欢世间标致的女子⋯⋯”就在这时长街的尽头咿呀一声一扇门打开了一个曼妙的女子盈盈步了出来怀里还抱了个曼妙的婴孩。妇人曼妙是因为她走在雪意的长街上美目如画步履轻盈婴孩曼妙是因为裹着色彩悦目的厚袄加上婴孩微微挣动构成一个优美和谐的图画。也许在龚侠怀、朱星五、杜小星、蔡忍坚的眼里更曼妙的是小妇人微微掀开的右衽。那婴孩大概是在吮吸着妇人的乳房吧?这秀小的乳房大概是因为走动而不是因为雪寒而颤动吧?不知怎么的这秀气的乳房就像是一杯暖的雪让在寒意中的江湖男子忍不住看了又看、望了又望。妇人并不怎么注意他们盈盈走过。背后跟着个又老又驼的仆役推着一架木头拖车。当妇人掠过他们一行四人的时候四个男子中至少有三个心里正巴不得自己可以马上投胎。投胎转世作那妇人怀里的婴孩。可是只有一人不如是想。这人当然就是龚侠怀。“那么好看的乳房!”龚侠怀居然还朗声说“可是除了钟夫人谁还能够在寒冬街头里不畏冷来喂奶?”他如见着老朋友似的笑道:“千疮百孔你今回可真是牺牲色相赔老本了!”那妇人一听完全变了脸。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竟把襁褓中的婴儿向龚侠怀仍了过来。然后她尖嘶了一声。这一声尖嘶就像一只酣睡中的猫忽然被人踩了一脚。她尖嘶的时候身子就开始旋动。旋动的时候黑发全披散下来胸襟半敞她肤色极白、发色极黑旋舞出一种极其凄艳的杀气来。而在同时间她发放了她的暗器。五十七枚。有的淬毒、有的不淬毒。有的一排七支有的只有半截。有的细如眉睫有的比手臂还粗。圆形方形、菱形、三尖八角的都有有的在迅射中根本让人抓不到任何形状。有的尖啸而且急嘶着。有的无声无息。有的绽放出刺目的蓝光有的简直是透明的。五十七枚暗器全叮向龚侠怀。她的目标只是龚侠怀。她的敌手也只有龚侠怀。这时候她背后的老汉也猝然出手。这样一个老人就像太阳突然从大地里升起来惊破了黑夜一般他也完全破除了他的苍老颟顶。他发出怒吼怒吼甚至盖过了木头车冲过崎岖不平薄雪地上的声音。车子撞向龚侠怀。这一撞之力足以撞塌一座城门。可是这一撞要比起他的驼峰一顶之力还差似从临安到长安那么远。否则他也不叫“山为之开”牛满江了。他全力往龚侠怀冲去。冲到一半他兀然半空打了一转速度不减以背部撞向龚侠怀。在“千疮百孔”钟夫人和“山为之开”牛满江全力发动攻势的时候雪堆、街角、围墙、暗衎里同时冒出了十数名大汉。快、而元声。手里持械。他们掩扑向龚侠怀。他们的目标都一样:必杀龚侠怀!当然如果有人拦阻他们使他们这个攻击的目标受到阻挠他们也照样格杀勿论。现在龚侠怀所遭遇到的险境是:要应付钟夫人满身的暗器要避开牛满江的力拔山河的一撞同时要避开许多人要命的刀、夺命的剑、讨命的兵器⋯⋯还要接下一个无辜的婴孩!.星星·月亮·太阳龚侠怀不知何时已卸下了身上的锦袍锦袍忽已罩在钟夫人急旋的身上就像一个最温柔的情人轻轻为他心爱的女子披上一件风斗。钟夫人正好已发射她的暗器。一下子袍子无法无天的罩住了她使她变得像是在自己胃里下毒所有的暗器都被正罩下来的袍子倒逼了回去这使得她比在井里避雨还更狼狈不堪。也真够她应付的了。能放一头恶犬去咬人的主子不一定能抵抗得了那头恶犬的回噬。龚侠怀伸手。伸出左手。左手手掌。手掌在牛满江背后驼峰上轻轻一按就像一个老朋友拍拍久违了好友的肩背一般:在牛满江的感觉仿佛一背撞入海底三万浬里完全浑不着力且深不见底。至于其他的人龚侠怀不在乎。他又不是没见过比这回意外更可怕的攻击!他在乎的是那婴孩。他轻舒猿臂把婴孩稳稳地接了下来。就在这时候那“婴孩”全身棉袄迸裂成片絮而且对他发动了攻击。要命的攻击攻的往往是要害。那“婴孩”两指一扣就扣住龚侠怀的咽喉。当龚侠怀发现那“婴孩”不是“婴孩”的时候那要命的一对口已扣在他的喉核上了。如果龚侠怀的颈上不是多了一件事物的话。手掌。龚侠怀的咽喉上多了一只手掌。他自己的手掌。那“婴孩”曾一捏就拗断一把钢刀的铁指扼在这只有血有肉的手掌上就像一把菜刀砍在石头上。如果真的是刀得要碰出缺口来。如果只是手指那“婴孩”的手指现在就痛得像切成了十八截的香肠。“啧啧啧”龚侠怀惋惜地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可是‘星星、月亮、太阳’一齐全出来了。”“只不过”他微责地道:“阴盛男你的‘短指剑’未免过于阴损!”那“婴孩”跳开同时掣出一把蓝汪汪的怀剑来。他跳到驼子那儿像一抹流星快而亮。驼子身形一氏骨骼格格声中似是暴长两尺外罩披衣全裂开亮出一身火红的服饰来。他去扯开钟夫人罩着的袍子。那袍子真的被暗器打得千疮百孔。钟夫人披着发、白着脸云鬓散乱在袍下咻咻喘息。谁要应付她这种暗器都不容易。包括她自己。此刻全场无声被江湖上称为杀手里的“星星、月亮、太阳”的牛满江、钟夫人、阴盛男都狠狠的盯住龚侠怀鼻孔里在呼着热气。其他的杀手也团团的围住四人屏息以待。只待一声令下。杀。杀的意思是:杀不了人就被人杀。就在这时候忽然有人打了一个喷嚏。只听一人漫声长吟道:“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又豪壮孤寞的吟唱:“⋯⋯哎呀我如今独立三边静轻生一剑知⋯⋯”忽然省起什么似的“咦?怎么古人吟的都是剑刀呢?古人都不用刀的吗?”龚侠怀忽然笑了。这一笑不寻常。大敌当前瞪住他的人几乎手已按在刀柄上鼻里都喷着蓝烟眼色早已转红了吧然而他还是笑得出来!然后在街角那儿转出了一个人。一个在大寒天里仍敞开着衣襟腰畔挂了口葫芦背了把沉甸甸的大刀蓬发垢脸非道非俗的人。可是他矮。而且胖。远远看去教人不敢相信这样一个豪情壮语的人竟会这般又矮又胖但当他走近时一看才知道他岂止又矮又胖而且还矮得可爱胖得滑稽!他趿着一只破布鞋一只烂草鞋走了过来走到龚侠怀和星星、月亮、太阳的战团十尺之远就停了下来半睨着小眼打量形势显示出一个让人知道他也是一个精明的人的样子。他背上的刀显然使他不胜负荷。他的眼皮很厚以致目光很难教人观察得出来也不知道他是敌是友。他一直张着小嘴呼吸嘴唇红艳艳的。倒是长了张樱桃小口但长在这样一张多肉的大脸上就像一头远古动物在冬眠状态里微弱地生存着。“你还没死?”他问龚侠怀。龚侠怀愉快地道:“也许快了。”“他们要你死?”他再懒洋洋的问。“太阳”牛满江用一种暴烈的声音说:“滚!”他一说话身子就哔哔剥剥的响无意中乍泄了他所运聚的内力。那人像一头反应迟钝的胖狗偏了偏头“你在跟我说话?”“月亮”钟夫人每一个字都自牙缝里逼出来就像她怀里冰冷的暗器一样冰一样冷:“不滚连你一并杀了!”那人转过去向那比他更矮更小的“侏儒”阴盛男问:“你们就是‘杀人者死杀手不死’组织里的‘星星、月亮、太阳’?”“星星”点头深而冷然后他如星星一般的寒目在闪烁、在搜索。他在那块多肉的脸上找下手的地方。他在想:要是在这脸上戳两个窟窿鲜血究竟要多少时候才能染满这一张占地甚广的大脸上?“星星”想着的时候一对小眼竟转到眼眶内侧去了只剩下眼角一小点黑其余都是白。白得像死鱼的肚皮一般。“那你们就错了”那小胖子无奈地说“管你星星、月亮、太阳龚侠怀是我的你们自行滚到天空里当破石头去吧!”太阳、月亮、星星全变了脸。就在此时那人用手在唇上一竖半弓着腰:“嘘”了一声。大家都静了下来。没有什么事也没有任何事发生。然后那人的下巴像忽然脱了臼似的打开了咀露出下排细白得像婴儿一般的牙然后他的眉毛垂得像一头狗看到他的主人鼻梁在肥厚的脸皮上掠过了一丛水波般的皱纹之后便“哈啾”他打了一个喷嚏。一个大大的喷嚏。“真糟糕气候一转变鼻子就不争气”他一面用袖子抹鼻涕一面解释似的说“谢谢你们等我打了这个喷嚏先!”他的话应该是“谢谢你们先等我打了这个喷嚏。”可是他却把“先”字押在整句的后头令人听去十分古怪。虽然大敌当前但蔡忍坚和杜小星看到这个人的行止都有点忍笑不住。谁都想不到他会在这时候出手。而且谁都想不到他会这样出手。几乎就在同一刹那“太阳”觉得自己左眉一寒“月亮”觉得自己右颈一凉“星星”觉得自己人中一冷。也就是说他们三人同时中了刀。那人手中忽然多了一柄刀。大刀。他们竟然还来不及出手就已中了刀。这是把什么刀?这是什么刀法?他们都没有问出心里的惊疑。“我是王虚空”那胖子用一种寂寞的语调道出了他们心中的问题“大刀王虚空”。他双手抱着他的刀在雪地里像捧着一个至爱至亲者的灵位:“刀一出手人鬼不留的王虚空。”然后他又深吸进一口气。眉毛像忽然跌落到眼角下去了而眼角又几乎掉到额下去了之后又大大的“哈啾”了一声才擤了擤唾液喃喃的道:“就是不争气这鼻子!”他的话又似倒转了过来可是现在有谁敢笑他?他这才发现什么“星星、月亮、太阳”还有一群杀手全走光了。走得一干二净跟来的时候一般无迹可寻。就趁他仍然在打喷嚏的时候。这使得他几乎有点错以为自己是一个喷嚏把这干人打走的。没有不走的可能。一刀就逼住了三个人当然也可以一刀就杀了三人如果他是要杀人的话。更甚的是:“太阳”牛满江退走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伤的不是左眉而是背后驼峰在淌血。“月亮”钟夫人在施展轻功的时候才发觉自己伤的不是右颈而是并没有露出来的左乳上划了一道浅血口子但衣襟却没被刀锋划破。“星星”阴盛男在撤走的时候才知道他的人中并没有事一直到奔出十二里开外大家停了步共商应敌大计的时候钟夫人才叫出:他只剩下了一只眉毛!连他们三人都走了他们的手下还留在那冰天雪地里的街头面对那一把已出鞘一把还未出鞘的刀干啥?一刀在手人鬼不留朱星五上前一步凑近龚侠怀耳畔低声说:“大哥我跟去瞧瞧。”龚侠怀知道这“二弟”一向精明强干。朱星五一闪身已掠了出去蔡忍坚和杜小星这才如释重负来刺杀的敌人尽去该是龙头和这位刀客叙旧的时候了吧?却见那肥刀客把手上的刀插入灰雪土里说:“我的刀法可好?”“好。”龚侠怀斩钉截铁。“唔”王虚空好像很满意这个回答但还未满足“好在哪里?”“好在名不副实。”“哦?!”王虚空犹如一步蹈空“什么?!”“你才不是什么‘一刀出手人鬼不留’”龚侠怀持平的说“你的刀法留情得很还很留余地呢!”“但我跟你已没有情可言没有余地可留了”王虚空刷地拔刀“我的刀是为你而练的!”“天涯一点青山小龚侠怀”王虚空把刀在雪天里舞得像一场壮丽的风雪“拔出你的‘天涯刀’吧!”蔡忍坚和杜小星这才知道:王虚空是来跟龙头决斗的。大概王虚空就是为了要跟龙头决斗才先行逐走星星、月亮、太阳的吧!没想到龙头竟要和这个人比拼。这个一刀就吓走了满天满地星月和阳光的人!“我们一定要动手?”“是!”“为什么?”“因为你有名气我也有名气。”“天下间有名气的人太多了!”“因为你用刀我也用刀。”“用刀的人也太多了!”“但是用刀用得像我们那么有名的人并不多。”“所以你一定要动手。”“拔刀请。”在拔刀之前龚侠怀忽然没来由的问了一句:“我好想再听听你打喷嚏的声音。”然后他双指一弹一朵花便弹在王虚空那一张大脸的中央那鼻端上。这一霎间小花和大脸相映成趣。王虚空突觉眼前一物闪过闭了闭眼睛只觉得手里一震同时间他鼻里闻着花的香气如同大叫般的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不过他的刀也在这一刻斫了出去。龚侠怀把花弹到他的脸上是从近处突袭要不然也不一定能得手但得手了之后也来不及闪躲。因为王虚空的刀实在太快了。王虚空的刀就架在龚侠怀的肩膊上。刀已破衣但未入肉。“你败了”王虚空脸上出现了一种又欣喜、又伤心的神色:你终于败了。”龚侠怀温和地点头。“好我胜了你但我不杀你⋯⋯”王虚空猝然收刀大方豪迈地道“哈哈哈我终于打龚侠怀败了!”不知道是他的话又倒转了还是为了什么他没有说下去。也没有狂喜下去。因为他已发现了一件事:他发现是因为他看见他看见自己手上的刀。木刀。木刀的意思就是木制的刀。但他的刀是钢刀。精钢打成的刀。几时他手里的钢刀变成了一把木刀?!不可置信的看着龚侠怀:龚侠怀背后只有刀鞘已不见刀柄而他的钢刀正握在龚侠怀的手上。龚侠怀并没有利用它。而且也不准备使用它的样子。王虚空现在明白了:龚侠怀就在弹一朵花令他闭目打一个喷嚏的刹那间夺下他手中的钢刀换了把木刀而他自己还不自知。在江湖上谁都知道龚侠怀年过三十三后就不再用利刀他用木刀。据他说用木刀才比较能不杀人甚至可以不伤人。木刀就是“天涯刀”。任何的“刀”在龚侠怀手上使来都是“天涯刀”。王虚空现在的神情仍是又伤心、又欣喜。不然他还能怎样?难道要嚎啕大哭吗?!王虚空走了。他打着喷嚏“哈啾”、“哈啾”、“哈啾”的远去。或者只有这样他要不断的擤鼻涕揩唾沫星子所以谁都分辨不出他是不是也在抹泪。临行前他还狠狠的道:“今天我鼻子不好坏了事⋯⋯待我打败了剑侠叶红花我会再来找你的。”他在土中拔回钢刀把木刀往地上一丢就走。真的不走他还能干什么?.艳抹小咀“真是个可爱的人。”龚侠怀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微笑着说“像他有这种胸襟的人什么时候都会很快乐什么时候都能使自己快乐起来。你们要向他学习应多于向我⋯⋯”隐隐约约远处似有一阵闷雷:就似一条鲸鱼在涸竭的苍穹里翻了翻腾了腾但仍然是一条岸上的鱼。这时候他们(龚侠怀、蔡忍坚、杜小星)一齐听到一种声音:仿佛是锁链碰撞在木枷上的声音。真的是铐镣碰撞在枷锁上的声音。因为来者其中两人手上正拿着这两件器物。来的人有四个。四个人不论长相如何但态度上都很温和、礼貌、客气四个人都很讲道理的样子。杜小星认得出他们四个人。这四人在城里都很出名。但也很不受欢迎。一个人有名不一定就受欢迎。这四人不受欢迎是因为他们的身份和职务。这四人是从衙里来的而且是衙里一等一的好手。他们从浙东路温州瑞安府调来此地的时候知情的人只以为他们背后有强大的靠山明里暗里都不宜跟他们硬砸衙里长上堂子的人烧锅子也烧不到他们脸上来至于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只是又来了四个黑漆皮灯笼要用好的亮的喂他们之后就会自行上路。可是这四名刑捕、官差一上阵来就破了几件大案且不管他们是怎么破的案子但手底下都铁硬得很。在办“小荒山”饥民聚啸成盗的案子里五十七名因不堪苛税暴征只好强取饷粮、上山落草以图活命的“悍匪”给这四个人一夜间杀个措手不及无一生还领首蛮张四郎给恬拿生擒枭首示众。这一役使大家都知道他们的实力。有些人已知情识趣的喊他们为“新四大名捕”。不过这外号并没有叫响:毕竟他们跟当年名震天下的“四大名捕”:“无情”成崖余、“铁手”铁游夏、“追命”崔略商、“冷血”冷凌弃等作风行事大不相同。反而人们以他们四人的姓氏串连起来取了个外号则不胫而走。这四人一个名叫容敌亲一个叫何九烈一个叫谈说说一个叫易关西。四人合起来井叫就是“谈何容易”。一旦被他们盯上要脱身谈何容易。一旦犯在他们手里要平安谈何容易。一旦得罪了他们要无事谈何容易。一旦跟他们交手要活命谈何容易。真的“谈何容易”就是那么谈何容易的四个人。“谈何容易”是这般难惹的人但他们和龚侠怀却是好朋友。龚侠怀很有名在这一带更是很有号召力。有时他说一句话对江湖道上的兄弟而言比官府的三令五申还有效而且立竿见影。不过龚侠怀从不愿沾官面上的人。对他而言宁可跟弟兄们一起粗茶淡饭、喝酒吃肉但就不肯端坐筵宴拿锤子把活生生的猴子头壳打破来吃它的脑髓就算好吃、吃了有所补益他也不愿为之。可是他生性好交朋友。“谈何容易”一来到平江府就跟龚侠怀打了招呼。“打了招呼”就是“交了朋友”。龚侠怀平生最珍惜的就是他们交到的朋友。他一向都相信:有什么样的朋友便会有什么样的人。朋友了不起他就了不起朋友好他也好反之亦然。所以他珍惜朋友犹如珍惜自己。但是今天这四位“朋友”脸色都不好看。通常“脸色不好看”的原因只有两个: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使其脸色恢复不过来。因为要让对方知道他“脸色正在不好看”。龚侠怀决定静观其变。“什么事?”他笑着问。容敌亲向他一拱手算是打了招呼:“龚大侠你不会令我们哥儿们为难吧?”龚侠怀怔了一怔摊手道:“什么事?就为刚才在这里一场误会吗?可谁都没伤人呀!”“当然不是”容敌亲虽然脸色不好看但仍很有礼数的说:“上面交代下来说有件麻烦事跟龚大侠有些牵扯⋯⋯龚爷您是知道的我们也是吃饭办事上头吩咐下来我们不得不跟您说一声可能还要劳你的驾跟我们去走一趟⋯⋯”他补充了一句:“当然光凭龚大侠的忠肝义胆、鼎鼎大名还有啥镇不住的?刑房有谁敢留得住你、谁能留得住您!您就当是过去打个转儿罢了。”蔡忍坚一听:好哇这岂不是等同拘提“龙头”不成?!手一搭剑叱道:“什么话!龚爷犯了什么事你们这算抓人来着?!”谈说说和何九烈见蔡忍坚似要拔剑都退了一步容敌亲连忙摇手苦笑道:“龚爷这、这、这岂不是教我们这些跑腿的为难了?!”龚侠怀轻喝了一声:“不可!”长吸一口气昂然道:“好我跟你们去!”易关西上前一步就要把枷锁箍上。龚侠怀双眉一轩:“这⋯⋯”易关西不敢上前当然也不敢动手。容敌亲赶紧赔不是的道:“龚爷您就体谅宽宏吧。我们是奉票拘人要是龚爷扬着拳头进衙咱们这口饭日后可掺了钉子了⋯⋯”龚侠怀笑了一声:“好哇这次陆大人可真的要我姓龚的出丑才遂心愿了。”他语音里可全无笑意。龚侠怀伸出了双手。易关西和谈说说上前把枷锁扣上、钉死。“龚爷请吧⋯⋯”龚侠怀望着枝头似又叹了一口气始大步而去。两名捕头先行其余两名紧蹑龚侠怀身后。壮小星见此情状不知怎的很想多看龚侠怀一眼又亟希望有“诡丽八尺门”里能拿得了主意的人在这里做点必须要马上做的事。他跑上前叫:“龙头。”龚侠怀点点头神情很安详意思却是叫他们先回去。“放心我很快就会回来的⋯⋯”“可是⋯⋯”可是四名捕快已押着龚侠怀疾步转过街角。社小星不知怎的很想再看龚侠怀一眼再看一眼。“我跟去看看。”蔡忍坚自杜小星身边掠了出去。并丢下了一句话:“你去通知门里的人或先在这里等等我。”容敌亲等一行人匆匆走过礼桥东南条往刑房的路向走去。这时已近天黑开始飘雪路上行人极少。就算有也把颈头缩进衣袄里匆匆而过。风雪视大地如铁砧远处城堞旁的“临风楼”书着“临风快意应上楼”的七只灯笼也抖动不已。过桥的时候谈说说忽然说:“你们先行一步我有点事。”就很快的倒掠出去不见了。过了桥转入东乐里巷子高墙下容敌亲忽然停了下来缓缓回身脸上带了一个歉意的笑容:“龚爷对不住到府衙之前还是得先依例净一净身子。”龚侠怀到这时候也没什么不可以了他只巴望早些见到提刑副司陆倔武、刑房执吏石暮题弄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再说。容敌亲示意何九烈和易关西去搜龚侠怀的身子有没有藏械。他好像不放心的样子还亲自去搜。几乎在他的手触及龚侠怀身子的一霎间他运指如风一口气制住了龚侠怀身上四处要穴。易关西也同时封了龚侠怀五处穴道然后有点惊慌的问:“怎么?”容敌亲眼里只犹豫了一下子就像一个人提着筷子不知要先夹鸡腿还是鸡翼好反正都是鸡肉而且下筷就是了:“做了。免得他一旦反抗我们皆不是他敌手。”他没有容让龚侠怀说话铮的一声拔出锋利得在寒风里发出像一个女人啜泣声的匕首一刀挑断了龚侠怀的手腕筋。易关西一咬牙“格”的一声卸下了龚侠怀的左肩膊骨。“干什么?”何九烈迟了一步再退一步“上头只说拿人没说⋯⋯这样⋯⋯!”容敌亲眼里露出凶光上前一步把沾血的刀子递给何九烈。何九烈不由自己的退了一步。容敌亲又踏进一步低声叱道:“拿去!”何九烈望向在地上淌血的龚侠怀又望向那锋锐得足以割伤他视线的匕首:“为⋯⋯为什么⋯⋯?”“上头既然要办他⋯⋯他还能出得了来?”容敌亲似是笑了一声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原来那也是笑声反而有点像狗只在抢噬骨头时的低呜:“他武功奇高咱们这次拿他要是他日后再冒出头来会放过咱们么⋯⋯?”何九烈接过刀子颤得像张快落的叶。“腿”容敌亲提醒“关节!”这时一道人影“刷”地掠上围墙像一只蜻蜒停了停仁了仁才如一只白鸥徐徐降了下来。“果然有人跟来”刚落到地面的谈说说用手作了个刀切状现在不会有人跟来了。”何九烈听了把心一横一刀捅进龚侠怀的足踝去!“留一条腿”容敌亲马上提醒“不然在用刑时不能下跪。”何九烈拔刀的时候血嗞的一声喷在雪地上惊起了一蓬白烟泼的好像是沸水一样。他在惊疑龚侠怀为何没有惨呼、求饶甚或哀鸣。“他英雄吭都不吭一声。”容敌亲冷笑道:“可是英雄正是生来给我们折腾的。”在雪地上、雪降里杜小星仍在等蔡忍坚回来。他的同伴一直都没有回来。他看见暮雪里的林枝那儿瓣花儿旁又吐出了几瓣蕾像艳抹的小咀。远处有高楼。楼上有人吹笛。笛声忽断。太冷了吧?时正大雪。杜小星在当年龚侠怀喋血长街、呼众侠客杀退仇家的地方在等他的龙头、他的同僚回来。他的眼光落在遗留地上的那把刀上。龙头的刀。这把刀离他那么的近只要一伸手就抄着了可是龙头呢?不知为什么他总是觉得很远的感觉。就算龚侠怀被押在牢里也只在同一座城里绝不会远到哪里去。可是杜小星却就是生起一种天涯海角的感觉。第二章花开开就要谢了.天花能够在冬天里开的花都是极美艳的。更何况这已是冬至了。不过他一向并不十分欣赏花。他欣赏叶。红叶。叶子转红的时候正因为它理当是绿的所以特别凄艳。他那白得似研玉观音一般的颊上偶尔也会泛起两朵嫣红。就像枫叶一般病态的红也是一种美艳。他除了欣赏红叶还爱剑。所以人人都称他作“剑侠”叶红。当然被世人称作“剑侠”除了要懂得剑仿佛还要拿着剑去做很多很多的事才配得上“剑侠”这两个字。叶红才不管这些。他才不理什么“剑侠”。他也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剑侠”。他只想撇开一切痛痛快快做一些“人”应该做的事。除了剑和红叶或许叶红偶尔也会爱看一种花。天花。他认为“雪”就是“天的花朵”。天的花朵清白无寄婉转成水谁也留不住。每一朵雪都有它的生命。每一朵雪花都不同。但人生在世像花开一般灿亮一下就谢了这又有何难呢?只要在冬雪里舞一场剑把一生的情深和半生的义重都灌注在里头大抵就是舞过长安舞襄阳而终于舞到江南的水岸⋯⋯这样想着的时候叶红有一种舞剑的冲动。一如求死的感觉。要活得像一朵花一时灿烂容易得。他本来有一种疏懒的感觉但想到最能激发他的剑气的那一把刀那一把木刀的时候他又激起了斗志在浴池里整个身子都似要升腾了起来。于是他离开了浴池披上了宽袍抄起了用黄绢裹着的剑走出澡堂。这个地方叫做“巫巫池”位于十字街北。平江府里没有男人不知道这个地方。不过知道这个地方的人不一定就能来。因为昂贵。就算是有了几个钱的汉子也不一定能来。因为气派。没有气派的人见识稍微少一些的人来到这里还真会抬不起头来、提不起劲来。叶红身旁有两个小僮替他整理衣服他挽着剑从“巫巫池”穿过“乐其廊”走入了“剑亭”。“剑亭”是练剑的地方。“剑亭”里摆放了很多把宝剑、名剑、古剑只要你付得起钱你就可以足尖点在其实是精钢打造得维妙维肖的池心荷叶上或飞腾到亭顶的十二条彩釉飞龙之上跟人交手、喂招保准对方一定会剑差一招输于你的绝招之下。这时候“剑亭”里已有了七八个人。纵不是世家子弟、一方之王也是贵裔王孙、剑坛好手。其中一个脸上长着许多麻子和豆疮的人一面持着他那柄青铜古剑一面滔滔不绝的在说话。“⋯⋯我就这么刷刷刷几下他们喝彩声不绝我说老宾花子你别闹得起劲呀!他那个老小子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还问我:拍手都不可以啊!话未说完他的鸟子就掉了下来全场姑娘们哗然⋯⋯”聚拢过去听和眉飞色舞的在说的人都很奋亢‘你道如何?我就这么嚓嚓嚓几剑里已割掉老宾花子鸟头上绷带所以嘛出丑喽⋯⋯”叶红注意到那说话的人他脸上布满疮疥和豆子但是麻痘归麻痘疮疥归疮疥分明得河水不犯井水杂乱中居然还井然有序。那麻疤有的突了出来有的凹了下去疮痘则不然全红彤彤吐蕊似的浮了上来顶点都有一点乳白的脓疱。当他说得兴奋的时候脸上每一粒痘子似都会笑跟他参差不齐的牙齿一般争锋头。这人叫做李三天是个年少得志的商贾剑法应该练得不错但好大喜功且好作下流事。他们都叫他作“小李三天”。大家都喜欢听他说话平时心里暗藏的猥亵事全仗小李三天的口中“听者无罪”的吐露出来。“他们跟着还要我表演。我说表演什么啦。下一个表演要回房去啦。我这一说姑娘们都嘻嘻笑了起来。一个生了几束猫须的汉子就不服气斜瞪着眼对我说:‘嗳你剑法很好是吗?’你知道我一向都不是个很谦虚的人而是十分谦虚的人”听到这里大家都“嘘”了一声从这一声里表达了十二分的不同意。小李三天才不理会径自兴趣勃勃的说了下去“我就跟他说:‘不敢当。’他气得歪了脖子说:‘我们来比比看。’我说:‘这样不好吧?’他居然说:‘你怕了吧?’我就跟他耸耸肩说:‘免伤和气嘛’然后又补加了一句:‘我怕伤了你。’那猫须大汉气得跳了起来”“好哇”一个狗脸汉子也叫起来“快开打了。”众人都更兴奋聚精会神的听下去。“还没。”小李三天好整以暇的说:“谁知他的话激怒了座上一个背负十字剑的大汉。那大汉冷冷的照样问他一句:‘你剑法很好是吗?’猫须汉说:‘你要不要试一试?’十字剑大汉说:‘你的命还不值我去坐牢。’“猫须汉的脑筋倒也动得快:‘对畜牲有对畜牲的剑法。’话一说完剑光一闪他己出了剑”“那十字剑汉子怎么了?”“对方可有防备?”“啊他说动手就动手十字剑汉子准定吃了大亏。”听者七嘴八舌的说又围拢上来十多人练不练剑、懂不懂剑的人都有。叶红呷了一口由小僮端上来的清茶望着波平如镜的小月湖。他一进得亭来亭东亭北两个年轻人就站了起来看似素不相识但不约而同的向他走了过来又装了一副不期而遇的样子寒暄了几句。两个青年一个白衣一个青衣。两个都向叶红有条不紊简略但精要的报告一些事。有些还是同一件事。同一件事在不同的人看来便有不同的看法。所以叶红喜欢听不同的意见、不同的说法这样才可以使他对这件事参考了双方的意见后再整理出自己的意见来。那边厢小李三天正说得起劲:“原来猫须汉是向着正绕着切开的西瓜飞的一只苍蝇出剑。他一出剑就收剑傲然说:‘你看。’只见那苍蝇已掉了下来它身上的薄翼全给削去了啦。”听的人都为之咋舌。“好戏还在后头呢。”小李三天说“那十字剑的汉子只冷笑一声说句:‘看我的!’突然出剑啸的一声一只蜜蜂颤了颤依然飞行却见西瓜上落了几条细毛仔细一看原来蜜蜂的脚爪全被他一剑削了下来嘞⋯⋯”听的人都啧啧叹为观止。“到我了吧?”小李三天得意洋洋的说。他在捋袖子像要再表演一次似的。“你?你怎行?”“别丢人了吧?”“嘿你们可给我听着”小李三天说得垂下一绺散发都遮盖了半边脸“我也霍地出剑只见剑光一闪惊天动地、灿绝古今、空前绝后、鬼哭神泣⋯⋯但苍蝇、蚊子、蟑螂、老鼠、蜜蜂⋯⋯什么都没落下半只他们就问我:你砍什么呀?”“对你砍了什么啊?”围着听得津津有味的人也是这样问。“我呢!我平放着剑身轻轻的吹了一口气嗳就这么一吹再用手一拈拎到姑娘们眼前细看”小李三天双手拈着就像那“东西”现在就拎在他的指间一般:“我这才告诉他们:‘刚才飞过的是一只蚊子我切掉的是它那话儿⋯⋯’姑娘们一听大羞都骂我坏。至于什么猫须汉、负十字剑的那家伙全都甘拜下风自叹倒楣认栽算了⋯⋯”大家听得都乐了有的不相信笑啐道:“你这真是吹牛吹到牛家庄去了。”“吹到牛家庄还不妨”一个笑着接道“别吹到牛满江那儿就算你走运了⋯⋯”说到这时小李三天忽然瞥见一个贵介公子正和两个年轻人转身走出“剑亭”。那两个年轻人本来生得眉目清朗、英气逼人但跟这个如玉似剑而又似微微抱恙的公子走在一起不只是失了色简直像没了颜色。李三天扬声叫道:“叶公子等一等。”叶红停步没有回身。李三天笑嘻嘻的拿了两盏茶笑嘻嘻走了过去把一杯递给叶红涎着脸笑嘻嘻的说:“叶公子你别来也匆勿走也匆匆呀我小李子虽然讲得晕了天但眼里可都留意着你叶公子红老兄啊!”叶红没有去接那杯茶。白衣青年替他接过也替他说谢谢然后一仰脖子喝完一挥手把茶杯丢入湖里。那“嗵”的一声越发使小李三天觉得自己挤出来的笑容没了着落。“叶公子不是来试剑的么?来‘剑亭’不试剑还来做什么?这里有的是名剑古剑宝剑总不成一把都不合你法眼吧?”小李三天找着话题搭讪“叶老总不会是后补兔儿爷就我这两位如花似玉的小兄弟”叶红霍然回身。小李三天给他一瞪下面的话全连皮带骨的吞回肚子里直下小肠里去:“你可知道我为何从不在这里试剑的原因?”小李三天马上摇头。一脸麻子痘子几乎都要摇落如雨。“就是因为有你这种人在有你这种话在”叶红闻到李三天身上发出来女人用的香味就感到讨厌所以用一种讥诮得如剑锋划在冰上的语调说“这地方就不但不能练剑、试剑甚至连剑字都不能提。”然后他说“你这种人只配去提女人的鞋子。”说完他就走。.雪、剑或者琴声在路上等到那白衣青年单简确知叶红的火气已退去才小心翼翼的说:“这个李三天很有点门道。据说在京师很有办法。原本茶、盐、矾、酒、香俱为官市但他却能在市肆间私售沉香、零陵香、蕾香、熏香、詹糖香、苏合香、安息香、甘松香等还手著过《香谱千言》和《众香知意录》。他在此间官巷还营有花行专卖妇女佩饰。这人贪财若渴好色如命攀交权贵不遗余力。”青衣青年简单接道:“他见公子名重才高而且是宗室王孙便着意结纳已经几次派人献礼都给我打发回去了。”“这人可以留意但不必理会”叶红吩咐他的手下两名爱将:“近日金蒙鏖战方殷鞑子对南朝志在必得随时可能兴师入寇此间眼线四伏你们宜多加注意才是。”简单和单简都当叶红亦兄亦师知道近日有细作潜入罗城暗里提供情报、密谋策反以及与蒙古军或是金兵来个里应外合一举攻下平江以胁京畿。这是叶红十分悬念的事常说:“咱们今天虽不能在战场杀敌保国但至少也要在社稷歼寇扶正才算尽匹夫之力不枉此生。”平江府向为兵家重地近日暗潮汹涌:平镇二江一失杭州难保这关乎国家兴亡。汴京失守宋室南渡这场耻辱和教训江南雄豪无不深以为记。“问天下书生弃家之耻忘未?”叶红时常在剑罢后这样长叹。单简终于还是把他心头里哽着的一个疑问问了出口:“公子⋯⋯难道‘剑亭’里的古剑、名剑、宝剑⋯⋯真正都没有一把能让你看得上眼吗?”叶红一笑道“古剑、宝剑、名剑不一定就是好剑。”简单即问:“请问什么剑才是好剑?”“不管名剑古剑”叶红说“能杀得了人的就是好剑。”简单和单简若有所悟。“可是你们也不要忘了”叶红笑着说“不管好人坏人谁杀了人就得偿命。”简单即反问了一句:“那么如果是一个十恶不赦的人该不该由我们动手来杀他?”叶红徐徐站定望着简单问:“你说呢?”“一个人真要是作恶多端一定会遭恶报让天来收拾他吧!”叶红问单简:“你呢?”“这人造孽已够多了几时才等到他遭天谴?万一没有报应岂不是便宜了他!?要等天来收拾他?!不如让我们来帮帮天的忙吧!”“简单纯厚单简刚直:”叶红悠然道:“你们两人要好好的为‘红叶书舍’做点为国为民不负平生的事。”然后他说:“今天冬至回家吃些热汤圆吧我自行回去便得了。”简单和单简都很感动。“公子这儿风雪漫天冰封盈尺不如我俩先送公子回府⋯⋯”单简坚持要送。他觉得让公子一个人在长街上走是件太寂寞得令人不忍的事。“不必了”叶红充满倦意的一笑“我在赏花。”“赏花?”单简不大明白。“雪花。”叶红伸开手掌接了一朵雪花雪花沾了热气很快便开始融解了“这种花开开便要谢了。”“就像剑客的生命一样。”简单忽尔沉哀地道。“你又想起什么了?”叶红饶有兴味的望着他“近日太多愁善感些了吧?”“我是想起了一个人⋯⋯”简单脸上一红怕公子以为他在想女孩子忙分辩的说:“⋯⋯他鉴刀时也说过类近公子论剑的话。”“哦?”“是龚侠怀。”简单说“龚大侠说过:世上没有好刀坏刀。只有胜刀败刀。高手用菜刀亦能制胜庸手使名刀亦遭惨败。”单简接道:“难怪龚大侠近年只用木刀。他真自负。”叶红笑了一笑不大开怀的说:“龚侠怀?他只能谈刀不配论剑。其实也没有胜刀败刀天下只有高手庸手高手所使无不是名剑宝刀。”单简点点头在咀嚼叶红话里的深意。简单不意叹了一口气。“怎么?”叶红不经意的问。“你的心事也真不少!”“听说最近龚大侠被刑部抓去了。”简单很有点难过的道:“不知道为了什么事连龚大侠这样的人也不放过。”叶红微微一怔失声道:“怎么?还没放出来吗?”前几天他也听好友苏慕桥跟饮冰上人提起:“龚大侠入狱了。”“哦?怎么会?”有人不敢置信。“犯了什么事?”有人表示关心。“听说是⋯⋯总之是惹上祸端了⋯⋯”苏慕桥欲言又止“我也不大清楚。”从临安来的宋再玉也有问于叶红:“叶剑兄你对这件事情有什么意见。”“意见说不上。”叶红清了清喉咙。“八尺门”的龚侠怀犯事了却犯不着为他费事。“诡丽八尺门”的龙头一向交游广阔有的是一群赤胆忠心、誓死相随的兄弟且不说江湖道上的生死之交吧光说龚侠怀门里的拜把子兄弟就有八位之多他出了事老二朱星五总会管吧?老三高赞魁总不会袖手吧?这种事哪容得他来插手!再说这几年来“龚大侠”的名头也算横嚣天下、一时无俩了如此众聚势强受点小挫也好。上回在“临风快意楼”之会龚侠怀不是对自己夸下豪语吗?“一个人要做大事便理不得太多风言闲语。反正就这么几个人我还得罪得起。咱们既道不相同就各行其是吧。反正大道如天不妨各行一边。”大道如天、各行一边?!唏!现在不是给逮了进牢那边了么?话可狂在先头了!“反正龚大侠有的是兄弟朋友他要落难自会有人替他出头我叶某人人微言轻能做些什么?”当时众人听了都笑了起来又闲扯到别的话题上去了。那时大概是大雪过后几天吧。怎么到现在还没放出来?!看来罪名可不算小⋯⋯叶红听了简单的话稍微遥想了一下这个天气坐牢可苦着哩。不知道龚侠怀那一票兄弟打算怎么营救他的呢?“改天你把饮冰上人和宋再玉兄约来‘红叶庐’茶叙我有上好的‘双井黄龙’⋯⋯”叶红打了一个呵欠伸了一个懒腰还是向他们两师兄弟吩咐道:“先回去吧。”“要多注意一个人。我从苏慕桥那儿听到一个消息金将完颜合达派出他的手下第一高手代号‘曲忌’据说已潜游在平江、临安、绍兴、建德、庆元一带并要来苏杭刺杀这儿的名将义士以沮大宋军民战志。”叶红一向舒懒的神情在说到这个人的时候变得认真而严肃:“听说这人武功很高你们要多加留意。不到重要关头最好不要出手。我宁愿一无所获也不愿见你们出事。”在简单和单简要走之前叶红又补充道:“或许可以从那个小李三天身上着手。这人虽然不是个什么人物但邪里邪气鬼门路钻得通容易掌握消息。”简单和单简也要向叶红报告一件事:“公子你要小心一个人。”“他叫做王虚空。”“大刀王虚空?”“是。这几天他来到平江到处跟人说要找你”“找我干什么?”“决斗。”“决斗?”“他说要跟你比一比刀!”“嘿我向来不用刀的。”“他的意思是说:要用他的刀来会一会你的剑。”怎么又有一个沽名钓誉泯不畏死的人为了这些毫不实际无聊透顶的名衔来跟别人过不去呢!叶红觉得很烦厌。俟“旋风”简单和“浑沌”单简离去后他一个人踽踽独行心中想:人间事有时真够烦呛的但想要避也避不开。他忽然有些羡慕起龚侠怀来了:也许忽然被扣押起来关在牢里也没什么不好。这样反而可以歇一会清静一下可不是吗?有的人只关三五天或一年半载出来后名扬天下全了他奸人祸害求义忍辱之誉。就在这时候在鹊桥西路那一大片旷雪地里传来一阵琴声。叶红开始并没怎么注意听。可是琴声很古味、很优雅仿佛是从前代传来现世才飘进他的耳里成了一个前世的知音悠悠忽忽的来召唤他的神志。他不禁望向旷野。铁鹊桥下除了一湾流水本来是大阁寺前的技场而今一片荒漠。大寒的天除了雪还是雪哪有人影?琴声却是从旷野传来?叶红想去感觉那感觉但这感觉又飘忽得不可理喻要抓摸摸不着不抓摸反给它抓住了。他一面走一面看走过了姜行后墙的高楼巷赫然看见巷中有一个人长袍古服披头散发正背对着他盘膝而坐膝上有一尾古琴色红而焦奇声古韵。那人十指奇快像弦丝己被烧红指头不堪勾留把乐韵弹得既已为山九仞却又有不妨功亏一篑的挥洒自如。叶红忽觉鼻端有点痒痒但又忍不住想拍手叫好。可是琴音忽然戛然而止。那人依然背对着他完全没有人味的问了一声:“叶红?”叶红还没有回答那人已缓缓转身。叶红一看吓了一跳。像叶红这种剑客已经几乎没有什么事能把他吓着的了。可是他一见那人还是吓了一跳。因为那人转过身子等于役转过身子。也就是说那人的身前也是背后。依然是披头散发的背影!“吓了一跳”只是小吃一惊还没到大吃一惊的地步。但叶红已几乎吃了一剑。那人自琴里抽出了剑。一把如流水的剑。剑法亦如流水。这么美的剑这么美的剑法却出自这么一个诡异而恐怖的人手里且剑剑都是要叶红的命。以叶红的身手他不是避不了这剑和剑法而是猝然受袭持剑者的形象又太过奇诡加上剑风所带动的刚才仍留在耳里的琴声以及剑光和雪色对影人眼帘使叶红一时措手不及。他一面闪躲一面疾退但来不及拔剑。他已疾退出巷子。刺客的剑尖仍追噬着他。巷子外开始有些行人。叶红背后没长眼睛正如任何人也不可能有两个“背项”一样。叶红不想殃及无辜。可是他没有办法。他极力要避开人群但刺客不理一切。长发覆脸的剑手决意要把他刺杀于人堆而不惜伤及途人。叶红只有一挪身往桥下的旷野广场上急退。剑光夺丽剑意绝情。叶红觉得剑、雪或者琴声已交织成一张杀意的网矢志要把他格杀当场。他仍没有机会拔剑。.疾步飞退中的神思有什么事可以令杀手的剑缓上一缓?只要缓上一缓叶红就确知自己可以拔剑还击。可是谁来使这把不杀人不还鞘的剑停那么一停呢?叶红一面飞退一面苦思还击之法。但在这把剑下他已完全没有反击的可能。他已开始后悔:着实是太快把“旋风”和“浑沌”遣走了。就在这时他的脚步忽然一空、一浮。他立即明白了一件事:桥下原本是流水冰封未实刺客故意把他逼到此地只在脚下稍加用力整块浮冰就裂了开来底下却还是水他的脚已下陷冰层也开始在融。雪在烧。冰在焚。生命仿佛正处于断弦的一刻。那柄如流水的剑锋正在找他的咽喉!他是谁?这是什么剑?他为什么要杀自己?他计划得那么周详连自己的性情所采取的退路全都计算得一清二楚这到底是个什么人?如果他还有命在叶红矢志一定要去解开这个谜。问题是在这把如水如流的剑下他还能不能活到下一个呼吸!岸上的人们惊呼、四散。“救命啊。”“杀人哪。”“不得了快报官呀!”还夹杂着孩童的哭声妇女的哗然、有人打喷嚏的声音还有木轮辘辘辗过地面、马嘶的声音⋯⋯报官?等“官”来时他已不知“死”了几次了。难道自己的生命亦如雪花才到地面便消融了么?刺客原以为一定得手的这一剑却刺了个空。因为叶红已跟他拉远了距离。原来叶红将计就计脚下一使力把那块浮冰直往河心荡去。刺客的剑刺不着他。他可要拔剑了。却也在这时他半个身子已沉到了冰下水中。冷得澈心澈肺的冰下水却有点暖意。叶红拔剑。剑如绿叶的颜色细长一线。可是对方如流水长剑也突然一截截的“长”了起来。“卜”的一声叶红所立身的浮冰又与后面另一块浮冰撞在一起一阵震动过后浮冰已不得寸移。刺客的剑又叮向叶红的喉头。他脚下使力竟能裂开了一块浮冰荡了过来。叶红举剑一拦但下身一疼已中了一记。水底下有敌人!敌人竟连在水里亦已布好了党羽!叶红心中一凉:身子已开始往下沉同时也看见自己的血往上浮。他大喝一声一剑刺入水中。浮冰的下层即染了猩红。他的剑往下击的时候披发刺客的剑也刺中了他的右胸。看来我叶某人今天恐怕就要命丧在这里了⋯⋯没想到却连凶手是谁也不知道⋯⋯就在这时候却听岸上有人大声的问:“你们谁是叶红?”叶红已豁了出去这个时候竟有人来问这个反正也不怕多几个索命的人了干脆喊道:“找我就是。”“得了。”那人忽然打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紧接着飞身而下半空出刀一刀砍向那披发人。大刀在冬阳里闪闪耀光。披发刺客不意忽然杀出这么一个矮胖子挺剑一架先给那哈啾喷得发上都粘了鼻涕又给那人一刀震得虎口发麻再回头看叶红已定过神来剑已在手绿光湛然水里的血仍一股一股的浮升着看来同伴也讨不着便宜。他立即下了决定。他一剑划在冰上趁刀客尚未站定已一脚踹出。刀客脚才沾地脚下浮冰跟大片冰层断了一道裂缝还沉了一沉继而翻腾荡晃着。刀客骤失平衡勉力把稳身形。刺客已闪电般探出。他要撤退。不过他在走之前还想试试。试一试来人的刀法。以他的剑。刺客就在掠走之际向刀客刺了一剑。刀客在百忙中反手一刀。然后刺客走了。水底的人也不见了。叶红全身湿透因伤和冷而微颤。他觉得阳光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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