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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门小说选_K3

sanddoor
2011-04-16 0人阅读 举报 0 0 0 暂无简介

简介:本文档为《沙门小说选_K3pdf》,可适用于高等教育领域

非正式出版物仅供朋友分享保存。保留一切权利。沙门长期住址:http:wwwdoubancompeoplesamsa目录自序()一逗到底()刺客()妄想狂手记()自序编辑自己十年前的作品乃是时空错乱之举。十年的间隔使得我几乎已不再是这些文字的作者甚至连合适的读者都算不上。重读旧作难免有汗颜之处但我从原则上反对修订旧作。十年后的我心境与关切的事物都和从前有了很大的鸿沟以今日的思想和好恶修订旧作几乎相当于篡改他人的作品甚或几近于作伪。不如索性保留当时的一切:青涩、肤浅、迷乱、狂野作为时光中的呈堂证供。性曾是我过去文学写作的中心关切。这种过度的关切源于深度的性苦闷。当年的一位读者说过:“有了性之后性不过如此。没有之前性就是一切。”《妄想狂手记》作为一种自白,曾慰藉过一些受困于性苦闷的人们这就赋予了它最低限度的存在理由。语言是第二种中心的关切。我曾经热衷于尝试各种文体试验因此这些文字也可以看成是一系列的练习曲:它们未能臻于完全成熟但倒也不乏锐气和活力在一些篇章中甚至让语言闪耀出了光芒虽然我没能延续和扩大这光芒但它毕竟曾照亮过我生命中一些再不可寻回的瞬间。我常怀疑作者并不能确知自己作品的价值若非多年后还有时常有认识或不认识朋友提起我过去的东西恐怕我真的不会有勇气去编这个小小的集子。最低限度我想这个集子可以为还记得我这些作品的朋友们提供一个方便好用的读本或者无论是否有人去读它只让它静静呆在网上的某个地方也好就当是我那苦闷青春的一座小小的墓碑吧。沙门年月日一逗到底我现在想写在姑妈家帮忙的那个姑娘那天早上我在铺子里吃豆浆油条眼光胶着在她高耸的乳峰上那乳房丰腴饱满富有弹性是城市里少见的发育得如此完全的然而又是少女的乳房城市里的少女长相洋气装扮时尚但是没有这样熟透的热带水果的乳房包裹在白色的老式乳罩里颠来颠去姑娘长得漂亮她没有小巧的白色化妆盒从前用皂角洗头现在也还用肥皂洗澡所以头发乌黑有点粗硬长长地拖到腰间当她走来走去的时候头发就沉重地垂着且波浪般涌动所以她的皮肤是真正的光滑润泽虽然可能没有城市里的那么白时值夏季她身穿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前面被高耸的乳房撑开象挂在两颗乳头上的一幅帘子后面半透明的可以看见白色的乳罩带一条横带两条肩带正是最普通的样式她举手投足不懂得闺秀们的优雅却有淳朴的女性的妩媚这种妩媚是代代相传下来的带有浓郁的川东风味:一种辣味一种原始的骚我坐在木头条凳上起不了身因为是夏季我的阴茎充满热血直挺挺地撑满裤裆并且不断分泌出凉丝丝的液体我看她弯腰去捅火衬衣翘起来露出腰背裤腰处没有收拾妥帖的地方现出花布内裤的一角最便宜最凉快的花布从没想到过性感因此在我看来却是真正的性感一针一线都是自己打理自然体贴带着传统木板楼的整洁封闭的小庭院的幽静从月经初潮到下身彻底萎缩始终干干爽爽绝不会象有些理工科女大学生一样邋里邋遢因为在这里生活就是一切我想隐身把我双腿间的炽热解放出来投入她两腿间的清凉她会轰然一声响阴道热乎乎地涨满她会尽力地假装若无其事但步履蹒跚她会从脸到胸脯泛起红潮说话时嗓音象钢丝琴弦拂过锯齿……我现在想写我老家小镇的榨房空气中散发着生菜油的芳香榨过油的油渣混合上干稻草压成饼状是一种优良的鱼饵砸碎了以后扬手撒入水中水面上会漂浮一层五彩斑斓的油膜鱼儿被这彩虹般的光色吸引而来偶然撞钩我们坐吉普车到大桥这边来仅几十里地但一路颠簸得厉害两旁油光光的红砂土地里栽种着西瓜和花生长势很好上一次我们很晚才从瀑布那边回来路过瓜田时偷了几个熟透了的大瓜咚咚脆响那时候是步行肩膀上扛的也是竹子做的渔竿连上面的黑色纹理都是自己亲手用蜡烛熏成现在玩上了可以伸缩的玻璃钢渔竿买来的感觉不如从前但你们觉得这个比竹子的好因为你们的意思在鱼我的意思却不在鱼虽然上一次我竟钓到四条小小的鲫鱼我们步行沿着水稻田的田埂逶迤而行嗅着河水的土腥味眺望对面山崖的斧劈皴听见远处瀑布的轰鸣渐渐临近不知不觉走得过远害得后来赶路赶得很辛苦第二天早上把钓到的小鱼连场带肚煮成浓汤那汤也是带土腥味的我们吃得很是开心今天也吃得很香停车的时候吩咐了桥头那家饭店送饭中午就送来一大盆米饭油亮亮的一大盆番茄鸡蛋豆腐汤红白黄三色分明没有被外界染指过的来自过去时间的蔬菜和粮食很多年没吃得这样香甜你们是真正的渔人听说二哥每个星期都到大桥来钓一夜鱼第二天回去街上人都说你钓鱼钓得好带着全套实用的装备包括雨衣毯子电筒蚊香等等真够繁杂的还得熬夜在黑暗里盯着浮标我脑子里想的是: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我其实不会钓鱼我不是渔夫是个文人我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一个小时我不会钓鱼分不清风吹的动和鱼咬的动或者其实是心动?开始他们愿意迁就我但后来专心钓鱼就把我忘了我也很愿意忘了自己所以我希望到人迹罕至的地方去那样我就用不着为了自己笨拙的存在而对谁感到羞愧和抱歉我拖着自己的身子漫游游着游着也许就突然只剩下一双眼睛山路原无雨空翠湿人衣我喜欢把自己忘却唯山水与花鸟留存我沿着大河信步游览穿过油菜地正是菜花开得灿烂的季节四望一片金黄穿过村庄猪圈的臭味亲切土墙上茅屋顶已经换成瓦顶老式的院落里没有人坐的长条木凳横着高大的槐树懒洋洋地抖落槐蚕山路有时高有时低河水有时近有时远有时甚至看不见鲜绿的水竹一大捆一大捆地生长着拥挤而茂盛矮竹象灌木一样横七竖八地织成密网把弯曲的山路遮掩起来迷宫一样我爬到半山腰在矮竹围成的隔绝的场地里暂时出离世法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我把精液射在竹节和山石上缓慢地往下流淌完成了某种仪式:谁也想不到我会在这里手淫这就是其魅力所在不可思议的甚深三昧我逶逶迤迤地沿原路返回有点疲倦用一张魔芋叶子盖着的笆篓随波荡漾里面有几条鱼在盲目乱游我非鱼不知它们的小脑瓜里想些什么看人钓鱼真怪乏味的拜托千万别过夜就算我叶公好龙好了大河毫无修饰地流过两岸青山文风不动上次来大桥开的是小幺爸的解放牌卡车是运猪车后面是铁条焊的猪笼猪屎很臭已经很久以前了好象是冬天挺冷有相机还有炸药炸起两米高的水柱但并没有白花花的鱼肚皮浮出水面照片上的我又瘦又小不怎么会笑那年我是坐这辆运猪车回家的当然坐驾驶室里几乎学会了开车在盘山公路爬上十分钟就要停车给水箱换水拧开水箱盖的时候蒸汽柱状喷出从老家到省会不到二百公里路程要开一天一夜当时小幺爸十九岁我九岁渐渐地夜幕沉下来了来来往往的船只亮起灯火使人想起它们要去的远方山的脊背很高所以天空就相对的窄了但因为风的凉爽的缘故却依然显得开阔后来月亮从山后面慢慢飘上来的使我想起第一次回老家那时节二哥在省会坐生意腰包鼓鼓的鬓角长长的有点土财主的意思我们夜里在一个小车站下了火车他提着包背着我在山路上走月亮也是这么高这么亮在他耳朵边一耸一耸的后来我们在一位农民家里过夜我第一次睡在稻草上觉得很有意思睡醒了是早晨继续背着我走遇到一条河坐渡船过去那船很小木船坐了一二十个人还有箩筐晃晃悠悠的我担心会沉但因为是第一次坐船所以觉得很有意思过了河走啊走啊后来不知道是中午还是下午就遇到一大片油菜地穿过油菜地走进一个石头门再穿过几进院落就看见了姑妈家的天井我第一次看见天井觉得很有意思那时侯什么都还没见过因而老是见到没见过的东西老是觉得很有意思眼下见到的景象也是没见过的夜晚的大河我从来没见过晚上一般呆在屋子里或者最多在街上走走这样一想恐怕还有很多东西我没见过吧夜晚的山林雪峰海上风暴岛屿热带草原这样想想我觉得挺有意思甚至有点幸福很久不曾有过这种感觉了我安静了些听见河水哗啦哗啦地流从过去的很多个夜流到今夜又流向未来的很多个夜以后我应该多多地体会夜晚的世界了我想别让河水白白地流亮着灯火的船只好象不是浮在水上而是浮在这哗哗的水声上我设想自己在船上在水声中漂着仿佛看见了自己在岸边发呆的躯壳傻笑着远了我想着漂啊漂漂过乌江、洞庭湖、亚马逊河、芦苇丛、红色海藻、鲸鱼、鳄鱼、赤道、冰山漂过不知名的海直到世界之外在非想非非想的奇境里晃荡广袤无边的世界除了哗啦哗啦的水声一无所有……我想起什么就写什么这样很幸福我闻到羊膻味儿里面有种浓烈放纵令人心旷神怡的东西牧羊人与牧羊女田园喜剧兽奸作为动物的人类的原始激情我看见木头板凳上摆开各种形状的刀子尖尖的屠刀扁圆的剔骨刀细长的剥皮刀厚重的砍刀院子后面曲折的小巷里那家铁匠作坊依然叮当作响火花四溅羊房没有窗户黑暗的角落里停一口预制的棺材木料与药材与硬邦邦的兽皮一起堆积成复杂的结构我们用麻绳把羊子牵出圆溜溜的泪珠从它那浑浊的灵魂中溢出润湿它那白痴般亮晶晶的眼睛顺着长脸滚下跌落在积满羊屎蛋儿的地上一簇幸存者的眼球漠然聚集微缩的方块熠熠发光粗糙的木轴在石头孔洞里涩涩转动门刀的尖刃怀着节日的喜悦骤然刺入咽喉血喷洒一地象滚开的水一样蒸汽腾腾血液的芬芳我惊讶得忘了喊叫也忘了眨眼伴随着清脆悦耳的唰唰声响肮脏的毛皮应手脱落就象剥大蒜一样轻松血管的鲜艳蓝色和脂肪的雪白纵横编织成一件美丽的新衣肥大的肚子吊着甩来甩去仿佛还有生命现在眼睛是盛在眼窝里的一颗水泡凝固着最后的哀伤骨肉飞溅尖利的骨碴象街头激战中被打掉的牙地上的羊血开始凝成颤悠悠的胶体猪儿贪婪地舔吃着羊皮已经象翅膀一样自由地展开撑着篾条晾在石墙上象只大风筝似的在清风中颤抖拉开肚子上的拉链心肝肠肺迫不及待地流出足足装满一盆姑爹你的心是喜悦的你清洗肠子翻开白毛巾似的羊肚从心脏里挤出血水干净利落有条不紊半岁的猪儿有点疯疯癫癫地在脚下钻来钻去你没笑只是抿着嘴而已。我现在想起父亲的好朋友一个奇特的滑稽的不成器的人有一百种有趣的小技能但生活得乱七八糟他早年多才多艺在老家闭塞的环境里自学了制作和演奏箫、笛、胡琴等乐器又曾在水文站、造纸厂、建筑队等许多单位就业是一个手艺不错的泥瓦工父亲总爱谈起从前在他的水文站穿过的救生衣每次都要惋惜当年没有从造纸厂挽救出哪怕一幅字画这位朋友应父亲的要求从作为原料收集来的书籍字画中选出精品塞在自己的床脚下却永远记不住带一点回来最后统统扔掉这就好象是他一生徒劳的隐喻到头来终究是两手空空一文不名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正阶段性地热衷于用啤酒瓶自制杯子把一根浸过汽油的棉线绕在酒瓶上点燃烧过后轻轻一磕就可以获得一个整齐的断口然后再在砂轮上耐心地打磨我们在他家就用这样的杯子喝水深绿色的厚底杯子当光滑但不太平整的杯口触到我的嘴唇的时候我默默地计算凝聚在其中的被无聊地消耗掉的时光父亲总是劝朋友把他家的房子大修一次比如:在房顶上钉上木板然而每次看到的却依然是糊在天花板上越来越旧的报纸在底下的生活也象那报纸上的新闻一样与时代拉开越来越远的距离另一个津津乐道的成就是一套跑调跑得恰与他体内奇特的韵律相合的“音响”当他那肥胖或者毋宁说浮肿的妻子带着尿毒症的病痛坐在卧房里出神时他就沉湎在滞后的流行歌曲里耐心地打磨着他的杯口现在女儿已经少了一个最近的一次来还是两个姐姐和妹妹常常看见两人在他家那间阴暗的铺子里买羊肉粉汤锅里的蒸气总是若有若无若断若续而且里面煮的不是羊肉他家从不养羊他只是每天下午去市场上买上一二十来斤猪肉两姐妹的身影在空荡荡的铺子里看起来让人觉得有点寂寞她们比我小叫我哥哥这次来姐姐已经不见了死了有一天晚上她去她耍的朋友家玩回来觉得肚子痛送到镇卫生所打了一针回来更加痛得死去活来一个小时之后脸就紫了眼见不行了张罗着往县城送车还没找好就断了气打的那一针药是一种已经被禁用的危险药品而且是过期的除了在这种地方恐怕就算想找也找不到的这是在世纪年代的中国后来打了官司卫生所赔偿了两万块她爹拿出块给她办了个热热闹闹的丧事妹妹哭着不让钉棺盖说看见姐姐的嘴角动了就这样死了消失了使我想起我小学时最好的朋友一个白胖的纯洁的害羞的孩子岁那年第一次去游泳池学游泳就静悄悄淹死在米深的深水池里我们是第二天听说的很多人包括我都跑到山顶上往游泳池里眺望我们看见他那公分的颀长躯体被水泡得煞白随着抽水机的哄响渐渐显露出来已经硬了形状滑稽可笑我们还看见他的父亲铁路局电大的老师也是一条大汉他透过厚厚的眼镜片确认出自己的儿子以后嘴巴动了动转头走了后来知道他说的是:可惜了我这个娃儿一个坚强的男人自始自终没有流一滴泪还很理智地跟前来吊唁的人讨论应当如何加强游泳池的安全防范措施母亲则一边哭一边一个劲儿的说:怎么办啊怎么办啊两夫妇在接下来的半个月内很快完成了从中年到老年的突变精神和肉体我曾经以为自己是一个秘密的王子而整个世界的生灭盛衰不过是和我开的一个玩笑因此我不相信死亡会击中与我有关的人尤其是年轻人现在我相信了也终于毫无保留地确信自己的平凡因为这次只有一个妹妹叫我哥哥我们在里屋听那部走调的音响听我带来的MariahCarey的《音乐盒》她说好听虽然她听不懂英文歌词她叫我哥哥哥哥我们的父亲是一对好朋友因此我在心里也叫她一声妹妹她肤色微黑但还算漂亮并且长法已经摆脱上一代传统妇女的模式齐耳的短发也挺洋气她告诉我她想离开这里出去闯荡后来她果然出去了听说现在在珠海打工我猜想可能是做所谓的“小姐”吧。我想起从前的晚上年前的场景如昏黄的鬼影我好象做梦一般扛着一根小板凳走在三三两两的人群中心情兴奋感觉温暖而安全我们在小镇的短短的街道上走着前面街的一头沉浸在昏暗的暮色里或者昏暗的其实是记忆杂货铺里各色物品粘成一块焦糊的黑饼柜台上一盏煤油灯后面老妪的鼻影是跳着舞的妖精电影院鬼魂活动的场所无意义的声音从高音喇叭中放出更加不知所云多年来这些鬼影在记忆中锈蚀、剥落得班驳陆离并且和对看电影的人群的印象纠缠在一起如同一幅表现主义的速写凌乱潦草难以分辨幕布上晃动着《七品芝麻官》里那放缩自如的人体配音却是《大闹天宫》里那咚咚锵锵的京剧锣鼓而突然却又下起了细雨有时被黑白影片反射出明亮的光芒渐渐濡湿了我的短发口里是红薯干的味道对我稚嫩的牙齿来说过于坚韧了分泌出许多口水使我宛如身临其境这部片子光线很暗一群浓眉大眼长相丑陋的男人在陡峭的山崖上不停往上爬一直不停并且一直不能摆脱危险好象永无尽头似的气氛压抑极了我盼望他们赶快到达山顶可想到到了山顶还得经由那么陡峭的山路下来心里又满是忧虑和恐惧甚至忘记了咀嚼那时电影院只一个露天的院子没有屋顶雨直接从天空落下来落到一百个人的蓬乱的头上。我想起别的一些夜晚比如那天晚上在新的电影院里我第一次看到男女作爱的镜头是深夜场的录象一个日本男子脱掉尿布把丑陋的屁股展现给观众仿佛是对观众的一种轻蔑的嘲讽在他面前一个横躺的女人的裸背遮遮掩掩地显露着我看见那丑臀男子以肘支地卧倒别扭地蜷曲着将下身贴近女人的后部然后开始了一种机械的非人的肉的震颤如同一种男女混杂的赤身相扑我没有被撩拨甚至也没有感到惊讶说到底只是一些昏黄模糊的影象在悲惨地抖动着罢了我们从放映大厅里出来我和两个表哥穿过照明不足的门厅地上满是果皮、瓜子皮以及残缺的海报我们走下台阶脚下这片广场原来是一块金黄的油菜地现在被电影院的灯光部分照亮大部分隐没在黑暗里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勉强跟上两个表哥的脚步我们在靠近街市的边沿遇到一个醉鬼他扬言要打我们却被小表哥踢倒在地一顿痛揍然后我们兴奋地讨论了一会儿揍醉鬼的事结论是喝醉的人不堪一击理应被教训而且醒了以后也不会记得是谁教训了他为了平息这兴奋我们去过街楼那边一人吃了一碗辣鸡粉关于小表哥我想起了更多我九岁那年跟他去罗汉山放羊学着抽烟听他讲从手抄本上看来的咸湿故事听他和同伴们评点街坊上少女的奶子虽然不知所云但一些尖锐的词语象闪电一样鞭打我尚未发育的身心那时侯我还在尿床我们睡在新盖的二层小楼上位于天井一角我和两个表哥睡在外间靠窗的大床上床前一只巨大的老式木柜里面装了半柜谷子合上盖儿就当桌子用这样粗笨的家具除了在老家以外我只在米勒的画里见过糊墙和天花板的纸上无序地印着一首以农村的婚丧嫁娶为主题的长诗几乎是我在老家除了暑假作业以外唯一的读物每天入睡前小表哥叫我摸他的雀雀仿佛这是一种晚间必修的体育运动很久以后我才知道这个意味着什么还有一次两个表哥互相玩屁股我看他们玩得有趣想要参加却失败了因为才碰到一下我就痛得叫了起来明白这个是什么意思花了我更久的时间这些对我没有产生任何影响当真正的性启蒙到来时它们已被遗忘殆尽只是近些年来通过积极的追忆才从大脑的某个次要角落里浮现出来已经被歪曲被漂白那时侯我每天尿床在天明之前由于意志力薄弱在床单上画上一幅径尺的不规则形状的“地图”我感到了耻辱决心长大成人我嘱咐姑妈清晨点半叫我起床撒尿我听见姑妈的叫声就从睡梦中惊醒睁开眼窗外藏青色的天空还没有开始酝酿晨曦我跑下很陡的木梯站在天井的一角往水沟里撒尿的时候姑妈房间的灯光就在我迷离的睡眼里裹成一大团黄色的雾气那是温暖的颜色并且散发着新鲜羊肉的香气羊肉是头天晚上煮好的用大青石板压成平整密致的块将被切成薄片煮成美味的浓汤姑妈和姑爹忙里忙外寂静的空气里器物乒乓做响这是一个充溢着劳动的热气的可信赖的世界是它赋予我以最初的意志力量小表哥的世界正是这个世界的反面他的世界在供销社的粮食仓库里从残留的一些石雕像可以证实它过去确实是一座寺庙在幼稚的记忆里它真的象一个世界我无法想象它的整体只记得一个仿佛无边无际的空间里有很多彼此相似的两层木楼这种木楼比普通的住房高大宽敞而且有围绕四周的回廊我喜欢在二楼的回廊上奔跑咚咚的脚步声在空场中回响也喜欢从木板缝或气窗里看仓房里堆放着的粮食小表哥他们则是来这里赌钱从八、九岁就开始用一种最简单最直接的扑克游戏赌钱后来他的世界也扩展了他用麻将赌钱屡次打架伤人进拘留所成为镇上第一流的混混第一批吸毒者进戒毒所在云南劳改两年回来后重新吸毒把家里洗劫一空等等这些我都是听说的前几天在街上远远看见他走过面色煞白蓬头垢面象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幽灵补充一点他是姑妈的五个孩子中最小最俊的一个。我一直在寻找那个准确的时刻从那时起我对世界起了差别心对世界的第一反应由拥抱变成了警觉从那时起我在本质上成为一个孤独的人也许这就是所谓的伊甸园的沦亡吧我隐约记得读初中的时候有一天我放学回家突然对家人的欢声笑语感到厌倦那是冬天我借口赶作业跑到没有取暖装置的里屋去一个人枯坐着发呆我望着自家的小小后院用油毛毡和废木条搭的简易棚子一边堆着煤一边放着泡菜坛子、水桶、簸箕等杂物一切都是老样子然而一切又都变了世界突然对我显得那样的突兀和陌生我干嘛在这儿而不是在别的什么地方?我干嘛是我而不是别的谁?我干嘛要出生?我干嘛活着?我发呆我不停地问自己我不知道怎样回答!我变了不笑不唱不爱跟父母说话在厕所里蹲着就不想出来逃避自己逃避一切后来母亲哭了我不再是一个小孩子无论对她还是对我自己都是一次真正的灾难生命的某些部分就此毁灭、消失了与此同时我对老家的感知方式也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之前以嗅觉为主之后则以视觉为主要最真切地忆起童年时代的老家给我的印象全靠气味比如羊粪的臭味、鞭炮爆炸的香味、煤油灯或敞烧的煤炉的烟味等等一下子就能把我带到那种已经逝去的氛围中去在这种启示性的瞬间我会闭上双眼鼓起鼻翼如同一位激情丰富的品酒师一样细细品味经过时间发酵的岁月的醇香这种醇香也部分地留存在过去时代的遗物里前不久我曾在姑妈那边的二楼的旧抽屉里找到一盏煤油灯其实是一个最普通的玻璃药瓶塑料盖上钻一个小孔把棉线搓成的灯芯穿过这个小孔一头浸在煤油里一头露在外面就成了这个小瓶子被自己熏得黝黑表面的油腻如今早已干掉沾满了灰尘我想起在那些遥远不清的晚上这盏灯怎样燃起昏黄的火苗火苗之上一缕长长的黑烟怎样在空气中消散几张变幻不定的熟悉的脸又怎样在它周围聚拢同样起着把人聚拢作用的是炉子老家的煤炉很简单一个正方形的土墩中间一个圆形的火膛炉子很低烤火时脚可以放在上面坐在条凳上抱着放在炉盘上的腿是我所知道的世界上最舒服的姿势火是敞开烧的煤气很重然而从来没听说有人煤气中毒晚上围在炉边用不着点灯炉火会把脸映得通红关于炉边谈话的内容我已毫无记忆但我深信这样的围坐使人的心靠得很近这种炉子的消失象征着一种人际关系的解体再回老家已经很难再与人建立新的亲密关系而是隐含着一种追怀和挽留的意味在街角巷尾搜求记忆的痕迹我的目光明显是朝向过去的老家的任何变化在我看来都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变质和衰落在所谓的进步中人们获得金钱失去别的一切。曾经在每一块石头在青石板路在雕花的木窗和马头墙的曲线中闪烁的美如今淹没在丑陋的钢筋混凝土建筑和批量生产的塑料制品中间了生活中凭借悠久的传统而获得的那种统一的格调和蕴籍的意韵未曾被贫穷打垮却被富裕摧残得片甲不留代替它的是一种拼拼凑凑的廉价的华丽骨子里透出丧失了根基的寒酸如同塑料玫瑰之于野生的牵牛花这次来小镇文明了有了公共厕所从前都在自家的猪圈方便人和猪把屎尿拉在同一个大坑里双脚踩在颤巍巍的木板上下面白花花的蛆虫在绿油油的猪粪中翻滚还得提防猪儿从护栏间伸长舌头来舔你的屁股四周仅有齐胸的矮墙环绕垒墙的石头间还有可以透光的缝隙所以要随时当心一旦听到附近响起就要礼仪性地发出些须声响咳嗽或打喷嚏知趣者自然回避这就是所谓的“响声厕所”蹲在姑爹家的厕所里抬头正好看见第二进院落的门墙墙头杂草丛生白色的墙灰已经剥落上面有奇形怪状的风污雨渍父亲说他小的时候在猪圈里大解时近黄昏他曾亲眼见一鬼从墙头浮现将他引诱幸亏他没跟着那鬼去否则就不会有我这号人了我每次听这故事都毛骨悚然倒不是怕鬼而是我可能根本不存在的这一可能性让我发毛我也曾追随父亲足迹尝试于黄昏时在此处解手果然昏暗的光线下墙头变幻波诡云谲时而似有不明之物凸现出来不过顷刻间却又从新隐没到底还是没有鬼出来和我搭话看来父亲的记忆大概是被时间修改过的吧?我自己的记忆也何尝没遭到过时间的篡改?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认为自己小时候曾有过一次奇妙的艳遇但最近几年我却开始怀疑其真实性我记得那是我五、六岁的时候一次姑妈家全家出动去乡下吃喜酒却因为某种特殊的原因没有带我去而是把我托付给一位街坊照管我记得一位十七、八岁的姐姐带着我玩给我煮麦耳朵吃后来大概是中午我悃了她就把我放到床上去睡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我听见哗啦哗啦的水声我开始还以为是在河边后来慢慢清醒过来发觉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枕头被子散发着一种不习惯的气味不过挺好闻的我寻找声音的来源发觉那位姐姐光着两条腿蹲在拉着窗帘的窗户底下一只手忘了是左手还是右手了拿着一张帕子在“洗屁股”我直觉地知道这是不该看的却忍不住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心脏紧张地嘣蹦直跳我看见她耐心地洗了好久终于站起来我看见了她身上最隐秘的地方那是一块雪白的高原没有一根毛象块发糕似的蓬松地隆起中间笔直地开了一条缝微微绽裂有粉红色花瓣一样的东西探出头来就好象发糕里面夹了一片山楂糖似的我看见她用拧干的帕子仔细地拭擦着这美丽的部位然后开始穿一条很奇怪的短裤这条裤子特别窄小就象婴儿穿的尿布一样是一根细腰带挂着一幅长条形的布片并且她在里面塞了许多叠得整整齐齐的皱纹卫生纸她用这奇特的服饰把下身包裹得鼓鼓囊囊的然后才穿上普通的花布内裤和外面的长裤我完全看呆了我不知道这古怪的仪式是干嘛用的但它对我产生了巨大的魔力使我对它永生难忘之所以如此大概是因为人对异性的本能的向往即使在性能力发育之前就已经起作用了的缘故吧?整个过程中这位姐姐完全没有注意到我使我得以从容地目睹整个过程最后我看见她端起那盆脏水开门出去我听见她把水泼在天井里然而又走回来进门时她一眼向我瞥来我赶紧闭上眼睛我感觉到她走到床前俯下脸对我凝视了好久我紧闭双眼大气也不敢出几乎憋死多亏她狠狠地拧了一下我的耳朵让我顺理成章地苏醒看见她脸上的飞红……我之所以怀疑这段记忆的真实性是因为一方面它过于清晰过于详细另一方面我却始终无法想起这位姐姐到底是谁甚至找不出一个合适的嫌疑对象因此我无法确定它到底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还是我性欲萌发期的一个梦甚或只是一个幻想但那种曾亲临其境的内心确信又有力地驳斥这种怀疑可我从心理学得知:这种所谓内心确信其实并不是绝对可靠的。有一段记忆微弱得如同发生在往生以至几乎不能称作记忆我简直无法知道是事实自己在我的大脑中留下这点印象还是他人的叙述把它植入我的脑部只因为这个植入手术发生的时间太早使我误把间接当作直接生命中的有些经历如同生命本身一样丰富让我们感觉无论花费多少言语都无法道尽相反的这段往事的内容则稀薄得几句话就可以说完而且绝不会有遗漏在我大脑中储存的大概也就是这几句干巴巴的话吧除非相信某些神秘主义心理学家的说法认为所有我们在时间中经历过的一切都在我们的潜意识的深处完整无缺地保存着只是等待适当的契机来将其唤醒在我第一次回老家居住的期间这个表达对我而言有着如“太初有道”一般庄严的私人意味在我姑妈家院子的一个角落里住着一位名叫杜姑婆的老奶关于她的生平我了无所知她的存在如同她的名字一样仅仅是一个符号这个符号除了在以下这个句子里以外不能担当任何一个有实在含义的句子的主语这个句子是杜姑婆卖油饼为生她每天早上给我留一个油饼作为早餐从这个句子我们自然可以推导出许多其他的句子诸如杜姑婆喜欢我这孩子之类然而这种推导固然合乎情理却并非原典至多不过对原典的一种解释或引申在我的记忆里不存在任何相关线索来对其进行反驳或验证诸如油饼的滋味、吃油饼时的环境氛围和心理活动之类都从我的大脑中彻底被抹去了我甚至不记得自己吃了油饼我只记得一种雪白的发酵米糕酸甜兼备是我幼年时期的挚爱因此那个句子是一个孤零零的存在我猜测在我的生命历程中是不是出现过一个暴君是他无情地焚毁了我早年的鲜活的记忆结果只零星地残存下一些难以索解的残篇断简而这个句子就写在其中一片单独的竹简上面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样一段内容极度贫乏的记忆会使我多年来始终无法释怀要一再地把它翻找出来试图往其中添加进更多的色彩使它立体起来然而这种尝试或许比考古学家解读甲骨文还要绝望因为后者毕竟还有其它的相似物与之互为参照不象这个一样是彻底的孤寂这情形让我想起从一个民族的远古时期劫余留下的那些简略而深奥的经典它们永恒地引诱人们去猜测却又注定永远无法猜透它们是群体记忆中的一块鸡肋如同我的这块一样然而最令我烦恼倒不是要去考证当时真实的情况到底怎样这对于现在的我无足轻重只是不甘心曾经是我自身的一部分的鲜活的经验如何能够异化到这种地步仿佛在我自己的体内有一处地方我自己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触及我过去的自我变成了非我甚至在极端情况下竟成为别人的记忆中可以触及的有机成分因为有的时候对于我的历史亲戚朋友竟然知道的比我还要详尽他们谈起我的时候竟有种“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的感觉而这个被人们谈及的我却滑稽地被撂在一旁这个“我”它在当下变成过去的那一瞬间分散开来一部分落入我自身的记忆中另一部分钻进别人的脑子里躲藏起来占绝大多数的部分则消失在空气里归于虚无这个想法令我不寒而栗由此产生的意象是自我是一种不断的蒸发着的东西而记忆则不过是这种蒸发作用在自我的表面留下的一种焦痕当然另一面一种自动的机能也在不断地从空气中摄取精微的物质以便凝结出新的自我而所谓死亡或许就是这种凝结作用的终结吧想到这儿我突然记起了那位隐藏在万物背后的暴君的名字时间。从家里出发到老家去在这个冒险的旅程中发生不仅是地理位置的移动还包括一种生活形式的渐变从谈话中逐渐加重的口音直到人们吐口水的方式从“呸”的一声吐出星装唾液到“驹”的一声使口水从嘬得尖尖的嘴里标枪一般射出这里不仅有城乡差别的转换也包含着一种与文明发展进程背道而驰的向度可以看到在这个过程中损失的多半是一些表面的东西而得到的似乎是更为实惠的好处饭菜的精致程度降低但是更加香甜可口人们的教养降低然而更加无拘无束在城里受够了各种压制的乡亲们一坐上老式的长途汽车立刻在方言的氛围里舒展开手脚也舒展开自尊一些熟悉的话题张家的猪李家的牛星期三秧坝赶场星期五茅坪吃酒在叶子烟的云雾中弥漫开来这里面既没有知识的炫耀也没有机智的倾轧只是交换着些微辣微酸的小小的生活的喜悦、不幸和虚荣即使于己无涉听起来倒也饶有兴致然而对我而言除了以上这些以外这种旅行还是一种在忘川中逆流而上的奇异的航行这老式的长途汽车对我来说就如同一部时间机器它将载着我离开现实驶回我童年时代那些悠长的多集电影在其中拍摄的外景地不幸的是当我们到达的时候姑爹都已经疯了其实倒也不是疯准确地说是老年痴呆症晚期不过和疯也差不多虽然在他的大脑里还可以看出最后一点理性的投影然而这理性宛如一个烂醉如泥却还想保持直立的人的理性除了在与疯癫的最后的斗争中感到自身的无力与绝望却没有任何别的作用了对于他来说夜幕已经降临现在他的思想里飞满了蝙蝠看着他我不禁感到无能为力空有一付好身手却不可能把手伸进他脑子里去替它掐死那些害虫虽然当人们感到软弱无力的时候这样荒谬的念头确实可能产生姑妈和大表姐就做过类似的尝试她们把姑爹交给一个收费颇高的神汉此人用晒干的菖蒲长时间抽打他试图将晚期的老年痴呆症从他的坏死的大脑中抽打出来这在我看来也是人类面对无情的宇宙的众多绝望举动之一当人们对事物的内在机理一无所知时也只好诉诸诸如此类外在的物理手段因此此举虽然荒谬却也合乎人情另一方面姑妈家的经济也发生了重大的变迁从前依次开过理发店擀过面条后来曾长期固定为卖羊肉粉如今则堕落为一爿半边屁股大小的商店出售煤油盐巴等寥寥几种人类生存所需的最基本的物质毫无技术含量令我不禁深自缅怀以前他们家卖羊肉粉的时节那时节在姑爹眼里恐怕也是他一生中黄金时代我永远不会忘记那种繁荣的忙碌尤其在赶场的日子姑爹家的粉铺是洋溢着羊肉清香的宗教会堂成群结队的乡下老农来到这里聚集在一起举行一种构成他们的幸福的不可或缺的一环的世俗的圣餐礼在这种快乐的礼仪中勤劳的农民用他们在外面的集市用他们用辛勤的汗水换来的大地的馈赠交易得来的花花绿绿的小纸片换取到美味的羊肉汤粉和香醇的然而却也掺过水的烈酒一边吃一边还不停地吸食他们随身携带的草本麻醉品对这一切我是醉心的看客我欣喜若狂地看着雪白的粉条怎样象伶俐的毒蛇一样冷不丁窜入老农们密布着杂草、丛生着砾石的黑暗洞穴看着病态的红晕怎样因了酒精的作用在他们健康的脏脸上出现从颧骨处开始一直逐渐扩散到脖子最后甚至连骨节累累的大手也变得火红我也喜欢看流着鼻涕的农民小男孩如何疲赖地在桌腿与人腿之间不知疲倦的跑来跑去当然更喜欢看不拖鼻涕的农民小女孩怎样娴静地靠在老爹老妈的腿边吃自己小碗里的那一份东西而伴随所有这些的必然是不时地从各种角度射出的口水的标枪噼里啪啦地掉在夯实的黑泥地上亮晶晶的宛如蜗牛爬过的轨迹。故乡是一片树木杂生的丛林这里既有枝叶凋零、孤僻无依的低矮灌木也有象我们家族这样枝繁叶茂、轩然挺出的高大乔木二者条茎交错根节盘结形成钩连迂回的立体网状结构这种结构通过一种复杂而严密的亲戚称谓系统来标识自身一旦确定了以我自身为原点的参照系我就可以用这套关系词汇来指称所有位于系统内部的人而无须提及他们的姓名如姑妈姑爹二表哥四公家的大姐等等不仅如此这个系统还具有相当大的吸附性通过添加一些表示除血缘关系以外的其它社会关系的名词及一些简单的摹状词甚至连那些位于系统边缘的人也可以被纳入到称谓系统之中如给姑妈家帮忙的姑娘给二婶家放牛的跛子等等这种称谓法不仅形成系统内各成员之间的一种保护性的情报暗语更重要的是强调了成员与成员之间的相互关系这样谈话中提到的所有人都通过某种或远或近、或亲或疏的关系链条与说话者连接起来于是每个人都成为一颗重要的星辰几个在街边甚至是异乡的街边闲聊的人就形成一个临时的小型星座他们各自发出的称谓性话语的星光便相互交织在一起就如同在乡土的树丛中他们各自家族的树木相互交织在一起一样然而这种超稳定的结构已经开始逐渐瓦解当我从省城负笈北上时我尤其深切地体会到这一点在诺大的北京城里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几乎是绝对的孤独这种孤独与其说是情感层面上的不如说是社会学层面上的其根源在于缺乏将个人与环境连接起来的链条现在的人际关系如师生、同学、情人、同事等等都是偶然的、动荡的多少类似坐火车出行时邂逅的旅伴大家兴致勃勃地沉浸在短暂的游戏之中消遣着难以打发的时间而对即将分离的未来则不报任何幻想这种关系尽管可能在密切程度上一时甚至超过亲戚关系却永远保持着断裂的可能即便是如胶似漆、恨不得合为一体的爱侣也会在一周、一天甚至更短的时间内变得行若路人而二表姑的大舅妈呢疏远虽疏远却永远保持其有效性总之家族称谓体系在现代化的城市里已经完全失效在这里每个人都是一把飘荡在空气中的蒲公英降落伞携带着各自家族的最后香火试图通过自身的奋斗来使荒芜的水泥地受孕于是当谈起别人的时候我们也就只得直呼其名这些名字千奇百怪、杂乱无序听起来与我们自身毫不相干如同宇宙物理学中的恒星而非众神谱系中的星宿一般彼此间相隔的距离要用光年来衡量。我全凭臆想悬拟的家谱上溯到魏晋时期簪缨风流的衣冠士族西晋末年其避五胡之乱渡江南迁后辗转流徙至岭南客居清初随“湖广填四川”之大潮移民于巴蜀之间其聚居地被土著人称为“小广东”本世纪初祖父外祖父乘滑杆从四川到黔北经商遂在老家定居六十年代我父亲单身离家到省城参加工作九十年代我再为求学而渡江北上已是在一千六百多年的暌离之后了我族人命运之坎坷亦颇具传奇色彩矣在我的理想中我的祖先清操雄志耿介不群词藻宏丽博物好奇编过《列异传》撰过《西京赋》乃清流中的翘楚士林中的英华当年的兰亭修禊、新亭对泣多半也是曾厕身其间的吧当是之时但知引领北望而已又岂能料到自己的子孙会在南方瘴疠之地流转繁衍开去如同大地上的尘沙一样众多?然而这些都是徒然的臆想家谱我从未得一观据父亲说四川老家仍然存在族人多半行医为业我由此推测我家的家谱大概就和馨香的中药材一起堆藏在某家的木板阁楼上这些可怜的治疗遗忘症的良药自身就被遗忘了因为当今之世人们的目光僵直地注目于前方有计划的遗忘不再被当作一种病症反而是生存的一种策略只有象我这样隔代遗产的嗜古者才会对此类时间的骸骨充满感伤的眷恋从这点上看我倒自认是那位倒骑毛驴的道教神仙的精神后裔不过在此我想我是越过本来意义的记忆的范围之外了我动用了身外的东西书籍动用了肆意的想象最后竟然把这两者的混合物当作记忆来述说然而对于我来说这种毫无根据的幻想却是确凿无疑的真实因为除我以外所有的族人对他们的来处是漠不关心的他们大多数并不识字他们的记忆被耳目所及的事物所围困他们的脚陷在现时的泥潭里无力自拔因此对于家族的历史我就是唯一的合法继承人自然也就应该由我来决定历史的真相或者倘若这种说法听起来似乎有些强横的话那么换句话说既然作为物质的演历的历史本体已经不复存在那么就只能由其对当下的作用来判定其所谓的真实而我们家族的历史恰恰只对我发生作用那么这个作用就是家族历史的真相泉水已经流过存在的只有石头上的印痕所谓记忆对于个人来说就是时间流水在大脑上冲刷出的沟回而对于种族来说记忆就是写印着文字的书籍两者都是历史的存储器虽然一个在体内一个在体外但究其实质其实并无差别与一般的偏见相反大脑中的记忆未必比纸张上的字迹更为可信比起后者记忆其实更易于错漏和丢失有时甚至会和病理的幻觉相混迹所以认为私人记忆比书籍来的可靠不过是爱己甚于爱人的唯我主义公共的记忆则有所不同如果某段历史对多人有用则会发生争抢人们摩肩擦踵唾沫横飞声嘶力竭地对其进行讲述和解释互相干扰的喧嚣合成一种特别尖锐的啸声最后人们便被震聋再也听不见别人的声音便以为自己的说法已为众人所膺服这便是又一种形式的唯我主义在这样的场合下我的选择必然是:抽身而去。现在我想起老家的新年第一个出现在想象中的画面是在一栋灰泥剥落的四层楼房门口一位蓝布裹头的干瘦老者用香头点燃手中拿着的一个竹筒的引信滚滚黄烟便从竹筒中喷涌出来同周围的烟瘴溶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超现实的气氛这时伴着震耳的锣鼓一条用竹篾和皮纸制成、涂绘着五彩的长龙翻卷着穿过这团人造的云雾与之一同闪现的还有舞龙者们的红润的面庞和壮健的四肢而在某一个特定的瞬间透过这一切喧嚷则可看见老者微笑着的唇边翘起来的几茎山羊胡须这是我四岁时摄入脑中的画面这位老者我称他为二公是我祖父的远房堂弟距放焰火时大约三十年前我们两家曾毗邻而居想必二老也曾在同一间屋里相对而卧一边摆龙门阵一边吸食鸦片我祖父过世在我父亲懂事之前以致我父亲自小就不知道自己的父亲相貌如何也从未享受过所谓父爱只曾有一位街坊告诉父亲祖父人称“张大胡子”蓄一部油黑的美髯身材高大其背影恰与住过街楼边的赵大爷酷肖想象冲幼失怙、身体羸弱的父亲的瘦小影子立于街边怀着注定得不到满足的渴望向姗姗而过的赵大爷的背影悠然神往地行着注目礼我不禁对他生出深切的同情并对他给予我的厚爱致以复加一成的感激每当谈起祖父的死和我家的败亡时父亲总是归罪于鸦片然而顺手的反证就是二公他也抽鸦片却既未败家也未亡身还修起四层高的楼房他的五个儿子也个个生财有道在镇上也算是雄霸一方其负面则是他们那边的人全都毫无文化素养非常平庸关于二公还有另一个记忆在他家堂屋后那间黑暗的卧室里我曾看见二公的脸随煤油灯的火焰而摇晃当时我是陪姑妈一起去为发高烧的小表哥讨一点鸦片来治病出于好奇我使劲吸气希望能捕捉到飘散在空气中的醉人的芳香然而二公非常吝啬他一口长气把整只烟泡燃烧产生的气体尽数抽入肺中然后紧闭鼻口直到所有精华全被肺叶吮吸干净才缓缓将废物呼出令我深为失望而且二公的相貌在此情景下变得阴森诡异如同灵台上被香烛熏黑的祖先画像完全无法同放黄烟时那张微笑着的、甚至焕发出几分童真的面孔调和起来老家过年的第二种特色是打铁板花黄昏时分就有人在街边摆出带风箱的炉子炉膛用耐火泥糊成旁边火盆里堆满优质的焦炭很快风箱便拉起来眩目的、令人生畏的烈焰便将兴奋的围观着的小孩们的脸烤得通红废的铁钉或窗户铰链便在坩埚里面奇迹般地融化成亮红的液体每隔一百米左右就有一个这样的炉子看起来倒象是城市里的路灯不过这样的夜晚并不需要靠它来照明因为家家户户都挂出一二百瓦的大灯泡整条街如同深夜的麻将桌一般雪亮每个炉子边配备三名工匠今晚他们得暂行艺术家的职责其中一人司炉他不断拉动风箱添加焦炭保证炉火旺烧同时还变化着往铁水中掺入不同金属的粉末以改变铁花的颜色另二人则相对而立当狂欢的队列经过时一人便用一长柄细勺舀起一小勺铁水向手持一长条平板的另一人抛去后者则如同棒球手一般眼明手快对准飞来的白热液体一记猛击于是一束亮线飞向天去在空中绽开为五颜六色的礼花这时龙灯必定达到了高潮舞龙手已进入迷狂状态手中的粗竹竿耍得如同火柴棍一般轻巧铁板花也打得如同抽象表现主义的即兴泼墨一般激情四射往往到第二天才发现胳膊已抬不起来观者人人手持黄烟空气中弥漫着强人的硝烟味儿一种名叫地耗子的小烟花满地乱钻孩子们吱哇怪叫混在吹唢呐打铙钵的队伍中欢蹦乱跳队列两侧由两列手持桐油火把的人护航他们也是候补的舞龙手这支队伍从下午三、四点钟出发已经游过邻近的两三个镇子现在继续向下一个镇子进发狂欢将一直延续到午夜两三点有时甚至通宵达旦街上最鲁莽好玩的一批早已加入到队伍中了由这些冒险家形成的这个群体如同一条明亮而吵嚷的百足大虫穿过乌烟瘴气的老街渐行渐远朝着夜间远方晦暗未知的山脉开去。大表姐夫是农民出身一双铜铃般的大眼透着聪慧他似乎很清楚这是他身上最漂亮的部分因此尽量少眨眼睛以随时保持其完美那年他靠了我伯伯的关系到省城来读大专人还纯朴或者说还需要纯朴这件武器因为后来当他当上老家下面一个区的林业站站长之后就丢掉了这纯朴如同丢掉一套过时的衣服变成一个妄自尊大而又微不足道的小贪污犯最后还是又靠伯伯的关系才免受刑事追究我最后一次回去时发现他已经把那双大眼睛连同里面的聪慧一并转交给了他的女儿我的十一岁大的小表侄女而至今我还念念不忘的是那天午饭后他坐在我家门口的小凳子上用一把柴刀和一节从老家带来的粗毛竹表演手腕灵巧的魔术他只顾上下舞动笨重而锋利的柴刀毛竹管就自动裂成相等的几条每条不到二指宽它们被牢牢捆成一束再从一端继续剖细就变成一把刷锅用的刷子这样的刷子做了两把耗时不过一刻钟光景却在我家的厨房里派了两三年用场第二天我跟大表姐夫去他的学校玩那时我距离自己的大学从时间上说和现在方向相反而远近相当生平第一次瞥见大学生活的一隅感觉遥远、神奇而又充满诱力犹如另一个世界尤其那所学校座落在城市另一边的另一个全然陌生的郊区这一点对造成如此印象起了决定性作用确实在老家的所有植物中我最爱竹子竹叶的清凉在脑海中投下碧绿的阴影总是成功地运用背景衬托法把相关的记忆加深比如那回陪伯伯坐吉普车到源村去买酒在他的乡下朋友家住了一晚不仅吃到了最香的腊肉喝到了最醇的窖酒夜里还有月光殷勤地把庭院中的几杆水竹投影到卧室的粉墙上供我赏玩甘愿深宵不眠那是迄今为止我见过的最美的墨竹横幅不仅因为它可以随风活动更因为它的作者不是别人就是竹子本身在老家竹子的另外一个重要用途是用来制作清明节亮在墓前的灯这时一般选择约与拇指一般粗的细杆要一人多高在上部两个节疤之间纵向破为四条不能出头两头用力往中间一挤四条同时向外弯折不要折断便形成一个上下尖中部宽的对称八面体空间再用四根小的细篾条横向把四个弯折点按相邻关系两两撑住由于竹子的天然弹性便形成了一个稳定结构外面糊上柔韧的、半透明的白皮纸但四面中得留下一面不要糊劳以便后来的插蜡烛和点火从前有好几年我在老家过清明对这项被称为“亮灯”的必不可少的仪式总是充满了热情因为这对我来说不仅意味着履行一种神圣的义务也是难得的出行冒险我要去的是祖父、祖母的两座坟它们各在镇子的两个相反的方向这使得我的冒险成为双份祖父的样子连我父亲也无缘得见更勿论我不幸的是我也从未见过我的祖母关于她的生平便只能转引自父亲的闲谈我只知道自祖父死后她老人家就成为一个虔诚的佛教徒吃长素吃到生命的终点我瞎猜其中部分的原因至少在开始阶段或许不是宗教性而是经济性的因为祖父抽鸦片已抽败了家祖母又不会经商只能靠纺纱维生收入微薄吃素倒确是一种方便法门不过祖母的虔诚绝不容怀疑她严守居士戒律尽力行善积德街坊邻里有时甚至会亲切地尊称她为“菩萨”她信的当然只能是净土直到现在我家里还保存她用过的念珠每天千万声“南无阿弥陀佛”的念诵构成了她后数十年守寡生活的持续伴音对这位生养了我的父亲从而使我的存在得以可能的善良而弱小的老人我自然满怀爱敬不过这也不排斥我在去为她扫墓的路上游目欣赏沿途的风景从赭红色的油砂间冒出形状各异的白色山石如同潜伏的怪兽翻过坡走下去沿着弯曲的田埂穿过刚插了秧的稻田再经过农家小院可以看见门上还未褪色的红纸春联在山谷里转几转在前面那座山的山腰上已经能看见祖母的坟茔如果是夏天来扫墓满山就都是花生和刺梨刺梨大小略如枣是半透明的黄色球体上面长满尖尖的软刺用衣襟擦干净以后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小心翼翼地咀嚼那种独特的清新是别的任何一种水果所不能代替的自然唯一的顾虑是扎伤舌头有一次到达山腰时已是傍晚小表哥带着我两人按部就班地烧了香蜡纸烛磕了头最后在坟前左右两边各点起一盏竹灯走下山来我偶然回头望去才发现整座山上都闪烁着明灭的灯火微风吹过东摇西晃如同死者的灵魂在空中飘荡其时夜色已如黑色的雾气一般四处弥漫开来我看着祖母坟前的两点微明的火竟突然有一种奇特的温暖的感觉仿佛那是残存在冷却多年的尸骨中的微弱的灵气借着这一年一度的复活的圣火在温柔地注视着她的子孙别了奶奶我双手合十遥对那两点微光作了个揖在心里暗暗地对我父亲的母亲说道明年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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