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闭

关闭

关闭

封号提示

内容

首页 沉香屑第一炉香—张爱玲.doc

沉香屑第一炉香—张爱玲.doc

沉香屑第一炉香—张爱玲.doc

上传者: 火龙果 2011-04-15 评分 0 0 0 0 0 0 暂无简介 简介 举报

简介:本文档为《沉香屑第一炉香—张爱玲doc》,可适用于高等教育领域,主题内容包含沉香屑第一炉香她在人堆里挤着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头上是紫粲的是密密层层的人密密层层的灯密密层层的耀眼的货品蓝瓷双耳小花瓶一卷一卷的葱绿堆金丝绒玻璃纸袋符等。

沉香屑第一炉香她在人堆里挤着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头上是紫粲的是密密层层的人密密层层的灯密密层层的耀眼的货品蓝瓷双耳小花瓶一卷一卷的葱绿堆金丝绒玻璃纸袋装着“吧岛虾片”琥珀色的热带产的榴莲糕拖着大红穗子的佛珠鹅黄的香袋乌银小十字架宝塔顶的大凉帽然而在这灯与人与货之外有那凄清的天与海无边的荒凉无边的恐怖。她的未来也是如此不能想想起来只有无边的恐怖。她没有天长地久的计划。只有在这眼前的琐碎的小东西里她的畏缩不安的心能够得到暂时的休息。请您寻出家传的霉绿斑斓的铜香炉点上一炉沉香屑听我说一支战前香港的故事。您这一炉沉香屑点完了我的故事也该完了。在故事的开端葛薇龙一个极普通的上海女孩子站在半山里一座大住宅的走廊上向花园里远远望过去。薇龙到香港来了两年了但是对于香港山头华贵的住宅区还是相当的生疏。这是第一次她到姑母家里来。姑母家里的花园不过是一个长方形的草坪四周绕着矮矮的白石字栏杆栏杆外就是一片荒山。这园子仿佛是乱山中凭空擎出的一只金漆托盘。园子里也有一排修剪得齐齐整整的长青树疏疏落落两个花床种着艳丽的英国玫瑰都是布置谨严一丝不乱就像漆盘上淡淡的工笔彩绘。草坪的一角栽了一棵小小的杜鹃花正在开着花朵儿粉红里略带些黄是鲜亮的虾子红。墙里的春天不过是虚应个景儿谁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墙里的春延烧到墙外去满山轰轰烈烈开着野杜鹃那灼灼的红色一路摧枯拉朽烧下山坡子去了。杜鹃花外面就是那浓蓝的海海里泊着白色的大船。这里不单是色彩的强烈对照给予观者一种眩晕的不真实的感觉处处都是对照各种不调和的地方背景时代气氛全是硬生生地给搀揉在一起造成一种奇幻的境界。山腰里这座白房子是流线型的几何图案式的构造类似最摩登的电影院。然而屋顶上却盖了一层仿古的碧色琉璃瓦。玻璃窗也是绿的配上鸡油黄嵌一道窄红边的框。窗上安着雕花铁栅栏喷上鸡油黄的漆。屋子四周绕着宽绰的走廊当地铺着红砖支着巍峨的两三丈高一排白石圆柱那却是美国南部早期建筑的遗风。从走廊上的玻璃门里进去是客室里面是立体化的西式布置但是也有几件雅俗共赏的中国摆设炉台上陈列着翡翠鼻烟壶与象牙观音像沙发前围着斑竹小屏风可是这一点东方色彩的存在显然是看在外国朋友们的面上。英国人老远的来看看中国不能不给点中国给他们瞧瞧。但是这里的中国是西方人心目中的中国荒诞精巧滑稽。葛薇龙在玻璃门里瞥见她自己的影子她自身也是殖民地所特有的东方色彩的一部分她穿着南英中学的别致的制服翠蓝竹布衫长齐膝盖下面是窄窄的裤脚管还是满清末年的款式把女学生打扮得像赛金花模样那也是香港当局取悦于欧美游客的种种设施之一。然而薇龙和其他的女孩子一样的爱时髦在竹布衫外面加上一件绒线背心短背心底下露出一大截衫子越发觉得非驴非马。薇龙对着玻璃门扯扯衣襟理理头发。她的脸是平淡而美丽的小凸脸现在这一类的“粉扑子脸”是过了时了。她的眼睛长而媚双眼皮的深痕直扫入鬓角里去。纤瘦的鼻子肥圆的小嘴。也许她的面部表情稍嫌缺乏但是惟其因为这呆滞更加显出那温柔敦厚的古中国情调。她对于她那白净的皮肤原是引为憾事的一心想晒黑它使它合于新时代的健康美的标准。但是她来到香港之后眼中的粤东佳丽大都是橄榄色的皮肤。她在南英中学读书物以希为贵倾倒于她的白的大不乏人曾经有人下过这样的考语:如果湘粤一带深目削颊的美人是糖醋排骨上海女人就是粉蒸肉。薇龙端相着自己这句“非礼之言”蓦地兜上心来。她把眉毛一皱掉过身子去将背倚在玻璃门上。姑母这里的娘姨大姐们似乎都是俏皮人物糖醋排骨之流一个个拖着木屐在走廊上踢托踢托地串来串去。这时候便听到一个大姐娇滴滴地叫道:“睇睇客厅里坐的是谁?”睇睇道:“想是少奶娘家的人。”听那睇睇的喉咙想必就是适才倒茶的那一个长脸儿水蛇腰虽然背后一样的垂着辫子额前却梳了虚笼笼的头。薇龙肚里不由得纳罕起来那“少奶”二字不知指的是谁?没听说姑母有子嗣哪儿来的媳妇?难不成是姑母?姑母自从嫁了粤东富商梁季腾做第四房姨太太就和薇龙的父亲闹翻了不通庆吊那时薇龙还没出世呢。但是常听家人谈起姑母年纪比父亲还大两岁算起来是年逾半百的人了如何还称少奶想必那女仆是伺候多年的旧人一时改不过口来?正在寻思又听那睇睇说道:“真难得我们少奶起这么一大早出门去!”那一个鼻里哼了一声道:“还不是乔家十三少爷那鬼精灵说是带她到浅水湾去游泳呢!”睇睇哦了一声道:“那我看今儿指不定什么时候回来呢。”那一个道:“可不是游完水要到丽都去吃晚饭跳舞。今天天没亮就催我打点夜礼服银皮鞋带了去更换。”睇睇悄悄地笑道:“乔家那小子怄人也怄够了!我只道少奶死了心想不到他那样机灵人还是跳不出她的手掌心去!”那一个道:“罢了!罢了!少嚼舌头里面有人。”睇睇道:“叫她回去吧。白叫人家呆等着作孽相!”那一个道:“理她呢!你说是少奶娘家人想必是打抽丰的我们应酬不了那么多!”睇睇半天不做声然后细着嗓子笑道:“还是打发她走吧一会儿那修钢琴的俄罗斯人要来了。”那一个听了格格地笑了起来拍手道:“原来你要腾出这间屋子来和那亚历山大。阿历山杜维支鬼混!我道你为什么忽然婆婆妈妈的一片好心不愿把客人干搁在这里。果然里面大有道理。”睇睇赶着她便打只听得一阵劈啪那一个尖声叫道:“君子动口小人动手!”睇睇也嗳唷连声道:“动手的是小人动脚的是浪蹄子!……你这蹄子真踢起人来了!真踢起人来了!”一语未完门开处一只朱漆描金折枝梅的玲珑木屐的溜溜地飞了进来不偏不倚恰巧打中薇龙的膝盖痛得薇龙弯了腰直揉腿。再抬头看时一个黑里俏的丫头金鸡独立一步步跳了进来踏上那木屐扬长自去了正眼也不看薇龙一看。薇龙不由得生气再一想:“阎王好见小鬼难当。”“在他檐下过怎敢不低头?”这就是求人的苦处。看这光景今天是无望了何必赖在这里讨人厌?只是我今天大远的跑上山来原是扯了个谎在学校里请了假来的难道明天再逃一天学不成?明天又指不定姑母在家不在。这件事又不是电话里可以约好面谈的!踌躇了半晌方道:“走就走罢!”出了玻璃门迎面看见那睇睇斜倚在石柱上搂起裤脚来捶腿肚子踢伤的一块还有些红红的。那黑丫头在走廊尽头探了一探脸一溜烟跑了。睇睇叫道:“睨儿你别跑!我找你算帐!”睨儿在那边笑道:“我哪有那么多的工夫跟你胡闹?你爱动手动脚等那俄国鬼子来跟你动手动脚好了。”睇睇虽然喃喃骂着小油嘴也撑不住笑了掉转脸来瞧见薇龙便问道:“不坐了?”薇龙含笑点了点头道:“不坐了改天再来难为你陪我到花园里去开一开门。”两人横穿过草地看看走近了那盘花绿漆的小铁门。香港地气潮湿富家宅第大都建筑在三四丈高的石基上因此出了这门还要爬下螺旋式的百级台阶方才是马路。睇睇正在抽那门闩底下一阵汽车喇叭响睨儿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斜刺里掠过薇龙睇睇二人噔噔噔跑下石级去口里一路笑嚷:“少奶回来了!少奶回来了!”睇睇耸了耸肩冷笑道:“芝麻大的事也值得这样舍命忘身的抢着去拔个头筹!一般是奴才我却看不惯那种下贱相!”一扭身便进去了。丢下薇龙一个人呆呆站在铁门边她被睨儿乱哄哄这一阵搅心里倒有些七上八下的发了慌。扶了铁门望下去汽车门开了一个娇小个子的西装少妇跨出车来一身黑黑草帽檐上垂下绿色的面网面网上扣着一个指甲大小的绿宝石蜘蛛在日光中闪闪烁烁正爬在她腮帮子上一亮一暗亮的时候像一颗欲坠未坠的泪珠暗的时候便像一粒青痣。那面网足有两三码长像围巾似的兜在肩上飘飘拂拂。开车的看不清楚似乎是个青年男子伸出头来和她道别她把脖子一僵就走上台阶来了。睨儿早满面春风迎了上去问道:“乔家十三少爷怎么不上来喝杯啤酒?”那妇人道:“谁有空跟他歪缠?”睨儿听她声气不对连忙收起笑容接过她手里的小藤箱低声道:“可该累着了!回来得倒早!”那妇人回头看汽车已经驶开了便向地上重重地啐了一口骂道:“去便去了你可别再回来!我们是完了!”睨儿看她是真动了大气便不敢再插嘴。那妇人瞅了睨儿一眼先是不屑对她诉苦的神气自己发了一会愣然后鼻子里酸酸地笑了一声道:“睨儿你听听巴巴的一大早请我到海边去原来是借我做幌子呢。他要约玛琳赵她们广东人家规矩严怕她父亲不答应有了长辈在场监督赵家的千金就有了护身符。他打的这种主意亏他对我说得出口!”睨儿忙不迭跌脚叹息骂姓乔的该死。那妇人且不理会她透过一口气来接下去说道:“我替人拉拢是常事姓乔的你不该不把话说明白了作弄老娘。老娘眼睛里瞧过的人就多了人人眼睛里有了我就不能有第二个人。唱戏唱到私订终身后花园反正轮不到我去扮奶妈!吃酒我不惯做陪客!姓乔的你这小杂种你爸爸巴结英国人弄了个爵士衔你妈可是来历不明的葡萄牙婊子澳门摇摊场子上数筹码的。你这猴儿崽子胆大包天到老娘面前捣起鬼来了!”一面数落着把面纱一掀掀到帽子后头去移步上阶。薇龙这才看见她的脸毕竟上了几岁年纪白腻中略透青苍嘴唇上一抹紫黑色的胭脂是这一季巴黎新拟的“桑子红”。薇龙却认识那一双似睡非睡的眼睛父亲的照相簿里珍藏着一张泛了黄的“全家福”照片里面便有这双眼睛。美人老去了眼睛却没老。薇龙心里一震脸上不由热辣辣起来。再听睨儿跟在姑母后面问道:“乔家那小子再俏皮也俏皮不过您。难道您真陪他去把赵姑娘接了出来不成?”那妇人这才眉飞色舞起来道:“我不见得那么傻!他在汽车上一提议我就说:”好吧去接她但是三个人怪僵的你再去找一个人来。‘他倒赞成可是他主张先接了玛琳赵再邀人免得二男二女又让赵老爷瞎疑心。我说:“我们顺手牵羊拉了赵老太爷来岂不是好?我不会游泳赵老太爷也不会躺在沙滩上晒晒太阳也有个伴儿。’姓乔的半天不言语末了说:”算了罢!还是我们两个人去清静些。‘我说:“怎么啦?’他只闷着头开车我看看快到浅水湾了推说中了暑逼着他一口气又把车开了回来累了他一身大汗要停下来喝瓶汽水我也不许总算出了一口气。”睨儿拍手笑道:“真痛快!少奶摆布得他也够了!只是一件明儿请客想必他那一份帖子是取消了还得另找人补缺吧?请少奶的示。”那妇人偏着头想了一想道:“请谁呢?这批英国军官一来了就算计我的酒可是又不中用喝多了就烂醉如泥。哦!你给我记着那陆军中尉下次不要他上门了他喝醉了尽粘着睇睇胡调不成体统!”睨儿连声答应着。那妇人又道:“乔诚爵士有电话来没有?”睨儿摇了摇头笑道:“我真是不懂了:从前我们爷在世乔家老小两三代的人成天电话不断鬼鬼祟祟地想尽方法给少奶找麻烦害我们底下人心惊肉跳只怕爷知道了要恼。如今少奶的朋友都是过了明路的了他们反而一个个拿班做势起来!”那妇人道:“有什么难懂的?贼骨头脾气罢了!必得偷偷摸摸的才有意思!”睨儿道:“少奶再找个合适的人嫁了不怕他们不眼红!”那妇人道:“呸!又讲呆话了。我告诉你”说到这里石级走完了见铁门边有生人便顿住了口。薇龙放胆上前叫了一声姑妈。她姑妈梁太太把下巴颏儿一抬眯着眼望了她一望。薇龙自己报名道:“姑妈我是葛豫琨的女儿。”梁太太劈头便问道:“葛豫琨死了么?”薇龙道:“我爸爸托福还在。”梁太太道:“他知道你来找我么?”薇龙一时答不出话来梁太太道:“你快请罢给他知道了有一场大闹呢!我这里不是你走动的地方倒玷辱了你好名好姓的!”薇龙赔笑道:“不怪姑妈生气我们到了香港这多时也没有来给姑妈请安实在是该死!”梁太太道:“哟!原来你今天是专程来请安的!我太多心了我只当你们无事不登三宝殿想必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当初说过这话:有一天葛豫琨寿终正寝我乖乖地拿出钱来替他买棺材。他活一天别想我借一个钱!”被她单刀直入这么一说薇龙到底年轻脸嫩再也敷衍不下去了。原是浓浓的堆上一脸笑这时候那笑便冻在嘴唇上。睨儿在旁见她窘得下不来台心有不忍笑道:“人家还没有开口少奶怎么知道人家是借钱来的?可是古话说的三年前被蛇蛟了见了条绳子也害怕!葛姑娘您有所不知我们公馆里一年到头川流不息的有亲戚本家同乡来打抽丰少奶是把胆子吓细了。姑娘您别性急大远地来探亲娘儿俩也说句体己话儿再走。你且到客厅里坐一会让我们少奶歇一歇透过这口气来我自会来唤你。”梁太太淡淡的一笑道:“听你这丫头竟替我赔起礼来了。你少管闲事罢!也不知你受了人家多少小费!”睨儿道:“呵哟!就像我眼里没见过钱似的!你看这位姑娘也不像是使大钱的人只怕还买不动我呢!”睨儿虽是一片好意给薇龙解围这两句话却使人难堪薇龙勉强微笑着脸上却一红一白神色不定。睨儿又凑在梁太太耳朵边唧唧哝哝说道:“少奶你老是忘记美容院里冯医生嘱咐过的不许皱眉毛眼角容易起鱼尾纹。”梁太太听了果然和颜悦色起来。睨儿又道:“大毒日头底下站着仔细起雀斑!”一阵风把梁太太撮哄到屋里去了。薇龙一个人在太阳里立着发了一回呆腮颊晒得火烫滚下来的两行泪珠更觉得冰凉的直凉进心窝里去。抬起手背来揩了一揩一步懒似一步地走进回廊在客室里坐下。心中暗想:“姑妈在外面的名声原不很干净我只道是造谣言的人有心糟踏寡妇人家再加上梁季腾是香港数一数二的阔人姑母又是他生前的得意人儿遗嘱上特别派了一大注现款给她房产在外眼红的人多自然更说不出好话来。如今看这情形竟是真的了!我平白来搅在浑水里女孩子家就是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我还得把计划全盘推翻再行考虑一下。可是这么一来今天受了这些气竟有些不值得!把方才那一幕细细一想不觉又心酸起来。葛家虽是中产之家薇龙却也是娇养惯的哪里受过这等当面抢白自己正伤心着隐隐地听得那边屋里有人高声叱骂又有人摔门又有人抽抽咽咽地哭泣。一个小丫头进客厅来收拾喝残了的茶杯另一个丫头便慌慌张张跟了进来扯了扯她的袖子问道:”少奶和谁发脾气?“这一个笑道:”骂的是睇睇要你吓得这样做什么?“那一个道:”是怎样闹穿的?“这一个道:”不仔细。请乔诚爵士请不到查出来是睇睇陪他出去过几次人家乐得叫她出去自然不必巴巴的上门来挨光了。“她们叽叽咕咕说着薇龙两三句中也听到了一句。只见两人端了茶碗出去了。薇龙一抬眼望见钢琴上面宝蓝瓷盘里一棵仙人掌正是含苞欲放那苍绿的厚叶子四下里探着头像一窠青蛇那枝头的一捻红便像吐出的蛇信子花背后门帘一动睨儿笑嘻嘻走了出来。薇龙不觉打了个寒噤。睨儿向她招了招手她便跟着走进穿堂。睨儿低声笑道:“你来得不巧紧赶着少奶发脾气。回来的时候心里就不受用这会儿又是家里这个不安分的犯了她的忌两面夹攻害姑娘受了委屈。”薇龙笑道:“姐姐这话说重了!我哪里就受了委屈?长辈奚落小孩子几句也是有的何况是自己姑妈骨肉至亲?就打两下也不碍什么。“睨儿道:”姑娘真是明白人。“一引把她引进一间小小的书房里却是中国旧式布置白粉墙地下铺着石青漆布金漆几案大红绫子椅垫一色大红绫子窗帘那种古色古香的绫子薇龙这一代人除了做被面却是少见。地下搁着一只二尺来高的景泰蓝方樽插的花全是小白骨嘟粗看似乎晚香玉只有华南住久的人才认识是淡巴菰花。薇龙因为方才有那一番疑虑心里打算着来既来了不犯着白来一趟自然要照原来计划向姑母提出要求依不依由她。她不依也许倒是我的幸运。这么一想倒坦然了。四下里一看觉得这间屋子俗却俗得妙。梁太太不端不正坐在一张金漆交椅上一条腿勾住椅子的扶手高跟织金拖鞋荡悠悠地吊在脚趾尖随时可以啪的一声掉下地来。她头上的帽子已经摘了下来家常扎着一条鹦哥绿包头薇龙忍不住要猜测包头底下的头发该是什么颜色的不知道染过没有?薇龙站在她跟前她似乎并不知道只管把一把芭蕉扇子阖在脸上仿佛是睡着了。薇龙趔趄着脚正待走开梁太太却从牙缝里迸出两个字来道:“你坐!”以后她就不言语了好像等着对方发言。薇龙只得低声下气说道:“姑妈是水晶心肝玻璃人儿我在你跟前扯谎也是白扯。我这都是实话:两年前因为上海传说要有战事我们一家大小避到香港来我就进了这儿的南英中学。现在香港生活程度一天一天的涨我爸爸的一点积蓄实在维持不下去了。同时上海时局也缓和了下来想想还是回上海。可是我自己盘算着在这儿书念得好好的明年夏天就能够毕业了回上海换学堂又要吃亏一年。可是我若一个人留在香港不但生活费要成问题只怕学费也出不起了。我这些话闷在肚子里连父母面前也没讲讲也是白讲徒然使他们发愁。我想来想去还是来找姑妈设法。”梁太太一双纤手搓得那芭蕉扇柄的溜溜地转有些太阳光从芭蕉筋纹里漏进来在她脸上跟着转。她道:“小姐你处处都想到了就是没替我设身处地想一想。我就是愿意帮忙也不能帮你的忙让你爸爸知道了准得咬我诱拐良家女子。我是你家什么人?自甘下贱败坏门风兄弟们给我找的人家我不要偏偏嫁给姓梁的做小丢尽了我娘家那破落户的脸。吓!越是破落户越是茅厕里砖头又臭又硬。你生晚了没赶上热闹没听得你爸爸当初骂我的话哩!”薇龙道:“爸爸就是这书呆子脾气再劝也改不了。说话又不知轻重难怪姑妈生气。可是事隔多年姑妈是宽宏大量的难道还在我们小孩子身上计较不成?”梁太太道:“我就是小性儿!我就是爱嚼这陈谷子烂芝麻!我就是忘不了他说的那些话!”她那扇子偏了一偏扇子里筛入几丝黄金色的阳光拂过她的嘴边正像一只老虎猫的须振振欲飞。薇龙赔笑道:“姑妈忘不了我也忘不了。爸爸当初造了口舌上的罪过姑妈得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姑妈把我教育成人了我就是您的孩子以后慢慢地报答您!”梁太太只管把手去撕芭蕉扇上的筋纹撕了又撕。薇龙猛然省悟到她把那扇子挡着脸原来是从扇子的漏缝里盯眼看着自己呢!不由得红了脸。梁太太的手一低把扇子徐徐叩着下颏问道:“你打算住读?”薇龙道:“我家里搬走了我想我只好住到学校里去。我打听过了住读并不比走读贵许多。”梁太太道:“倒不是贵不贵的话。你跟着我住我身边多个人陪着我说说话也好。横竖家里有汽车每天送你上学也没有什么不便。”薇龙顿了一顿方道:“那是再好也没有了!”梁太太道:“只是一件你保得住你爸爸不说话么?我可担不起这离间骨肉的罪名。”薇龙道:“我爸爸若有半句不依我这一去就不会再回来见姑妈。”梁太太格格笑道:“好罢!我随你自己去编个谎哄他。可别圆不了谎!”薇龙正待分辩说不打算扯谎梁太太却岔开问道:“你会弹钢琴么?”薇龙道:“学了两三年可是手笨弹得不好。”梁太太道:“倒也不必怎样高明拣几支流行歌曲练习练习人人爱唱的能够伴奏就行了。英国的大户人家小姐都会这一手我们香港行的是英国规矩。我看你爸爸那古董式的家教想必从来不肯让你出来交际。他不知道就是你将来出了阁这些子应酬工夫也少不了的不能一辈子不见人。你跟着我有机会学着点倒是你的运气。”她说一句薇龙答应一句。梁太太又道:“你若是会打网球我练习起来倒有个伴儿。”薇龙道:“会打。”梁太太道:“你有打网球的衣服么?”薇龙道:“就是学校里的运动衣。”梁太太道:“恶!我知道老长的灯笼裤子怪模怪样的你拿我的运动衣去试试尺寸明天裁缝来了我叫他给你做去。”便叫睨儿去寻出一件鹅黄丝质衬衫鸽灰短裤薇龙穿了觉得太大睨儿替她用别针把腰间折了起来。梁太太道:“你的腿太瘦了一点可是年轻的女孩子总是瘦的多。”薇龙暗暗担着心事急欲回家告诉父母看他们的反应如何于是匆匆告了辞换了衣服携了阳伞走了出来自有小丫头替她开门。睨儿特地赶来含笑挥手道:“姑娘好走!”那一份儿殷勤又与前不同了。薇龙沿着路往山下走太阳已经偏了西山背后大红大紫金绿交错热闹非凡倒像雪茄烟盒盖上的商标画满山的棕榈芭蕉都被毒日头烘焙得干黄松鬈像雪茄烟丝。南方的日落是快的黄昏只是一刹那。这边太阳还没有下去那边在山路的尽头烟树迷离青溶溶的早有一撇月影儿。薇龙向东走越走那月亮越白越晶亮仿佛是一头肥胸脯的白凤凰栖在路的转弯处在树桠叉里做了窠。越走越觉得月亮就在前头树深处走到了月亮便没有了。薇龙站住了歇了一会儿脚倒有点惘然。再回头看姑妈的家依稀还见那黄地红边的窗棂绿玻璃窗里映着海色。那巍巍的白房子盖着绿色的琉璃瓦很有点像古代的皇陵。薇龙自己觉得是《聊斋志异》里的书生上山去探亲出来之后转眼间那贵家宅第已经化成一座大坟山如果梁家那白房子变了坟她也许并不惊奇。她看她姑母是个有本领的女人一手挽住了时代的巨轮在她自己的小天地里留住了满清末年的淫逸空气关起门来做小型慈禧太后。薇龙这么想着:“至于我我既睁着眼走进了这鬼气森森的世界若是中了邪我怪谁去?可是我们到底是姑侄她被面子拘住了只要我行得正立得正不怕她不以礼相待。外头人说闲话尽他们说去我念我的书。将来遇到真正喜欢我的人自然会明白的决不会相信那些无聊的流言。”她那天回去仔细一盘算父亲面前谎是要扯的不能不和母亲联络好了上海方面埋个伏线声气相通谎话戳穿的机会少些。主意打定便一五一十告诉了母亲她怎样去见了姑母姑母怎样答应供给学费并留她在家住却把自己所见所闻梁太太的家庭状况略过了。她母亲虽然不放心让她孤身留在香港同时也不愿她耽误学业。姑太太从前闹的那些话柄子早已事过境迁成为历史上的陈迹久之也就为人淡忘了。如今姑太太上了年纪自然与前不同这次居然前嫌冰释慷慨解囊资助侄女儿读书那是再好也没有的事。薇龙的母亲原说要亲身上门去道谢薇龙竭力拦住了推说梁太太这两天就要进医院割治盲肠医生吩咐静养姑嫂多年没见面一旦会晤少不得有一番痛哭流涕激动了情感恐怕于病体不宜。葛太太只得罢了在葛豫琨跟前只说薇龙因为成绩优良校长另眼看待为她捐募一个奖学金免费住读。葛豫琨原是个不修边幅的名士脾气脱略惯了不像他太太一般的讲究礼数听了这话只夸赞了女儿两句也没有打算去拜见校长亲口谢他造就人才的一片苦心。葛家老夫妇归心似箭匆匆整顿行装回掉了房子。家里只有一个做菜的老妈子是在上海用了多年的依旧跟着回上海去。另一个粗做的陈妈是在香港雇的便开销了工钱打发她走路。薇龙送了父母上船天已黑了下来陈妈陪着她提了一只皮箱向梁太太家走去。那是个潮湿的春天的晚上香港山上的雾是最有名的。梁家那白房子黏黏地溶化在白雾里只看见绿玻璃窗里晃动着灯光绿幽幽地一方一方像薄荷酒里的冰块。渐渐地冰块也化了水雾浓了窗格子里的灯光也消失了。梁家在这条街上是独门独户柏油山道上空落落静悄悄地却排列着一行汽车。薇龙暗道:“今天来得不巧姑妈请客哪里有时间来招呼我?”一路拾级上街只有小铁门边点了一盏赤铜攒花的仿古宫灯。人到了门边依然觉得门里鸦雀无声不像是有客侧耳细听方才隐隐听见清脆的洗牌声想必有四五桌麻将。香港的深宅大院比起上海的紧凑摩登经济空间的房屋又另有一番气象。薇龙正待揿铃陈妈在背后说道:“姑娘仔细有狗!”一语未完真的有一群狗齐打伙儿一递一声叫了起来。陈妈着了慌她身穿一件簇新蓝竹布罩褂浆得挺硬。人一窘便在蓝布褂里打旋磨擦得那竹布淅沥沙啦响。她和梁太太家的睇睇和睨儿一般的打着辫子她那根辫子却扎得杀气腾腾像武侠小说里的九节钢鞭。薇龙忽然之间觉得自己并不认识她从来没有用客观的眼光看过她一眼原来自己家里做熟了的佣人是这样的上不得台盘!因道:“陈妈你去吧!再耽搁一会儿山上走路怪怕的。这儿两块钱给你坐车。箱子就搁在这儿自有人拿。”把陈妈打发走了然后揿铃。小丫头通报进去里面八圈牌刚刚打完正要入席。梁太太听说侄小姐来了倒踌躇了一下。她对于银钱交易一向是仔细的这次打算在侄女儿身上大破悭囊自己还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这小妮子是否有出息值不值得投资?这笔学费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好在钱还没有过手不妨趁今晚请客的机会叫这孩子换件衣裳出来见见客。俗语道:“真金不怕火烧。”自然立见分晓。只是一件今天在座的男女都是配好了搭子的其中布置煞费苦心。若是这妮子果真一鸣惊人雏凤清于老凤声势必引起一番骚动破坏了均衡。若是薇龙不济事的话却又不妙盛会中夹着个木头似的孩子更觉扫兴还有一层眼馋的人太多了。梁太太瞟了一瞟她迎面坐着的那个干瘦小老儿那是她全盛时代无数的情人中硕果仅存的一个名唤司徒协是汕头一个小财主开有一家搪瓷马桶工厂。梁太太交游虽广向来偏重于香港的地头蛇带点官派的绅士阶级对于这一个生意人之所以恋恋不舍却是因为他知情识趣工于内媚。二人相交久了梁太太对于他竟有三分怕惧凡事碍着他也略存顾忌之心。司徒协和梁太太二十年如一日也是因为她摸熟了自己的脾气体贴入微并且梁太太对于他虽然不倒贴却也不需他破费借她地方请请客场面既漂亮应酬又周到何乐而不为。今天这牌局便是因为司徒协要回汕头去嫁女儿梁太太为他饯行。他若是看上了薇龙只怕他就回不了汕头引起种种枝节。梁太太因低声把睨儿唤了过来吩咐道:“你去敷衍敷衍葛家那孩子就说我这边分不开身明天早上再见她。问她吃过了晚饭没有?那间蓝色的客房是拨给她住的你领她上去。”睨儿答应着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雪青紧身袄子翠蓝窄脚裤两手抄在白地平金马甲里面还是《红楼梦》时代的丫环的打扮。惟有那一张扁扁的脸儿却是粉黛不施单抹了一层清油紫铜皮色自有妩媚处。一见了薇龙便抢步上前接过皮箱说道:“少奶成日惦念着呢说您怎么还不来。今儿不巧有一大群客”又附耳道:“都是上了年纪的老爷太太们少奶怕你跟他们谈不来僵得慌叫给姑娘另外开一桌饭在楼上吃。”薇龙道“多谢我吃过了饭来的。”睨儿道:“那么我送您到您房间里去罢。夜里饿了您尽管揿铃叫人送夹心面包上来厨房里直到天亮不断人的。”薇龙上楼的时候底下正入席吃饭无线电里乐声悠扬薇龙那间房屋小如舟被那音波推动着那盏半旧的红纱壁灯似乎摇摇晃晃人在屋里也就飘飘荡荡心旷神怡。薇龙拉开了珍珠罗帘幕倚着窗台望出去外面是窄窄的阳台铁栏杆外浩浩荡荡都是雾一片乳白很有从甲板上望海的情致。薇龙打开了皮箱预备把衣服腾到抽屉里开了壁橱一看里面却挂满了衣服金翠辉煌不觉咦了一声道:“这是谁的?想必是姑妈忘了把这橱腾空出来。”她到底不脱孩子气忍不住锁上了房门偷偷的一件一件试着穿却都合身她突然省悟原来这都是姑妈特地为她置备的。家常的织锦袍子纱的绸的软缎的短外套长外套海滩上用的披风睡衣浴衣夜礼服喝鸡尾酒的下午服在家见客穿的半正式的晚餐服色色俱全。一个女学生哪里用得了这么多?薇龙连忙把身上的一件晚餐服剥了下来向等上一抛人也就膝盖一软在床上坐下了脸上一阵一阵的发热低声道:“这跟长三堂子里买进一个讨人有什么分别?”坐了一会又站起身来把衣服一件一件重新挂在衣架上衣服的胁下原先挂着白缎子小荷包装满了丁香花末子熏得满橱香喷喷的。薇龙探身进去整理那些荷包突然听见楼下一阵女人的笑声又滑又甜自己也撑不住笑了起来道:“听那睨儿说今天的客都是上了年纪的老爷太太。老爷们是否上了年纪不得而知太太们呢不但不带太太气连少奶奶气也不沾一些!”楼下吃完了饭重新洗牌入局却分了一半人开留声机跳舞。薇龙一夜也不曾合眼才合眼便恍惚在那里试衣服试了一件又一件毛织品毛茸茸的像富于挑拨性的爵士乐厚沉沉的丝绒像忧郁的古典化的歌剧主题歌柔滑的软缎像《蓝色的多瑙河》凉阴阴地匝着人流遍了全身。才迷迷糊糊盹了一会音乐调子一变又惊醒了。楼下正奏着气急吁吁的伦巴舞曲薇龙不由想起壁橱里那条紫色电光绸的长裙子跳起伦巴舞来一踢一踢淅沥沙啦响。想到这里便细声对楼下的一切说道:“看看也好!”她说这话只有嘴唇动着并没有出声。然而她还是探出手来把毯子拉上来蒙了头这可没有人听得了。她重新悄悄说道:“看看也好!”便微笑着入睡。第二天她是起早惯了的八点钟便梳洗完毕下楼来。那时牌局方散客室里烟气花气人气混沌沌地睨儿监督着小丫头们收拾糖果盆子。梁太太脱了鞋盘腿坐在沙发上抽烟正在骂睇睇呢。睇睇斜签靠在牌桌子边把麻将牌慢吞吞地掳了起来有一搭没一搭地丢在紫檀盒子里唏哩哗啦一片响。梁太太扎着夜蓝绉纱包头耳边露出两粒钻石坠子一闪一闪像是挤着眼在笑呢她的脸却铁板着。见薇龙进来便点了一个头问道:“你几点钟上学去?叫车夫开车送你去。好在他送客刚回来还没睡。”薇龙道:“我们春假还没完呢。”梁太太道:“是吗?……不然今儿咱们娘儿俩好好的说会子话我这会子可累极了。睨儿你给姑娘预备早饭去。”说完了这话便只当薇龙不在跟前依旧去抽她的烟。睇睇见薇龙来了以为梁太太骂完了端起牌盒子就走。梁太太喝道:“站住!”睇睇背向着她站住了。梁太太道:“从前你和乔琪乔的事不去说它了。骂过多少回了只当耳边风!现在我不准那小子上门了你还偷偷摸摸的去找他。打量我不知道呢!你就这样贱这样的迁就他!天生的丫头坯子!”睇睇究竟年纪轻当着薇龙的面一时脸上下不来便冷笑道:“我这样的迁就他人家还不要我呢!我并不是丫头坯子人家还是不敢请教。我可不懂为什么!”梁太太跳起身来唰的给了她一个巴掌。睇睇索性撒起泼来。嚷道:“还有谁在你跟前捣鬼呢?无非是乔家的汽车夫。乔家一门子老的小的你都一手包办了他家七少奶奶新添的小少爷只怕你早下了定了。连汽车夫你都放不过。你打我!你只管打我!可别叫我说出好的来了!“梁太太坐下身来反倒笑了只道:”你说!你说!说给新闻记者听去。这不花钱的宣传我乐得塌个便宜。我上没有长辈下没有儿孙我有的是钱我有的是朋友我怕谁?你趁早别再糊涂了。我当了这些年的家不见得就给一个底下人叉住了我。你当我这儿短不了你么?”睇睇返身向薇龙溜了一眼撇嘴道:“不至于短不了我哇!打替工的早来了。这回子可趁了心了自己骨血一家子亲亲热热地过活罢肥水不落外人田。”梁太太道:“你又拉扯上旁人做什么?嘴里不干不净的!我本来打算跟你慢慢地算帐现在我可太累了没这精神跟你歪缠。你给我滚!”睇睇道:“滚就滚!在这儿做一辈子也没有出头之日!”梁太太道:“你还打算有出头之日呢!只怕连站脚的地方也没有!你以为你在我这里混过几年认得几个有大来头的人有了靠山了。我叫你死了这条心!港督跟前我有人你从我这里出去了别想在香港找得到事。谁敢收容你!”睇睇道:“普天下就只香港这豆腐干大一块地么?”梁太太道:“你跑不了!你爹娘自会押你下乡去嫁人。”睇睇哼了一声道:“我爹娘管得住我么?”梁太太道:“你娘又不傻。她还有七八个女儿求我提拔呢。她要我照应你妹妹们自然不敢不依我的话把你带回去严加管束。”睇睇这才呆住了一时还体会不到梁太太的意思呆了半晌方才顿脚大哭起来。睨儿连忙上前半推半搡把她送出了房口里数落道:“都是少奶把你惯坏了没上没下的!你知趣些少奶气平了少不得给你办一份嫁妆。”睨儿与睇睇出了房小丫头便蹑手蹑脚钻了进来送拖鞋给梁太太低声回道:“少奶的洗澡水预备好了。这会儿不早了可要洗了澡快上床歇歇?”梁太太趿上了鞋把烟卷向一盆杜鹃花里一丢站起身来便走。那杜鹃花开得密密层层的烟卷儿窝在花瓣子里一霎时就烧黄了一块。薇龙一个人在那客室里站了一会小丫头来请她过里间去吃早饭饭后她就上楼回到自己的卧室里去又站在窗前发呆。窗外就是那块长方形的草坪修剪得齐齐整整洒上些晓露碧绿的绿得有些牛气。有只麻雀一步一步试探着用八字脚向前走走了一截子似乎被这愚笨的绿色大陆给弄糊涂了又一步一步走了回来。薇龙以为麻雀永远是跳着的想不到它还会踱方步倒看了半晌也许那不是麻雀?正想着花园的游廊里走出两个挑夫担了一只朱漆箱笼哼哼呵呵出门去了后面跟着一个身穿黑拷绸衫裤的中年妇人想是睇睇的娘。睇睇也出来了立在当地似乎在等着屋里其他的挑夫她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脸上薄薄地抹上一层粉变为淡赭色。薇龙只看见她的侧影眼睛直瞪瞪的一些面部表情也没有像泥制的面具。看久了方才看到那寂静的面庞上有一条筋在那里缓缓地波动从腮部牵到太阳心原来她在那里吃花生米呢红而脆的花生米衣子时时在嘴角掀腾着。薇龙突然不愿意看下去了掉转身子开了衣橱人靠在橱门上。衣橱里黑黑成黑成地丁香末子香得使人发晕。那里面还是悠久的过去的空气温雅幽闲无所谓时间。衣橱里可没有窗外那爽朗的清晨那板板的绿草地那怕人的寂静的脸嘴角那花生衣子……那肮脏复杂不可理喻的现实。薇龙在衣橱里一混就混了两三个月她得了许多穿衣服的机会:晚宴茶会音乐会牌局对于她不过是炫弄衣服的机会罢了。她暗自庆幸梁太太只拿她当个幌子吸引一般年轻人难得带她到上等舞场去露几次脸总是家里请客的次数多。香港大户人家的小姐们沾染上英国上层阶级传统的保守派习气也有一种骄贵矜持的风格与上海的交际花又自不同。对于追求薇龙的人们梁太太挑剔得厉害比皇室招驸马还要苛刻。便是那侥幸入选的七八个人若是追求得太热烈了梁太太却又奇货可居轻易不容他们接近薇龙。一旦容许他接近了梁太太便横截里杀将出来大施交际手腕把那人收罗了去。那人和梁太太攀交情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末了总是弄假成真坠入情网。这样的把戏薇龙也看惯了倒也毫不介意。这一天她催着睨儿快些给她梳头发她要出去。梁太太特地拨自己身边的得意人儿来服侍薇龙睨儿不消多时早摸熟了薇龙的脾气。薇龙在香港举目无亲渐渐的也就觉得睨儿为人虽然刻薄些对自己却处处热心指寻也就把睨儿当个心腹人。这时睨儿便道:“换了衣服再梳头罢把袍子从头上套上去又把头发弄乱了。”薇龙道:“拣件素净些的。我们唱诗班今天在教堂里练习他们教会里的人看了太鲜艳的衣料怕不喜欢。”睨儿依言寻出一件姜汁黄朵云绉的旗袍因道:“我又不懂了。你又不信教平白去参加那唱诗班做什么?一天到晚的应酬还忙不过来夜里补上时间念书念到天亮。你看你这两个礼拜忙着预备大考脸上早瘦下一圈来了!何苦作践自己的身体!”薇龙叹了一口气低下头来让睨儿给她分头路答道:“你说我念书太辛苦了。你不是不知道的我在外面应酬无非是碍在姑妈面上不得不随和些。我念书那是费了好大的力才得到这么个机会不能不念出些成绩来。”睨儿道:“不是我说扫兴的话念毕了业又怎样呢?姑娘你这还是中学香港统共只有一个大学大学毕业生还找不到事呢!事也有一个月五六十块钱在修道院办的小学堂里教书净受外国尼姑的气。那真犯不着!”薇龙道:“我何尝没有想到这一层呢?活到哪里算到哪里罢。”睨儿道:“我说句话你可别生气。我替你打算还是趁这交际的机会放出眼光来拣一个合式的人。”薇龙冷笑道:“姑妈这一帮朋友里有什么人?不是浮滑的舞男似的年轻人就是三宫六嫔的老爷。再不然就是英国兵。中尉以上的军官也还不愿意同黄种人打交道呢!这就是香港!”睨儿扑嗤一笑道:“我明白了怪不得你饶是排不过时间来还去参加唱诗班听说那里面有好些大学生。”薇龙笑了一笑道:“你同我说着玩不要紧可别认真告诉姑妈去!”睨儿不答。薇龙忙推她道:“听见了没有?可别搬弄是非!”睨儿正在出神被她推醒了笑道:“你拿我当作什么人?这点话也搁不住?”眼珠子一转又悄悄笑道:“姑娘你得留神你在这里挑人我们少奶眼快手快早给自己挑中了一个。”薇龙猛然抬起头来把睨儿的手一磕磕飞了问道:“她又看上了谁?”睨儿道:“就是你们唱诗班里那个姓卢的打网球很出些风头是个大学生吧?对了叫卢兆麟。”薇龙把脸涨得通红咬着嘴唇不言语半晌才道:“你怎么知道她……”睨儿道:“哟!我怎么不知道?要不然你加入唱诗班她早就说了话了。她不能让你在外面单独的交朋友就连教堂里大家一齐唱唱歌也不行。那是这里的规矩。要见你的人必得上门来拜访人进了门就好办了。这回她并不反对我就透着奇怪。上两个礼拜她嚷嚷着说要开个园会请请你唱诗班里的小朋友们联络联络感情。后来那姓卢的上马尼拉去赛球了这园会就搁了下来。姓卢的回来了她又提起这话了。明天请客里头的底细你敢情还蒙在鼓里呢!”薇龙咬着牙道:“这个人要是禁不起她这一撮哄就入了她的圈套也就不是靠得住的人了。我早早瞧破了他倒也好。”睨儿道:“姑娘傻了。天下老鸦一般的黑男人就爱上这种当。况且你那位卢先生年纪又轻还在念书呢哪里见过大阵仗。他上了当你也不能怪他。你同他若是有几分交情趁早给他个信儿让他明天别来。”薇龙淡淡的一笑道:“交情!八字还没有一撇呢!”当下也就罢了。次日便是那园会的日子。园会这一举还是英国十九世纪的遗风。英国难得天晴到了夏季风和日暖的时候爵爷爵夫人们往往喜欢在自己的田庄上举行这种半正式的集会女人们戴了颤巍巍的宽帽檐的草帽佩了过时的绢花丝质手套长过肘际斯斯文文如同参与庙堂大典。乡下八十里圆周内略具身份的人们都到齐了牧师和牧师太太也叨陪末座。大家衣冠楚楚在堡垒遗迹瓦砾场中踱来踱去僵僵地交换谈话。用过茶点之后免不了要情商几位小姐们弹唱一曲《夏天最后的玫瑰》。香港人的园会却是青出于蓝。香港社会处处模仿英国习惯然而总喜欢画蛇添足弄得全失本来面目。梁太太这园会便渲染着浓厚的地方色彩。草地上遍植五尺来高福字大灯笼黄昏时点上了火影影绰绰的正像好莱坞拍摄《清宫秘史》时不可少的道具。灯笼丛里却又歪歪斜斜插了几把海滩上用的遮阳伞洋气十足未免有些不伦不类。丫头老妈子们一律拖着油松大辫用银盘子颤巍巍托着鸡尾酒果汁茶点弯着腰在伞柄林中穿来穿去。梁太太这一次请客专门招待唱诗班的少年英俊请的陪客也经过一番谨慎选择酒气醺醺的英国下级军官竟一个也没有居然气象清肃。因为唱诗班是略带宗教性质的她又顺便邀了五六个天主教的尼姑。香港的僧尼向来是在交际场上活动惯的交接富室手段极其圆活。只是这几位师太都不是其中的佼佼者只会说法文与拉丁文梁太太因薇龙在学校里有法文这一课新学会了几句法文便派定薇龙去应酬她们。薇龙眼睁睁看着卢兆麟来了梁太太花枝招展地迎了上去拉了他的手在太阳里眯缝着眼不知说些什么。卢兆麟一面和她拉着手眼光却从她头上射过来四下的找薇龙。梁太太眼快倒比他先瞧见了薇龙一双眼睛从卢兆麟脸上滑到薇龙脸上又从薇龙脸上滑到卢兆麟脸上。薇龙向卢兆麟勉强一笑。那卢兆麟是个高个子阔肩膀黄黑皮色的青年他也就向薇龙一笑白牙齿在太阳里亮了一亮。那时候风恰巧向这面吹薇龙依稀听得梁太太这样说:“可怜的孩子她难得有机会露一露她的法文我们别去打搅她让她出一会儿风头。”说着把他一引引到人丛里便不见了。薇龙第二次看见他们俩的时候两人坐在一柄蓝绸条纹的大洋伞下梁太太双肘支在藤桌子上嘴里衔着杯中的麦管子眼睛衔着对面的卢兆麟卢兆麟却泰然地四下里看人。他看谁薇龙也跟着看谁。其中惟有一个人他眼光灼灼地看了半晌薇龙心里便像汽水加了柠檬汁咕嘟咕嘟冒酸泡儿。他看的是一个混血女孩子年纪不过十五六岁她那皮肤的白与中国人的白又自不同是一种沉重的不透明的白。雪白的脸上淡绿的鬼阴阴的大眼睛稀朗朗的漆黑的睫毛墨黑的眉峰油润的猩红的厚嘴唇美得带些肃杀之气那是香港小一辈的交际花中数一数二的周吉婕。据说她的宗谱极为复杂至少可以查出阿拉伯尼格罗印度英吉利葡萄牙等七八种血液中国的成份却是微乎其微。周吉婕年纪虽小出山出得早地位稳固薇龙是香港社交圈中后起之秀两人虽然不免略含敌意还算谈得来。这会子薇龙只管怔怔地打量她她早觉得了向这边含笑打了个招呼使手势叫薇龙过来。薇龙丢了个眼色又向尼姑们略努努嘴。尼姑们正絮絮叨叨告诉薇龙她们如何如何筹备庆祝修道院长的八十大庆忽然来了个安南少年操着流利的法语询问最近为孤儿院捐款的义卖会的盛况。尼姑们一高兴源源本本把港督夫人驾临的大典有声有色地描摹给他听薇龙方得脱身一径来找周吉婕。周吉婕把手指着鼻子笑道:“谢谢我!”薇龙笑道:“救命王菩萨是你差来的么?真亏你了!”正说着铁栅门外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只见睨儿笑盈盈地拦着一个人不叫他进来禁不住那人三言两语到底是让他大踏步冲了进来了。薇龙忙推周吉婕:“你瞧你瞧那是你令兄么?我倒没有知道你还有个哥哥。”吉婕狠狠地瞅了她一眼然后把眉毛一耸似笑非笑地说道:“我顶不爱听人说我长的像乔琪乔。我若生着他那一张鬼脸子我可受不了!趁早嫁个回回教的人好终年蒙着面幕!”薇龙猛然记起听见人说过周吉婕和乔琪乔是同母异父的兄妹这里面的详情又是“不可说不可说”了。难怪吉婕讳莫如深。于是自悔失言连忙打了个岔混了过去。谁知吉婕虽然满口地鄙薄乔琪乔对于他的行动依然是相当地注意。过不了五分钟她握着嘴格格地笑了起来悄悄地向薇龙道:“你留神看乔琪老是在你姑妈跟前转来转去你姑妈越是不理他他越是有意地在她面前卖俏这下子老太太可真要恼了!”薇龙这一看别的还没有看见第一先注意到卢兆麟的态度大变显然是和梁太太谈得渐渐入港了。两个人四颗眼珠子似乎是用线穿成一串似的难解难分。卢兆麟和薇龙自己认识的日子不少了似乎还没有到这个程度。薇龙忍不住一口气堵住喉咙口噎得眼圈子都红了暗暗骂道:“这笨虫!这笨虫!男人都是这么糊涂么?”再看那乔琪乔果然把一双手抄在裤袋里只管在梁太太面前穿梭似的踱来踱去嘴里和人说着话可是全神凝注在梁太太身上把那眼风一五一十地送了过来。引得全体宾客连带的注意了梁太太与卢兆麟。他们三个人眉毛官司打得热闹旁观者看得有趣都忍不住发笑。梁太太尽管富有涵养也有点。她迎着他走去老远的就含笑伸出手来说道:“你是乔琪么?也没有人给我们介绍一下。”乔琪乔和她握了手之后依然把手插在裤袋里站在那里微笑着上上下下的打量她。薇龙那天穿着一件磁青薄绸旗袍给他那双绿眼睛一看她觉得她的手臂像热腾腾的牛奶似的从青色的壶里倒了出来管也管不住整个的自己全泼出来了连忙定了一定神笑道“你瞧着我不顺眼么?怎么把我当眼中钉似的只管瞪着我!”乔琪乔道:“可不是眼中钉!”这颗钉恐怕没有希望拔出来了。留着做个永远的纪念罢。“薇龙笑道:”你真会说笑话。这儿太阳晒得怪热的到那边阴凉些的地方去走走吧。“两人一同走着路乔琪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我真该打!怎么我竟不知道香港有你这么个人?”薇龙道:“我住到姑妈这儿来之后你没大来过。我又不常出去玩。不然想必没有不认识你的道理。你是在外面非常活动的我知道。”乔琪乔道:“差一点我就错过了这机会。真的你不能想象这事够多么巧!也许我们生在两个世纪里也许我们生在同一个世纪里可是你比我早生了二十年。十年就够糟的了。若是我比你早生二十年那还许不要紧。我想我老了不至于太讨人厌的你想怎样?”薇龙笑道:“说说就不成话了。”她再向他看了一眼试着想象他老了之后是什么模样。他比周吉婕还要没血色连嘴唇都是苍白的和石膏像一般。在那黑压压的眉毛与睫毛底下眼睛像风吹过的早稻田时而露出稻子下的水的青光一闪又暗了下去了。人是高个子也生得停匀可是身上衣服穿得那么服帖、随便使人忘记了他的身体的存在。和他一比卢兆麟显得粗蠢了许多。薇龙正因为卢兆麟的缘故痛恨着梁太太。乔琪乔是她所知道的唯一能够抗拒梁太太的魔力的人她这么一想不免又向乔琪乔添了几分好感。乔琪问知她是上海来的便道:“你喜欢上海还是喜欢香港?”薇龙道:“风景自然香港好。香港有名的是它的海岸如果我会游泳大约我会更喜欢香港的。”乔琪道:“慢慢的我教你如果你肯的话。”又道:“你的英文说得真好。”薇龙道:“哪儿的话?一年前我在学校课室以外从来不说英文的最近才跟着姑妈的朋友们随口说两句文法全不对。”乔琪道:“你没说惯有些累是不是?我们别说英文了。”薇龙道:“那么说什么呢?你又不懂上海话我的广东话也不行。”乔琪道“什么都别说。你跟那班无聊的人应酬了半天也该歇一歇了。”薇龙笑道:“被你这一说我倒真觉着有些吃力了。”便拣了一张长椅坐下乔琪也跟着坐下了。隔了一会儿薇龙噗嗤一笑道:“静默三分钟倒像致哀似的。”乔琪道:“两个人一块儿坐着非得说话不可么?”一面说一面把手臂伸了过来搭在薇龙背后的椅靠上。薇龙忙道:“我们还是谈谈话的好。”乔琪道:“你一定要说话我说葡萄牙话给你听。”当下低低的说了起来薇龙侧着头抱着膝盖听了半晌笑道:“我又不懂你在说些什么。多半你在骂我呢!”乔琪柔声道:“你听我的口气是在骂你么?”薇龙突然红了脸垂下头。乔琪道:“我要把它译成英文说给你听只怕我没有这个胆量。”薇龙掩住耳朵道:“谁要听?”便立起身来向人丛中走去。那时天色已经暗了月亮才上来。黄黄的像玉色缎子上刺绣时弹落了一点香灰烧糊了一小片。薇龙回头见乔琪跟在后面便道:“这会子我没有工夫跟你缠了你可不要再去搅扰我姑妈。谢谢你!”乔琪道:“你不知道我就爱看你姑妈发慌。她是难得发慌的。一个女人太镇静过分了四平八稳的那就欠可爱。“薇龙啐了一声再三叮嘱他不要去招姑妈的讨厌。乔琪轻轻地笑道:”你姑妈是难得失败的但是对于我她失败了。今天她正在志得意满的时候偏偏看见了我处处提醒她上次的失败也难怪她生气。“薇龙道:”你再满嘴胡说我也要生气了。“乔琪道:”你要我走开我就走。你得答应我明天我们一块儿去吃饭。“薇龙道:”我不能够。你知道我不能够!“乔琪道:”我要看见你必得到这儿来么?你姑妈不准我上门呢!今天是因为这儿人多她下不了面子不然我早给轰出去了。“薇龙低头不语。正说着恰巧梁太太和卢兆麟各人手里擎着一杯鸡尾酒泼泼洒洒的并肩走了过来两人都带了七八分酒意了。梁太太看见薇龙便道:”你去把吉婕找来给我们弹琴。趁大家没散我们唱几支歌热闹热闹。“薇龙答应着再看乔琪乔早一溜烟不知去向了。薇龙四处寻不到周吉婕问娘姨们回说在楼上洗脸呢。薇龙上了楼只见姑母的浴室里点着灯周吉婕立在镜子前面用小方块的棉纸蘸了净肤膏擦去了脸上的浮油。薇龙道:”他们请你下去弹琴呢。“吉婕道:”又不知道是谁要露一露金嗓子了!我没有那么大的耐心去伴奏。“薇龙笑道:”没有谁独唱大家唱几支流行歌凑凑热闹。“吉婕把棉纸捻成一团向镜子上一掷说道:”热闹倒够热闹的。那班人都是破竹嗓子每个人一开口就像七八个人合唱似的。“薇龙噗嗤一笑斜倚在门框上道:”你醉了!“吉婕道:”可不是?给他们灌的。“她喝了几杯酒脸上更是刷白的只是眼圈儿有些红。薇龙道:”今天这些人你仿佛都很熟。“吉婕道:”华南大学的学生我原认识不少他们逢时遇节举行茶舞会或是晚餐舞或是野宴总爱拉扯上我们姊妹去年我姊姊进了华南大学自然更少不了我们一份儿了。“薇龙道:”明年毕了业打算进华南么?“吉婕道:”依我的意思我恨不得远走高飞到澳洲或是檀香山去进大学在香港待得腻死了。“薇龙道:”那乔琪乔也在华南大学念书么?“吉婕道:”他!他在乔家可以算是出类拔萃的不成材了!五年前他考进了华大念了半年就停了。去年因为我姊姊吉妙的缘故他又入了华大闹了许多话柄子。亏得他老子在兄弟中顶不喜欢他不然早给他活活气死了。薇龙你不知道杂种的男孩子们再好的也是脾气有点阴沉沉的带点丫头气。“薇龙有一句话到口头又咽了下去向吉婕笑了一笑。吉婕连忙说道:”是呀!我自己也是杂种人我就吃了这个苦。你看我们的可能的对象全是些杂种的男孩子。中国人不行因为我们受的外国式的教育跟纯粹的中国人搅不来。外国人也不行!这儿的白种人哪一个不是种族观念极深的?这就使他本人肯了他们的社会也不答应。谁娶了个东方人这一辈子的事业就完了。这个年头儿谁是那么个罗曼谛克的傻子?“薇龙倒想不到她竟和自己深谈起来了当下点点头。啃着手指甲笑道:”真的!我从来没有想到这一层原来你们选择的范围这么窄!“吉婕道:“就为了这个吉妙也是一心的希望能够离开香港。这儿殖民地的空气太浓厚了换个地方种族的界限该不会这么严罢?总不见得普天下就没有我们安身立命的地方。”说着眼圈儿上的红晕更深了一层。薇龙笑道:“你真醉了好端端的伤起心来!”顿了一顿又含笑同道:“后来呢?”吉婕不懂问道:“后来?”薇龙道:“乔琪乔和你姊姊。”吉婕

用户评论(0)

0/200

精彩专题

上传我的资料

每篇奖励 +2积分

资料评价:

/41
1下载券 下载 加入VIP, 送下载券

意见
反馈

立即扫码关注

爱问共享资料微信公众号

返回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