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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锁记—张爱玲.doc

金锁记—张爱玲.doc

上传者: 火龙果 2011-04-15 评分 0 0 0 0 0 0 暂无简介 简介 举报

简介:本文档为《金锁记—张爱玲doc》,可适用于高等教育领域,主题内容包含金锁记三十年前的上海一个有月亮的晚上……我们也许没赶上看见三十年前的月亮。年轻的人想着三十年前的月亮该是铜钱大的一个红黄的湿晕像朵云轩信笺上落了一滴符等。

金锁记三十年前的上海一个有月亮的晚上……我们也许没赶上看见三十年前的月亮。年轻的人想着三十年前的月亮该是铜钱大的一个红黄的湿晕像朵云轩信笺上落了一滴泪珠陈旧而迷糊。老年人回忆中的三十年前的月亮是欢愉的比眼前的月亮大圆白然而隔着三十年的辛苦路往回看再好的月色也不免带点凄凉。月光照到姜公馆新娶的三奶奶的陪嫁丫鬟凤箫的枕边。凤箫睁眼看了一看只见自己一只青白色的手搁在半旧高丽棉的被面上心中便道:“是月亮光么?”凤箫打地铺睡在窗户底下。那两年正忙着换朝代姜公馆避兵到上海来屋子不够住的因此这一间下房里横七竖八睡满了底下人。凤箫恍惚听见大床背后有人。小双脱下了鞋赤脚从凤箫身上跨过去走到窗户跟前笑道:“你也起来看看月亮。”凤箫一骨碌爬起身来低声问道:“我早就想问你了你们二奶奶……”小双弯腰拾起那件小袄来替她披上了道:“仔细招了凉。”凤箫一面扣钮子一面笑道:“不行你得告诉我!”小双笑道:“是我说话不留神闯了祸!”凤箫道:“咱们这都是自家人了干吗这么见外呀?”小双道:“告诉你你可别告诉你们小姐去!咱们二奶奶家里是开麻油店的。”凤箫哟了一声道:“开麻油店!打哪儿想起的?像你们大奶奶也是公侯人家的小姐我们那一位虽比不上大奶奶也还不是低三下四的人”小双道:“这里头自然有个缘故。咱们二爷你也见过了是个残废。做官人家的女儿谁肯给他?老太太没奈何打算替二爷置一房姨奶奶做媒的给找了这曹家的是七月里生的就叫七巧。”凤箫道:“哦是姨奶奶。”小双道:“原是做姨奶奶的后来老太太想着既然不打算替二爷另娶了二房里没个当家的媳妇也不是事索性聘了来做正头奶奶好教她死心塌地服侍二爷。”凤箫把手扶着窗台沉吟道:“怪道呢!我虽是初来也瞧料了两三分。”小双道:“龙生龙凤生凤这话是有的。你还没听见她的谈吐呢!当着姑娘们一点忌讳也没有。亏得我们家一向内言不出外言不入姑娘们什么都不懂。饶是不懂还臊得没处躲!”凤箫扑嗤一笑道:“真的?她这些村话又是从哪儿听来的?就连我们丫头”小双抱着胳膊道:“麻油店的活招牌站惯了柜台见多识广的我们拿什么去比人家?”凤箫道:“你是她陪嫁来的么?”小双冷笑说:“她也配!我原是老太太跟前的人二爷成天的吃药行动都离不了人屋里几个丫头不够使把我拨了过去。怎么着?你冷哪?”凤箫摇摇头。小双道:“瞧你缩着脖子这娇模样儿!”一语未完凤箫打了个喷嚏小双忙推她道:“睡罢!睡罢!快焐一焐。”凤箫跪了下来脱袄子笑道:“又不是冬天哪儿就至于冻着了?”小双道:“你别瞧这窗户关着窗户眼儿里吱溜溜的钻风。”两人各自睡下。凤箫悄悄地问道:“过来了也有四五年了罢?”小双道:“谁?”凤箫道:“还有谁?”小双道:“哦她可不是有五年了。”凤箫道:“也生男育女的倒没闹出什么话柄儿?”小双道:“还说呢!话柄儿就多了!前年老太太领着合家上下到普陀山进香去她做月子没去留着她看家。舅爷脚步儿走得勤了些就丢了一票东西。”凤箫失惊道:“也没查出个究竟来?”小双道:“问得出什么好的来?大家面子上下不去!那些首饰左不过将来是归大爷二爷三爷的。大爷大奶奶碍着二爷没好说什么。三爷自己在外头流水似的花钱。欠了公帐上不少也说不响嘴。”她们俩隔着丈来远交谈。虽是极力地压低了喉咙依旧有一句半句声音大了些惊醒了大床上睡着的赵嬷嬷赵嬷嬷唤道:“小双。”小双不敢答应。赵嬷嬷道:“小双你再混说让人家听见了明儿仔细揭你的皮!”小双还是不做声。赵嬷嬷又道:“你别以为还是从前住的深堂大院哪由得你疯疯颠颠!这儿可是挤鼻子挤眼睛的什么事瞒得了人?趁早别讨打!”屋里顿时鸦雀无声。赵嬷嬷害眼枕头里塞着菊花叶子据说是使人眼目清凉的。她欠起头来按了一按髻上横绾的银簪略一转侧菊叶便沙沙作响。赵嬷嬷翻了了身吱吱格格牵动了全身的骨节她唉了一声道:“你们懂得什么!”小双与凤箫依旧不敢接嘴。久久没有人开口也就一个个的朦胧睡去了。天就快亮了。那扁扁的下弦月低一点低一点大一点像赤金的脸盆沉了下去。天是森冷的蟹壳青天底下黑粜什么了不得的心事要抽这个解闷儿?“玳珍兰仙手挽手一同上楼各人后面跟着贴身丫鬟来到老太太卧室隔壁的一间小小的起坐间里。老太太的丫头榴喜迎了出来低声道:“还没醒呢。”玳珍抬头望了望挂钟笑道:“今儿老太太也晚了。”榴喜道:“前两天说是马路上人声太杂睡不稳。这现在想是惯了今儿补足了一觉。”紫榆百龄小圆桌上铺着红毡条二小姐姜云泽一边坐着正拿着小钳子磕核桃呢因丢下了站起来相见。玳珍把手搭在云泽肩上笑道:“还是云妹妹孝心老太太昨儿一时高兴叫做糖核桃你就记住了。”兰仙玳珍便围着桌子坐下了帮着剥核桃衣子。云泽手酸了放下了钳子兰仙接了过来。玳珍道:“当心你那水葱似的指甲养得这么长了断了怪可惜的!”云泽道:“叫人去拿金指甲套子去。”兰仙笑道:“有这些麻烦的倒不如叫他们拿到厨房里去剥了!”众人低声说笑着榴喜打起帘子报道:“二奶奶来了。”兰仙云泽起身让坐那曹七巧且不坐下一只手撑着门一只手撑了腰窄窄的袖口里垂下一条雪青洋绉手帕身上穿着银红衫子葱白线香滚雪青闪蓝如意小脚裤子瘦骨脸儿朱口细牙三角眼小山眉四下里一看笑道:“人都齐了。今儿想必我又晚了!怎怪我不迟到摸着黑梳的头!谁教我的窗户冲着后院子呢?单单就派了那么间房给我横竖我们那位眼看是活不长的我们净等着做孤儿寡妇了不欺负我们欺负谁?”玳珍淡淡的并不接口兰仙笑道:“二嫂住惯了北京的屋子怪不得嫌这儿憋闷得慌。”云泽道:“大哥当初找房子的时候原该找个宽敞些的不过上海像这样的只怕也算敞亮的了。”兰仙道:“可不是!家里人实在多挤是挤了点”七巧挽起袖口把手帕子掖在翡翠镯子里瞟了兰仙一眼笑道:“三妹妹原来也嫌人太多了。连我们都嫌人多像你们没满月的自然更嫌人多了!”兰仙听了这话还没有怎么玳珍先红了脸道:“玩是玩笑是笑也得有个分寸三妹妹新来乍到的你让她想着咱们是什么样的人家?”七巧扯起手绢子的一角遮住了嘴唇道:“知道你们都是清门净户的小姐你倒跟我换一换试试只怕你一晚上也过不惯。”玳珍啐道:“不跟你说了越说你越上头上脸的。”七巧索性上前拉住玳珍的袖子道:“我可以赌得咒这三年里头我可以赌得咒!你敢赌么?”玳珍也撑不住噗嗤一笑咕哝了一句道:“怎么你孩子也有了两个?”七巧道:“真的连我也不知道这孩子是怎么生出来的!越想越不明白!”玳珍摇手道:“够了够了少说两句罢。就算你拿三妹妹当自己人没什么避讳现放着云妹妹在这儿呢待会儿老太太跟着一告诉管叫你吃不了兜着走!”云泽早远远地走开了背着手站在阳台上撮尖了嘴逗芙蓉鸟。姜家住的虽然是早期的最新式洋房堆花红砖大柱支着巍峨的拱门楼上的阳台却是木板铺的地。黄杨木阑干里面放着一溜大篾篓子晾着笋干。敝旧的太阳弥漫在空气里像金的灰尘微微呛人的金灰揉进眼睛里去昏昏的。街上小贩遥遥摇着拨浪鼓那瞢腾的“不楞登……不楞登”里面有着无数老去的孩子们的回忆。包车叮叮地跑过偶尔也有一辆汽车叭叭叫两声。七巧自己也知道这屋子里的人都瞧不起她因此和新来的人分外亲热些倚在兰仙的椅背上问长问短携着兰仙的手左看右看夸赞了一回她的指甲又道:“我去年小拇指上养的比这个足足还长半寸呢掐花给弄断了。”兰仙早看穿了七巧的为人和她在姜家的地位微笑尽管微笑着也不大答理她。七巧自觉无趣踅到阳台上来拎起云泽的辫梢来抖了一抖搭讪着笑道:“哟!小姐的头发怎么这样稀朗朗的?去年还是乌油油的一头好头发该掉了不少罢?”云泽闪过身去护着辫子笑道:“我掉两根头发也要你管!”七巧只顾端详她叫道:“大嫂你来看看云姐姐的确瘦多了小姐莫不是有了心事了?”云泽啪的一声打掉了她的手恨道:“你今儿个真的发了疯了!平日还不够讨人嫌的?”七巧把两手筒在袖子里笑嘻嘻地道:“小姐脾气好大!”玳珍探出头来道:“云妹妹老太太起来了。”众人连忙扯扯衣襟摸摸鬓脚打帘子进隔壁房里去请了安伺候老太太吃早饭。婆子们端着托盘从起坐间里穿了过去里面的丫头接过碗碟婆子们依旧退到外间来守候着。里面静悄悄的难得有人说句把话只听见银筷子头上的细银链条响。兰仙坐着磕核桃玳珍和云泽便顺着脚走到阳台上来虽不是存心偷听正房里的谈话老太太上了年纪有点聋喉咙特别高些有意无意之间不免有好些话吹到阳台上的人的耳朵里来。云泽把脸气得雪白先是握紧了拳头又把两只手使劲一撒便向走廊的另一头跑去。跑了两步又站住了身子向前伛偻着捧着脸呜呜哭了起来。玳珍赶上去扶着劝道:“妹妹快别这么着!快别这么着!不犯着跟她这样的人计较!谁拿她的话当桩事!”云泽甩开了她一径往自己屋里奔去。玳珍回到起坐间里来一拍手道:“这可闯出祸来了!”兰仙忙道:“怎么了?”玳珍道:“你二嫂去告诉了老太太说女大不中留让老太太写信给彭家叫他们早早把云妹妹娶过去罢。你瞧这算什么话!”兰仙也怔了一怔道:“女家说出这种话来可不是自己打脸么?”玳珍道:“姜家没面子还是一时的事云妹妹将来嫁了过去叫人家怎么瞧得起她?她这一辈子还要做人呢!”兰仙道:“老太太是明白人不见得跟那一位一样的见识。”玳珍道:“老太太起先自然是不爱听说咱们家的孩子决不会生这样的心。她就说:”哟!您不知道现在的女孩子跟您从前做女孩子时候的女孩子哪儿能够打比呀?时世变了人也变了要不怎么天下大乱呢?‘你知道年岁大的人就爱听这一套说得老太太也有点疑疑惑惑起来。“兰仙叹道:”好端端怎么想起来的造这样的谣言!“玳珍两肘支在桌子上伸着小指剔眉毛沉吟了一会嗤的一笑道:”她自己以为她是特别的体贴云妹妹呢!要她这样体贴我我可受不了!“兰仙拉了她一把道:”你听不能是云妹妹罢?“后房似乎有人在那里大放悲声蹬得铜床柱子一片响。嘈嘈杂杂还有人在那里解劝只是劝不住。玳珍站起身来道:”我去看看。别瞧这位小姐好性儿逼急了她也不是好惹的。“玳珍出去了那姜三爷姜季泽却一路打着呵欠进来了。季泽是个结实小伙子偏于胖的一方面脑后拖一根三脱油松大辫生得天圆地方鲜红的腮颊往下坠着一点有湿眉毛水汪汪的黑眼睛里永远透着三分不耐烦穿一件竹根青窄袖长袍酱紫芝麻地一字襟珠扣小坎肩问兰仙道:”谁在里头嘁嘁喳喳跟老太太说话?“兰仙道:”二嫂。“季泽抿着嘴摇摇头。兰仙笑道:”你也怕了她?“季泽一声儿不言语拖过一把椅子将椅背抵着桌面把袍子高高的一撩骑着椅子坐了下来下巴搁在椅背上手里只管把核桃仁一个一个拈来吃。兰仙睨了他一眼道:”人家剥了这一晌午是专诚孝敬你的么?“正说着七巧掀着帘子出来了一眼看见了季泽身不由主的就走了过来绕到兰仙椅子背后两手兜在兰仙脖子上把脸凑了下去笑道:”这么一个人才出众的新娘子!三弟你还没谢谢我哪!要不是我催着他们早早替你办了这件事这一耽搁等打完了仗指不定要十年八年呢!可不把你急坏了!“兰仙生平最大的憾事便是出阁的日子正赶着非常时期潦草成了家诸事都欠齐全因此一听见这不入耳的话她那小长挂子脸便往下一沉。季泽望了兰仙一眼微笑道:”二嫂自古好心没有好报谁都不承你的情!“七巧道:”不承情也罢!我也惯了。我进了你姜家的门别的不说单只守着你二哥这些年衣不解带的服侍他也就是个有功无过的人谁见我的情来?谁有半点好处到我头上?“季泽笑道:”你一开口就是满肚子的牢骚!“七巧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只管拨弄兰仙衣襟上扣着的金三事儿和钥匙。半晌忽道:”总算你这一个来月没出去胡闹过。真亏了新娘子留住了你。旁人跪下地来求你也留你不住!“季泽笑道:”是吗?嫂子并没有留过我怎见得留不住?“一面笑一面向兰仙使了个眼色。七巧笑得直不起腰道:”三妹妹你也不管管他!这么个猴儿崽子我眼看他长大的他倒占起我的便宜来了!“她嘴里说笑着心里发烦一双手也不肯闲着把兰仙揣着捏着捶着打着。恨不得把她挤得走了样才好。兰仙纵然有涵养也忍不住要恼了一性急磕核桃使差了劲把那二寸多长的指甲齐根折断。七巧哟了一声道:“快拿剪刀来修一修。我记得这屋里有一把小剪子的。”便唤:“小双!榴喜!来人哪!”兰仙立起身来道:“二嫂不用费事我上我屋里铰去。”便抽身出去。七巧就在兰仙的椅子上坐下了一手托着腮抬高了眉毛斜瞅着季泽道:“她跟我生了气么?”季泽笑道:“她干吗生你的气?”七巧道:“我正要问呀我难道说错了话不成?留你在家倒不好?她倒愿意你上外头逛去?”季泽笑道:“这一家子从大哥大嫂起齐了心管教我无非是怕我花了公帐上的钱罢了。”七巧道:“阿弥陀佛我保不定别人不安着这个心我可不那么想。你就是闹了亏空押了房子卖了田我若皱一皱眉头我也不是你二嫂了。谁叫咱们是骨肉至亲呢?我不过是要你当心你的身子。”季泽嗤的一笑道:“我当心我的身子要你操心?”七巧颤声道:“一个人身子第一要紧。你瞧你二哥弄的那样儿还成个人吗?还能拿他当个人看?”季泽正色道:“二哥比不得我他一下地就是那样儿并不是自己作践的。他是个可怜的人一切全仗二嫂照护他了。”七巧直挺挺的站了起来两手扶着桌子垂着眼皮脸庞的下半部抖得像嘴里含着滚烫的蜡烛油似的用尖细的声音逼出两句话道:“你去挨着你二哥坐坐!你去挨着你二哥坐坐!”她试着在季泽身边坐下只搭着他的椅子的一角她将手贴在他腿上道:“你碰过他的肉没有?是软的、重的就像人的脚有时发了麻摸上去那感觉……”季泽脸上也变了色然而他仍旧轻佻地笑了一声俯下腰伸手去捏她的脚道:“倒要瞧瞧你的脚现在麻不麻!”七巧道:“天哪你没挨着他的肉你不知道没病的身子是多好的……多好的……”她顺着椅子溜下去蹲在地上脸枕着袖子听不见她哭只看见发髻上插的风凉针针头上的一粒钻石的光闪闪掣动着。发髻的心子里扎着一小截粉红丝线反映在金刚钻微红的光焰里。她的背影一挫一挫俯伏了下去。她不像在哭简直像在翻肠搅胃地呕吐。季泽先是愣住了随后就立起来道:“我走。我走就是了。你不怕人我还怕人呢。也得给二哥留点面子!”七巧扶着椅子站了起来呜咽道:“我走。”她扯着衫袖里的手帕子锬人哪禁得你挑眼儿?“七巧待要出去又把背心贴在门上低声道:”我就不懂我有什么地方不如人?我有什么地方不好……“季泽笑道:”好嫂子你有什么不好?“七巧笑了一声道:”难不成我跟了个残废的人就过上了残废的气沾都沾不得?“她睁着眼直勾勾朝前望着耳朵上的实心小金坠子像两只铜钉把她钉在门上玻璃匣子里蝴蝶的标本鲜艳而凄怆。季泽看着她心里也动了一动。可是那不行玩尽管玩他早抱定了宗旨不惹自己家里人一时的兴致过去了躲也躲不掉踢也踢不开成天在面前是个累赘。何况七巧的嘴这样敞脾气这样躁如何瞒得了人?何况她的人缘这样坏上上下下谁肯代她包涵一点?她也许是豁出去了闹穿了也满不在乎。他可是年纪轻轻的凭什么要冒这个险?他侃侃说道:“二嫂我虽年纪小并不是一味胡来的人。”仿佛有脚步声。季泽一撩袍子钻到老太太屋子里去了临走还抓了一大把核桃仁。七巧神志还不很清楚直到有人推门她方才醒了过来只得将计就计藏在门背后见玳珍走了进来她便夹脚跟出来在玳珍背上打了一下。玳珍勉强一笑道:“你的兴致越发好了!”又望了望桌上道:“咦?那么些个核桃吃得差不多了。再也没有别人准是三弟。”七巧倚着桌子面向阳台立着只是不言语。玳珍坐了下来嘟哝道:“害人家剥了一早上便宜他享现成的!”七巧捏着一片锋利的胡桃壳在红毡条上狠命刮着左一刮右一刮看看那毡子起了毛就要破了。她咬着牙道:“钱上头何尝不是一样?一味的叫咱们省省下来让人家拿出去大把的花!我就不服这口气!”玳珍看了她一眼冷冷地道:“那可没有办法。人多了明里不去暗里也不见得不去。管得了这个管不了那个。”七巧觉得她话中有刺正待反唇相讥小双进来了鬼鬼祟祟走到七巧跟前嗫嚅道:“奶奶舅爷来了。”七巧骂道:“舅爷来了又不是背人的事你嗓子眼里长了疔是怎么着?蚊子哼哼似的!”小双倒退了一步不敢言语。玳珍道:“你们舅爷原来也到上海来了。咱们这儿亲戚倒都全了。”七巧移步出房道:“不许他到上海来?内地兵荒马乱的穷人也一样的要命呀!”她在门槛上站住了问小双道:“回过老太太没有?”小双道:“还没呢。”七巧想了一想毕竟不敢进去告诉一声只得悄悄下楼去了。玳珍问小双道:“舅爷一个人来的?”小双道:“还有舅奶奶拎着四只提篮盒。”玳珍格的一笑道:“倒破费了他们。”小双道:“大奶奶不用替他们心疼。装得满满的进来一样装得满满的出去。别说金的银的圆的扁的就连零头鞋面儿裤腰都是好的!”玳珍笑道:“别那么缺德了!你下去罢。她娘家人难得上门伺候不周到又该大闹了。”小双赶了出去七巧正在楼梯口盘问榴喜老太太可知道这件事。榴喜道:“老太太念佛呢三爷趴在窗口看野景就大门口来了客。老太太问是谁三爷仔细看了看说不知是不是曹家舅爷老太太就没追问下去。”七巧听了心头火起跺了跺脚喃喃呐呐骂道:“敢情你装不知道就算了!皇帝还有草鞋亲呢!这会子有这么势利的当初何必三媒六聘的把我抬过来?快刀斩不断的亲戚别说你今儿是装死就是你真死了他也不能不到你灵前磕三个头你也不能不受着他的!”一面说一面下去了。她那间房一进门便有一堆金漆箱笼迎面拦住只隔开几步见方的空地。她一掀帘子只见她嫂子蹲下身去将提篮盒上面的一屉酥盒子卸了下来检视下面一屉里的菜可曾泼出来。她哥哥曹大年背着手弯着腰看着。七巧止不住一阵心酸倚着箱笼把脸偎在那沙蓝棉套子上纷纷落下泪来。她嫂子慌忙站直了身子抢步上前两只手捧住她一只手连连叫着姑娘。曹大年也不免抬起袖子来擦眼睛。七巧把那只空着的手去解箱套子上的钮扣解了又扣上只是开不得口。她嫂子回过头去睃了她哥哥一眼道:“你也说句话呀!成日价念叨着见了妹妹的面又像锯了嘴的葫芦似的!”七巧颤声道:“也不怪他没有话他哪儿有脸来见我!”又向她哥哥道:“我只道你这一辈子不打算上门了!你害得我好!你扔崩一走我可走不了。你也不顾我的死活!”曹大年道:“这是什么话?旁人这么说还罢了你也这么说!你不替我遮盖遮盖你自己脸上也不见得光鲜。”七巧道:“我不说我可禁不住人家不说。就为你我气出了一身病在这里。今日之下亏你还拿这话来堵我!”她嫂子忙道:“是他的不是是他的不是!姑娘受了委屈了。姑娘受的委屈也不止这一件好歹忍着罢总有个出头之日。”她嫂子那句“姑娘受的委屈也不止这一件”的话却深深打进她心坎儿里去。七巧哀哀哭了起来急得她嫂子直摇手道:“看吵醒了姑爷。”房那边暗昏昏的紫楠大床上寂寂吊着珠罗纱帐子。七巧的嫂子又道:“姑爷睡着了罢?惊动了他该生气了。”七巧高声叫道:“他要有点人气倒又好了!”她嫂子吓得掩住她的嘴道:“姑奶奶别!病人听见了心里不好受!”七巧道:“他心里不好受我心里好受吗?”她嫂子道:“姑爷还是那软骨症?”七巧道:“就这一件还不够受了还禁得起添什么?这儿一家子都忌讳痨病这两个字其实还不就是骨痨!”她嫂子道:“整天躺着有时候也坐起来一会儿么?”七巧哧哧的笑了起来道:“坐起来脊梁骨直溜下去看上去还没有我那三岁的孩子高哪!”她嫂子一时想不出劝慰的话三个人都愣住了。七巧猛地顿脚道:“走罢走罢你们!你们来一趟就害得我把前因后果重新在心里过一过。我禁不起这么掀腾!你快给我走!”曹大年道:“妹妹你听我一句话。别说你现在心里不舒坦有个娘家走动着多少好些就是你有了出头之日了姜家是个大族长辈动不动就拿大帽子压人平辈小辈一个个如狼似虎的哪一个是好惹的?替你打算也得要个帮手。将来你用得着你哥哥你侄儿的时候多着呢。”七巧啐了一声道:“我靠你帮忙我也倒了霉了!我早把你看得透里透斗得过他们你到我跟前来邀功要钱斗不过他们你往那边一倒。本来见了做官的就魂都没有了头一缩死不迟。”七巧道:“你既然知道钱还没到我手里你来缠我做什么?”大年道:“远迢迢赶来看你倒是我们的不是了!走!我们这就走!凭良心说我就用你两个钱也是该的。当初我若贪图财礼问姜家多要几百两银子把你卖给他们做姨太太也就卖了。”七巧道:“奶奶不胜似姨奶奶吗?长线放远鹞指望大着呢!”大年待要回嘴他媳妇拦住他道:“你就少说一句罢!以后还有见面的日子呢。将来姑奶奶想到你的时候才知道她就只这一个亲哥哥了!”大年督促他媳妇整理了提篮盒拎起就待走。七巧道:“我希罕你?等我有了钱了我不愁你不来只愁打发你不开!”嘴里虽然硬着煞不住那呜咽的声音一声响似一声憋了一上午的满腔幽恨借着这因由尽情发泄了出来。她嫂子见她分明有些留恋之意便做好做歹劝住了她哥哥一面半搀半拥把她引到花梨炕上坐下了百般譬解七巧渐渐收了泪。兄妹姑嫂叙了些家常。北方情形还算平靖曹家的麻油铺还照常营业着。大年夫妇此番到上海来却是因为他家没过门的女婿在人家当帐房光复的时候恰巧在湖北后来辗转跟主人到上海来了因此大年亲自送了女儿来完婚顺便探望妹子。大年问候了姜家阖宅上下又要参见老太太七巧道:“不见也罢了我正跟她怄气呢。”大年夫妇都吃了一惊七巧道:“怎么不淘气呢?一家子都往我头上踩我要是好欺负的早给作践死了饶是这么着还气得我七病八痛的!”她嫂子道:“姑娘近来还抽烟不抽?倒是鸦片烟平肝导气比什么药都强姑娘自己千万保重我们又不在跟前谁是个知疼着热的人?”七巧翻箱子取出几件新款尺头送与她嫂子又是一副四两重的金镯子一对披霞莲蓬簪一床丝棉被胎侄女们每人一只金挖耳侄儿们或是一只金锞子或是一顶貂皮暖帽另送了她哥哥一只珐琅金蝉打簧表她哥嫂道谢不迭。七巧道:“你们来得不巧若是在北京我们正要上路的时候带不了的东西分了几箱给丫头老妈子白便宜了他们。”说得她哥嫂讪讪的。临行的时候她嫂子道:“忙完了闺女再来瞧姑奶奶。”七巧笑道:“不来也罢了我应酬不起!”大年夫妇出了姜家的门她嫂子便道:“我们这位姑奶奶怎么换了个人?没出嫁的时候不过要强些嘴头子上琐碎些就连后来我们去瞧她虽是比前暴躁些也还有个分寸不似如今疯疯傻傻说话有一句没一句就没一点儿得人心的地方。”七巧立在房里抱着胳膊看小双祥云两个丫头把箱子抬回原处一只一只叠了上去。从前的事又回来了:临着碎石子街的馨香的麻油店黑腻的柜台芝麻酱桶里竖着木匙子油缸上吊着大大小小的铁匙子。漏斗插在打油的人的瓶里一大匙再加上两小匙正好装满一瓶一斤半。熟人呢算一斤四两。有时她也上街买菜蓝夏布衫裤镜面乌绫镶滚。隔着密密层层的一排吊着猪肉的铜钩她看见肉铺里的朝禄。朝禄赶着她叫曹大姑娘。难得叫声巧姐儿她就一巴掌打在钩子背上无数的空钩子荡过去锥他的眼睛朝禄从钩子上摘下尺来宽的一片生猪油重重的向肉案一抛一阵温风直扑到她脸上腻滞的死去的肉体的气味……她皱紧了眉毛。床上睡着的她的丈夫那没有生命的肉体……风从窗子里进来对面挂着的回文雕漆长镜被吹得摇摇晃晃磕托磕托敲着墙。七巧双手按住了镜子。镜子里反映着的翠竹帘子和一副金绿山水屏条依旧在风中来回荡漾着望久了便有一种晕船的感觉。再定睛看时翠竹帘子已经褪了色金绿山水换了一张她丈夫的遗像镜子里的人也老了十年。去年她戴了丈夫的孝今年婆婆又过世了。现在正式挽了叔公九老太爷出来为他们分家。今天是她嫁到姜家来之后一切幻想的集中点。这些年了她戴着黄金的枷锁可是连金子的边都啃不到这以后就不同了。七巧穿着白香云纱衫黑裙子然而她脸上像抹了胭脂似的从那揉红了的眼圈儿到烧热的颧骨。她抬起手来了脸脸上烫身子却冷得打颤。她叫祥云倒了杯茶来。(小双早已嫁了祥云也配了个小厮。)茶给喝了下去沉重地往腔子里流一颗心便在热茶里扑通扑通跳。她背向着镜子坐下了问祥云道:“九老太爷来了这一下午就在堂屋里跟马师爷查账?”祥云应了一声是。七巧又道:“大爷大奶奶三爷三奶奶都不在跟前?”祥云又应了一声是。七巧道:“还到谁的屋里去过?”祥云道:“就到哥儿们的书房里兜了一兜。”七巧道:“好在咱们白哥儿的书倒不怕他查考……今年这孩子就吃亏在他爸爸他奶奶接连着出了事他若还有心念书他也不是人养的!”她把茶吃完了吩咐祥云下去看看堂屋里大房三房的人可都齐了免得自己去早了显得性急被人耻笑。恰巧大房里也差了一个丫头出来探看和祥云打了个照面。七巧终于款款下楼来了。当屋里临时布置了一张镜面乌木大餐台九老太爷独当一面坐了面前乱堆着青布面梅红签的账簿又搁着一只瓜棱茶碗。四周除了马师爷之外又有特地邀请的“公亲”近于陪审员的性质。各房只派了一个男子作代表大房是大爷二房二爷没了是二奶奶三房是三爷。季泽很知道这总清算的日子于他没有什么好处因此他到得最迟。然而来既来了他决不愿意露出焦灼懊丧的神气腮帮子上依旧是他那点丰肥的红色的笑。眼睛里依旧是他那点潇洒的不耐烦。九老太爷咳嗽了一声把姜家的经济状况约略报告了一遍又翻着账簿子读出重要的田地房产的所在与按年的收入。七巧两手紧紧扣在肚子上身子向前倾着努力向她自己解释他的每一句话与她往日调查所得一一印证。青岛的房子天津的房子原籍的地北京城外的地上海的房子……三爷在公帐上拖欠过巨他的一部分遗产被抵消了之后还净欠六万然而大房二房也只得就此算了因为他是一无所有的人。他所仅有的那一幢花园洋房他为一个姨太太买的也已经抵押了出去。其余只有老太太陪嫁过来的首饰由兄弟三人均分季泽的那一份也不便充公因为是母亲留下的一点纪念。七巧突然叫了起来道:“九老太爷那我们太吃亏了!”堂屋里本就肃静无声现在这肃静却是沙沙有声直锯进耳朵里去像电影配音机器损坏之后的锈轧。九老太爷睁了眼望着她道:“怎么?你连他娘丢下的几件首饰也舍不得给他?”七巧道:“亲兄弟明算帐大哥大嫂不言语我可不能不老着脸开口说句话。我须比不得大哥大嫂我们死掉的那个若是有能耐出去做两任官手头活便些我也乐得放大方些哪怕把从前的旧帐一笔勾销呢?可怜我们那一个病病哼哼一辈子何尝有过一文半文进帐丢下我们孤儿寡妇就指着这两个死钱过活。我是个没脚蟹长白还不满十四岁往后苦日子有得过呢!”说着流下泪来。九老太爷道:“依你便怎样?”七巧呜咽道:“哪儿由得我出主意呢?只求九老太爷替我们做主!”季泽冷着脸只不做声满屋子的人都觉不便开口。九老太爷按捺不住一肚子的火哼了一声道:“我倒想替你出主意呢只怕你不爱听!二房里有田地没人照管三房里有人没有地我待要叫三爷替你照管你多少贴他些又怕你不要他!”七巧冷笑道:“我倒想依你呢只怕死掉的那个不依!来人哪!祥云你把白哥儿给我找来!长白你爹好苦呀!一下地就是一身的病为人一场一天舒坦日子也没过着临了丢下你这点骨血人家还看不得你千方百计图谋你的东西!长白谁叫你爹拖着一身病活着人家欺负他死了人家欺负他的孤儿寡妇!我还不打紧我还能活个几十年么?至多我到老太太灵前把话说明白了把这条命跟人拼了。长白你可是年纪小着呢就是喝西北风你也得活下去呀!”九老太爷气得把桌子一拍道:“我不管了!是你们求爹爹拜奶奶邀了我来的你道我喜欢自找麻烦么?”站起来一脚踢翻了椅子也不等人搀扶一阵风走得无影无踪。众人面面相觑一个个悄没声儿溜走了。惟有那马师爷忙着拾掇帐簿子落后了一步看看屋里人全走光了单剩下二奶奶一个人坐在那里捶着胸脯嚎啕大哭自己若无其事地走了似乎不好意思只得走上前去打躬作揖叫道:“二太太!二太太!……二太太!”七巧只顾把袖子遮住脸马师爷又不便把她的手拿开急得把瓜皮帽摘下来扇着汗。维持了几天的僵局到底还是无声无臭照原定计划分了家。孤儿寡妇还是被欺负了。七巧带着儿子长白女儿长安另租了一幢屋子住下了和姜家各房很少来往。隔了几个月姜季泽忽然上门来了。老妈子通报上来七巧怀着鬼胎想着分家的那一天得罪了他不知他有什么手段对付。可是兵来将挡她凭什么要怕他?她家常穿着佛青实地纱袄子特地系上一条玄色铁线纱裙走下楼来。季泽却是满面春风的站起来问二嫂好又问白哥儿可是在书房里安姐儿的湿气可大好了七巧心里便疑惑他是来借钱的加意防备着坐下笑道:“三弟你近来又发福了。”季泽笑道:“看我像一点儿心事都没有的人。”七巧笑道:“有福之人不在忙吗!你一向就是无牵无挂的。”季泽笑道:“等我把房子卖了我还要无牵无挂呢!”七巧道:“就是你做了押款的那房子你还要卖?”季泽道“当初造它的时候很费了点心思有许多装置都是自己心爱的当然不愿意脱手。后来你是知道的那边地皮值钱了前年把它翻造了*虽然他不向她哭穷但凡谈到银钱交易她总觉得有点危险便岔了开去道:“三妹妹好么?腰子病近来发过没有?”季泽笑道:“我也有许久没见过她的面了。”七巧道:“这是什么话?你们吵了嘴么?”季泽笑道:“这些时我们倒也没吵过嘴。不得已在一起说两句话也是难得的也没那闲情逸致吵嘴。”七巧道:“何至于这样?我就不相信!”季泽两肘撑在藤椅的扶手上交叉着十指手搭凉棚影子落在眼睛上深深地唉了一声。七巧笑道:“没有别的要不就是你在外头玩得太厉害了。自己做错了事还唉声叹气的仿佛谁害了你似的。你们姜家就没有一个好人!”说着举起白团扇作势要打。季泽把那交叉看的十指往下移了一移两只大拇指按在嘴唇上两只食指缓缓抚摸着鼻梁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来。那眼珠却是水仙花缸底的黑石子上面汪着水下面冷冷的没有表情。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七巧道:“我非打你不可!”季泽的眼睛里突然冒出一点笑泡儿道:“你打你打!”七巧待要打又掣回手去重新一鼓作气道:“我真打!”抬高了手一扇子劈下来又在半空中停住了吃吃笑将起来。季泽带笑将肩膀耸了一耸凑了上去道:“你倒是打我一下罢!害得我浑身骨头痒痒着不得劲儿!”七巧把扇子向背后一藏越发笑得格格的。季泽把椅子换了个方向面朝墙坐着人向椅背上一靠双手蒙住了眼睛又是长长地叹了口气。七巧啃着扇子柄斜瞟着他道:“你今儿是怎么了?受了暑吗?”季泽道:“你哪里知道?”半晌他低低的一个字一个字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跟家里的那个不好为什么我拼命的在外头玩把产业都败光了?你知道这都是为了谁?”七巧不知不觉有些胆寒走得远远的倚在炉台上脸色慢慢地变了。季泽跟了过来。七巧垂着头肘弯撑在炉台上手里擎着团扇扇子上的杏黄穗子顺着她的额角拖下来。季泽在她对面站住了小声道:“二嫂!……七巧!”七巧背过脸去淡淡笑道:“我要相信你才怪呢!”季泽便也走开了道:“不错。你怎么能够相信我?自从你到我家来我在家一刻也待不住只想出去。你没来的时候我并没有那么荒唐过后来那都是为了躲你。娶了兰仙来我更玩得凶了为了躲你之外又要躲她见了你说不了两句话我就要发脾气你哪儿知道我心里的苦楚?你对我好我心里更难受我得管着我自己我不得平白的坑坏了你!家里人多眼杂让人知道了我是个男子汉还不打紧你可了不得!”七巧的手直打颤扇柄上的杏黄须子在她额上苏苏磨擦着。季泽道:“你信也罢不信也罢!信了又怎样?横竖我们半辈子已经过去了说也是白说。我只求你原谅我这一片心。我为你吃了这些苦也就不算冤枉了。”七巧低着头沐浴在光辉里细细的音乐细细的喜悦……这些年了她跟他捉迷藏似的只是近不得身原来还有今天!可不是这半辈子已经完了花一般的年纪已经过去了。人生就是这样的错综复杂不讲理。当初她为什么嫁到姜家来?为了钱么?不是的为了要遇见季泽为了命中注定她要和季泽相爱。她微微抬起脸来季泽立在她跟前两手合在她扇子上面颊贴在她扇子上。他也老了十年了然而人究竟还是那个人呵!他难道是哄她么?他想她的钱她卖掉她的一生换来的几个钱?仅仅这一转念便使她暴怒起来。就算她错怪了他他为她吃的苦抵得过她为他吃的苦么?好容易她死了心了他又来撩拨她。她恨他。他还在看着她。他的眼睛虽然隔了十年人还是那个人呵!就算他是骗她的迟一点儿发现不好么?即使明知是骗人的他太会演戏了也跟真的差不多罢?不行!她不能有把柄落在这厮手里。姜家的人是厉害的她的钱只怕保不住。她得先证明他是真心不是。七巧定了一定神向门外瞧了一瞧轻轻惊叫道:“有人!”便三脚两步赶出门去到下房里吩咐潘妈替三爷弄点心去快些端了来顺便带把芭蕉扇进来替三爷打扇。七巧回到屋里来故意皱着眉道:“真可恶老妈子在门口探头探脑的见了我抹过头去就跑被我赶上去喝住了。若是关上了门说两句话指不定造出什么谣言来呢!饶是独门独户住了还没个清净。”潘妈送了点心与酸梅汤进来七巧亲自拿筷子替季泽拣掉了蜜层糕上的玫瑰与青梅道:“我记得你是不爱吃红绿丝的。”有人在跟前季泽不便说什么只是微笑。七巧似乎没话找话说似的问道:“你卖房子接洽得怎样了?”季泽一面吃一面答道:“有人出八万五我还没打定主意呢。”七巧沉吟道:“地段倒是好的。”季泽道:“谁都不赞成我脱手说还要涨呢。”七巧又问了些详细情形便道:“可惜我手头没有这一笔现款不然我倒想买。”季泽道:“其实呢我这房子倒不急倒是咱们乡下你那些田早早脱手的好。自从改了民国接二连三的打伏何尝有一年闲过?把地面上糟踏得不成样子中间还被收租的师爷地头蛇一层一层勒着莫说这两年不是水就是旱就遇着了丰年也没有多少进帐轮到我们头上。”七巧寻思着道:“我也盘算过来一直挨着没有办。先晓得把它卖了这会子想买房子也不至于钱不凑手了。”季泽道:“你那田要卖趁现在就得卖了听说直鲁又要开仗了。”七巧道:“急切间你叫我卖给谁去?”季泽顿了一顿道:“我去替你打听打听也成。”七巧耸了耸眉毛笑道:“得了你那些狐群狗党里头又有谁是靠得住的?”季泽把咬开的饺子在小碟子里蘸了点醋闲闲说出两个靠得住的人名七巧便认真仔细盘问他起来他果然回答得有条不紊显然他是筹之已熟的。七巧虽是笑吟吟的嘴里发干上嘴唇黏在牙仁上放不下来。她端起盖碗来吸了一口茶舐了舐嘴唇突然把脸一沉跳起身来将手里的扇子向季泽头上滴溜溜掷过去季泽向左偏了一偏那团扇敲在他肩膀上打翻了玻璃杯酸梅汤淋淋漓漓溅了他一身七巧骂道:“你要我卖了田去买你的房子?你要我卖田?钱一经你的手还有得说么?你哄我你拿那样的话来哄我你拿我当傻子”她隔着一张桌子探身过去打他然而她被潘妈下死劲抱住了。潘妈叫唤起来祥云等人都奔了来七手八脚按住了她七嘴八舌求告着。七巧一头挣扎一头叱喝着然而她的一颗心直往下坠她很明白她这举动太蠢太蠢她在这儿丢人出丑。季泽脱下了他那湿濡的白香云纱长衫潘妈绞了手巾来代他揩擦他理也不理把衣服夹在手臂上竟自扬长出门去了临行的时候向祥云道:“等白哥儿下了学叫他替他母亲请个医生来看看。”祥云吓糊涂了连声答应着被七巧兜脸给了她一个耳刮子。季泽走了。丫头老妈子也都给七巧骂跑了。酸梅汤沿着桌子一滴一滴朝下滴像迟迟的夜漏一滴一滴……一更二更……一年一百年。真长这寂寂的一刹那。七巧扶着头站着倏地掉转身来上楼去提着裙子性急慌忙跌跌绊绊不住地撞到那阴暗的绿粉墙上佛青袄子上沾了大块的淡色的灰。她要在楼上的窗户里再看他一眼。无论如何她从前爱过他。她的爱给了她无穷的痛苦。单只这一点就使他值得留恋。多少回了为了要按捺她自己她迸得全身的筋骨与牙根都酸楚了。今天完全是她的错。他不是个好人她又不是不知道。她要他就得装糊涂就得容忍他的坏。她为什么要戳穿他?人生在世还不就是那么一回事?归根究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她到了窗前揭开了那边上缀有小绒球的墨绿洋式窗帘季泽正在弄堂里往外走长衫搭在臂上晴天的风像一群白鸽子钻进他的纺绸裤褂里去哪儿都钻到了飘飘拍着翅子。七巧眼前仿佛挂了冰冷的珍珠帘一阵热风来了把那帘子紧紧贴在她脸上风去了又把帘子吸了回去气还没透过来风又来了没头没脸包住她一阵凉一阵热她只是淌着眼泪。玻璃窗的上角隐隐约约反映出弄堂里一个巡警的缩小的影子晃着膀子踱过去一辆黄包车静静在巡警身上辗过。小孩把袍子掖在裤腰里一路踢着球奔出玻璃的边缘。绿色的邮差骑着自行车复印在巡警身上一溜烟掠过。都是些鬼多年前的鬼多年后的没投胎的鬼……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过了秋天又是冬天七巧与现实失去了接触。虽然一样的使性子打丫头换厨子总有些失魂落魄的。她哥哥嫂子到上海来探望了她两次住不上十来天末了永远是给她絮叨得站不住脚然而临走的时候她也没有少给他们东西。她侄子曹春熹上城来找事耽搁在她家里。那春熹虽是个浑头浑脑的年轻人却也本本分分的。七巧的儿子长白女儿长安年纪到了十三四岁只因身材瘦小看上去才只七八岁的光景。在年下一个穿着品蓝摹本缎棉袍一个穿着葱绿遍地锦棉袍衣服太厚了直挺挺撑开了两臂一般都是薄薄的两张白脸并排站着纸糊的人儿似的。这一天午饭后七巧还没起身那曹春熹陪着他兄妹俩掷骰子长安把压岁钱输光了还不肯歇手。长白把桌上的铜板一掳笑道:“不跟你来了。”长安道:“我们用糖莲子来赌。”春熹道:“糖莲子揣在口袋里看脏了衣服。”长安道:“用瓜子也好柜顶上就有一罐。”便搬过一张茶几来踩了椅子爬上去拿。慌得春熹叫道:“安姐儿你可别摔跤回头我担不了这干系!”正说着只见长安猛可里向后一仰若不是春熹扶住了早是一个倒栽葱。长白在旁拍手大笑春熹嘟嘟哝哝骂着也撑不住要笑三人笑成一片。春熹将她抱下地来忽然从那红木大橱的穿衣镜里瞥见七巧蓬着头叉着腰站在门口不觉一怔连忙放下了长安回身道:“姑妈起来了。”七巧汹汹奔了过来将长安向自己身后一推长安立脚不稳跌了一跤。七巧只顾将身子挡住了她向春熹厉声道:“我把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我三茶六饭款待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什么地方亏待了你你欺负我女儿?你那狼心狗肺你道我揣摩不出么?你别以为你教坏了我女儿我就不能不捏着鼻子把她许配给你你好霸占我们的家产!我看你这混蛋也还想不出这等主意来敢情是你爹娘把着手儿教的!我把那两个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老浑蛋!齐了心想我的钱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春熹气得白瞪眼欲待分辩七巧道:“你还有脸顶撞我!你还不给我快滚别等我乱棒打出去!”说着把儿女们推推搡搡送了出去自己也喘吁吁扶着个丫头走了。春熹究竟年纪轻火性大赌气卷了铺盖顿时离了姜家的门。七巧回到起坐间里在烟榻上躺下了。屋里暗昏昏的拉上了丝绒窗帘。时而窗户缝里漏了风进来帘子动了方才在那墨绿小绒球底下毛茸茸地看见一点天色。只有烟灯和烧红的火炉的微光。长安吃了吓呆呆坐在火炉边一张小凳上。七巧道:“你过来。”长安只道是要打只是延挨着搭讪把火炉边的洋铁围屏上晾着的小红格子法布衬衫翻了一翻道:“快烤糊了。”衬衫发出热烘烘的毛气。七巧却不像要责打她的光景只数落了一番道:“你今年过了年也有十三岁了也该放明白些。表哥虽不是外人天下的男子都是一样混帐。你自己要晓得当心谁不想你的钱?”一阵风过窗帘上的绒球与绒球之间露出白色的寒天屋子里暖热的黑暗给打上了一排小洞。烟灯的火焰往下一挫七巧脸上的影子仿佛更深了一层。她突然坐起身来低声道:“男人……碰都碰不得!谁不想你的钱?你娘这几个钱不是容易得来的也不是容易守得住。轮到你们手里我可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上人的当叫你以后提防着些你听见了没有?”长安垂着头道:“听见了。”七巧的一只脚有点麻她探身去捏一捏她的脚。仅仅是一刹那她眼睛里蠢动着一点温柔的回忆。她记起了想她的钱的一个男人。她的脚是缠过的尖尖的缎鞋里塞了棉花装成半大的文明脚。她瞧着那双脚心里一动冷笑一声道:“你嘴里尽管答应着我怎么知道你心里是明白还是糊涂?你人也有这么大了又是一双大脚哪里去不得?我就是管得住你也没那个精神成天看着你。按说你今年十三了裹脚已经嫌晚了原怪我耽误了你。马上这就替你裹起来也还来得及。”长安一时答不出话来倒是旁边的老妈子们笑道:“如今小脚不时兴了只怕将来给姐儿定亲的时候麻烦。”七巧道:“没的扯淡!我不愁我的女儿没人要不劳你们替我担心!真没人要养活她一辈子我也还养得起!”当真替长安裹起脚来痛得长安鬼哭神号的。这时连姜家这样守旧的人家缠过脚的也都已经放了脚了别说是没缠过的因此都拿长安的脚传作笑话奇谈。裹了一年多七巧一时的兴致过去了以经亲戚们劝着也就渐渐放松了然而长安的脚可不能完全恢复原状了。姜家大房三房里的儿女都进了洋学堂读书七巧处处存心跟他们比赛着便也要送长白去投考。长白除了打小牌之外只喜欢跑跑票房正在那里朝夕用功吊嗓子只怕进学校要耽搁了他的功课便不肯去。七巧无奈只得把长安送到沪范女中托人说了情插班进去。长安换上了蓝爱国布的校服不上半年脸色也红润了胳膊腿腕也粗了一圈。住读的学生洗换衣服照例是送学校里包着的洗衣房里去的。长安记不清自己的号码往往失落了枕套手帕种种零件。七巧便闹着说要去找校长说话。这一天放假回家检点了一下又发现有一条褥单是丢了。七巧暴跳如雷准备明天亲自上学校去大兴问罪之师。长安着了急拦阻了一声七巧便骂道:“天生的败家精拿你娘的钱不当钱。你娘的钱是容易得来的?将来你出嫁你看我有什么陪送给你!给也是白给!”长安不敢做声却哭了一晚上。她不能在她的同学跟前丢这个脸。对于十四岁的人那似乎有天大的重要。她母亲去闹这一场她以后拿什么脸去见人?她宁死也不到学校里去了。她的朋友们她所喜欢的音乐教员不久就会忘记了有这么一个女孩子来了半年又无缘无故悄悄地走了。走得干净她觉得她这牺牲是一个美丽的苍凉的手势。半夜里她爬下床来伸手到窗外去试试漆黑的是下了雨么?没有雨点。她从枕头过摸出一只口琴半蹲半坐在地上偷偷吹了起来。犹疑地“LongLongAgo”的细小的调子在庞大的夜里袅袅漾开。不能让人听见了。为了竭力按捺着那呜呜的口琴忽断忽续如同婴儿的哭泣。她接不上气来歇了半晌窗格子里月亮从云里出来了。墨灰的天几点疏星模糊的缺月像石印的图画下面白云蒸腾树顶上透出街灯淡淡的圆光。长安又吹起口琴来。“告诉我那故事往日我最心爱的那故事许久以前许久以前……”第二天她大着胆子告诉她母亲:“娘我不想念下去了。”七巧睁着眼道:“为什么?”长安道:“功课跟不上吃的也太苦了我过不惯。”七巧脱下一只鞋来顺手将鞋底抽了她一下恨道:“你爹不如人你也不如人?养下你来又不是个十不全就不肯替我争口气!”长安反剪着一双手垂着眼睛只是不言语。旁边老妈子们便劝道:“姐儿也大了学堂里人杂的确有些不方便。其实不去也罢了。”七巧沉吟道:“学费总得想法子拿回来。白便宜了他们不成?”便要领了长安一同去索讨长安抵死不肯去七巧带着两个老妈子去了一趟回来了据她自己铺叙钱虽然没收回来却也着实羞辱了那校长一场。长安以后在街上遇着了同学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无地自容只得装做不看见急急走了过去。朋友寄了信来她拆也不敢拆原封退了回去。她的学校生活就此告一结束。有时她也觉得牺牲得有点不值得暗自懊悔着然而也来不及挽回了。她渐渐放弃了一切上进的思想安分守己起来。她学会了挑是非使小坏干涉家里的行政。她不时地跟母亲怄气可是她的言谈举止越来越像她母亲了。每逢她单叉着裤子揸开了两腿坐着两只手按在胯间露出的凳子上歪着头下巴搁在心口上凄凄惨惨瞅住了对面的人说道:“一家有一家的苦处呀表嫂一家有一家的苦处!”谁都说她是活脱的一个七巧。她打了一根辫子眉眼的紧俏有似当年的七巧可是她的小小的嘴过于瘪进去仿佛显老一点。她再年青些也不过是一棵较嫩的雪里红盐腌过的。也有人来替她做媒。若是家境推板一点的七巧总疑心人家是贪她们的钱。若是那有财有势的对方却又不十分热心长安不过是中等姿色她母亲出身既低又有个不贤惠的名声想必没有什么家教。因此高不成低不就一年一年耽搁了下去。那长白的婚事却不容耽搁。长白在外面赌钱捧女戏子七巧还没甚话说后来渐渐跟着他三叔姜季泽逛起窑子来七巧方才着了慌手忙脚乱替他定亲娶了一个袁家的小姐小名芝寿。行的是半新式的婚礼红色盖头是蠲免了新娘戴着蓝眼镜粉红喜纱穿着粉红彩绣裙袄。进了洞房除去了眼镜低着头坐在湖色帐幔里。闹新房的人围着打趣七巧只看了一看便出来了。长安在门口赶上了她悄悄笑道:“皮色倒白净就是嘴唇太厚了些。”七巧把手撑着门拔下一只金挖耳来搔搔头冷笑道:“还说呢!你新嫂子这两片嘴唇切切倒有一大碟子!”旁边一个太太便道:“说是嘴唇厚的人天性厚哇!”七巧哼了一声将金挖耳指住了那太太倒剔起一只眉毛歪着嘴微微一笑道:“天性厚并不是什么好话。当着姑娘们我也不便多说但愿咱们白哥儿这条命别送在她手里!”七巧天生着一副高爽的喉咙现在因为苍老了些不那么尖了可是扁扁的依旧四面刮得人疼痛像剃刀片。这两句话说响不响说轻也不轻。人丛里的新娘子的平板的脸与胸震了一震多半是龙凤烛的火光的跳动。三朝过后七巧嫌新娘子笨诸事不如意每每向亲戚们诉说着。便有人劝道:“少奶奶年纪轻二嫂少不得要费点心教导教导她。谁叫这孩子没心眼儿呢!”七巧啐道:“你别瞧咱们新少奶奶老实呀一见了白哥儿她就得去上马桶!真的!你信不信?”这话传到芝寿耳朵里急得芝寿只待寻死。然而这还是没满月的时候七巧还顾些脸面后来索性这一类的话当着芝寿的面也说了起来芝寿哭也不是笑也不是若是木着脸装不听见七巧便一拍桌子嗟叹起来道:“在儿子媳妇手里吃口饭可真不容易!动不动就给人脸子看!”这天晚上七巧躺着抽烟长白盘踞在烟铺跟前的一张沙发椅上嗑瓜子无线电里正唱着一出冷戏他捧着戏考一个字一个字跟着哼哼上了劲甩过一条腿去骑在椅背上来回摇着打拍子。七巧伸过脚去踢了他一下道:“白哥儿你来替我装两筒。”长白道:“现放着烧烟的偏要支使我!我手上有蜜是怎么着?”说着伸了个懒腰慢腾腾移身坐到烟灯前的小凳上卷起了袖子。七巧笑道:“我把你这不孝的奴才!支使你是抬举你!”她眯缝着眼望着他这些年来她的生命里只有这一个男人只有他她不怕他想她的钱横竖钱都是他的。可是因为他是她的儿子他这一个人还抵不了半个……现在就连这半个人她也保留不住他娶了亲。他是个瘦小白皙的年轻人背有点驼戴着金丝眼镜有着工细的五官时常茫然地微笑着张着嘴嘴里闪闪发着光的不知道是太多的唾沫水还是他的金牙。他敞着衣领露出里面的珠羔里子和白小褂。七巧把一只脚搁在他肩膀上不住的轻轻踢着他的脖子低声道:“我把你这不孝的奴才!打几时起变得这么不孝了?”长安在旁笑道:“娶了媳妇忘了娘吗!”七巧道:“少胡说!我们白哥儿倒不是那们样的人!我也养不出那们样的儿子!”长白只是笑。七巧斜着眼看定了他笑道:“你若还是我从前的白哥儿你今儿替我烧一夜的烟!”长白笑道:“那可难不倒我!”七巧道:“盹着了看我捶你!”起坐间的帘子撤下送去洗濯了。隔着玻璃窗望出去影影绰绰乌云里有个月亮一搭黑一搭白像个戏剧化的狰狞的脸谱。一点一点月亮缓缓的从云里出来了黑云底下透出一线炯炯的光是面具底下的眼睛。天是无底洞的深青色。久已过了午夜了。长安早去睡了长白打着烟泡也前仰后合起来。七巧斟了杯浓茶给他两人吃着蜜饯糖果讨论着东邻西舍的隐私。七巧忽然含笑问道:“白哥儿你说你媳妇儿好不好?”长白笑道:“这有什么可说的?”七巧道:“没有可批评的想必是好的了?”长白笑着不做声。七巧道:“好也有个怎么个好呀!”长白道“谁说她好来着?”七巧道:“她不好?哪一点不好?说给娘听。”长白起初只是含糊对答禁不起七巧再三盘问只得吐露一二。旁边递茶递水的老妈子们都背过脸去笑得格格的丫头们都掩着嘴忍着笑回避出去了。七巧又是咬牙又是笑又是喃喃咒骂卸下烟斗来狠命磕里面的灰敲得托托一片响。长白说溜了嘴止不住要说下去足足说了一夜。次日清晨七巧吩咐老妈子取过两床毯子来打发哥儿在烟榻上睡觉。这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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