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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尔泰-寻找家园 印刻版.doc

高尔泰-寻找家园 印刻版

菜包子
2011-03-10 0人阅读 举报 0 0 0 暂无简介

简介:本文档为《高尔泰-寻找家园 印刻版doc》,可适用于高等教育领域

寻找家园寻找家园高尔泰目次自序卷一梦里家山梦里家山祖母的摇篮曲大刀会儿时偶像人·鬼·神清道士兰姐的标本簿阿来与阿狮淳溪河上的星星留级时来运转跨越地平线苏州行正则艺专唐素琴湖山还是故乡好卷二流沙坠简别无选择雪泥鸿爪《论美》之失电影里的锣鼓上帝掷骰子地门沙枣逃亡者风暴安兆俊月色淡淡蓝皮袄军人之死幸福的符号出死运煤记走向生活敦煌莫高窟石头记寂寂三清宫花落知多少桃园望断(四章)牛棚志异面壁记荒山夕照窦占彪伴儿常书鸿先生又到酒泉卷三天苍地茫天空地白辛安亭先生韩学本杨梓彬谁令骑马客京华告别兰州雨舍纪事苏恒先生回到零度铁窗百日王元化先生我的岳母没有地址的信画事琐记代跋:余生偶记书评证人高尔泰(北岛)读高尔泰的《寻找家园》(一平)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孩子(徐晓)那些难忘的中国梦(郑义)读寻找家园(崔卫平)流沙坠简(收藏家汗漫)隐居林下高尔泰(贝德)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亚衣)怀高尔泰(邵燕祥)自由鸟永不老去(十年砍柴)不该如此远去的背影(胡继华)增补目录三个文本共与析论美美感的绝对性陈迹飘零读故宫沙路上的足迹得福唱歌杏花春雨江南关于人的本质获当代汉语贡献奖答谢辞资料北京当代汉语研究所年公告高尔泰简介《寻找家园》中的高尔泰编年整理稿(作者:个子)自序这是一本在流亡中写作的书。漂泊天涯谋生不易断断续续写了十来年。十来年没过过生日。七十岁那天很偶然地在桑塔菲附近的高山上度过。寥寥长风莽莽奇景感到是最好的庆祝。和小雨谈起一些往事我说假如我现在是一个婴儿或者是一个婴儿的病危的母亲对于自己的、或自己死后孩子所面临的如此人生一定会感到无比地恐惧。现在都过来了能不感激命运?何况除了活着还有更多。更多之一是意义的追寻化作了文字。早年冒这个险是因为心灵的需要。窒息感迫使我用手指在墙上挖洞以透一点儿新鲜空气。空虚感迫使我盗窃党产想偷回一点儿被夺去的自我。机会很少“作品”更少。字迹是赃物罪证保存比写作更难。少而往往失去常不得不从头来起。能有这些残余都是命运的恩赐。但是只是我个人的幸运。许多比我优秀的人们已经消失在风沙荒漠里面。尸骨无存遑论文字?遑论意义?从他们终止的地方开始才是我对于命运之神的最好答谢。但是走到这一步脚下已没了路。坦克当前铁窗断后一切又回到零度。流亡十几年漂泊无定居。海洋郡日夜海风松涛烦透了古典主义的宁静。偶住纽约受不住钢骨水泥森林里那份现代主义的机械、效率、和结构性的刚硬冷峻。拉斯维加斯红尘滚滚白天黑夜理性非理性大街上和高楼里都很难分清。无数流动交织的边缘叠现出后现代主义模糊的面影。但是解构的语境解不开“轻”的沉重。总是在寻找意义看到的却只有霓虹。烟花万重后面是荒凉无边的太空。十几年来眼看着人类失去好几百种语言地球失去好几万种生物新世纪与第三波恐怖主义同来眼看着同情心爱和被爱的需要对自由、正义和更高生命价值的渴望等等也在和森林草原冰川矿脉等等同步萎缩眼看着专制政权黑帮化知识分子宠物化文艺学术商业化生化核弹普及化眼看着欧盟要卖武器给中国北大清华学生们敲锣打鼓为“”欢呼善良温柔的阿拉伯妇女为了捍卫自己的石刑、面罩、和无权地位而争当人肉炸弹……我只有惊讶。瞪着惊讶的眼睛(显出智力的限度)看世事如魔幻小说。看自己的过去也觉得像是梦游。在党的无微不至的关怀下我的全部经验、知识和观点都局限在一个狭小闭塞的范围。没有书籍没有资讯没有朋友独钻牛角。在许多我认为理所当然的东西如因果律质量不灭定律历史不会倒退真理只有一个正义必定战胜邪恶等等一再被证明是不正确的以后还在以天下为己任舍我其谁还在“以为真理在手不由别人分说”非梦游而何?无知是内在的黑暗引导我在外在的黑暗中摸索非梦游而何?梦醒时分我知道了什么叫做混沌。知道了我借以呼吸的“有序”很可能是自欺欺人的童话。在核恐怖平衡的钢丝绳上随着无数人类从未经验的事物如反物质、隐秩序、基因工程和所谓“文明的冲突”等等进入“视野”我发现自己由于定向思维的宿疾脑子生锈又感到呼吸困难。写作《寻找家园》又像是在墙上挖洞。这次是混沌无序之墙一种历史中的自然。从洞中维度我回望前尘。血腥污泥深处浸润着蔷薇色的天空。碑碣沉沉花影朦胧蓝火在荒沙里流动……不知道是无序中的梦境?还是看不见的命运之手?毕竟我之所以四十多年来没有窒息而死之所以烧焦了一半的树上能留下这若干细果都无非因为能如此这般做梦。真已似幻梦或非梦?果真无序哪有命运?我依旧只能听从心灵的呼声。听从心灵的呼声是不问收获的耕耘。不问不是不想凡事不可强求。现在和同龄人沟通都难遑论与E世代新新人类?遑论从难友们终止的地方开始?在这网路眼花缭乱声、光、色、影像飞旋“文化消费”市场货架爆满的年代在这资讯滔滔文字滚滚每天的印刷品像潮水一样漫过市场的日子里我一再嘱咐自己要写得慢些再慢些。少些再少些。想不到《寻找家园》前两卷能在大陆出版。想不到虽然经过审查删节还能得到那么多陌生的知音。特别是年轻一代的知音。“自由鸟永不老去”“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孩子”……都是莫大鼓励。最使我感动的是余世存的两句话:“原来高尔泰就是我呀或者说我们都是高尔泰。”奴隶没有祖国我早已无分天涯。集体使我恐惧我宁肯选择孤独。在流亡十几年之后听到遥远故土新生代的这些话语好像又复活了一个已经失去的祖国。那些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生态家破人亡颠沛流离的命运曾使我经常有一种在敌国做俘虏的感觉。这种感觉在超高温下凝固超低温下冻结干硬如铁支撑着我们的脊梁和膝盖使我们得以在非人的处境中活得稍微像个人。但是像个人样也就是同非人的处境我们的生存条件或者说祖国的疏离。有一次我到出生地高淳看望姐姐。儿时家山已完全变样。在那个安置拆迁户的公寓楼里她指着邻家堆满破烂杂物的阳台上一个晒太阳的老人告诉我那就是五八年监管“阶级敌人”的民兵队长直接虐杀我父亲的凶手。可能睡着了歪在椅背上一动不动。看不清帽沿子底下阴影中的脸只看见胸前补丁累累的棉大衣上一滩亮晶晶的涎水和垂在椅子扶手外面的枯瘦如柴的手。但是仅仅这些已足以使我对这个人的几十年的仇恨一下子失去支点同时我也就更远地漂离了那片浸透了血与泪的厚土。偷越国境只是外在流亡的开始。在那之前很久我已经在内在流亡的途中把一切都看作了异乡。有人说我出国前后文风判若两人从激烈到平淡表明叛逆者经由流亡学会了宽容与妥协。这是误解。宽容妥协是强者的特权弱者如我辈一无所有不是可以学得来的。是在无穷尽的流亡生活中所体验到的无穷尽的无力感、疏离感或者说异乡人感(也都和混沌无序有关)让我涤除了许多历史的亢奋学会了比较冷静的观看和写书。能够完成这本书要感谢国际作家协会的帮助更离不开妻子小雨的支持。我是一个生存能力极差的人在国内混不到安全在国外混不到饭吃。写作稿费极低是消费不起的奢侈。如果没有她长期付出精神和体力的双重透支为我承受着种种难以想象的生存压力我根本就没有可能坐下来写书。如果没有她每天下班回来给我看稿子删掉许多躁气、火气、“没味儿”和“小家子气”我要写也绝对写不到现在这个样子。正如我们所尊敬的作家李锐所说这是我们共同的作品。现在能一字不改地在印刻出版三卷足本我深深感恩。卷一梦里家山梦里家山我的故乡高淳位于江苏省西南端与安徽省交界的地方恰好是“吴头楚尾”。地势东高西低。东部是茅山山脉和天目山山脉的衔接处山高林茂俗称“山乡”西部为丹阳湖、石臼湖、小南湖三湖所环绕溪河交错苇岸无穷俗称“圩乡”。最早的县治固城始建于公元前五四一年比楚威王筑石头城置金陵邑(前三三三年)还早二百来年可称古邑。到我出生的时候固城早已荒废县治淳溪镇也只是一个仅数千户人家的小镇。镇上只有一条三米多宽、青石板铺面的弯曲小街俗称老街。两旁店铺系明清建筑群楼宇式双层砖木结构挑檐、斗拱、垛墙、横桁矮窗。油漆剥落几尽裸露着灰色的木头。在街上走有一种忧郁的感觉。还有一条“半边街”另一边是水市是这一带历来盛产的大米、鱼虾、竹木、桐油、土布、野禽、羽扇、茶叶、烟叶、芝麻等等的集散地每天晌午前后都有一阵子热闹。正如我父亲高竹园先生在一首诗中所说“水陆两楹市声喧”。一到傍晚时分复又归于寂寥。淳溪镇位于小南湖西岸没有城墙但有城门。出东门就是湖越过苇岸边大片大片的野菱菰蒲白芦红蓼可以望见湖上帆影点点。天气好的时候还可以望见湖那边隐隐约约的一发青山。这里那里时不时的会有成群的野鸭、茭鸡或者水鸽子突然飞起又很快落下。南面是一条河叫淳溪河。沿河绿杨如烟烟树中白墙青瓦的老式民居夹杂着银灰色的草屋凄迷沉静。河上有一座七孔石桥叫襟湖桥桥栏上的石狮很生动。桥头有一寺塔叫聚星阁第一层石头门楼第二第三层皆六角形木结构飞檐十二凌空欲去更生动。二者都是始建于明嘉靖二十年(一五四一年)的古建筑保存完好。解放后襟湖桥已改造为汽车可以通行的公路桥聚星阁也已拆除。那铁铸的宝瓶形塔顶有乌篷船那么粗落地后无法运走一直横在那里。大跃进时砸碎喂土高炉喂了很久。位于淳溪镇东面的小南湖又叫固城湖。由于中生代燕山运动后期的地层断裂小南湖东岸的原始湖岸线几成一条直线(它现在已被围湖造田弄弯了)。直线那边平行地、但不均匀地分布着马鞍山和十里长山的山脉这些山脉到湖边就断了成为悬岩峭壁。主峰大游山由砂岩、火成岩及石英砂岩组成海拔一八七公尺林深石黑。八年抗战时期日军占领了淳溪镇我们全家逃难就躲在大游山中。所有这些山脉全都被森林覆盖。山上几乎全是松树山下则是毛竹和杂树主要是橡树、枫树、枣树、棠梨树和毛栗子树。棠梨极酸没法吃。橡子极涩也没法吃但是很好玩。各棵树上刚落下的橡子形状花纹都不同帽盖也迥异有的像栗子有的像包紧的松球有的像打开的松球有的像很小的倒毛鸡。剥出来光彩润泽不亚于泉水里的雨花石。有一阵子姐姐们爱收集各色橡子我也跟着拣拣了还要给取名字大头、海头、阿扁、阿细、羊羊、马公之类。可惜放在匣子里面很快会干枯褪色几天后再打开时全都变成了晦暗的土黄色。好在树林里有趣的东西很多。即使灌木的丛莽也都是无尽藏的宝库那里面有覆盆子、桨果、草莓、甜心草……。我喜欢一种淡紫色的小花叫蜜糖罐摘下一朵花托处会渗出一滴乳白色的液汁。你吸一下小苦微甜有股子清香。野生动物很多有时闻得见狐狸或者野狗的气味知道它就在附近但是看不见我能看得见的都是些小家伙野鸡雏儿之类一个个绒球一般叽叽叫着跑得很快一忽儿就不见了……。有些山里的孩子捉得到麂子、獐子、獾我捉不到但是知道它们的存在就感觉到野风拂拂生活更加有趣。不过这是半个世纪以前的世界现在已经没有了。现在高淳的地貌已经完全改观。在圩乡由于围湖造田八十多平方公里的小南湖只剩下大半二百六十多平方公里的石臼湖只剩下小半三千多平方公里的丹阳湖整个儿变成了田野。由于人口爆炸淳溪镇的面积扩大了至少十倍把附近的许多村庄都吞没了。一排排五、六层整齐划一、互相挤得很紧的公寓楼代替了昔日小院横斜的老式民房。街道拓展得很宽阔河被两边夹紧变得很狭。水泥筑成的码头上人挤人运输繁忙。河上机动船团团冒烟突突作响。下水道很多河水浓稠腥臭漂浮着油污垃圾。河上已经有两座公路桥了从桥上望出去即使在夏天也难得看到一点儿绿色。固城湖湖管会和江苏省渔业厅投放的三十多个网箱里频频有鱼儿全部死光的记录。山乡的变化更大。大跃进全民炼钢时树木都被砍伐一空所有的山全部光秃。水土流失严重以致许多地方几乎寸草不生。七九年开始重新造林但可以造林的面积已经很小。许多原先是森林的地方这时已变成农田和村庄。原有的村庄迅猛膨胀同时又增加了许多新的村庄。从因竞相开采石头而褴褛不堪的山上望出去村连村店连店厂矿企业处处冒烟一派城郊景象。特别新房屋都是红砖砌成的盖房顶的材料也用方形的红色平瓦代替了从前那种半圆形青灰色小瓦望上去特别扎眼。纵横交错凹凸不平的公路和土路上以及因水质污染而浑浊不堪的河道上卡车、小型拖拉机、三轮摩托和机动船拥挤吵闹卷起阵阵黄埃喷出团团黑烟。回到故乡极目四望恍惚中竟不知身在何处。儿时家山早已经不存在了变成了我心灵中的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境。祖母的摇篮曲抗日战争爆发高淳沦陷时我们一家逃难到了湖阳后又转移到了山乡在大游山脚下一栋孤零零的茅屋里住下了。我最早的记忆就是在这次转移的路上。半夜里醒来发现自己睡在一个箩筐里。另一个箩里睡着我的妹妹父亲挑着我们急速地走。后面跟着母亲和姐姐背着包包踏着影子头上是高高的月亮一片脚步的声响。屋是土墙茅檐极低遮住了木棂小窗的一半。里面很黑但是冬暖夏凉黑暗中有股温馨我喜欢。屋在斜坡上后面是山前面可以望得很远直到蓝色的天边我喜欢。山上郁郁森森稍有风雨连山的松涛就像潮水一样我喜欢。山下的杂木林中有不少栗子树还有一棵银杏据说有一千多年了。栗子白果拣不尽吃不完我喜欢。屋是本地一户农民丢下的他们搬到下面的村庄里去了。年久失修屋顶上都长满了杂草。几个村上的人帮我们翻盖了屋顶加固了墙壁刈除了四周的草莽平整了室内的地面。母亲、祖母带着两个姐姐开垦出一片菜畦种上了各色蔬菜。父亲在附近砍竹砍得手上都是血泡用四堵竹子篱笆围成了一个院子。抱来一只小狗养了猪、羊、鸡、鹅又买了五亩半地成了不折不扣的山里人家。山下有许多池塘和村庄相隔或三里五里或十里八里中间水田旱田相错洒出去一望无际。最近的村叫儒童寺约百来户人家下行三华里可到。后来父亲把地租出去在村上开办了一所小学叫儒童寺小学招收了二十来个学生在公堂屋里上课。消息传出去四方远村的孩子都来上学人数增加得很快。公堂屋挤不下了搬到祠堂里面大姐和二姐都去帮忙教小孩子识字。后来三个人忙不过来又聘请两个教师。一个叫高志良瘦小文雅善珠算兼管总务。一个叫赵剑宝懂诗词还谙武术。带来一对石锁课余常常抛弄在地上砸出一个一个的深孔。分了高级班、低级班课程都是三门国语、算学、常识。常识包括历史、地理、自然。教材都是父亲自编的。父亲常说要是没有战前办学的经验这个书他还真教不下来。姐姐们回到家里除了批改学生作业还要编草鞋、耙柴、拾蘑菇、挑野菜、拣地木耳、割猪草、采桑叶……到时候还得帮着母亲和祖母经纱织布缫丝煮茧……。我呢就放个羊。我家原有十来只羊因为招狼后来不养了只留下一只高大的香灰色公山羊叫阿来。我每天放学回家带着阿狮(狗叫阿狮)牵它到山坡上放一阵。它吃草我躺着望远编故事做白日梦。夕阳晚风里听松涛喧响。回家吃过晚饭等碗筷撤走桌子擦净姐姐们就把一摞一摞学生的作业本搬上来了我也要做作业了。大姐、二姐、我各占一面还有一面是父亲。妹妹不做事专门捣蛋。一盏油灯四个人共用。菜籽油灯用两根灯心草黄豆油灯用三根灯心草棉籽油灯用四根灯心草。棉籽油点灯火焰最小即使用四根灯心草也还是不亮。但不能再多了再多就烧起来了。灯火的阴影里坐着母亲和祖母。夏天里用蒲扇给我们赶蚊子。冬天里母亲缝衣服或做鞋子像有夜眼似的。祖母把陶制的手炉用砻糠煨着放在腿上烘火。祖父死得早祖母一生辛苦那放在炉上的双手枯硬粗糙如同树根。炉灰里埋着栗子或者白果。里面噗噗一响她就会说平平一个福福一个别人没有。平平是妹妹福福是我。别人也不是没有。姐姐们常在灶膛灰里埋一些各色坚果还有山药红薯之类我和妹妹常去掏吃。有时我去掏已经没有东西了只留下一股子香气就发痞。如不接受安抚母亲就会对姐姐们说别理他同他缠不清平平过来别学坏。我一个人站在那里晾着感觉很不好。这时祖母就会过来解围给一点儿吃的叫我去做作业。当然晚上还得再做。如果天气特别冷做完作业母亲会做一点儿小吃酒酿呀藕粉呀汤圆呀什么的热气腾腾。我们稀溜稀溜地喝着立即就暖和了。祖母睡得少等大家睡下以后还要把灯挑到只剩一根灯心草纺一会儿棉纱。徐缓转动的纺车薄暗中望过去像一朵模糊的花。那柔和的呜呜声就成了为我们大家催眠的摇篮曲。松声如潮高一阵低一阵像是在为它伴奏似的。我想如果我当时能预知祖母逝世以后发生的一切可能会在这柔和的复调音乐里面听出一种凄厉的调子吧?父亲在学校上课常说日本侵略中国就像蚕吃桑叶。在家里他也常说我们是因为不愿意做亡国奴才逃到这里来的。只有逃跑他感到惭愧。他说他有个好朋友叫李狄门抛下家小到大后方抗战去了那才是有种的汉子。我们听了都有几分遗憾因为父亲不是英雄。但同时也有几分庆幸。他要是做英雄去了我们都怎么办哪?没见过鬼子没见过血腥没见过烽火每天享受着森林的清香、泉水的甘冽和无尽藏的山果野昧在一尘不染的沙路上踏着松花去上学战争变成了一个抽象的概念。我有时不免要想在那个民族灾难深重的年代我们是过分地幸运了后来的遭遇就算是一种补课吧?大刀会儒童寺小学门临大路大路通向五里以外的沛桥镇。沛桥镇濒临沛桥河两江三湖的船只都在那里停留。因此沛桥的茶馆成了这一带的新闻中心。村上天天有人上沛桥挑着青豆芝麻山黄鳝地木耳之类去卖少不了泡泡茶馆回来时带点儿新闻。新闻零碎且不及时但是数量一多也可以拼出点儿大致的图形。日军的暴行骇人听闻。但他们的势力范围仅限于高淳县城和几个较大的市镇据点有时从那里出来一下“扫荡”抢粮烧杀一阵就缩回去。尤其山乡一带从不久留。在山乡平行地存在着两个中国人的政府。下坝的东皇庙有一个“江南行署”是国民党政府。靠近溧水县的洪蓝埠一带有个“苏南行署”是共产党政府。两党也各有一个“高淳县委”分别设在青圭塘和曹塘。属下的“工委”、“特委”、“兵站”、“工作站”、“办事处”等等和他们的武装“"新四军”、“挺进队”、“四十师”、“游击大队”、“忠义救国军”等等这里那里流动不息弄不清谁是谁。可以听到他们与鬼子“驳火”的消息也可以听到他们互相“驳火”的消息。村上的人们不在乎党不党什么消息都一听了之照样地昼出耘田夜绩麻无为而治。有个公堂屋没人管塞满了各家的斛桶水车织布机摇篮甚至棺材。村上的许多人家中堂屋里都放着一口或两口棺材是屋主为自己和老伴身后准备的。生前也不是空着可以装粮食干货或者被褥蚊帐盖头上蓑衣笠帽随便放。这不是因为他们很禅意很老庄对死亡没有恐惧而是风俗习惯如此。有些人家东西多家里放不下就放到公堂屋里来了。外来的人到村上办事如果走进公堂屋看到的就是这些东西。凡是有陌生人进村大抵都是来要粮的。谁撞上了就任意把他们领到某一个长辈老人那里。老人找几个人商量一下各家摊一点儿集中起来派个人用手推车推到某个指定的地点问题也就解决了。但是有些难题他们解决不了。比方秋收前日伪军、挺进军、新四军三方都来要粮只准给自己不准给其他两方他们就没辙了。处理这类问题的是村上几个“秀”字号的人物。“秀”是“秀才”的简称泛指读过书能识字的人。高淳的方言山乡圩乡不同都无“先生”二字“秀”字代之。“张秀”、“李秀”、“王秀”都是尊称。村上有个光棍汉酒瘾很大常醉卧墙根。爱吃狗肉常屠狗。一字不识但插秧插得特好快、直、行距株距均匀成活率高众所不及人称“秧秀”。我父亲教书人称“高秀”但他是难民村上的事没人找他。“秧秀”呢也没人找。找得最多的是“方秀”。方秀是个矮子很矮大家背后叫他方矮子。他有两个老婆在村前头开了一家小杂货店供应村上的日常所需:火柴、盐巴、茶叶、针线、草纸、明矾、卤碱、灯心草、黄烟、水烟、白酒、酱油、蚊香、奇楠线香、仁丹、冥钱、做冥钱用的锡纸……应有尽有。小老婆站柜台大老婆打杂。门外摆着桌凳可以坐下喝点儿。备有五香肚丝、臭豆腐干拌花生米给你下酒。但是村上的人买东西还是喜欢上沛桥。说沛桥的东西便宜酒也酽些。方秀谈判的结果村上人也不一定接受。有一次他答应给日伪军交粮没人肯出收不起来。他扬言不管了东坝据点的日伪军扬言来“收”大家无法可想风声鹤唳也只有听天由命。惟一的反应是大刀会集合操练了一次似乎也给人些许安慰。好在后来日伪军没来。从理论上来说大刀会是一种会道门带有民间宗教的色彩。但是实际上它只是一种农民武装。村上人的宗教观念十分淡薄玉皇大帝、佛菩萨、狐仙、马甲、关公、姜子牙……都信等于都不信实际上是无所谓信不信就同他们在家里放口棺材无关于生死观一样。参加大刀会是因为大刀会传到了这个地方。就像山阳邢村人参加红枪会是因为红枪会传到了那个地方。村上大刀会的老大叫方庆矮、瘦、龟背、猿肩胸部微凹脖子细长又爱剃个光头越发显得弱小。但却力大无比舞动他那把据说是六六三十六斤重的大刀飕飕地都是风声。他那把刀别人只能拿着看看能舞的也舞不了几下。据说他的看家本事还不是刀术而是扁担花和板凳花。扁担花是用扁担作武器的功夫板凳花是用长板凳作武器的功夫。长板凳舞起来四条腿就像千百条腿使人眼花缭乱。教大家用这些日常用品自卫也是大刀会的传统会务。不过大刀会的主要武器还是大刀。大刀有长柄有短柄。保城圩一带是短柄儒童寺一带是长柄。带着红缨就像京戏里关云长使的那种。几乎每家都有一把平时不磨也不练同钉耙锄头锹一起靠在墙角落里老是碍手碍脚。直到有人吹起号子才被迅速拿起。号子有牛角的有锡皮的有铜皮的。村上的是后者颇似军号声音急切悲壮百静中突然响起惊心动魄。村上的青壮年汉子几乎全是大刀会员。他们轮流保管号子拿到号子就是派到放哨任务上山下地都得带着它以便发现情况就吹。人们一听到号子就拿起大刀到公堂屋门前的打谷场上集合。集合后有个仪式我没见过估计就是发功。他们说完了就愤怒异常只想冲杀敌人而且比平时跑得快跳得高力气大过后就不行了。这话不假有一次我看到他们出发全都光着上身头缠杏黄布手持红缨刀一个个眼露凶光脸色铁青盯着前方直冲。队形散乱而方向一致虎虎生风。我从门缝里看着牙齿格格地直打颤。后来他们没遇到敌人回来了一个个又都变成了我所熟悉的随和农民。这里面有一份神秘我弄不清。父亲说如果将来有机会研究一下从黄巾起义到义和团的资料可能会得到一些启发。这个工作我一直未做。我只是知道并因此感到遗憾那份神秘的力量仍然敌不过现代枪炮。大刀会每次攻打日军都失利伤亡惨重。四九年后更被镇压早在五十年代就消失了。儿时偶像一天父亲带了一个晒得很黑、满脸皱纹、高大但有点儿驼背的汉子到家里来住了好几个月。他叫俞同榜原籍苏北祖先逃荒到了江南就在富庶的鱼米之乡淳溪镇定居下来至今已经好几代了。在淳溪镇上这种人家很多全都世世代代以船为家主要以捕鱼、打野鸭、卖酒酿和刀伤膏药为生。有时也耍耍杂技弄弄枪棒和气功。一般都懂武术谙水性衣着随便江湖落气同斯文小心、整洁规矩的本地人对比鲜明。本地人瞧不起他们同他们不往来世世代代互不通婚。他们始终保持着江北原籍的语言和风俗自成一个独立的社会被统称之为“扬州佬”他们的家则叫做“扬州佬船”似乎地位微贱俨然二等公民。我们家临河大门外隔着几株杨柳树就是“扬州佬船”聚泊处(他们归舟晚泊都有定点)所以同他们很熟同紧靠园门的那几条船更熟。每年春节镇上人家家都要做糖船上没有大锅灶不做糖。母亲和祖母做糖时总要给船上也做几份不外是麻条、欢团、花生糖、黄豆糖之类。他们用鱼、虾答谢青鱼、刀鱼、鳜鱼、蝙鱼都很鲜活。父亲常说这些人性格豪爽不像我们淳溪镇人心里头小菩萨很多。他一直想要教船上的孩子识字但他们不想学。据说船上的孩子刚生出来就先当头浇一瓢冷水即使冬天也不例外。说是从此就不怕水了说怕水的过不了这一关养大了也是个麻烦。俞同榜的船并不是离我们家最近的。一个大风雨之夜他们家翻了船。夫妻俩救起了三个孩子翻正了船打干了舱摸起了沉在水底的锅碗盆勺还追回了漂走的舢板……雨过天亮时居然损失不大照样出湖打鱼去了。大姐绘声绘影地告诉我们那天她起来的时候满院子阳光晾着很多湿淋淋的被褥直往下淌水一股子怪气味就是俞同榜家的。父亲说生存能力之强高淳人没法子想象。淳溪镇沦陷的时候俞同榜没有逃跑侥幸也没有遇难目睹了日军的烧杀奸淫。在日伪统治下卖鱼卖虾老实本分、无声无息地过了好几年。一天他正摇着舢板准备回家三个醉醺醺的日本兵要他靠岸叫把他们送到某处。到了湖口他把船踩得掀起来用桨拐头(荡桨的支架)一下一个打死两个另一个拖入水底淹死。日、伪军搜捕得紧他辗转逃到了大游山下儒童寺村上。在我们家住了几个月后来到芜湖去了他说那里有他几个老乡的船。他有点儿口吃很少说话。零零碎碎的我们从他的口中知道了一些老家的事情。日本人如何放狗把人咬死如何把婴儿抛到空中又用刺刀去接如何在沿河一带放火烧掉没被炸毁的房子。父亲的私立淳南农业仓库和私立淳南实验小学全部付之一炬。我们家八间房子被烧掉六间满楼藏书灰烬无存。园墙倒坍园中花木凋零。只有一架忍冬十分茂盛一年一度开满鲜花。俞同榜走后我们很想念他。他教会了姐姐们编织鱼网并替她们用竹片削了够用几年的网梭他还引导我跨进了武术的门槛教会了我一些初步的功法并引起了我的兴趣。这是一宗恩惠。五十年后我在监狱里面对狱霸的铁拳时正是这宗恩惠帮我解脱了困境。抗战胜利以后他曾到淳溪镇来看望过父亲一次。当他和父亲说话的时候我就站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因为他是我心目中最伟大的英雄。人·鬼·神村上许多人常要去推木香。西行百来里是安徽广德深山老林。林中有些树是稀有的香材。晒干磨成粉叫做香屑。沉香屑、檀香屑、楠木屑、什么什么屑都很值钱本地人统称木香采伐、加工装在用蔑条笋壳编的篓子里却运不出来。于是有左近的农民用独轮的手推车去推。推出来卖给市镇上的香铺赚一点儿血汗钱就是所谓“推木香”。我很想跟他们去玩玩父亲不许说路上有土匪。我问他们见过土匪么说见过。什么样子?同我们一样土匪也是人么。杀人吗?杀我们干嘛?木香抢了没用。怎么没用?推出来不是可以卖钱吗?吃得来这个苦就不当土匪了。确实这活儿很苦。一篓木香大小如汽油桶很重。一边一个绑在手推车上横宽达七市尺重量全凭中间的轮子支撑。为保持平衡推车人腹、背、腰、腿、脚、手、臂都得协同使劲不能稍懈。山路崎岖况有百里之遥。许多人回来都闪了腰。在村上你只要看到谁腰上贴着狗皮膏药就知道他推木香回来了。那时候无论在农村还是市镇香和柴米油盐一样都是生活的必需。乡下人进城回来篮子里少不了有几股香。买香不叫买叫“请”请回来就用红纸包好放在堂前供桌上香炉烛台的旁边。初一十五、赶庙会、上坟、红白喜事……都要烧香。大游山、茅山、麒麟山里的许多大庙不用说了村边田间无数无人看管的小庙香的消耗量也都极大。山神、土地、狐仙、蛇王、关帝爷、财神爷、紫微星君、火光菩萨、福禄寿三星……都有庙有些庙小得只有斛桶那么大也都被香烟熏得乌黑牌位上看不出字不知何方神圣。山脚下有一块石头涂满鸡血粘满鸡毛半被香灰埋没更不知是何方神圣。知与不知无妨烧香如仪。一般小庙里往往只有牌位没有塑像。只有土地庙里有塑像一般是土地公和土地婆两个。但在茅山那边所有的土地庙里都只有土地公没有土地婆。而在麒麟山那边的土地庙里一律都有三尊塑像一个土地公两个土地婆。相传两地土地公赌博一方输了赔不起用土地婆顶了帐。这虽有些荒唐但毕竟是神们的事情也神圣不可纠正。人们依例供奉照样烧香磕头。香市场旺盛不衰香铺供不应求。许多小镇都有制香业。有一次跟父亲到沛桥去曾到一家香铺后面的工场张望里面高温如同烤箱尘粉飞扬如同浓雾。浓雾里赤膊光腿的人们个个与泥塑无异。只有眼睛和牙齿发白汗水淌出虎斑。那个苦呀有甚于推木香。从人们把多少生命力投入制香业可以看出神鬼世界的分量。鬼神和宗教信仰无关它产生于人性的需要。父亲不信鬼神入乡随俗也十分认真。年年岁暮都要请鬼神来作客。先是“请祖宗”。同请活人一样荤素十二道菜还有酒。来客都是近几十年内先后过世的亲人在前一天晚上烧香纸预约了的。以往相依为命现在泉路杳茫。一年将尽大家在一起吃顿饭重温一下无常的天伦也表示一下生者的思念与孝心。客虽无形无声主亦恭肃谨敬。别来多少事都在不言中。请过祖宗不久春节就来了。大除夕家家都要请神。一张方桌神坐三面朝大门的一面空着。上列香炉烛台下铺绣花桌围桌围前放一蒲团供家人磕头。家家请神都是三道菜整只猪头整只留着三根尾羽的公鸡整只带鳞鳍的鲤鱼。都是事先腌制好并晒干了的。蒸熟后贴上红纸剪花上桌红烛高烧炉香缭绕气氛热烈隆重。但是谁都不知道所请究为何神。母亲说反正佛菩萨不会来他是吃素的。那么是谁呢?父亲说谁也不是神祗太多座上不过是一个象征。我想了不管是谁都得有一副好牙齿。否则那三道干硬如铁的菜怎么啃得动?过了大年就是元宵节叫小年。还要给神们供灯。大年请的是大神小年供的是小神。灯杯比酒盅还小光焰如萤如豆。放在门角落里的是供门神欣赏的放在锅台上的是供灶公欣赏的放在便桶旁边的是供紫姑欣赏的……。我也帮着放粮囤下水缸边石臼上纺车旁鸡笼高头猪栏前面……随便放。放在哪里就表示哪里有神。二姐问我哪来的鸡神?哪来的猪神?我回答说牛鬼蛇神都有怎么鸡鸭猪羊就该没?大姐连说对对对阿猫阿狗台子板凳都该有。这不是开玩笑没有神就没有放灯的理由也就没有黑夜里满屋子星星点点的那份美丽开心。事实上中国的许多神都来自《封神榜》、《三国演义》之类的小说家言流传成了一个波普尔所说的“世界三”。不像鬼起码有个前世今生的因缘。人们对神有时候很不敬。比方耍弄起灶公爷来简直就是把人家当做无知小儿。相比之下对鬼的态度就要人情味儿得多了。腊月请祖宗、清明上坟饭菜都比较新鲜好吃。秋凉时还要到山野里抛撒乌饭供那些没有后代祭祀的孤魂饿鬼食用。饭染成黑色(乌饭草染的无毒)是作为标记告诉那些有人祭奠的鬼魂不得争食用心亦可谓细致周到。几年后抗战胜利我们家回到圩乡的城里还一直保持着山野里的某些古风老俗。即使在解放后那些恐怖的年代家中只留下母亲和二姐两个专政对象时每到岁暮也都要在深夜里闩上门偷偷地祭奠一下过世的亲人。每次请祖母和父亲回家吃饭她们都要哭。共同经历的一切是如此之不可思议生前无法相助死后也无可告慰“见”了也唯有哭。不过这是后话了。清道士村上有一种人叫做“马甲”是普通的农民也是人鬼神之间沟通的渠道。他可以出借自己的肉体让自己的灵魂离开他让某神灵或某鬼魂进驻其中用他的嘴说话、用他的手打手势、用他的肢体舞蹈。用完走了他自己再回来又成为普通农民。某人想见死去多年的外公某人要向某个不小心冲撞了的狐仙请罪某人被某“东西”缠身言语错乱家人要迫它离开……他都可以办到。流传着许多这方面的小故事大都忘了。要是记得现在流行心灵学说不定还有用呢。“马甲”各村都有有男的有女的。我们村上的一个是男的我没见过他作法的样子只见过他平常的样子与常人无异。他的儿子何囡囝jiǎn是我的同班同学戴银项圈头顶上梳一根向上翘着的短辫子扎着红头绳阴阳怪气的很刁。同学们都不喜欢他我也不喜欢他。他的小名也很怪叫“富屌”。不知何故富屌的父亲同时也是村上的赤脚医生。村上人没处看病有事就找他。他有时建议你到蛇神庙里烧个香许个愿就好了。有时到你屋里念一通咒含一口水到处喷一喷慢慢也会好起来但不一定。有时不好反坏村上人就翻山越岭到后高去请清道士。后高在这一带小有名气不是因为有清道士而是因为村边有两个小丘据说是春秋战国时代羊角哀和左伯桃的坟。未知确否。清道士叫侯一清闯过江湖一剑风尘。现在儿女都大了回老家受供养却又闲不住常常出门远游。瘦高个黑巾袍长髯。如果不是有个鹰钩鼻子显出某种世俗的精明可以说他仙风道骨了。每年端午节前他都会来卖雄黄、画符端午节家家都要挂符、洒雄黄酒没他还不行。来了他就借我们家的被褥在学校里开个铺过夜有时在我们家吃饭一杯在手高谈雄辩。他什么都懂:符咒、武术、风水命理、奇门遁甲、气功还有岐黄之术。会推拿会针灸也解药理。他背袋里有些中草药所过之处时下针石有点儿像走方郎中。对于那些眼看治不好的病人他一面作法驱邪和给药治疗一面也为他看好坟地的风水万一不治亡故葬得好有利后代兴旺发达也是一种安慰。他常自夸能未卜先知。从这一点来看倒也未必。他送给父亲一本线装书《医方集解》父亲说非常有用。他教会了我画端午节的符。我才知道原来画符很容易就是在黄纸上用大笔狂草写“正心修身”四个字字字相连连成一体同时口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边念边画再用红笔在黑色符两边把这句话写上盖一个“太和元气”的章就行了。我没章只好画一个章他说也行。我问他用这个符给人治病行吗他说不行远水救不得近火。看病有看病的符咒不同的病有不同的符咒要学得专门学学着玩玩不行。他教会了父亲打太极拳。他也教我我嫌动作太慢没学。后来他教了我一些棍术还从家里带来一根齐眉棍送给我。江湖上把作为武器用的棍棒称为齐眉棍。因为它的长度要求竖起来与使用者的眉毛同高。这种棍以白蜡树料的为最好所以齐眉棍又叫白蜡棍。白蜡树生长极慢极难得。一般都以青桐木代替。青桐木虽坚牢却缺乏弹性震手。他送我的这一根是真正的白蜡棍旋丝多节沉重掷地有金石声。斧头砍上去只有一道浅印。他说这是他在郎溪找到的横架起来可以吊三百斤米弯得像把弓米放下来又弹直了。我得之欣喜欲狂。可惜太长舞动不便便找村后头四宝木匠给锯得和我的眉毛一样高。他锯了很久才锯断说这家伙牢得不得了。但是从此以后棍子越练越短。后来发现原来是我自己长高了。为此我痛心了很久。兰姐的标本簿我的大姐高淑兰是我们姐弟四个中最白的一个也是最文雅、最灵秀、最爱幻想和最容易动感情的一个。有些诗词她反复地念有些歌她唱着唱着就哭起来了。但是只要有可笑的事比如我冲着她扮个鬼脸她马上就会笑。父亲说她的小楷比我和二姐的都好主要是有股子清气。她的缺点是怕苦怕累重活脏活都干不漂亮二姐不得不常常替她扫尾。她的胆子很小不敢抓蚂蚱不敢碰蚕宝宝在外面看到蚕宝宝那样的胖虫总要尖叫。她比我大九岁每次穿过黑暗总要拉八岁的我作伴。还有就是任性。有一次赵士泓给她看他手抄的清诗其中有一首郑板桥的诗:“说与里中新妇知高堂姑舅鬓如丝嗔时莫使娇痴性不比在家作女儿。”她不喜欢竟哗的一下把这一页撕掉了。赵是我们学校的老师后来成了我的大姐夫他们怎么好起来的我不知道。大姐一天到晚精神抖擞什么都要过问对什么都有浓厚的兴趣。晚上辨识星星秋天看巧云放风筝、放灯都贼认真。特别是见了奇形异状的草叶、树叶、花都要大惊小怪都要采下来夹在一个又厚又大的本本里并写上发现的地点和时间。根据常识课里的植物讲义她把不同的叶子和花分为七大类:十字花科毛茛科石竹科蔷薇科豆科芸香科大蕺科。并取其第一字的近似音拼成一个句子“石猫石象头云大”她说这样好记住。她说这不是弄着玩的将来我要写一本《江南植物志》。不过她这个本子里也不全是植物标本还有许多剪纸图案。木刻印刷的门神灶君、京剧脸谱之类五颜六色、花里胡哨掺杂其中图样的下面也写着搜集的年月日地点和一些简单的说明。如:“坐帐花中间是青蛙。”“五毒背心中间是鸡公吃五毒。”“月中桂兔儿爷捣药保平安。”“天官门神黑脸尉迟恭白脸秦叔宝。”……她最喜欢的是几张不同的《春牛图》因为她是属牛的。她的这些图样我后来在其他地方再没见过。她很想拥有两个本子但是没有可能。战争时期又在山野荒村纸张奇缺。她这个本子是用整张草纸订的。草纸本是手纸棋盘般大土黄色粗糙吸水厚而易烂。小学生练书法费笔我学画觉得很好但是用来订书那就很糟糕了。她是用苎麻皮加桃胶一张张粘起来的书脊比书厚一倍。但是夹上标本以后反而平了光是撕麻皮这道工序她就花了一天的时间为了让她订这个本子很久我们都没有用纸。这个本子她不许我自己动手翻看我要看时她就一页一页替我翻翻是很慢、很小心怕破有时我不耐烦她太慢了坚持要自己翻她就会叫一声:妈!一听到这个声音我就立即消失免得麻烦。过后她会来找我说:看不看?看我就替你翻。后来她同赵士泓结婚到山那边保城圩的赵士泓家去了。去时把这个本子用布小心包好带上了赵家抬来的花轿。赵家是老式大家庭“高堂姑舅鬓如丝”的那种。大姐一过去就后悔了。不她一上轿子就后悔了。坐轿子不舒服她坚持要下来走。她平时爱爬山这次要经过半山她更愿意步行一定不肯再坐。大家都坚持不许赵士泓也过来力劝说是“不作兴”“没听说过”。大姐哭着撞打轿子没用。不管轿子摇得多凶还是吹吹打打抬过去了。那边张灯结彩锣鼓喧天人出人进乱得我头发晕。堂前十几桌人吃饭劝酒劝菜猜拳行令的声音震耳欲聋。我坐在二姐的旁边问大姐在哪里?二姐说在“新娘子房”里。我挤出中堂去找大姐乱哄哄老是摸错门。好不容易才找到“新娘子房”房屋却没有大姐。一群男孩挤在门边探头探脑朝房里望房里有四、五个女孩围坐在新油过的地板上玩羊胫骨。家具都是新的桌上有许多镜子和玻璃器皿闪闪发光。一股桐油昧浓得就像在船舱里。雕花大床旁边坐着一个旦角戏子戴着亮晶晶、颤巍巍枝形吊灯一般结构复杂的珍珠帽穿着大红绣花满是亮晶晶饰物的锦缎长袍坎肩上璎珞飘飘背朝门低头坐着。我非常失望非常着急不知再到哪里去找大姐不觉自言自语地叫了一声“大姐”。那戏子回过头来。我从摇摇晃晃叮当作响的饰物深处发现了大姐的脸。脸上满是泪水眼睛鼻子通红显然一直在哭。我走过去叫了一声“大姐”!大姐搂住我哭出声音来了说“我要回家!”这时那几个女孩子都站了起来瞪着惊奇的眼睛定定地盯着我们看门外的男孩们更是来劲看得张开了嘴。其中的一个回过头去大声喊道“快来看呀!”就像在动物园里围观的人们看到睡着的珍稀动物站起来走动时一样。我不好意思了觉得不适当地扮演了可笑的角色赶紧挣脱扭头就跑出去了。在此后的一生中我常常想起那个时刻感到那时没有多陪大姐一会儿和她说说话反而丢下她跑掉是不可宽恕的。回家以后二姐常常带着我还有阿狮翻过大游山到保城圩看望大姐。每次见了大姐都要哭都要说“我要回家”。阿狮也总是要围着她直转直摇尾巴一次又一次直立起来扑到她身上。父亲的学校里缺老师父亲要她回来教书给赵家说可以有薪水。但是赵家不放说家里缺人忙不过来。祖母去世时大姐回家奔丧就住下来不肯走了直到快要生孩子时才回去。回去生了个男孩他爷爷赵仲翔给取了个名字叫学贤。抗战胜利后我们全家回到淳溪镇老家大姐只好留在保城圩了。来往的路远了见面的机会也少了。每年春节她和姐夫都要带着学贤来拜年住那么几天。学贤叫我“娘舅”叫二姐和妹妹“姨娘”中规中矩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还带着书来白天很少玩呱啦呱啦念书晚上给姐夫背书。姐夫拿着书学贤背朝他背着双手叉开脚一面高声背诵一面两脚轮流起落全身有节奏地左右摇晃。父亲说这是过去私塾里的一套非改不可。姐夫说没办法回去爷爷要考。四九年后搞土改赵仲翔被定为地主经过几次斗争和老太婆先后去世。土地房屋被全部没收家产荡然。抄家时大姐一再要求把那个草纸标本簿留给她未获准被拿走了。她不听姐夫劝阻一再找农会和工作组的人去要后来竟然感动了一个什么人还给她了。已经一塌糊涂干枯的叶子破碎散落拼都拼不起来了。她重新用布包好放在了衣箱里面。分到一点地两间草屋。草屋是一门三间他们住两间另一间留给了已分到地主瓦屋的原住户以便饲养他分到的牛和羊。大姐是属牛的姐夫和学贤都属羊。与牛羊同住不知是巧合还是缘分。他们在这屋里一住就是三十多年。一九八九年我到了南京和小雨一同去看望他们时已经认不出他们了。很难相信这两个佝偻麻木、反应迟钝、目光浑浊的老人就是当年活力四射、兴趣广泛的兰姐和英俊强健、生龙活虎的士泓。学贤已是中年汉子还没找到老婆读的书早已忘光完全成了文盲。说到他时两个老人都异口同声叫苦说他食量太大把家都吃空了。空是真的家中除了两张竹床、锅灶水缸和一些农具板凳以外什么都没有。我看了直感到惊恐无法想象他们的日子是怎么过的。所有的东西包括补丁重叠的蚊帐都是同一种陈旧的黑褐色只有阁楼上的一堆稻草是新的闪着黄澄澄的光异常触目。那是烧饭用的燃料。隔壁畜栏里并无牲畜但那浓重的畜粪尿的气息和腐草烂菜气息都日夜盘据在这小小的乌黑的空间。他们说三十多年了早已习惯了。我问到那个标本簿大姐说文化大革命那年被抄家抄去烧了。说里面有许多封建迷信的东西要他们交代放着想做什么斗争了好几次。我问学贤为什么不学一门手艺他们说学不会了念书念呆了。后来我失去自由旋又逃往海外再也没见过他们。一九九五年初在纽约上州一个湖边森林中的小木屋里收到二姐从国内寄来的一封信告诉我大姐去世了享年六十九岁。给大姐夫寄了点儿钱去他回信说他已经四十多年没写过一个字现在给我写信连笔都不会拿了。阿来与阿狮我刚满十岁的时候一九四五年深秋有一位父亲从前的学生李树棠先生从城里专程寻来告知日本投降的大好消息。第二天一大早父亲带着姐姐和我到祖母坟上祭扫。说嬷嬷没等到这一天知道了也会高兴的。说现在要准备上路回远方的家乡去了。在山里长大我觉得山里就是家乡。知道要走了有点儿惋惜。但是我也相信那边必会更好要不干嘛急着搬家。回来吃过饭父亲就和李树棠一同走了说先回去看看。从此他常在两地之间来回。学校的事交给了高志良。家里的生活变得忙乱起来大包小包的准备搬家。我无须忙但还得照常上学。放学回家还得照常放羊。还是阿来那只高大的香灰色公山羊。三年前大姐出嫁那时家里人来人往很热闹。有人说要宰羊我偶然听到大吃一惊连忙牵了阿来躲进树林。大人们找到我时我坚决不肯回家。直到他们答应不宰羊才罢。所以我们家一直有阿来。后来我们不关它了把项圈也去掉了它就在屋里屋外自由地走动。当我们坐下时还常常要过来舐我们的手吃我们放在小桌子上的花生米和炒黄豆。它好像知道有狼从不离家稍远。我每天放学回来陪它到山坡上吃一阵新鲜草已经成了习惯。现在我们要走了带不走它那边也没处放养在上路以前给它拴上绳子牵给了村前头的一个孤老婆婆作伴。老婆婆用豆饼喂它它不吃要跟我们走。我几次回头它都一直望着我们一动不动绳子拉得很直很直。我们很难过决心不管怎么样都要把阿狮带走。阿狮是山乡的土种狗没受过训练但极忠诚勇猛六、七年来已经成了我们家庭的一员。逢年过节大人按照风俗习惯给我们分发节日的食物像除夕的元宝肉端午的棕子中秋的月饼之类都必有它的一份。走的那天村上人用独轮车帮我们把东西推到沛桥镇在那里上船。岁已云暮寒风凌厉浪涛拍岸船摇晃得厉害。阿狮怎么地也不敢上船。我们强行把它拖上跳板它抵死不走一放手就跳回岸上。折腾很久最后父亲把它抱上船按住船家拆了跳板它才安定下来。湖上浪很大我们都晕了船。它也躺着不动不吃不喝想必也晕了船。进城后我插班上学同城里的孩子们不合群打架、旷课、留级坏名四播独往独来。只有阿狮一直是我真诚的好朋友。小学六年级时我写了篇作文《我家的狗》老师看了直摇头。但我自己喜欢投寄到《中央日报》的“儿童周刊”居然花边刊出。稿酬是一本连环画册《木偶奇遇记》极有趣。一九四九年百万雄师过大江沿河一带人家家家住满了解放军。阿狮天天吠叫不息终于被一个兵刺死了。那天我放学回家没有阿狮扑上来感到怪怪的。一听说就大哭大闹扭住那个兵不放用脚踢用头撞还咬破了他的手。他不还手努力挣扎。别的兵捉住我放走了他。我动弹不得:感到自己在索索地抖。父亲、母亲、二姐三个合力把我拉进房间堵住门不让出去我还是抖个不停牙齿格格直响。晚上进来四个兵。一个是住在我们家的他介绍那三个人:钱参谋钱志龙、二连长邹鸣章、三连长刘仁田。他们说他们是来赔礼道歉的已经批评教育了那个兵(说了个名字我没听清)。说一个人不好不等于大家不好大家是好的队伍是好的。二连长来拉我的手我的手藏到背后。他又问我爱不爱打枪说可以教我打枪我不答。二姐代答说我爱画画特别爱画大画。他们说他们正好要画宣传画纸、笔、颜色都有画多大都可以。说要请我到连部去画问我可愿意我不答。钱参谋说不反对就是同意了星期天再来请。我相信他们是一头儿的决心不去。但我很想画大画。星期天跟着通讯员去了。按照他们的要求把一幅报上的木刻版画放大到两公尺高。画是黑白的一个兵背着枪迎面走来下面用红色写着“将革命进行到底”几个大字。贴在街心里都说画很好。我不快乐心里怪怪的:不知道这是不是背叛了最好的朋友。淳溪河上的星星从山乡到圩乡从自治区到沦陷区不过一湖一山之隔景观大不相同。战后的淳溪镇到处是瓦砾堆。特别是日军登陆的城南沿河一带更是废墟连着废墟。较完整的房屋集中在昔日的老街、从东到西的一条狭长区域。街上依然热闹新开了几家专卖轻工业产品的商店那时叫广货店玻璃柜台特别触目。日本人在城东头筑了一个汽车站一个油库一条通南京的汽车路是以前没有的。老街上也有不少被炸毁的房屋裸露着大片空墙墙上涂满“仁丹”广告和“建立大东亚共荣圈”之类的标语。墙下的瓦砾堆上排列着农民和渔民挑到城里来卖的各色蔬菜和鱼虾野鸭、茭鸡水鸽、菱角藕茨菰荸荠之类都很新鲜。大斗小秤讨价还价市声鼎沸。没有人注意到标语的存在更没有人想到应该把它们涂掉。标语作为人文景观也成了一种自然景观在人们无心的漠视里被更深地埋葬。城南的废墟七高八低长满灌木杂草开着各色野花。原本是水中的芦苇也摇曳在当年的人家覆盖得看不到一片砖瓦。无数苔侵藓浸爬满藤蔓的断墙残垣嵌装在烧焦熏黑粗细不等的梁柱之间有的带门有的带窗有的还带着当年悬挂相片框子或者粘贴年画的痕迹。白天蜂蝶纷飞夜晚鼬狸出没虫声连成一片。进去捉蟋蟀的孩子们或者重建家园的人们挖开瓦砾有时可以发现一个黑色的带着绿色铜铃的银环那是婴儿的项圈。或者一个绿锈斑驳如同头盔的铜罐盖头上有镂空的花纹那是老人的脚炉。骷髅朽骨亦时或一见。逃离的人们络绎归来。有时早晨上学去的路上看到有几个大人小孩在扒拉瓦砾的地方晚上放学回来时已经立起了一个小小的窝棚。有些窝棚逐渐地变成了房屋。月夜里望出去阴森可怖的废墟地带逐渐地有了愈来愈多的灯光。有些窝棚里不管多么拥挤杂乱还供奉着死者的牌位牌位前一灯长明象征着生者恒久的悲伤。但悲伤就是悲伤并不孕育出思想。像俞同榜那种敢于在沦陷区击杀日军的平民英雄回来了没人敬也没人谢人们各忙各的对他都冷冷淡淡。我们在城南河边的家毁于日军的炮火。最可惜一楼藏书兵后灰烬无存。只有院子里堆放杂物的两间老屋没有完全倒塌墙虽洞豁梁柱还支撑着屋顶。父亲用从废墟里清理出来的砖石垒起四堵墙里面用芦扉隔出四个房间成了我们临时的家倒也温暖舒适。我和妹妹在城区中心小学上学二姐在那里教书。父亲清理废墟工程如山。前后屋基上的瓦砾清除以后母亲都撒上了油菜籽花开时一片金黄。母亲还养了一大群鸭子每天放到河上。战前父亲有一个“私立淳南农业仓库”一个“私立淳南实验小学”。用前者赚得的钱养后者试行他的教学法发表了一些实验报告

用户评价(31)

  • 懵NL 感谢您的分享

    2017-05-03 18:01:34

  • 10.44.7.248 多谢上传,精神共享

    2013-02-13 02:16:28

  • 月亮脸 非常感谢

    2013-01-14 21:43:22

  • jianglian1985 太感动了,楼主真是辛苦.谢谢

    2012-12-18 21:57:11

  • 诚心的小草 真是太感谢您了,我抄过过书籍,知道很费时间,很感谢

    2012-10-22 20:26: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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