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情节的_藏_和_露_.pdf

小说创作XIAOSHUOCHUANGZUO小说情节的“藏”和“露”杨春锦小说家们构造情节当然不会把故事经过一点不落地展示出来因为一览无遗的情节描写既缺少余味更违背了生活的本来面貌。他必须展示一部分舍弃一部分这就有了小说情节的“藏”和“露”的问题。藏什么露什么怎么藏怎么露是每个小说家都需要面对的问题。在“藏”和“露”的问题上小说家们无疑受到了史家的启发。史家惯用“曲笔”言在此而义在彼常收婉而多讽、一唱三叹之效。于是“曲笔”手法被小说家们移植进了小说运用于小说情节。但小说家并不局限于此而是进一步“推陈出新”发扬光大因此在处理小说情节“藏”和“露”的问题上我们就常常见到两种方式：一种是隐喻暗示式的“曲笔”另一种即是通常意义上的“藏”。前者是隐去实情讲求义生言外后者则如画家笔下的云中游龙读者见到的是一鳞半爪但依然可以想见其全体。二者的区别是：“藏”法省掉情节或只有少部分情节省掉的部分需靠读者的想象补充“曲笔”行文是情节俱在却以另一种面目示人是“话里有话”需要读者用心体味：小说情节的“曲笔”和“减”是对传统史家手法的借鉴但远较史家细致运用也更为广泛。先说“曲笔”。小说情节中的曲笔大多较隐晦也正因为隐晦许多读者不承认其为曲笔。如《红楼梦》第五回写贾宝玉在秦可卿卧房于梦中行云雨之事。有研究者认为这是曲笔文中所写并非梦而是实情根据是小说有两点明显的暗示：一是秦氏房间陈设含义暧昧如“案上设着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一边摆着飞燕立着舞过的金盘盘内盛着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乳的木瓜”等二是宝玉梦中呼唤秦氏小名而秦氏小名“这里从无人知道”宝玉如何得知后文焦大的骂“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是对这段情节的注解。这段文字是否为曲笔是个见仁见智的问题但曲笔确是《红楼梦》的常用手法这是毫无疑问的。另一个很具代表性的例子是小说写宝钗母女对贾府未来的女主人之位的觊觎和争夺。小说明写的主要有两点一是宝钗金锁的来历。据薛姨妈称“是一个癞头和尚送的”。这是广告式的诳语我们更有理由相信这是宝钗母女精心布下的局以诱人入毂：宝玉宝钗缘分乃天意。薛姨妈曾放出风来：她的金锁是要有玉来配的从这里更不难看出金锁真正的来历和其小说创作XIAOSHUOCHUANGZUO用心。事实上它的确发挥了奇效“金玉之论”从此出现了并成为生来就有“不足之症”的黛玉的心病。另一是宝钗的为人处事。表面上大方得体“随分从时”实际上多为曲意逢迎揣度趋时。尽管有不少论者认为这不过是人物本色但我们从其行事总是堂皇正大无可指责且压抑自己到近乎自虐来看说她的表现仅是本色而不包藏算计和野心怕是讲不通的。本色论者是就事论事因为小说正是这样写的我们缘何妄加猜度。殊不知正话反说反话正说正是小说的一大特色。本色是一层野心是另一层。小说四十回写刘姥姥二进荣国府贾母携她游大观园来到宝钗住的蘅芜苑“及进了房间雪洞一般一色玩器全无。床上只吊着青纱帐幔衾褥也十分朴素。”贾母摇头说：“使不得。倘或来个亲戚看着不像二则年轻的姑娘房罩这样素净也忌讳。我们这老婆子越发该住马圈去了。”她的做派甚至让年迈的贾母也看不下去了。对于一个青春少女来说。这显然已不是什么“本色”不是“随分从时”也不是“藏愚”“守拙”了。因此应该说宝钗的作为既是出自封建家庭的礼义教化同时也藏着深心。而这一切的言外之义是读者在阅读时应该用心体味的。用曲笔意在隐实情。既为实情何不明言因为不便明言明言不仅文字不堪也了无趣味。更重要的是背离了生活的本来面貌生活本身正如雾里看花晦明难辨用曲笔叙写无疑更贴近生活更忠实于生活。这是作者的过人处。《水浒》中也有同样的例子第四十二回写宋江梦中受九天玄女天书。这段情节其实不过是宋江本人的杜撰。试问：谁见他藏身神橱躲避官兵他当时是只身一人。这段谎话有个小小破绽就是所受天书只能给吴用看。为什么独独给吴用看因为吴用是智多星骗不过去另外需要有人圆谎和他演双簧好让谎言天衣无缝。这是奸雄诈术意在神化自己以笼络梁山众多英雄。小说明示的是宋江杜撰的情节隐去的是奸雄诈术和野心。再说“藏”。《三国演义》第二十七回写关羽奋神勇“过五关斩六将”明里写关羽忠义暗里写曹操奸诈。前者露后者藏。曹操心折于关羽武艺人品一意挽留。关羽义气为重寻兄心切几番辞行。曹操见留他不住便借故避而不见其意仍在打消其去意。后听说关羽封金挂印并已成行才有曹操话别赠金之举。其后关羽一路闯关杀将最终曹操送出文凭（通行证）。在整个故事中读者看到的是关羽的种种作为而对曹操只是轻轻带过但我们却始终能感觉到曹操的影子。个中原因不难理解。对如此人物的离去曹操不可能不作为他定会有一番考虑会有一番动作但如何谋划如何布置这一切均隐在幕后读者只有借想象来填补。这是“藏”的部分。读者能看到的只有三点：起初的避而不见不得己时的话别结束处的送出文凭。而在这一切的背后是曹操的险恶用心。不难想像曹操见留关羽不得便起了杀心如此人物不能为我所用也不能为人所用“宁可我负人不使人负我”正是曹公的座右铭。但又不便明杀。话别赠金而不送文凭目的是借守关将领之手杀之。没有文凭如何过得关去如守关将领杀了关羽曹操自然就会推说不知情既除掉了未来的劲敌又免去了害贤的恶名。怎奈关羽勇不可挡杀之不得曹操只好改变做法送出文凭做个顺水人情也保全了自己爱惜义士的名声。小说写关羽义气用“露”磊磊落落令人神往写曹操奸诈用“藏”影影绰绰让人心惊。把“藏”法推向极致的还是《红楼梦》。在《红楼梦》里“藏”成为基本的写作方法。具体表现为：一、描写一个场景用“藏”。如小说第六回主要情节是写刘姥姥初进荣国府中间穿插描写贾蓉向王熙凤借炕屏其中有两个细节常让读者津津乐道：贾蓉的涎皮赖脸和凤姐的欲言又止。这个场景和主要情节毫无关系这段穿插显然是作者要告诉读者什么但妙在不明说让读者自己去体会。二、叙写一段重要情节用“藏”。如人们熟知的秦可卿之死。小说明写的主要有三点：秦可卿的突然死亡众人都感诧异“无不纳罕”贴身丫环一个触柱而小说创作XIAOSHUOCHUANGZUO亡一个终生出家公公贾珍的过度反应“哭得泪人一般”。而隐去的内容则是不堪入目的乱伦关系。这一点早有研究者指出过。在脂砚斋的批注中更是明白无误地告诉我们小说原有一段“淫丧天香楼”文字后删去。三、表现主人公的命运用“藏”。这里的“藏”由于持续时间长涉及人物众多读者往往难以理解和把握。如小说在表现宝黛爱情上描写王夫人对黛玉的排斥和对宝钗的接纳王夫人的态度关系主人公的命运小说却不露一字这是用“藏”法小说只是着意描写王夫人对晴雯的厌恶和对袭人的赏识。写对晴雯的厌恶如七十四回王夫人这样评说晴雯：“有一个水蛇腰削肩膀眉眼又有些像你林妹妹的正在那里骂小丫头。我的心里很看不上那狂样子。”又说：“我一生最嫌这样人”“好好的宝玉倘或叫这蹄子勾引坏了那还了得”“这样妖精似的东西”以至最终把晴雯撵出贾府致其夭亡。而晴雯的性情长相颇似黛玉。对袭人的喜爱则是从另一个侧面写出王夫人对黛玉的态度。三十四回有她和袭人围绕宝玉的一段对话称呼袭人为“我的儿”“我就把他交给你了好歹留心保全了他就是保全了我。我自然不辜负你。”三十六回王夫人与凤姐商议袭人的月例从自己的月例中取出给她每月给她二两银子外加一吊钱又关照：“以后凡是有赵姨娘周姨娘的也有袭人的。”赵姨娘和周姨娘都是贾政的侍妾她的这种安排分明是早晚要升袭人为贴身侍妾。薛姨妈在旁也赞同说：“早就该这么着。那孩子模样儿不用说只是她那行事儿的大方见人说话儿的和气里头带着刚硬要强倒实在难得。”王夫人听亲妹妹如此说触动衷肠禁不住含泪说：“你们哪里知道袭人那孩子的好处比我的宝玉还强十倍呢!宝玉果然有造化能够得她长长远远的服侍一辈子也就罢了!”薛姨妈对袭人的评价无疑道出了王夫人评判人物的标准符合这标准的袭人是一个另一个是宝钗。王夫人对袭人的喜爱即是对宝钗的喜爱对晴雯的厌恶即意味着对黛玉的排斥因为袭人是宝钗的影子晴雯是黛玉的影子。的确反观黛玉言语刻薄行事乖戾显然是难以博得王夫人欢心的不难想见在宝黛恋情上她会如何行事作为宝玉的母亲她的反应又是举足轻重甚至是决定性的。而这些小说全都隐去不提我们只能从黛玉自己的感受中知晓一二：“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这里的“藏”贯穿小说始终主人公的命运因此变得更加扑朔迷离。总之小说家运用“藏”和“曲笔”隐去部分作品内容以实现藏的目的这样的表现手法有助于引发读者的想象和思考参与“二次创作”从而表达更深广的思想主题更好地揭示生活的本质。然而由于是藏小说往往倍受争议究竟是藏非藏或藏了什么常常引得聚讼不断莫衷一是。藏之浅毋庸置疑如《林教头风雪山神庙》写林冲到沧州后陆谦、管营等人设计暗害如何暗中设计是小说“藏”的部分但读者看到结尾处草料场火起和林冲手刃仇人一切便真相大白。这里的“藏”容易识别不会有异议但更多的“藏”却难下断论。《红楼梦》里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如前面所讲的秦可卿之死和王夫人对林黛玉的态度等至今争论不休。读者对情节的不同理解正充分说明正确地处理情节的“藏”和“露”的关系对于提升小说美学价值的重要意义它是决定一部小说是否“好看”的重要条件。优秀的小说家莫不深谙此道。有藏有露藏露结合读者借露去臆想藏的幽深和玄妙由藏感受露的冷峻和凝重。“露”是一个世界而“藏”是小说为读者开辟的另一个世界两个世界的交织呼应极大地激发了读者的想象力而小说人物的命运、故事的发展也因此变得波谲云诡云遮雾罩整个小说充满了生气。“藏”和“露”的结合让小说情节饱满而生动小说家由此可以尽逞才思充分表现生活的丰富性和深刻性读者也从中获得了无穷的兴趣和享受。（作者：江苏省盐城纺织职业技术学院经贸系教师。责任编辑：葛刚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