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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克里斯朵夫.doc

约翰·克里斯朵夫

老鼠爱路路
2011-01-09 0人阅读 举报 0 0 暂无简介

简介:本文档为《约翰·克里斯朵夫doc》,可适用于文学艺术领域

空间地址:hibaiducomBBCEBBCCFDF约翰·克里斯朵夫作者:罗曼·罗兰译者献辞译者弁言原序◎卷一 黎明第一部第二部第三部 日色矇眬微晦◎卷二 清晨第一部 约翰·米希尔之死第二部 奥多第三部 弥娜◎卷三 少年第一部 于莱之家第二部 萨皮纳第三部 阿达◎卷四 反抗卷四初版序第一部 松动的沙土第二部 陷落第三部 解脱◎卷五 节场卷五初版序第一部第二部 ◎卷六·安多纳德◎卷七·户内卷七初版序第一部第二部◎卷八·女朋友们◎卷九·燃烧的荆棘第一部第二部◎卷十·复旦卷十初版序第一部第二部第三部第四部译者献辞  真正的光明决不是永没有黑暗的时间只是永不被黑暗所掩蔽罢了。真正的英雄决不是永没有卑下的情操只是永不被卑下的情操所屈服罢了。  所以在你要战胜外来的敌人之前先得战胜你内在的敌人你不必害怕沉沦堕落只消你能不断的自拔与更新。  《约翰·克利斯朵夫》不是一部小说应当说:不止是一部小说而是人类一部伟大的史诗。它所描绘歌咏的不是人类在物质方面而是在精神方面所经历的艰险不是征服外界而是征服内界的战迹。它是千万生灵的一面镜子是古今中外英雄圣哲的一部历险记是贝多芬式的一阕大交响乐。愿读者以虔敬的心情来打开这部宝典罢!  战士啊当你知道世界上受苦的不止你一个时你定会减少痛楚而你的希望也将永远在绝望中再生了罢!  注:这是傅雷先生一九三七年为本书写的献辞一九八六年再版时应读者要求重新收入。编者    译者弁言  在全书十卷中间本册所包括的两卷恐怕是最混沌最不容易了解的一部了。因为克利斯朵夫在青年成长的途中而青年成长的途程就是一段混沌、暧昧、矛盾、骚乱的历史。顽强的意志簇新的天才被更趋顽强的和年代久远的传统与民族性拘囚在樊笼里。它得和社会奋斗和过去的历史奋斗更得和人类固有的种种根性奋斗。一个人唯有在这场艰苦的战争中得胜才能打破青年期的难关而踏上成人的大道。儿童期所要征服的是物质世界青年期所要征服的是精神世界。还有最悲壮的是现在的自我和过去的自我冲突:从前费了多少心血获得的宝物此刻要费更多的心血去反抗以求解脱。  这个时期正是他闭着眼睛对幼年时代的一切偶像反抗的时期。他恨自己恨他们因为当初曾经五体投地的相信了他们。而这种反抗也是应当的。人生有一个时期应当敢把不公平敢把跟着别人佩服的敬重的东西不管是真理是谎言一概摈弃敢把没有经过自己认为是真理的东西统统否认。所有的教育所有的见闻使一个儿童把大量的谎言与愚蠢和人生主要的真理混在一起吞饱了所以他若要成为一个健全的人少年时期的第一件责任就得把宿食呕吐干净。    这是傅雷先生一九四一年为《约翰·克利斯朵夫》第二册撰写的序文原置于卷四之首一九八六年再版时应读者要求重新收入。编者  是这种心理状态驱使克利斯朵夫肆无忌惮地抨击前辈的宗师抨击早已成为偶像的杰作抉发德国民族底矫伪和感伤性在他的小城里树立敌人和大公爵冲突为了精神的自由丧失了一切物质上的依傍终而至于亡命国外。(关于这些尤其是克利斯朵夫对于某些大作的攻击原作者在卷四底初版序文里就有简短的说明。)  至于强烈犷野的力在胸中冲撞奔突的骚乱尚未成形的艺术天才挣扎图求生长的苦闷又是青年期底另外一支精神巨流。  一年之中有几个月是阵雨的季节同样一生之中有些年龄特别富于电力……  整个的人都很紧张。雷雨一天一天的酝酿着。白茫茫的天上布满着灼热的云。没有一丝风凝集不动的空气在发酵似乎沸腾了。大地寂静无声麻痹了。头里在发烧嗡嗡的响着整个天地等着那愈积愈厚的力爆发等着那重甸甸的高举着的锤子打在乌云上面。又大又热的阴影移过一阵火剌剌的风吹过神经象树叶般发抖……  这样等待的时候自有一种悲怆而痛快的感觉。虽然你受着压迫浑身难过可是你感觉到血管里头有的是烧着整个宇宙的烈火。陶醉的灵魂在锅炉里沸腾象埋在酒桶里的葡萄。千千万万的生与死的种子都在心中活动。结果会产生些什么来呢?……象一个孕妇似的你的心不声不响的看着自己焦急的听着脏腑的颤动想道:  “我会生下些什么来呢?”  这不是克利斯朵夫一个人的境界而是古往今来一切伟大的心灵在成长时期所共有的感觉。  欢乐如醉如狂的欢乐好比一颗太阳照耀着一切现在的与未来的成就创造的欢乐神明的欢乐!唯有创造才是欢乐。唯有创造的生灵才是生灵。其余的尽是与生命无关而在地下飘浮的影子……  创造不论是肉体方面的或精神方面的总是脱离躯壳的樊笼卷入生命的旋风与神明同寿。创造是消灭死。  瞧这不是贝多芬式的艺术论么?这不是柏格森派的人生观么?现代的西方人是从另一途径达到我们古谚所谓"物我同化"的境界的译者所热诚期望读者在本书中有所领会的也就是这个境界。  “创造才是欢乐"“创造是消灭死"是罗曼·罗兰这阕大交响乐中的基调他所说的不朽永生神明都当作如是观。  我们尤须牢记的是切不可狭义地把《克利斯朵夫》单看做一个音乐家或艺术家底传记。艺术之所以成为人生底酵素只因为它含有丰满无比的生命力。艺术家之所以成为我们的模范只因为他是不完全的人群中比较最完全的一个。而所谓完全并非是圆满无缺而是颠岂不破地、再接再厉地向着比较圆满无缺的前途迈进的意思。  然而单用上述几点笼统的观念还不足以概括本书底精神。译者在第一册卷首的献辞和这段弁言底前节里所说的只是《克利斯朵夫》这部书属于一般的、平泛的方面。换句话说至此为止我们的看法是对一幅肖像面的看法:所见到的虽然也有特殊的征象但演绎出来的结果是对于人类的一般的、概括式的领会。可是本书还有另外一副更错杂的面目:无异一幅巨大的历史画不单是写实的而且是象征的含有预言意味的。作者把整个十九世纪末期的思想史、社会史、政治史、民族史、艺术史来做这个新英雄底背景。于是本书在描写一个个人而涉及人类永久的使命与性格以外更具有反映某一特殊时期的历史性。  最显著的对比在卷四与卷五中占着一大半篇幅的是德法两个民族的比较研究。罗曼·罗兰使青年的主人翁先对德国作一极其严正的批判:  他们耗费所有的精力想把不可调和的事情加以调和。特别从德国战胜以后他们更想来一套令人作恶的把戏在新兴的力和旧有的原则之间觅取妥协……吃败仗的时候大家说德国是爱护理想。现在把别人打败了大家说德国就是人类的理想。看到别的国家强盛他们就象莱辛一样的说:“爱国心不过是想做英雄的倾向没有它也不妨事"并且自称为"世界公民"。如今自己抬头了他们便对于所谓"法国式"的理想不胜轻蔑对什么世界和平什么博爱什么和衷共济的进步什么人权什么天然的平等一律瞧不起并且说最强的民族对别的民族可以有绝对的权利而别的民族就因为弱所以对它绝对没有权利可言。它它是活的上帝是观念的化身它的进步是用战争暴行压力来完成的……(在此读者当注意这段文字是在本世纪初期写的。)  尽量分析德国民族以后克利斯朵夫便转过来解剖法兰西了。卷五用的"节场"这个名称就是含有十足暴露性的。说起当时的巴黎乐坛时作者认为"只是一味的温和苍白麻木贫血憔悴……"又说那时的音乐家"所缺少的是意志是力一切的天赋他们都齐备只少一样:就是强烈的生命。”  克利斯朵夫对那些音乐界的俗物尤其感到恶心的是他们的形式主义。他们之间只讨论形式一项。情操性格生命都绝口不提!没有一个人想到真正的音乐家是生活在音响的宇宙中的他的岁月就寄于音乐的浪潮。音乐是他呼吸的空气是他生息的天地。他的心灵本身便是音乐他所爱所憎所苦所惧所希望又无一而非音乐……天才是要用生命力的强度来测量的艺术这个残缺不全的工具也不过想唤引生命罢了。但法国有多少人想到这一点呢?对这个化学家式的民族音乐似乎只是配合声音的艺术。它把字母当作书本……  等到述及文坛、戏剧界的时候作者所描写的又是一片颓废的气象轻佻的癖习金钱的臭味。诗歌与戏到在此拉丁文化底最后一个王朝里却只是"娱乐的商品"。笼罩着知识阶级与上流社会的只有一股沉沉的死气:  豪华的表面繁嚣的喧闹底下都有死的影子。巴黎的作家都病了……但在这批人一切都归结到贫瘠的享乐。贫瘠贫瘠。这就是病根所在。滥用思想滥用感官而毫无果实……  对此十九世纪底"世纪末"现象作者不禁大声疾呼:  可怜虫!艺术不是给下贱的人享用的下贱的刍秣。不用说艺术是一种享受一切享受中最迷人的享受。但你只能用艰苦的奋斗去换来等到"力"高歌胜利的时候才有资格得到艺术的桂冠……你们沾沾自喜的培养你们民族的病培养他们的好逸恶劳喜欢享受喜欢色欲喜欢虚幻的人道主义和一切足以麻醉意志使它萎靡不振的因素。你们简直是把民族带去上鸦片烟馆……  巴黎的政界妇女界社会活动的各方面却逃不出这腐化的氛围。然而作者并不因此悲观并不以暴露为满足他在苛刻的指摘和破坏后面早就潜伏着建设的热情。正如克利斯朵夫早年的剧烈抨击古代宗师正是他后来另创新路的起点。破坏只是建设底准备。在此德法两民族底比较与解剖下面隐伏着一个伟大的方案:就是以德意志的力救济法兰西的萎靡以法兰西的自由救济德意志的柔顺服从西方文化第二次的再生应当从这两个主要民族底文化交流中发轫。所以罗曼·罗兰使书中的主人翁生为德国人使他先天成为一个强者力底代表(他的姓克拉夫脱在德文中就是力的意思)秉受着古弗拉芒族底质朴的精神具有贝多芬式的英雄意志然后到莱茵彼岸去领受纤腻的、精炼的、自由的法国文化底洗礼。拉丁文化太衰老日耳曼文化太粗犷但是两者汇合融和之下倒能产生一个理想的新文明。克利斯朵夫这个新人就是新人类底代表。他的最后的旅程是到拉斐尔底祖国去领会清明恬静的意境。从本能到智慧从粗犷的力到精炼的艺术是克利斯朵夫前期的生活趋向是未来文化就是从德国到法国底第一个阶段。从血淋淋的战斗到平和的欢乐从自我和社会的认识到宇宙的认识从扰攘骚乱到光明宁静从多雾的北欧越过了阿尔卑斯来到阳光绚烂的地中海克利斯朵夫终于达到了最高的精神境界:触到了生命底本体握住了宇宙底真如这才是最后的解放“与神明同寿"!意大利应当是心灵底归宿地。(卷五末所提到的葛拉齐亚便是意大利底化身。)  尼采底查拉图斯脱拉现在已经具体成形在人间降生了。他带来了鲜血淋漓的现实。托尔斯泰底福音主义的使徒只成为一个时代底幻影烟雾似的消失了比"超人"更富于人间性、世界性永久性的新英雄克利斯朵夫应当是人类以更大的苦难、更深的磨炼去追求的典型。  这部书既不是小说也不是诗据作者的自白说它有如一条河。莱茵这条横贯欧洲的巨流是全书底象征。所以第一卷第一页第一句便是极富于音乐意味的、包藏无限生机的"江声浩荡……”  对于一般的读者这部头绪万端的迷宫式的作品一时恐怕不容易把握它的真际所以译者谦卑地写这篇说明作为引子希望为一般探宝山的人做一个即使不高明、至少还算忠实的向导。    原序  我们印行《约翰·克利斯朵夫》这个定本①的时候决定采取另外一种分册的方法。以前单行的十卷实际是归纳为三大部分的:    ①《约翰·克利斯朵夫》最初陆续于《半月刊》上发表以后又出十卷本的单行本又合成三册本与五册本的两种版本。此四册本的版本作者称之为定本(éditiondéfinitive)。  一、约翰·克利斯朵夫:.黎明.清晨.少年.反抗。  二、约翰·克利斯朵夫在巴黎:.节场.安多纳德.户内。  三、旅程的终途:.女朋友们.燃烧的荆棘.复旦。  现在我们不以故事为程序而以感情为程序不以逻辑的、外在的因素为先后而以艺术的、内在的因素为先后以气氛与调性(tonalité)来做结合作品的原则。  这样整个作品就改分为四册相当于交响曲的四个乐章:  第一册包括克利斯朵夫少年时代的生活(黎明清晨少年)描写他的感官与感情的觉醒在家庭与故乡那个小天地中的生活直到经过一个考验为止在那个考验中他受了重大的创伤可是对自己的使命突然得到了启示知道英勇的受难与战斗便是他的命运。  第二册(反抗节场)所写的是克利斯朵夫象年轻的西格弗里德①一样天真专横过激横冲直撞的去征讨当时的社会的与艺术的谎言挥舞着堂·吉诃德式的长矛去攻击骡夫小吏磨坊的风轮和德法两国的节场。这些都可以归在反抗这个总题目之下。    ①西格弗里德瓦格纳歌剧中的主人公为瓦格纳创造的理想人物为旧时代(瓦格纳说是黄金统治的时代即资本主义时代)崩溃后的新人物。罗曼·罗兰创造的克利斯朵夫亦是一种理想的未来世界的人物但他的活动是在艺术方面。  第三册(安多纳德户内女朋友们)和上一册的热情与憎恨成为对比是一片温和恬静的气氛咏叹友谊与纯洁的爱情的悲歌。  第四册(燃烧的荆棘复旦)写的是生命中途的大难关是“怀疑"与破坏性极强的"情欲"的狂飚是内心的疾风暴雨差不多一切都要被摧毁了但结果仍趋于清明高远之境透出另一世界的黎明的曙光。  在《半月刊》上初发表的时候(年月年月)每卷卷尾都附有两句拉丁文铭文那是刻在哥特式大教堂的正堂门口圣·克利斯朵夫像的座下的:  当你见到克利斯朵夫的面容之日  是你将死而不死于恶死之日。  作者借用这两句表示他私心愿望约翰·克利斯朵夫对于读者所发生的作用能够和对于作者发生的作用一样就是说在人生的考验中成为一个良伴和向导。  考验是大家都经历到了而从世界各地来的回响证明作者的愿望并没有成为虚幻。他今日特意重申这个愿望。在此大难未已的混乱时代但愿克利斯朵夫成为一个坚强而忠实的朋友使大家心中都有一股生与爱的欢乐使大家能不顾一切的去生活去爱!                罗曼·罗兰             一九二一年一月一日于巴黎    第一部  濛濛晓雾初开  皓皓旭日方升……                《神曲·炼狱》第十七  江声浩荡自屋后上升。雨水整天的打在窗上。一层水雾沿着玻璃的裂痕蜿蜒流下。昏黄的天色黑下来了。室内有股闷热之气。  初生的婴儿在摇篮里扭动。老人进来虽然把木靴脱在门外走路的时候地板还是格格的响:孩子哼啊嗐的哭了。母亲从床上探出身子抚慰他祖父摸索着点起灯来免得孩子在黑夜里害怕。灯光照出老约翰·米希尔红红的脸粗硬的白须忧郁易怒的表情炯炯有神的眼睛。他走近摇篮外套发出股潮气脚下拖着双大蓝布鞋。鲁意莎做着手势叫他不要走近。她的淡黄头发差不多象白的绵羊般和善的脸都打皱了颇有些雀斑没有血色的厚嘴唇不大容易合拢笑起来非常胆怯眼睛很蓝迷迷惘惘的眼珠只有极小的一点可是挺温柔她不胜怜爱的瞅着孩子。  孩子醒过来哭了。惊慌的眼睛在那儿乱转。多可怕啊!无边的黑暗剧烈的灯光浑沌初凿的头脑里的幻觉包围着他的那个闷人的、蠕动不已的黑夜还有那深不可测的阴影中好似耀眼的光线一般透出来的尖锐的刺激痛苦和幽灵使他莫名片妙的那些巨大的脸正对着他眼睛瞪着他直透到他心里去……他没有气力叫喊吓得不能动弹睁着眼睛张着嘴只在喉咙里喘气。带点虚肿的大胖脸扭做一堆变成可笑而又可怜的怪样子脸上与手上的皮肤是棕色的暗红的还有些黄黄的斑点。  “天哪!他多丑!"老人语气很肯定的说。  他把灯放在了桌上。  鲁意莎撅着嘴好似挨了骂的小姑娘约翰·米希尔觑着她笑道:“你总不成要我说他好看吧?说了你也不会信。得了罢这又不是你的错小娃娃都是这样的。”  孩子迷迷忽忽的对着灯光和老人的目光愣住了这时才醒过来哭了。或许他觉得母亲眼中有些抚慰的意味鼓励他诉苦。她把手臂伸过去对老人说道:“递给我罢。”  老人照例先发一套议论:“孩子哭就不该迁就。得让他叫去。”  可是他仍旧走过来抱起婴儿嘀咕着:“从来没见过这么难看的。”  鲁意莎双手滚热接过孩子搂在怀里。她瞅着他又惭愧又欢喜的笑了笑:  “哦我的小乖乖你多难看多难看我多疼你!”  约翰·米希尔回到壁炉前面沉着脸拨了拨火可是郁闷的脸上透着点笑意:  “好媳妇得了罢别难过了他还会变呢。反正丑也没关系。我们只希望他一件事就是做个好人。”  婴儿与温暖的母体接触之下立刻安静了只忙着唧唧逜E逜E的吃奶。约翰·米希尔在椅上微微一仰又张大片辞的说了一遍:  “做个正人君子才是最美的事。”  他停了一会想着要不要把这意思再申说一番但他再也找不到话于是静默了半晌又很生气的问:“怎么你丈夫还不回来?”  “我想他在戏院里罢"鲁意莎怯生生的回答。"他要参加预奏会。”  “戏院的门都关了我才走过。他又扯谎了。”  “噢别老是埋怨他!也许我听错了。他大概在学生家里上课罢。”  “那也该回来啦"老人不高兴的说。  他踌躇了一会很不好意思的放低了声音:  “是不是他又?……”  “噢没有父亲他没有"鲁意莎抢着回答。  老人瞅着她她把眼睛躲开了。  “哼你骗我。”  她悄悄的哭了。  “哎唷天哪!"老人一边嚷一边望壁炉上踢了一脚。拨火棒大声掉在地下把母子俩都吓了一跳。  “父亲得了吧"鲁意莎说"他要哭了。”  婴儿愣了一愣不知道还是哭好还是照常吃奶好可是不能又哭又吃奶他也就吃奶了。  约翰·米希尔沉着嗓子气冲冲的接着说:“我犯了什么天条生下这个酒鬼的儿子?我这一辈子省吃俭用的真是够受了!……可是你你你难道不能阻止他么?该死!这是你的本分啊。要是你能把他留在家里的话!……”  鲁意莎哭得更厉害了。  “别埋怨我了我已经这么伤心!我已经尽了我的力了。你真不知道我独自个儿在家的时候多害怕!好象老听见他上楼的脚声。我等着他开门心里想着:天哪!不知他又是什么模样了?……想到这个我就难过死了。”  她抽抽噎噎的在那儿哆嗦。老人看着慌了走过来把抖散的被单给撩在她抽搐不已的肩膀上用他的大手摩着她的头:  “得啦得啦别怕有我在这儿呢。”  为了孩子她静下来勉强笑着:“我不该跟您说那个话的。”  老人望着她摇了摇头:“可怜的小媳妇是我难为了你。”  “那只能怪我。他不该娶我的。他一定在那里后悔呢。”  “后悔什么?”  “您明白得很。当初您自己也因为我嫁了他很生气。”  “别多说啦。那也是事实。当时我的确有点伤心。象他这样一个男子我这么说可不是怪你很有教养又是优秀的音乐家真正的艺术家很可以攀一门体面的亲事用不着追求象你这样一无所有的人既不门当户对也不是音乐界中的人。姓克拉夫脱的一百多年来就没娶过一个不懂音乐的媳妇!可是你很知道我并没恨你赶到认识了你我就喜欢你。而且事情一经决定也不用再翻什么旧账只要老老实实的尽自己的本分就完了。”  他回头坐下停了一会庄严的补上一句象他平常说什么格言的时候一样:  “人生第一要尽本分。”  他等对方提异议望壁炉里吐了一口痰母子俩都没有什么表示他想继续说下去却又咽住了。  他们不再说话了。约翰·米希尔坐在壁炉旁边鲁意莎坐在床上都在那里黯然神往。老人嘴里是那么说心里还想着儿子的婚事非常懊丧。鲁意莎也想着这件事埋怨自己虽然她没有什么可埋怨的。  她从前是个帮佣的嫁给约翰·米希尔的儿子曼希沃·克拉夫脱大家都觉得奇怪她自己尤其想不到。克拉夫脱家虽没有什么财产但在老人住了五十多年的莱茵流域的小城中是很受尊敬的。他们是父子相传的音乐家从科隆到曼海姆一带所有的音乐家都知道他们。曼希沃在宫廷剧场当提琴师约翰·米希尔从前是大公爵的乐队指挥。老人为曼希沃的婚事大受打击他原来对儿子抱着极大的希望想要他成为一个他自己没有能做到的名人。不料儿子一时糊涂把他的雄心给毁了。他先是大发雷霆把曼希沃与鲁意莎咒骂了一顿。但他骨子里是个好人所以在认清楚媳妇的脾性以后就原谅了她甚至还对她有些慈父的温情虽然这温情常常用嘀咕的方式表现。  没有人懂得曼希沃怎么会攀这样一门亲的曼希沃自己更莫名片妙。那当然不是为了鲁意莎长得俏。她身上没有一点儿迷人的地方:个子矮小没有血色身体又娇跟曼希沃和约翰·米希尔一比真是好古怪的对照他们俩都是又高又大脸色鲜红的巨人孔武有力健饭豪饮喜欢粗声大片的笑着嚷着。她似乎被他们压倒了人家既不大注意到她她自己更尽量的躲藏。倘若曼希沃是个心地仁厚的人还可以说他的看中鲁意莎是认为她的其实比别的长处更可宝贵然而他是最虚荣不过的。象他那样的男子长得相当漂亮而且知道自己漂亮喜欢摆架子也不能说没有才具大可以攀一门有钱的亲甚至谁知道?可能象他夸口的那样在他教课的中产之家引诱个把女学生……不料他突然之间挑了一个小户人家的女子又穷又丑又无教育又没追求他……倒象是他为了赌气而娶的!  但世界上有些人永远做着出人意料甚至出于自己意料的事曼希沃便是这等人物。他们未始没有先见之明:俗语说一个有先见之明的人抵得两个……他们自命为不受欺骗把舵把得很稳向着一定的目标驶去。但他们的计算是把自己除外的因为根本不认识自己。他们脑筋里常常会变得一平空虚那时就把舵丢下了而事情一放手它们立刻卖弄狡狯跟主人捣乱。无人管束的船会向暗礁直撞过去而足智多谋的曼希沃居然娶了一个厨娘。和她定终身的那天他却也非醉非癫也没有什么热情冲动:那还差得远呢。但或许我们除了头脑、心灵、感官以外另有一些神秘的力量在别的力量睡着的时候乘虚而入做了我们的主宰那一晚曼希沃在河边碰到鲁意莎在芦苇丛中坐在她身旁糊里糊涂跟她订婚的时候他也许就是在她怯生生的望着他的苍白的瞳子中间遇到了那些神秘的力量。  才结婚他就对自己所做的事觉得委屈。这一点他在可怜的鲁意莎面前毫不隐瞒而她只是诚惶诚恐的向他道歉。他心并不坏就慨然原谅了她但过了一忽儿又悔恨起来或是在朋友中间或是在有钱的女学生面前她们此刻态度变得傲慢了由他校正指法而碰到他手指的时候也不再发抖了。于是他沉着脸回家鲁意莎好不辛酸的马上在他眼中看出那股怨气。再不然他呆在酒店里想在那儿忘掉自己忘掉对人家的怨恨。象这样的晚上他就嘻嘻哈哈大笑着回家使鲁意莎觉得比平时的话中带刺和隐隐约约的怨恨更难受。鲁意莎认为自己对这种放荡的行为多少要负些责任那不但消耗了家里的钱还得把他仅有的一点儿理性再减少一点。曼希沃陷到泥淖里去了。以他的年纪正应当发愤用功尽量培植他中庸的天资他却听任自己望下坡路上打滚给别人把位置占了去。  至于替他拉拢金发女仆的那股无名的力量自然毫不介意。它已经尽了它的使命而小约翰·克利斯朵夫便在运命驱使之下下了地。  天色全黑了。鲁意莎的声音把老约翰·米希尔从迷惘中惊醒他对着炉火想着过去的和眼前的伤心事想出了神。  “父亲时候不早了吧"少妇恳切的说。"您得回去了还要走好一程路呢。”  “我等着曼希沃"老人回答。  “不我求您您还是别留在这儿的好。”  “为什么?”  老人抬起头来仔细瞧着她。  她不回答。  他又道:“你觉得独自个儿害怕你不要我等着他么?”  “唉!那不过把事情弄得更糟:您会生气的我可不愿意。您还是回去罢我求您!”  老人叹了口气站起来:“好吧我走啦。”  他过去把刺人的须在她脑门上轻轻拂了一下问她可要点儿什么不要然后拈小了灯走了。屋子里暗得很他和椅子撞了一下。但他没有下楼已想起儿子醉后归来的情景在楼梯上他走一步停一步想着他独自回家所能遭遇的种种危险……  床上孩子在母亲身边又骚动起来。在他内部极深邃的地方迸出一种无名的痛苦。他尽力抗拒:握着拳头扭着身子拧着眉头。痛苦变得愈来愈大那种沉着的气势表示它不可一世。他不知道这痛苦是什么也不知道它要进逼到什么地步只觉得它巨大无比永远看不见它的边际。于是他可怜巴巴的哭了。母亲用温软的手摩着他痛楚马上减轻了些可是他还在哭因为觉得它始终在旁边占领着他的身体。大人的痛苦是可以减轻的因为知道它从哪儿来可以在思想上把它限制在身体的一部分加以医治必要时还能把它去掉他可以固定它的范围把它跟自己分离。婴儿可没有这种自欺其人的方法。他初次遭遇到的痛苦是更惨酷更真切的。他觉得痛苦无边无岸象自己的生命一样觉得它盘踞在他的胸中压在他的心上控制着他的皮肉。而这的确是这样的:它直要把肉体侵蚀完了才会离开。  母亲紧紧搂着他轻轻的说:  “得啦得啦别哭了我的小耶稣我的小金鱼……”  他老是断断续续的悲啼。仿佛这一堆无意识的尚未成形的肉对他命中注定的痛苦的生涯已经有了预感。他怎么也静不下来……  黑夜里传来圣·马丁寺的钟声。严肃迟缓的音调在雨天潮润的空气中进行有如踏在苔藓上的脚步。婴儿一声嚎啕没有完就突然静默了。奇妙的音乐象一道乳流在他胸中缓缓流过。黑夜放出光明空气柔和而温暖。他的痛苦消散了心笑开了他轻松的叹了口气溜进了梦乡。  三口钟庄严肃穆继续在那里奏鸣报告明天的节日。鲁意莎听着钟声也如梦如幻的想着她过去的苦难想着睡在身旁的亲爱的婴儿的前程。她在床上已经躺了几小时困顾不堪。手跟身体都在发烧连羽毛毯都觉得很重黑暗压迫她把她闷死了可是她不敢动弹。她瞧着婴儿虽是在夜里还能看出他憔悴的脸好似老人的一样。她开始瞌睡了乱哄哄的形象在她脑中闪过。她以为听到曼希沃开门心不由得跳了一下。浩荡的江声在静寂中越发宏大有如野兽的怒嗥。窗上不时还有一声两声的雨点。钟鸣更缓慢慢的静下来鲁意莎在婴儿旁边睡熟了。  这时老约翰·米希尔冒着雨站在屋子前面胡子上沾着水雾。他等荒唐的儿子回来胡思乱想的头脑老想着许多酗酒的惨剧虽然他并不相信但今晚要没有看到儿子回来便是回去也是一分钟都睡不着的。钟声使他非常悲伤因为他回想起幻灭的希望。他又想到此刻冒雨街头是为的什么不禁羞愧交迸的哭了。  流光慢慢的消逝。昼夜递嬗好似汪洋大海中的潮汐。几星期过去了几个月过去了周而复始。循环不已的日月仍好似一日。  有了光明与黑暗的均衡的节奏有了儿童的生命的节奏才显出无穷无极莫测高深的岁月。在摇篮中作梦的浑噩的生物自有他迫切的需要其中有痛苦的也有欢乐的虽然这些需要随着昼夜而破灭但它们整齐的规律反象是昼夜随着它们而往复。  生命的钟摆很沉重的在那里移动。整个的生物都湮没在这个缓慢的节奏中间。其余的只是梦境只是不成形的梦营营扰扰的断片的梦盲目飞舞的一片灰尘似的原子令人发笑令人作恶的眩目的旋风。还有喧闹的声响骚动的阴影丑态百出的形状痛苦恐怖欢笑梦梦……一切都只是梦……而在这浑沌的梦境中有友好的目光对他微笑有欢乐的热流从母体与饱含乳汁的乳房中流遍他全身有他内部的精力在那里积聚巨大无比无知无觉还有沸腾的海洋在婴儿的微躯中汹汹作响。谁要能看透孩子的生命就能看到湮埋在阴影中的世界看到正在组织中的星云方在酝酿的宇宙。儿童的生命是无限的。它是一切……  岁月流逝……人生的大河中开始浮起回忆的岛屿。先是一些若有若无的小岛仅仅在水面上探出头来的岩石。在它们周围波平浪静一片汪洋的水在晨光熹微中展布开去。随后又是些新的小岛在阳光中闪耀。  有些形象从灵魂的深处浮起异乎寻常的清晰。无边无际的日子在伟大而单调的摆动中轮回不已永远没有分别可是慢慢的显出一大串首尾相连的岁月它们的面貌有些是笑盈盈的有些是忧郁的。时光的连续常会中断但种种的往事能超越年月而相接……  江声……钟声……不论你回溯到如何久远不论你在辽远的时间中想到你一生的哪一刻永远是它们深沉而熟悉的声音在歌唱……  夜里半睡半醒的时候……一线苍白的微光照在窗上……江声浩荡。万籁俱寂水声更宏大了它统驭万物时而抚慰着他们的睡眠连它自己也快要在波涛声中入睡了时而狂嗥怒吼好似一头噬人的疯兽。然后它的咆哮静下来了:那才是无限温柔的细语银铃的低鸣清朗的钟声儿童的欢笑曼妙的清歌回旋缭绕的音乐。伟大的母性之声它是永远不歇的!它催眠着这个孩子正如千百年来催眠着以前的无数代的人从出生到老死它渗透他的思想浸润他的幻梦它的滔滔汩汩的音乐如大氅一般把他裹着直到他躺在莱茵河畔的小公墓上的时候。  钟声复起……天已黎明!它们互相应答带点儿哀怨带点儿凄凉那么友好那么静穆。柔缓的声音起处化出无数的梦境往事欲念希望对先人的怀念儿童虽然不认识他们但的确是他们的化身因为他曾经在他们身上逗留而此刻他们又在他身上再生。几百年的往事在钟声中颤动。多少的悲欢离合!他在卧室中听到这音乐的时候仿佛眼见美丽的音波在轻清的空气中荡漾看到无挂无碍的飞鸟掠过和暖的微风吹过。一角青天在窗口微笑。一道阳光穿过帘帷轻轻的泻在他床上。儿童所熟识的小天地每天醒来在床上所能见到的一切所有他为了要支配而费了多少力量才开始认得和叫得出名字的东西都亮起来了。瞧那是饭桌那是他躲在里头玩耍的壁橱那是他在上面爬来爬去的菱形地砖那是糊壁纸扯着鬼脸给他讲许多滑稽的或是可怕的故事那是时钟滴滴答答讲着只有他懂得的话。室内的东西何其多!他不完全认得。每天他去发掘这个属于他的宇宙:一切都是他的。没有一件不相干的东西:不论是一个人还是一个苍蝇都是一样的价值什么都一律平等的活在那里:猫壁炉桌子以及在阳光中飞舞的尘埃。一室有如一国一日有如一生。在这些茫茫的空间怎么能辨得出自己呢?世界那么大!真要令人迷失。再加那些面貌姿态动作声音在他周围简直是一阵永远不散的旋风!他累了眼睛闭上了睡熟了。甜蜜的深沉的瞌睡会突然把他带走随时随地在他母亲的膝上在他喜欢躲藏的桌子底下……多甜蜜多舒服……。  这些生命初期的日子在他脑中蜂拥浮动宛似一片微风吹掠云影掩映的麦田。  阴影消散朝阳上升。克利斯朵夫在白天的迷宫中又找到了他的路径。  清晨……父母睡着。他仰卧在小床上望着在天花板上跳舞的光线真是气味无穷的娱乐。一忽儿他高声笑了那是令人开怀的儿童的憨笑。母亲探出身来问:“笑什么呀小疯子?"于是他更笑得厉害了也许是因为有人听他笑而强笑。妈妈沉下脸来把手指放在嘴上叫他别吵醒了爸爸但她困倦的眼睛也不由自主的跟着笑。他们俩窃窃私语……父亲突然气冲冲的咕噜了一声把他们都吓了一跳。妈妈赶紧转过背去象做错了事的小姑娘假装睡着。克利斯朵夫钻进被窝屏着气。……死一般的静寂。  过了一会小小的脸又从被窝里探出来。屋顶上的定风针吱呀吱呀的在那儿打转。水斗在那儿滴滴答答。早祷的钟声响了。吹着东风的时候还有对岸村落里的钟声遥遥呼应。成群的麻雀蹲在满绕长春藤的墙上聒噪象一群玩耍的孩子其中必有三四个声音而且老是那三四个吵得比其余的更厉害。一只鸽子在烟突顶上咯咯的叫。孩子听着这种种声音出神了轻轻的哼着唱着不知不觉哼的高了一些更高了一些终于直着嗓子大叫惹得父亲气起来嚷着:“你这驴子老是不肯安静!等着罢让我来拧你的耳朵!"于是他又躲在被窝里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他吓坏了受了委屈同时想到人家把他比作驴子又禁不住要笑出来。他在被窝底下学着驴鸣。这一下可挨了打。他迸出全身的眼泪来哭。他做了些什么事呢?不过是想笑想动!可是不准动。他们怎么能老是睡觉呢?什么时候才能起来呢?  有一天他忍不住了。他听见街上好象有只猫有条狗一些奇怪的事。他从床上溜下来光着小脚摇摇晃晃的在地砖上走过去想下楼去瞧一下可是房门关着。他爬上椅子开门连人带椅的滚了下来跌得很痛哇的一声叫起来结果还挨了一顿打。他老是挨打的!……  他跟着祖父在教堂里。他闷得慌。他很不自在。人家不准他动。那些人一起念念有词不知说些什么然后又一起静默了。他们都摆着一副又庄严又沉闷的脸。这可不是他们平时的脸啊。他望着他们不免有些心虚胆怯。邻居的老列娜坐在他旁边装着凶恶的神气有时他连祖父也认不得了。他有点儿怕后来也惯了便用种种方法来解闷。他摇摆身子仰着脖子看天花板做鬼脸扯祖父的衣角研究椅子坐垫上的草秆想用手指戳一个窟窿。他听着鸟儿叫他打呵欠差不多把下巴颏儿都掉下来。  忽然有阵破布似的声音:管风琴响了。一个寒噤沿着他的脊梁直流下去。他转过身子下巴搁在椅背上变得很安静了。他完全不懂那是什么声音也不懂它有什么意思:它只是发光漩涡似的打转什么都分辨不清。可是听了多舒服!他仿佛不是在一座沉闷的旧屋子里坐在一点钟以来使他浑身难受的椅子上了。他悬在半空中象只鸟长江大河般的音乐在教堂里奔流充塞着穹窿冲击着四壁他就跟着它一起奋发振翼翱翔飘到东飘到西只要听其自然就行。自由了快乐了到处是阳光……他迷迷忽忽的快睡着了。  祖父对他很不高兴因为他望弥撒的时候不大安分。  他在家里坐在地上把手抓着脚。他才决定草毯是条船地砖是条河。他相信走出草毯就得淹死。别人在屋里走过的时候全不留意使他又诧异又生气。他扯着母亲的裙角说:“你瞧这不是水吗?干吗不从桥上过?"所谓桥是红色地砖中间的一道道的沟槽。母亲理也不理照旧走过了。他很生气好似一个剧作家在上演他的作品时看见观众在台下聊天。  一忽儿他又忘了这些。地砖不是海洋了。他整个身子躺在上面下巴搁在砖头上哼着他自己编的调子一本正经的吮着大拇指流着口水。他全神贯注的瞅着地砖中间的一条裂缝。菱形砖的线条在那儿扯着鬼脸。一个小得看不清的窟窿大片来变成群峰环绕的山谷。一条蜈蚣在蠕动跟象一样的大。这时即使天上打雷孩子也不会听见。  谁也不理他他也不需要谁。甚至草毯做的船地砖上的岩穴和怪兽都用不着。他自己的身体已经够了够他消遣的了!他瞧着指甲哈哈大笑可以瞧上几个钟点。它们的面貌各各不同象他认识的那些人。他教它们一起谈话跳舞或是打架。而且身体上还有其余的部分呢!……他逐件逐件的仔细瞧过来。奇怪的东西真多啊!有的真是古怪得厉害。他看着它们出神了。  有时他给人撞见了就得挨一顿臭骂。  有些日子他趁母亲转背的时候溜出屋子。先是人家追他抓他回去后来惯了也让他自个儿出门只要他不走得太远。他的家已经在城的尽头过去差不多就是田野。只要他还看得见窗子他总是不停的向前一小步一小步的走得很稳偶而用一只脚跳着走。等到拐了弯杂树把人家的视线挡住之后他马上改变了办法。他停下来吮着手指盘算今天讲哪桩故事他满肚子都是呢。那些故事都很相象每个故事都有三四种讲法。他便在其中挑选。惯常他讲的是同一件故事有时从隔天停下的地方接下去有时从头开始加一些变化但只要一件极小的小事或是偶然听到的一个字就能使他的思想在新的线索上发展。  随时随地有的是材料。单凭一块木头或是在篱笆上断下来的树枝(要没有现成的就折一根下来)就能玩出多少花样!那真是根神仙棒。要是又直又长的话它便是一根矛或一把剑随手一挥就能变出一队人马。克利斯朵夫是将军他以身作则跑在前面冲上山坡去袭击。要是树枝柔软的话便可做一条鞭子。克利斯朵夫骑着马跳过危崖绝壁。有时马滑跌了骑马的人倒在土沟里垂头丧气的瞧着弄脏了的手和擦破了皮的膝盖。要是那根棒很小克利斯朵夫就做乐队指挥他是队长也是乐队他指挥同时也就唱起来随后他对灌木林行礼:绿的树尖在风中向他点头。  他也是魔术师大踏步的在田里走望着天挥着手臂。他命令云彩:“向右边去。"但它们偏偏向左。于是他咒骂一阵重申前令一面偷偷的瞅着心在胸中乱跳看看至少有没有一小块云服从他但它们还是若无其事的向左。于是他跺脚用棍子威吓它们气冲冲的命令它们向左:这一回它们果然听话了。他对自己的威力又高兴又骄傲。他指着花一点吩咐它们变成金色的四轮车象童话中所说的一样虽然这样的事从来没实现过但他相信只要有耐性早晚会成功的。他找了一只蟋蟀想叫它变成一骑马:他把棍子轻轻的放在它的背上嘴里念着咒语。蟋蟀逃了……他挡住它的去路。过了一会他躺在地下靠近着虫对他望着。他忘了魔术师的角色只把可怜的虫仰天翻着看它扭来扭去的扯动身子笑了出来。  他想出把一根旧绳子缚在他的魔术棍上一本正经的丢在河里等鱼儿来咬。他明知鱼不会咬没有饵也没有钓钩的绳但他想它们至少会看他的面子而破一次例他凭着无穷的自信甚至拿条鞭子塞进街上阴沟盖的裂缝中去钓鱼。他不时拉起鞭子非常兴奋觉得这一回绳子可重了些要拉起什么宝物来了象祖父讲的那个故事一样……  玩这些游戏的时候他常常会懵懵懂懂的出神。周围的一切都隐灭了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做些什么甚至把自己都忘了。这种情形来的时候总是出岂不意的。或是在走路或是在上楼他忽然觉得一平空虚……好似什么思想都没有了。等到惊醒过来他茫然若失发觉自己还是在老地方在黑魆魆的楼梯上。在几步踏级之间他仿佛过了整整的一生。  祖父在黄昏散步的时候常常带着他一块儿去。孩子拉着老人的手在旁边急急忙忙的搬着小步。他们走着乡下的路穿过锄松的田闻到又香又浓的味道。蟋蟀叫着。很大的乌鸦斜蹲在路上远远的望着他们他们一走近就笨重的飞走了。  祖父咳了几声。克利斯朵夫很明白这个意思。老人极想讲故事但要孩子向他请求。克利斯朵夫立刻凑上去。他们俩很投机。老人非常喜欢孙子有个愿意听他说话的人更使他快乐。他喜欢讲他自己从前的事或是古今伟人的历史。那时他变得慷慨激昂发抖的声音表示他象孩子一般的快乐连压也压不下去。他自己听得高兴极了。不幸逢到他要开口总是找不到字儿。那是他惯有的苦闷只要他有了高谈阔论的兴致话就说不上来。但他事过即忘所以永远不会灰心。  他讲着古罗马执政雷古卢斯公元前的日耳曼族首领阿米奴斯也讲到德国大将吕佐夫的轻骑兵诗人克尔纳和那个想刺死拿破仑皇帝的施塔普斯。他眉飞色舞讲着那些空前绝后的壮烈的事迹。他说出许多历史的名辞声调那么庄严简直没法了解他自以为有本领使听的人在惊险关头心痒难熬他停下来装做要闭过气去大声的擤鼻涕孩子急得嗄着嗓子问:“后来呢祖父?"那时老人快活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后来克利斯朵夫大了一些懂得了祖父的脾气就有心装做对故事的下文满不在乎使老人大为难过。但眼前他是完全给祖父的魔力吸住的。听到激动的地方他的血跑得很快。他不大了解讲的是谁那些事发生在什么时候不知祖父是否认识阿米奴斯也不知雷古卢斯是否天知道为什么缘故上星期日他在教堂里看到的某一个人但英勇的事迹使他和老人都骄傲得心花怒放仿佛那些事就是他们自己做的因为老的小的都是一样的孩子气。  克利斯朵夫不大得劲的时候就是祖父讲到悲壮的段落常常要插一段念念不忘的说教。那都是关于道德的教训劝人为善的老生常谈例如:“温良胜于强暴"或是"荣誉比生命更宝贵"或是"宁善毋恶"可是在他说来意义并没这样清楚。祖父不怕年轻小子的批评照例张大片辞颠来倒去说着同样的话句子也不说完全或者是说话之间把自己也弄糊涂了就信口胡诌来填补思想的空隙他还用手势加强说话的力量而手势的意义往往和内容相反。孩子毕恭毕敬的听着以为祖父很会说话可是沉闷了一点。  关于那个征服过欧洲的科西嘉人①的离奇的传说他们俩都是喜欢常常提到的。祖父曾经认识拿破仑差点儿和他交战。但他是赏识敌人的伟大的他说过几十遍:他肯牺牲一条手臂要是这样一个人物能够生在莱茵河的这一边。可是天违人意:拿破仑毕竟是法国人于是祖父只得佩服他和他鏖战就是说差点儿和拿破仑交锋。当时拿破仑离开祖父的阵地只有四十多里祖父他们是被派去迎击的可是那一小队人马忽然一阵慌乱往树林里乱窜大家一边逃一边喊:“我们上当了!"据祖父说他徒然想收拾残兵徒然起在他们前面威吓看哭着:但他们象潮水一般把他簇拥着走等到明天离开战场已不知多远了祖父就是把溃退的地方叫做战场的。克利斯朵夫可急于要他接讲大英雄的战功他想着那些在世界上追奔逐北的奇迹出了神。他仿佛眼见拿破仑后面跟着无数的人喊着爱戴他的口号只要他举手一挥他们便旋风似的向前追击而敌人是永远望风而逃的。这简直是一篇童话。祖父又锦上添花的加了一些使故事格外生色拿破仑征服了西班牙也差不多征服了他最厌恶的英国。    ①指拿破仑因科西嘉为拿破仑出生地。  克拉夫脱老人在热烈的叙述中对大英雄有时不免愤愤的骂几句。原来他是激起了爱国心而他的爱国热诚也许在拿破仑败北的时节比着耶拿一役普鲁士大败的时节更高昂。他把话打断了对着莱茵河挥舞老拳轻蔑的吐一口唾沫找些高贵的字来骂他决不有失身分的说下流话。他把拿破仑叫作坏蛋野兽没有道德的人。如果祖父这种话是想培养儿童的正义感那么得承认他并没达到目的因为幼稚的逻辑很容易以为"如果这样的大人物没有道德可见道德并不怎么了不起第一还是做个大人物要紧"。可是老人万万想不到孩子会有这种念头。  他们俩都不说话了各人品着自己的一套想法回味那些神奇的故事除非祖父在路上遇见了他贵族学生的家长出来散步。那时他会老半天的停下来深深的鞠躬说着一大串过分的客套话。孩子听着不知怎样的脸红了。但祖父骨子里是尊重当今的权势的尊重"成功的"人的他那样敬爱他故事中的英雄大概也因为他们比旁人更有成就地位爬得更高。  天气极热的时候老克拉夫脱坐在一株树底下一忽儿就睡着了。克利斯朵夫坐在他旁边挑的地方不是一堆摇摇欲坠的石子就是一块界石或是什么高而不方便的古怪的位置两条小腿荡来荡去一边哼着一边胡思乱想。再不然他仰天躺着看着飞跑的云觉得它们象牛象巨人象帽子象老婆婆象广漠无垠的风景。他和它们低声谈话或者留神那块要被大云吞下去的小云他怕那些跑得飞快或是黑得有点儿蓝的云。他觉得它们在生命中占有极重要的地位怎么祖父跟母亲都不注意呢?它们要凶器来一定是挺可怕的。幸而它们过去了呆头呆脑的滑稽可笑的也不歇歇脚。孩子终于望得眼睛都花了手脚乱动好似要从半空中掉下来似的。他睒着眼皮有点瞌睡了。……四下里静悄悄的。树叶在阳光中轻轻颤抖一层淡薄的水气在空气中飘过迷惘的苍蝇旋转飞舞嗡嗡的闹成一片象大风琴促织最喜欢夏天的炎热一劲儿的乱叫:慢慢的一切都静下去了……树颠啄木鸟的叫声有种奇怪的音色。平原上远远的有个乡下人在吆喝他的牛马蹄在明晃晃的路上响着。克利斯朵夫的眼睛闭上了。在他旁边横在沟槽里的枯枝上有只蚂蚁爬着。他迷糊了……几个世纪过去了。醒过来的时候蚂蚁还没有爬完那小枝。  有时祖父睡得太久了他的脸变得死板板的长鼻子显得更长了嘴巴张得很大。克利斯朵夫不大放心的望着他生怕他的头会变成一个怪样子。他高声的唱或者从石子堆上稀里哗啦的滚下来想惊醒祖父。有一天他想出把几支松针扔在他的脸上告诉他是从树上掉下来的。老人相信了克利斯朵夫暗里很好笑。他想再来一下不料才举手就看见祖父眼睁睁的望着他。那真糟糕透啦:老人是讲究威严的不答应人家跟他开玩笑对他失敬他们俩为此竟冷淡了一个多星期。  路愈坏克利斯朵夫觉得愈美。每块石子的位置对他都有一种意义而且所有石子的地位他都记得烂熟。车轮的痕迹等于地壳的变动和陶努斯山脉①差不多是一类的。屋子周围二公里以内路上的凹凸在他脑子里清清楚楚有张图形。所以每逢他把那些沟槽改变了一下总以为自己的重要不下于带着一队工人的工程师当他用脚跟把一大块干泥的尖顶踩平把旁边的山谷填满的时候便觉得那一天并没有白过。    ①陶努斯山脉在德国西部美因河、莱茵河和拉恩河之间。  有时在大路上遇到一个赶着马车的乡下人他是认识祖父的。他们便上车坐在他旁边。这才是一步登天呢。马奔得飞快克利斯朵夫快乐得直笑要是遇到别的走路人他就装出一副严肃的若无其事的神气好象是坐惯车子的但他心里骄傲得不得了。祖父和赶车的人谈着话不理会孩子。他蹲在他们两人的膝盖中间被他们的大腿夹坏了只坐着那么一点儿位置往往是完全没坐到他可已经快活之极大声说着话也不在乎有没有人回答。他瞧着马耳的摆动哎唷那些耳朵才古怪哟!它们一忽儿甩到左边一忽儿甩到右边一下子向前一下子又掉在侧面一下子又望后倒它们四面八方都会动而且动得那么滑稽使他禁不住大笑。他拧着祖父要他注意。但祖父没有这种兴致把克利斯朵夫推开叫他别闹。克利斯朵夫细细的想了想原来一个人长大之后对什么都不以为奇了那时他神通广大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于是他也装作大人把他的好奇心藏起来做出漠不关心的神气。  他不作声了。车声隆隆使他昏昏欲睡。马铃舞动:丁、当、冬、丁。音乐在空中缭绕老在银铃四周打转象一群蜜蜂似的它按着车轮的节拍很轻快的在那里飘荡其中藏着无数的歌曲一支又一支的总是唱不完。克利斯朵夫觉得妙极了中间有一支尤其美他真想引起祖父的注意便高声唱起来。可是他们没有留意。他便提高一个调门再唱接着又来一次简直是大叫了于是老约翰·米希尔生了气:“喂住嘴!你喇叭似的声音把人闹昏了!"这一下他可泄了气满脸通红直红到鼻尖抱着一肚子的委屈不作声了。他痛恨这两个老糊涂对他那种上感苍天的歌曲都不懂得高妙!他觉得他们很丑留着八天不刮的胡子身上有股好难闻的气味。  他望着马的影子聊以自慰。这又是一个怪现象。黑黑的牲口侧躺着在路旁飞奔。傍晚回家它把一部分的草地遮掉了遇到一座草堆影子的头会爬上去过后又回到老地方口环变得很大象个破气球耳朵又大又尖好比一对蜡烛。难道这真的是影子吗?还是另外一种活的东西?克利斯朵夫真不愿意在一个人的时候碰到它。他决不想跟在它后面跑象有时追着祖父的影子立在他的头上踩几脚那样。斜阳中的树影也是动人深思的对象简直是横在路上的栅栏象一些阴沉的丑恶的幽灵在那里说着:“别再望前走啦。"轧轧的车轴声和得得的马蹄声也跟着反复的说:“别再走啦!”  祖父跟赶车的拉拉扯扯的老是谈不完。他们常常提高嗓子尤其讲起当地的政治或是妨害公益的事的时候。孩子打断了幻想提心吊胆的望着他们以为他们俩是生气了怕要弄到拔拳相向的地步。其实他们正为了敌忾同仇而谈得挺投机呢。往往他们没有什么怨愤也没有什么激动的感情只谈着无关痛痒的事大叫大嚷因为能够叫嚷就是平民的一种乐趣。但克利斯朵夫不懂他们的谈话只觉得他们粗声大片的五官口鼻都扭做一团不免心里着息想道:“他的神气多凶啊!一定的他们互相恨得要死。瞧他那双骨碌碌转着的眼睛!嘴巴张得好大!他气得把口水都唾在我脸上。天哪!他要杀死祖父了……”  车子停下来。乡下人喊道:“哎你们到了。"两个死冤家握了握手。祖父先下来乡下人把孩子递给他加上一鞭车子去远了。祖孙俩已经在莱茵河旁边低陷的路口上。太阳望田里沉下去。曲曲弯弯的小路差不多和水面一样平。又密又软的草悉悉索索的在脚下倒去。榛树俯在水面上一半已经淹在水里。一群小苍蝇在那里打转。一条小船悄悄的驶过让平静的河流推送着。涟波吮着柳枝唧唧作响。暮霭苍茫空凄凉爽河水闪着银灰色的光。回到家里只听见蟋蟀在叫。一进门便是妈妈可爱的脸庞在微笑……  啊甜蜜的回忆亲切的形象好似和谐的音乐会终身在心头缭绕!……至于异日的征尘虽有名城大海虽有梦中风景虽有爱人倩影片刻骨铭心的程度决比不上这些儿时的散步或是他每天把小嘴贴在窗上嘘满了水气所看到的园林一角……  如今是门户掩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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